雅克

温柔之歌  作者:蕾拉·斯利玛尼

雅克喜欢让她闭嘴。他忍受不了她的声音,仿佛在撕扯他的神经。“关了吧,行吗?”在汽车里,她总是忍不住要聊天。她害怕公路,说话能让她平静下来。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无聊的事情,只是在两句话之间稍微喘上口气。她就这么叽叽喳喳的,念叨着街道的名字,或者记忆里的陈芝麻烂谷子。

她知道丈夫要发火了。她很清楚,就是为了让她闭嘴,他才开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她知道,就是为了侮辱她,他打开窗,一边咕哝着一边抽烟。丈夫的怒气让她感到害怕,但是她必须承认,激怒他让她感到很兴奋。让他肠子绞起来,将他送到狂怒的状态中,以至于他在路边停下车,抓住她的脖子,低声威胁她,让她永远闭上嘴。

雅克身体滞重,喜欢骂骂咧咧。随着他逐年老去,他变得尖酸、虚荣。晚上,下了班,他要花上一个小时,抱怨单位里的这个或那个同事。如果相信他说的,那么,所有人都想要偷他的东西,操控他,从他这里得到好处。第一次被解雇之后,他坚持向劳资委员会起诉他的雇主,整个过程花去了太多时间和钱。但是最后的胜利让他感觉自己很强大,自此他爱上了诉讼和法庭。不久以后,他发生了一场微不足道的车祸,他觉得可以通过起诉保险公司拿到钱。他起诉一楼的邻居和市政府,起诉楼委会。他整日的时光都在起草那些无法辨识的、充满威胁的信件中度过。他在网上翻遍了司法援助的网站,找寻一点点可能有利于自己的条文。雅克天生一副暴脾气,完全没有节操可言。他觊觎别人的成功,否定他人所有的优点。他甚至还在商业法庭混过整整一个下午,就是为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看到别人突然破产或者遭受命运的打击,他感到很惬意。

“我和你可不一样,”他骄傲地对路易丝说,“我可没有一颗卑躬屈膝的灵魂,只知道收拾小娃娃的粪便和呕吐物。只有老女人才会去做这样的工作。”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极其顺从。如果说晚上,在夫妻生活方面,她的这一特点让他感到兴奋,其他时间里,他可是感到相当恼火。他不停地给路易丝提建议,她装出一副听进去的样子。“你应该让他们给你报销,就这样。”“如果不付你钱,你一分钟也不应该多干。”“去请个病假,你到底希望他们怎么样?”

雅克太忙了,没时间找新工作。他的时间都扑在那些麻烦事上。他很少离开公寓,他把所有的卷宗摊在茶几上,电视一直开着。那段时间,孩子们的存在对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他命令路易丝必须上雇主家工作。孩子们的咳嗽声、哭闹声,甚至是笑声都让他觉得愤怒。尤其是路易丝让他倒足了胃口。她的职业如此卑微,成天围着小淘气转,看到这一切,他着实气得发疯。“你,还有你那堆女佣的活儿。”他总是如此重复道。他认为这些事没什么好说的,应该被放置在世界的阴暗角落。人们对此不应该有所知晓,这些和孩子或老人有关的事情。这都是人生最为灰暗的时刻,受到奴役、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手势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身体很是可怕,毫无羞耻感,如机械一般冰冷,散发着味道,无处不在。寻求爱,要奶吃的身体。“简直让人愧为男人。”

那段时间,他在电脑上透支购买东西,一台新的电视机,一张可以把靠背降下来睡午觉的电动按摩椅。他在电脑的蓝色屏幕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带有哮喘的呼吸声充斥着房间。他坐在新的扶手椅上,面前是闪闪发光的新电视,他疯狂地按遥控器上的键,就像一个在一堆玩具中变傻了的孩子。

也许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因为他们在一起吃的午饭。雅克仍然发出嘶哑的喘息声,但听起来不那么充满活力了。在桌子下,路易丝放了一个盛满冰水的盆子,是雅克用来泡脚的。至今在噩梦中,路易丝仍然会看见雅克发紫的双腿,因为糖尿病而肿胀的不健康的脚踝,她梦见他要求按摩,说不要停下。路易丝确实注意到,已经有好几天了,他的脸色变得蜡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她注意到他不喘上一口气,就很难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做了炖小牛肘。吃到第三口,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全都吐了出来。他的呕吐呈喷射状,就像婴儿一般,路易丝知道情况很危重了,知道有可能他过不了这一关。她站起身来,望着雅克汗涔涔的脸,说:“不是很严重,不要紧的。”她不停地说,自责说在调味汁里放了过多的红酒,所以菜味发酸,还愚蠢地说到了胃酸的理论。她不停地说啊,说啊,给出建议,自责,请求原谅。她的声音在颤抖,话语也不连贯,但就是不停地说,这只能更增添雅克已有的恐惧。他的身体就像是在高处踩空了一级台阶,跌了下来,先是脑袋,然后背跌得粉碎,浑身是血。如果路易丝住嘴,他也许会哭,会求她帮帮他,会祈求一点温情。但是路易丝一边收拾盘子和桌布,打扫地板,一边不停地说。

三个月后雅克死了。他就像被遗忘在阳光下的水果,水分都蒸发了。下葬的那天下了雪,一片幽蓝的光线。路易丝就这么变成了孤身一人。

当公证人满怀歉意地对她说,雅克留下的只有债务,她摇摇头。她呆呆地盯着公证人被衬衫领子压住的一颗甲状腺瘤,似乎接受了现状。她从雅克那里继承的只有流产的或是进行到一半的诉讼,还有需要清偿的发票。银行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必须离开波比尼的小房子,因为房子已经被查封了。路易丝一个人装的箱。她很小心地收拾了斯蒂芬妮离开后留下的一些物件。至于雅克收集的那些资料,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她想过要付之一炬,就在小花园里。她想,尽管概率很小,但也许火苗会蹿起来,从墙开始,一路从房子蔓延到整条街,甚至整个街区。她生命的这一部分就随之化作烟尘。她倒也不会因此感到不快。她也许就站在那里,小心翼翼,一动不动,就看着火焰如何吞噬她的记忆,吞噬她在空旷、阴暗的街道上走过的那些漫长道路,她和雅克、斯蒂芬妮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趣的星期天。

但是路易丝拿起自己的箱子,关上门,还反锁好,然后她走了,把承载着记忆的纸箱遗留在小房子的客厅里,里面装着女儿的衣物,还有丈夫的那些个阴谋。

这天夜里,她睡在一个星期前订好的旅店里。她给自己做了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她吮着无花果饼干,听任饼干在舌尖上溶化。孤独蔓延开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缺口,路易丝眼睁睁看着自己掉了进去。孤独粘在她的肌肤上,她的衣服上,开始改变她的轮廓,让她有了像小老太的模样。当夜晚来临,周围看上去有好几个人的屋子里传出声响,孤独便在她处于生命黄昏时刻的脸上跳跃。光线暗淡下来,种种声动传来,笑声、喘气声,甚至是无聊的叹息声。

就在这间地处华人街区的旅店房间里,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迷失了,惊慌失措。整个世界都将她遗忘。她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双目肿胀,脑袋痛得要命,寒冷已经在房间里渐渐蔓延开来。她只有不得已时才出房间,就是饿得不行的时候。她走在大街上,就好像是错过了的一场电影的背景,她是一个隐形的观众,在一旁观察人们都在干些什么。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孤独就像毒瘾一样发作,她没有把握能够摆脱。路易丝在街头游荡,不知所措。她睁大了眼睛,睁得都痛了。孤独一人,于是她开始看别人。真的在看。他人的存在十分显眼,响亮有力,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真实。她仔细地看,坐在平台上的夫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被抛弃的老人迂回的目光,坐在长椅椅背上装作复习功课的女大学生的媚态。在广场上,在地铁站口,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她和他们一起等待约会的来临。每天,她都会碰到疯狂的伙伴,自言自语的人,疯子,流浪汉。

那会儿,城市里到处都是疯子。

冬天来了,日子失去了差别。多雨、冰冷的十一月。外面,人行道上已经起了薄冰。不可能再出门。路易丝试着用别的方法逗孩子们玩儿。她发明了一些游戏。他们唱歌,他们用纸板搭房子。但是日子似乎长得没边。亚当发起了烧,他一直不停地呻吟。路易丝把他抱在怀里,一哄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他睡着。米拉在客厅里转圈,她也变得神经质了。

“过来。”路易丝对她说。米拉走过来,路易丝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箱子,这是米拉梦想了很久的东西。米拉觉得路易丝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她就像是去尼斯的时候,飞机上那个金色头发、打扮得美美的、给她糖果的空姐。就算一天忙来忙去,洗碗,在学校和家之间奔走,路易丝还总是那么端庄。她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梳在后面。她刷了至少三层的黑色睫毛膏,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受了惊的布娃娃,盯着你。还有她的手,那么温柔,散发着一股花香。而且她手上的指甲油也从来不会剥落。

路易丝有时会当着米拉的面涂指甲油,小姑娘就会闭起眼睛,呼吸着保姆涂的廉价指甲油和去甲水的味道。她涂指甲油的手势很活泼,但从来都不会漫出来。孩子给她迷住了,她望着路易丝,看她摇动着双手,往指甲上轻轻吹气。

如果说米拉能够接受路易丝的吻,那就是为了闻她脸颊上散发出来的爽身粉的味道,为了就近看看她眼皮上亮闪闪的东西。她喜欢在路易丝涂口红的时候观察她。路易丝站在一面镜子前,用一只总是那么完美无缺的手涂,她的嘴唇会拉伸成很奇怪的鬼脸状,然后米拉就会到浴室里去模仿她的动作。

路易丝在白色小箱子里翻着。她拿过孩子的手,在她的手掌里涂上一点她从小罐子里掏出来的红色膏状物。“香吧?”孩子惊奇地瞪大眼睛,路易丝将指甲油涂在她小小的指甲上。玫瑰红色的、劣质的指甲油,散发着一股丙酮的味道。然而对于米拉来说,这就是女性的味道。

“脱掉你的袜子,好不好?”在米拉胖乎乎的、还没完全褪掉孩子形状的小脚上,她涂上了指甲油。路易丝穷尽了白色小箱子里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橘红色的粉尘和爽身粉的味道。米拉高兴坏了。现在,路易丝开始给她涂唇膏、蓝色的眼影,再给她的脸颊抹上橘色的胭脂。她让孩子低下头,卷起她又直又细的头发,好不容易整了个发髻。

她们俩放声大笑,笑声那么大,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保罗关上门,走进了客厅。米拉笑盈盈的,张开嘴巴和双臂。

“看呀,爸爸。看,这是路易丝帮我弄的!”

保罗惊呆了。今天这么早下班,他本来很高兴,这会儿却感到很揪心,就好像突然间看到了一幕污秽、不洁的场景。他的女儿,小女儿,看起来像个小丑,一个过时的夜场歌女,过了气,容颜尽毁,永远都恢复不了。保罗气得发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讨厌路易丝制造了这一幕。米拉,他的天使,他的蓝色小蜻蜓,简直比集市上的动物还要丑陋,简直比一个歇斯底里的老女人牵着准备出去散步的狗打扮得还要可笑。

“可这是在干什么呀?您怎么回事?”保罗叫道。他用胳膊夹住米拉,把她杵在浴室的凳子上。他洗去米拉脸上的妆容。米拉叫道:“你弄疼我了。”她抽打着,可腮红在孩子透明的皮肤上晕染开来,更黏腻了,令人生厌。保罗觉得自己把孩子弄得更不像样子,于是火气更大了。

“路易丝,我警告您,我再也不要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这种东西让我感到恐怖。我可不想教会我的孩子那么粗俗的东西。她还太小,怎么能打扮成……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路易丝站着,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抱着亚当。虽然父亲在吼,很激动,亚当倒是没有哭。他只是冷冷地、怀疑地看着保罗,就好像自己已经选择了阵营,他选择站在路易丝这一边。路易丝听保罗说。她没有垂下眼睑,她没有请求原谅。

斯蒂芬妮也许死了。路易丝有时也会这么想。她也许早就应该终止斯蒂芬妮的生命。在斯蒂芬妮还是一颗卵子的时候就杀死她。这甚至不会有人察觉。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指责她。如果早一点清除斯蒂芬妮,这个世界甚至会因此而感谢她。她可以以此证明她的公民意识,她的明智。

路易丝二十五岁,有天早晨醒来,她感到乳房沉甸甸的,有些疼。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插入了一种新的忧伤。她知道事情不妙。那时她在弗兰克先生家工作,那是个画家,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住在十四区一座颇为奇特的府邸。客厅里,走廊的墙上,还有房间里,都挂着巨幅的变形女人的肖像画。路易丝经常会停下来,望着画上因为痛苦或是狂喜而瘫作一团的身体,画家就是以这样的画作成名的。路易丝也说不上她是不是觉得这些画很美,但是她喜欢。

弗兰克先生的母亲热纳维耶芙在下火车的时候折断了股骨颈。她再也走不了路了。在站台上,她就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只能躺着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光着身子,睡在底层一间明亮的房间里。给她穿衣服实在太费劲了,她带有一种极大的恶意抗争,于是就只好让她躺在散开的尿布上,乳房和生殖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具被弃的身体所呈现的场景可怖极了。

弗兰克先生开始聘用的是专业护士,价格昂贵。但是护士一直抱怨老妇人的任性。她们给她服用安眠药。儿子觉得这些护士冷淡、粗鲁。他希望给自己母亲找个朋友、奶妈,总之是个温柔的女人,能够倾听她那些疯狂的念头,不翻白眼,也不叹气。路易丝那时当然很年轻,但是她非常有力气,这给弗兰克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一天,她走进房间,一个人就将这具如同石板一样沉重的身体抬了起来。她给她擦洗身体,不停地说,热纳维耶芙这次竟然没有叫。

路易丝和老妇人一起睡。她给她洗澡,听她夜晚的胡话。热纳维耶芙和婴儿一样,害怕黄昏的来临。光线暗淡下去,阴影和静谧就会使她发出恐惧的叫声。她已经患了黄昏恐惧症。她祈求四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母亲来带她走。睡在病床旁的路易丝试图让她理智起来。那个老女人就骂她,骂她是鸡、母狗、杂种。有时,她还想揍路易丝。

后来,路易丝睡得比以往都沉。热纳维耶芙的叫声不再能够搅扰到她,她再也没有力气给老女人翻身,或是把她放到轮椅上。她的胳膊就像是萎缩了一般,背疼得要命。有天下午,夜幕降临,热纳维耶芙又开始了她那些谵妄的祈祷,路易丝来到弗兰克先生的画室,和他谈起自己的情况。令路易丝意外的是,画家进入了一种狂怒中。他猛地关上门,走近她,灰色的眼睛盯着她的双眼。有一瞬,她甚至觉得他会伤害她。但是他笑了。

“路易丝,像您这样的单身女人,勉强挣钱糊口,一般是不要孩子的。我可以和您谈谈我的感觉,我觉得您这样做就是不负责任。您这样瞪着眼睛,带着愚蠢的微笑,向我宣布这个消息。您到底要什么?要我们开瓶香槟?”他在偌大的房间里,在一堆没有完成的画作间踱来踱去,手背在后面,“您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吗?您难道一点良知也没有吗?我想要告诉您:

是您的运气好,碰到了我这么一个雇主,愿意帮助您改善处境。换了别人,早就把您赶出门去,要多快有多快。而我把母亲交给您,那可是在这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可我发现您实在是很鲁莽,很不现实。我才不管您闲下来的晚上都干些什么。您的轻浮和我无关。但是生活并非节日。您打算拿您的孩子怎么办?”

实际上,弗兰克先生并非完全不在乎她星期六晚上干什么。他开始向她提问,越来越坚持。他想要摇她,扇她耳光,让她承认,让她告诉他,不在他眼皮底下,不在热纳维耶芙床头的时候,她都干了些什么。他想要知道,孩子是在怎样的爱抚下到来的,路易丝投向了怎样的欢床,在哪里发出淫荡的笑声。他不停地问,谁是孩子的父亲,长成什么样子,她在哪里遇见的他,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是路易丝岿然不动,只用一句话来回答:“没谁。”

弗兰克先生一切尽在掌握。他说可以领她去医生那里,说手术的时候可以等她。他甚至还保证说,只要一切结束,他可以和她签一个符合法律规定的合同,可以把钱打到她的账户上,她还可以享有带薪的休假。

手术那天,路易丝早晨没能醒,于是她错过了手术。斯蒂芬妮就这么强迫性地来了,在她身体里翻腾,抻着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青春。她就像在潮湿的树林里生长起来的一棵蘑菇。路易丝没有再回弗兰克先生家。她自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妇人。

关在马塞家的小公寓里,有时路易丝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好几天了,她的脸颊和手腕都是红红的。路易丝不得不把手和脸浸入冰水里,平息一下仿佛要吞了她的火气。在这个冬天漫长的日子里,一种巨大的孤独感让她窒息,时时被惶恐折磨。她于是走出公寓,关上门,迎着寒冷,把孩子带去街心公园。

街心公园,冬天的下午。蒙蒙细雨扫荡着枯叶。在公园长椅上、隐秘的小径上,被世界抛弃的人随处可见。他们逃离狭小的公寓,悲伤的客厅和无聊的、了无生气的扶手椅。他们情愿在露天的地方瑟瑟发抖,弓着背,抱着膀子。下午四点,恹恹的日子似乎永无尽头。总是在下午过半之时,我们会发现时间被糟蹋了,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焦虑。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总是为自己一天无所事事而羞愧。

街心公园,冬天的下午,到处都是流浪汉,无所事事的人,失业者和老人,病人,游荡的人,危险的人。不工作的人,不生产的人,不挣钱的人。当然,到了春天,情人们便回来了,那些地下夫妻在椴树下,在各种花繁叶茂的小空间里找到了小窝,游客们给雕塑拍照。可冬天是另外一回事。

在冰凉的滑梯边,是保姆和成群的孩子。小孩子们包着厚厚的羽绒服,放不开手脚,跑起来简直就像日本玩偶。他们流着鼻涕,手指冻得发紫。呵气成霜可把他们给迷住了。还有手推车里的婴儿,穿着厚厚的衣服,在欣赏比他们大的孩子。也许有的孩子觉得忧伤,觉得不太耐烦,也许是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也能爬上木秋千暖暖身子。想着如何能逃离那些女人的监管,他们就急得跺脚,而那些女人总是要抓住他们,手或坚定或粗暴,或温柔或疲软。这些在冰冷的冬天里身着长袍的女人。

这当中也有母亲,目光迷离的母亲;因为最近才分娩,仍然停留在世界的边缘,此刻坐在长椅上,觉得肚子仍然松弛。痛苦的、分泌的身体,散发着奶的酸味和血的味道的身体。她们拖着这堆肉,既不能为这具身体提供照顾,也不能为之提供休憩。有少数几个母亲笑盈盈的,光彩照人,可是这类母亲实在太少了,所有孩子都贪婪地看着她们。早晨不用和孩子告别的母亲,不用把孩子交到别人怀抱里的母亲。因为某个特殊假期,偶尔能够来到这里的母亲,总是对这天加以充分利用,她们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激情在这平庸的冬日里来到公园的母亲。

公园里也有男人,但男人们更倾向于聚集在广场的长椅周围,女人们则偏爱在沙盘周围,守着孩子,她们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不可跨越的防护栏。流浪汉,或是对这些规规矩矩的女人感兴趣的男人让人怀疑。倘若有人冲着孩子笑,望着他们胖乎乎的脸颊和小腿,那就得把他给打发走。老奶奶们经常感叹这一点:“今天有那么多恋童癖。在我们那个时代可没有。”

路易丝不让米拉离开她的视线。米拉跑来跑去,从滑梯到秋千。她一刻也不停,这样才不会冷。她的手套全湿了,于是她就往玫瑰红的大衣上擦。亚当在手推车里睡着了。路易丝给他包好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颈部,他的羊毛软帽与羊毛衫之间的颈部。太阳冰冷,发出金属般的光芒,照得小亚当皱起了眼睛。

“你也来一点?”

一个年轻女人在路易丝身边坐下,双腿叉开。她向路易丝伸过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黏糊糊的蜂蜜点心。路易丝看看她。她应该二十五岁不到,笑起来的样子有点俗。黑色长发脏兮兮的,也没好好梳起来,但是能猜想,她打扮一下应该挺好看,无论如何应该有些魅力。她的体形丰满,看起来颇性感,有点肚子,屁股很厚实。吃点心的时候,她张着嘴,还粗鲁地吮吸着沾满蜂蜜的手指。

“不,谢谢。”路易丝做了个手势,谢绝了她的点心。

“在我们那里,总是会和陌生人分享食物。可在这里,每个人都只吃独食。”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跑近年轻女子,她往他嘴里塞了块点心。小男孩笑了。

“这对你有好处,”她对他说,“这是个秘密,好吗?别和你妈妈说。”

小男孩叫阿尔封斯,米拉很喜欢和他一起玩。路易丝每天都到这个街心公园来,每天都要谢绝瓦法递过来的油腻点心。她也禁止米拉吃,但瓦法倒也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年轻女人很健谈,她坐在长椅上,屁股贴着路易丝,向她讲述自己的生活。她谈的多是男人。

瓦法看起来就像那种体形巨大的猫,不太灵活,但足智多谋。她没有身份,但好像也不太担心。多亏了一个老男人,她才得以来到法国,因为她在卡萨布兰卡[摩洛哥西部历史名城,今名达尔贝达。]一间可疑的酒店里给他做过按摩。男人先是抓住她的手,那么柔软的一双手,接着上了唇,再接下去是臀部,然后是全身;她就把自己给了他,按照自己的本能,还有母亲给出的建议。老男人将她带到巴黎,他住在一间可怜的公寓里,靠政府补贴过日子。“他害怕我怀孕,他的孩子们撺掇他把我赶了出来,但是那个老男人其实是希望我留下来的。”

尽管路易丝一言不发,瓦法还是对着她讲啊,讲啊,就像是在向神父和警察交底。她向路易丝讲述了一段永远不可能被记录在案的生活的种种细节。从老男人家出来了之后,一个女孩收留了她,帮她在一个无身份穆斯林年轻女性网站上登了记。有天夜里,有个男人约她在郊区的麦当劳见,那个家伙觉得她挺漂亮的。他支付了预付款。他甚至想要强奸她。不过她成功地将他安抚下来。于是他们开始谈钱。约塞夫同意,如果她出两万欧元,他就娶她。“不贵,这可是法国身份。”他解释道。

她在一对美法夫妻那里找到了工作。他们对她很好,尽管他们要求有点高。他们帮她在离家一百米的地方租了间保姆房。“他们付房租,但是作为交换,对于他们提出的要求,我从来不能拒绝。”

“我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她盯着阿尔封斯说。路易丝和瓦法都没说话。一阵寒风扫荡了街心花园,她们都知道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这个小可怜,看看他,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动个不停。如果感冒了,他妈妈就会杀了我。”

瓦法有时会害怕自己将在这样的公园里老去,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冰凉的长椅上吱嘎作响,甚至连举起一个孩子的力气都没有。阿尔封斯总要长大的。他的脚再也不会在冬日的下午迈进这样的公园一步。他会去有太阳的地方。他会去度假。也许有一天他会住进大酒店,就是她替男人按摩的那种大酒店。这个她养育大的孩子会叫来她的姐妹或是表姐妹为自己服务,就在黄蓝方格相间的台子上。

“你瞧,一切都会翻转过来,颠倒过来。他的童年和我的老年。我的青春和他作为男人的生活。命运如同爬行动物一般恶毒,在坡上,它总是把我们逼到不好的一边。”

雨开始下,该回去了。

对于保罗和米莉亚姆来说,这个冬天似乎溜得特别快。一连几个星期,夫妻俩都很少见面。他们在床上会有一点交错的时间,往往一个上床的时候,另一个早已沉入梦乡。被子下他们的脚碰在一起,吻落在颈项间,听到另一个因为睡梦被惊扰而发出小动物般的嘟囔声,这一个就会笑个不停。他们在白天互通电话,互相发短消息。米莉亚姆写很多充满爱意的小纸条,贴在浴室的镜子上。保罗在半夜里给她发彩排的视频。

生活成了一系列需要完成的任务和需要履行的承诺,再就是不能错过的约会。米莉亚姆和保罗精疲力竭,就好像他们之所以这般永远不辞劳苦,是因为这是成功的前兆。他们的生活太满了,几乎没有给睡眠或是停下来欣赏点什么留出时间。他们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在出租车上换鞋子,与职业生涯中的贵人交杯换盏。他们俩的事业都上了轨道,有明确的目的、进账和负荷。

家里到处都能看到米莉亚姆写的清单,餐巾纸,报事贴,或是某本书的最后一页。她花了不少时间在找。她很怕被自己随手扔了,就好像这样她会丢掉线索,从而忘记她要完成的任务。她还保留着很早以前写的清单,越读越伤感,因为有时她也不知道这些模糊的记录究竟指什么事情。

———药店

———给米拉讲尼尔斯

———预订希腊旅行

———给M电话

———重新读所有的笔记

———再去看看那个店。买裙子?

———重读莫泊桑

———给他一个惊喜?

保罗感到很幸福。这一次,他的生活似乎满足了他的期待,满足了他疯狂的精力和他生活的乐趣。他这么一个在自由空气中长大的孩子,终于可以施展才华了。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的视野经历了真正的转折。平生第一次,他眼下正做的事情就是他喜欢的。他不再虚度时间讨好别人,听从别人的命令,不再沉默,面对歇斯底里的制作人、小孩子气的歌手。他忘了那些日子,需要成日成日地等待某些迟到六个小时也不会通知一声的乐队,忘了那些给过气歌手录制的场面;为了一个音符,那些个歌手往往需要几升酒精,换上十几个音轨。保罗经常在他的工作室过夜,沉浸在音乐里,不断有新的想法,爆发出疯狂的笑声。他要控制好一切,经常花上几个小时纠正小鼓的声音,或是电池的装配。“反正有路易丝!”每次妻子为两个人都不在家而感到焦虑的时候,他就会那么说。

米莉亚姆怀孕的时候,他高兴得发疯,但是他也向朋友们预告说,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因此而改变。米莉亚姆也觉得他是对的,她望着自己的男人,那么健美、那么英俊、那么独立,目光中含有更多的欣赏。他曾经答应过她,他会努力的,要让他们的生活一直光彩熠熠,要让她一直能够为两人的生活保有很多的惊喜。“我们去旅行,就把小东西夹在胳膊下。你会成为一个大律师,我会制造出饱受赞誉的艺术家,而且一切都不会变。”他们假装守住了局面,他们为此而斗争。

米拉出生后的几个月里,生活变得有些悲剧性了。米莉亚姆藏起她的黑眼圈,还有她的悲伤。她害怕承认自己总是睡不够。那会儿,保罗开始问她:“你在想什么呢?”每每如此,她就想哭。他们请朋友到家里来,米莉亚姆需要极其克制,她真想把他们赶出去,掀翻桌子,锁上房门。伙伴们笑啊,举起杯子,保罗为他们再次斟满。他们讨论个没完,米莉亚姆则在一旁担心,因为女儿要睡觉了。因为疲倦,她真的差点大叫大喊。

生了亚当以后,一切变得更加糟糕。分娩回来的那一晚,米莉亚姆在卧室里睡着了,透明摇篮放在身边。保罗却毫无睡意。他觉得公寓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和宠物店的味道一样,就是有时周末他们领米拉去散步时在河岸两边经常看见的宠物店。分泌物和空气不流通的味道,狗窝里尿渍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有种揪心的感觉。他起身倒了垃圾,打开窗户。但他很快意识到是米拉翻出了厕所里早就满了的所有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于是公寓里弥漫着这股腐烂的味道。

那会儿,保罗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几乎被加诸自身的这些义务给压垮了。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以前他之所以受到朋友们的欣赏,就是因为他的自由自在,他那雷鸣般的大笑,对未来的自信。他,金发,高而瘦,走过的时候,姑娘都会转过头来看他,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们的存在。可是他现在再也没有疯狂的念头,周末不再有爬山的计划,或是驾车去海边吃牡蛎。他克制自己的激情。在亚当出生后的几个月里,他开始想办法不回家。他编造公务约会,其实是躲在离家很远的那些地方独自一个人偷偷喝啤酒。他的伙伴们也都做了父亲,大多数人已经离开巴黎搬到郊区、外省或是欧洲南部某个温暖的国度。有好几个月,保罗又变回一个孩子,不负责任,相当可笑。他有了秘密,想要逃离。可是他对自己也难以容忍。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太平庸不过。他想要的不过是不回家,得到自由,要活着,他原来没怎么为自己活过,等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父亲这件衣裳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也太过悲伤。

但是如今一切已然如此,他不能说他不想要这种生活了。孩子们在那儿,很讨人喜欢,令人欣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但是疑虑还是悄悄渗入,无处不在。孩子们,他们的味道、手势,他们对他的渴求,这些都让他极为感动,感动到无法描述的程度。有时,他真想和他们一起做回孩子,和他们一般高,融化在他们的童年中。某种东西死了,不仅仅是青春和无忧无虑。他不再无用。他被需要,而且他必须被需要。成为父亲的同时,他有了原则,变得明确,而这是他此前发誓不要的东西。他不再那么慷慨。他迷恋的事物渐渐降了温。他的世界渐渐变小了。

现在有路易丝了,保罗又开始和妻子约会。有天下午,他给她发了条短信:“小神父广场见。”她没回,他觉得她的沉默美妙极了,仿佛是一种礼貌,一种爱的沉默。他提前一点到了广场,心都在颤抖,他有点焦虑。“她会来的,她当然会来的。”她来了,他们一起在河岸漫步,就像以前一样。

他知道路易丝对他们的生活来说必不可少,但是他实在有些受不了她了。她那玩具娃娃般的体态,欠揍的脑袋。她让他感到恼火,让他有些神经质。“她如此完美,如此柔弱,有时我简直觉得有些恶心。”有一天他和米莉亚姆承认道。他很害怕她小女孩般的身影,她那种对孩子们的每个动作都进行分析的方式。他看不上她那些关于教育的阴暗理论,还有祖母式的方法。他嘲笑她发往他手机的那些照片———每天十次,照片上,孩子们微笑着竖起空空的盘子,还有她的评论:“我全吃掉了。”

自化妆小插曲后,他尽可能少和她说话。那天晚上,他甚至产生了辞退她的念头。他给米莉亚姆打了电话,想要和她讨论一下这件事。米莉亚姆在办公室里,她没时间听他说。于是他等她回家,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听到妻子关上门,他和她讲了那天看到的场面,路易丝望着他的眼神,路易丝冰冷的沉默和骄傲。

米莉亚姆让他理性一点。她不认为事情有那么严重。她指责他太难相处,竟然还发了火。不管怎么样,她们总是同盟,和他反着来,就像两头熊。谈到孩子,她们总是表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样子,这让他感到恼火。她们之间有一种母亲的默契。她们让他像个孩子。

西尔维娅,保罗的母亲,嘲笑他们说:“你们两个好像是大老板和他们的管家似的。你们做得有点过了吧?”保罗听了后很恼火。他的父母一直教育他,蔑视金钱和权力,要尊重———多少有点造作———比他低微的人。历来他一直带有一种松弛的心情工作,在他眼里同事们和自己都是平等的人。对老板,他总是以“你”相称。他从来没有给人下过命令。

但是路易丝让他变成了老板。他很擅长给妻子提一些可鄙的建议。“别做太多的让步,否则她会不断提要求。”他对她说,伸出双臂,手从她的腕部抚上她的肩膀。

浴缸里,米莉亚姆和儿子一起玩耍。她把他抱在大腿间,抱得紧紧的,爱抚他,以至于亚当哭着想要挣脱。她忍不住在他胖乎乎的小身体上印满了自己的吻,他天使般完美的身体。她盯着他看,听凭自己沉浸在一种略有些扎人的母爱之中。她对自己说,很快她就不能这样了,不能和他如此坦诚相对。等孩子大了,这类事情就没的做了。再说,可能比她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快,她很快就会老去,而他,这个笑嘻嘻的、受到万般宠爱的孩子就会成长为一个男人。

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两个很奇怪的印记,手臂上和背上,在肩膀的位置。两块红色的瘢痕,已经快消退了,但是隐约可以猜出是牙印。她轻轻地吻了吻伤口,把儿子抱在胸前。因为她不在,受到这样的伤害,她请求他原谅,对他百般安慰。

第二天早上,米莉亚姆和路易丝谈起了这件事。路易丝才刚刚进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大衣,米莉亚姆就把亚当的小胳膊伸到她面前。路易丝似乎一点也不吃惊。

她耸了耸眉毛,挂好大衣,问道:“保罗送米拉去学校了吗?”

“是的,他们才走。路易丝,你看见了,这是咬的,不是吗?”

“是的,我知道,我在瘢痕上涂了点油。是米拉咬的。”

“您确认吗?您在场?您看见了?”

“我当然在场。他们俩都在客厅里玩,我在准备晚饭。然后我就听见亚当在叫。他哭了,这个小可怜,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米拉隔着他的衣服咬的他,所以我没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米莉亚姆说,吻着亚当光秃秃的脑袋,“我问过米拉好几次,是不是她咬的,我甚至对她说,我不会惩罚她的。她发誓说她不知道这牙印是怎么一回事。”

路易丝叹了口气。她低下头,似乎在犹豫。

“我答应过什么都不说,想到要背叛对一个孩子的承诺,让我觉得很尴尬。”

她脱了黑色背心,解开她的衬衫裙,露出肩膀。米莉亚姆冲她探过身去,她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的惊奇和恶心。她呆呆地盯着路易丝肩头的棕色痕迹。瘢痕已经有些时日,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牙齿已经深入肌肉,咬破了。

“是米拉干的?”

“听着,我答应过米拉什么都不说的。我请求您不要和她说。如果我们之间的信任不复存在,我想她会更不知所措的,您觉得呢?”

“啊。”

“她有点嫉妒弟弟,这也很正常。您让我来处理吧,行吗?您瞧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也许吧。但是真的,我不明白。”

“您不应该试图弄明白一切。孩子和大人一样,根本弄不懂。”

就在米莉亚姆告诉路易丝,他们要去保罗父母家的乡间别墅过一个星期的时候,她的脸色多么阴郁啊!后来米莉亚姆想起那场景,不禁不寒而栗。路易丝的阴郁目光中仿佛掠过了暴风雨一般。那天晚上,路易丝没有和孩子们打招呼就走了,像一个幽灵,谨慎得可怕。她甩上了门,米拉和亚当都说:“妈妈,路易丝消失了。”

几天以后,到了出发的时刻,西尔维娅过来接他们。这又是一个突发事件,路易丝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兴高采烈、想一出是一出的奶奶一边嚷嚷着一边进了公寓。她把手袋往地上一扔,便和小家伙们一起滚上了床,她向他们保证,他们将有一个星期的节日,玩游戏,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到婆婆像个小丑一般,米莉亚姆笑了起来,可她一转头,看见路易丝站在厨房里望着他们。路易丝面色惨白,黑眼圈似乎又深了几分。她似乎在嘟囔着什么。米莉亚姆走近她,但是路易丝已经蹲下身来,把箱子合上。后来米莉亚姆在想,也许是自己没看清。

米莉亚姆试图让自己理性一点。她没有产生罪恶感的理由。她又不欠保姆什么。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从路易丝手上夺走了孩子,拒绝了她的什么要求,甚至惩罚了她。

也许是因为通知她有点晚,路易丝才觉得不太高兴的吧,这样她无法安排自己的假期。或者只是因为孩子们要和西尔维娅一起过些日子,毕竟她已经和孩子们很亲了。每次米莉亚姆抱怨自己婆婆的时候,路易丝都好像要发火的样子。她带有一种狂热的激情站在米莉亚姆一边,指责西尔维娅是个疯子,歇斯底里,给孩子们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她挑唆自己的老板,不能听凭她婆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糟糕的,她还挑唆米莉亚姆让自己的婆婆离孩子远点。在这样的时刻,米莉亚姆一方面觉得有人给她撑腰,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在汽车里,正要发动时,保罗摘下了左腕上的手表。

“能把它放在你的包里吗?”他问米莉亚姆。

两个月前,他给自己买了这块表,因为和一个著名的歌手签了约。这是一块二手的劳力士,朋友转给他的,价格很合理。保罗很犹豫要不要买。他很想要,觉得表很完美,但又因自己这种拜物心理,这种无聊的欲望而感到些许惭愧。第一次戴上的时候,他觉得很漂亮,可又觉得实在大得夸张。表很重,闪闪发光。他不停地拽拽袖子,想要把表藏起来。但是很快,他就习惯了左臂上承担的这份沉重。实际上,这是他拥有的唯一的奢侈品,本身并不过分到哪里去。再说,他也确实有权利让自己快活些,又不是他抢来偷来的。

“为什么要把手表摘下来呢?”米莉亚姆问他,她知道他有多么珍惜这块表,“表不走了吗?”

“没有,表走得很好。但是你不知道我妈妈。她不会理解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和她吵一个晚上的架。”

他们在夜幕初临的时候到达冰冷的家,其中一半的房间还在施工。厨房的天花板好像要掉下来似的。浴室里,电线裸露着。米莉亚姆很担心孩子们。他们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眼里饱含着惊恐,双手伸着,随时准备在他们摔倒的时候把他们扶起来。她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随时中断孩子们的游戏。“米拉,再来穿件毛衣。”“亚当呼吸有点困难,您没觉得吗?”

有天早上,她冻醒了。她往亚当冰凉的小手上吹热气。米拉脸色苍白,她很担心,叫她在室内也必须戴着帽子。西尔维娅没有说什么。她本想让孩子们野一点,任性一点,因为平日里他们不可能这样。她不会像孩子的父母那样,平常不在,就用轻浮的礼物补偿他们。她不太注意自己的用词,所以经常招致保罗和米莉亚姆的指责。

为了让儿媳妇不痛快,她称孩子们是“从鸟窝里掉出来的小鸟”。她认为他们在城市生活,周围都是粗鲁的人,而且还有污染,她喜欢对他们遭受的这一切表示同情。她想要扩大孩子们的视野,而社会想要将孩子们培养得中规中矩,一方面奴性十足,另一方面却又总是自说自话。总之,把他们培养成了胆小鬼。

西尔维娅向她发起攻击。米莉亚姆尽可能地忍住,不和她谈孩子的教育问题。几个月以前,两个女人之间起了很大的争执。时间虽然流逝,但不足以忘记争吵的性质,而每当两个女人再次遇见,争吵时的那些话依然在米莉亚姆的耳边回响。那天大家都喝多了。喝得太多。米莉亚姆动起感情来,她希望西尔维娅能够竖起同情的耳朵。她抱怨自己很少看见孩子,抱怨自己所承受的这种疯狂的存在,所有人对她都是那么苛刻。但是西尔维娅没有安慰她。她没有将手放在米莉亚姆的肩头。正相反,她将矛头对准了儿媳,向她发起攻击。她的武器看上去已经磨得很快,只要机会来到,马上就拿了出来。西尔维娅指责她投入太多时间在自己的职业上,虽然她在保罗小的时候一直是工作的,而且总是炫耀这一点。她认为米莉亚姆不负责任,太过自私。她掰着手指头历数她出差的次数,甚至亚当还在生着病,或是保罗才录完一张唱片。这是米莉亚姆的错,她说,如果说孩子们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变得专横、任性,那都是她的错。她的错,路易丝的错,那个劣等的保姆,母亲的代用品,米莉亚姆却因为好心,因为怯懦而如此信任她。米莉亚姆哭了起来。保罗目瞪口呆,什么也没有说,而西尔维娅举起胳膊重复道:“她这会儿还哭了!瞧瞧她。她哭了,我们应该同情她,因为她没有能力了解真相。”

每次米莉亚姆见到西尔维娅,关于这个晚上的记忆都会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在这个晚上,她被杀死了,扔在地上,身中无数刀。她尸体横陈,肠子都露了出来,就当着她丈夫的面。面对这些指控,她没有力气自卫,她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指控是真实的,但是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命,也是很多其他女人的命。没有一刻能有地方容得下她,给她温暖。没有一点建议,可以从一个母亲传给另一个母亲,从一个女人传给另一个女人。

早饭的时候,米莉亚姆的目光在她的手机上逗留。她想要查查邮箱,然而网络慢得令人绝望,她气得发疯,简直想把手机扔到墙上。她歇斯底里地威胁保罗说要回巴黎。西尔维娅抬起眉毛,很明显已经不胜其烦。她梦想中的儿媳是另一个样子,更温柔,更矫健,更孩子气一点。应该是一个喜欢大自然,喜欢山间漫步的姑娘,一个不会抱怨这座可爱的房子不舒服的姑娘。

很长时间里,西尔维娅总是在重复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她过去所投入的政治事业,她的革命伙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变得温和了。她知道没有人在乎她那些晦涩的理论,说这个世界被收买了,都是十足的蠢货,都是在荧屏前,吃着屠宰场的肉长大的。而她,在他们那个年龄的时候,梦想的就是革命。“我们或许真的是有点天真。”她丈夫多米尼克进一步说道。看到她不幸福,他有些悲伤。“天真,也许吧,可是我们没那么傻。”她知道丈夫根本不明白她的理想,一切都走偏了。他只是出于善意,倾听她诉说自己的失望和恐惧。看到儿子变成这样,她感到很是可悲:“你还记得吗,他曾经是一个多么自由的小男孩?”可如今在他妻子的操纵下,变成金钱和虚荣的奴隶。很长时间里,西尔维娅寄希望于两性之间的战争,认为到了她孙辈这一代,可以诞生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一个我们可以有时间生活的世界。“我亲爱的,你太天真了。女人,”多米尼克对她说,“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资本主义者。”

米莉亚姆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紧盯着自己的手机。为了缓和气氛,多米尼克提议大家出去走一走。米莉亚姆也软了下来,给孩子穿上了三层毛衣,围上披肩,戴上手套。一走出家门,脚踏入雪中,孩子们便奔跑起来,心醉神迷。西尔维娅带了保罗和他哥哥帕特里克小时候用过的两个旧雪橇。米莉亚姆尽量不去担心,但看到孩子们沿着山坡滑下来,她简直不能呼吸。

“他们会摔断脖子的。”她想,她会因此大哭。“路易丝就会理解我的想法。”她不停地重复道。

保罗很激动,他鼓励米拉,米拉冲他招手,说:“瞧,爸爸。你看,我会滑雪橇了!”他们在一间很迷人的小饭店吃中饭,壁炉里的炉火噼啪作响。他们在远离壁炉的地方坐了下来,靠着窗。窗外,太阳的光芒映衬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米拉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大人们都在嘲笑小姑娘的滑稽动作。亚当第一次胃口那么好。

这天晚上,米莉亚姆在孩子们的房间里陪伴着两个精疲力竭的孩子。米拉和亚当很安静,四肢已经疲劳到极点,但灵魂里满满的都是发现的快乐。父母在他们身边流连到很晚。保罗席地而坐,米莉亚姆坐在女儿床边。她温柔地替她盖好被子,抚摸她的头发。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父母一同哼起他们在米拉出生时学的一支摇篮曲,词曲都牢记在心,米拉小的时候,他们总是两人合唱。孩子们的眼皮已经沉沉合上,但是他们依然唱着,希望歌曲能够陪伴他们的美梦。就这样,不想离开。

保罗没敢告诉妻子,但是,这天夜里,他才觉得松了口气。自打来到这里就一直萦绕在他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落下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因为寒冷,他有些麻木,他模模糊糊地梦到自己回到了巴黎。他梦到家变成了一个鱼缸,里面满是发霉的藻类,一个动物的窝,空气闭塞,里面都是毛茸茸的动物,一边嘶嘶叫着一边转圈。

回家的路上,他很快忘了这些阴郁的念头。客厅里,路易丝摆了一束大丽菊。晚饭准备好了,床单散发着洗衣液的味道。睡了一个星期冰冷的床,在厨房的餐台上吃了一个星期乱七八糟的饭,重新找回的家庭幸福令他们感到如此幸福。根本不可能,他们想,根本不可能摆脱她。他们的样子就像被宠坏的孩子,像已经被驯化的猫。

保罗和米莉亚姆走了才几个小时,路易丝就立刻折返回来,沿着高街往上。走进马塞家的公寓,她打开米莉亚姆关上的百叶窗,换下所有床单,清空橱子,清扫了架子。她使劲晃动着米莉亚姆拒绝丢掉的柏柏尔毯,用吸尘器把家里吸了个遍。

工作完成,她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出过门,她一整天都待在客厅,开着电视。她从来不会在保罗和米莉亚姆的床上睡觉。她就在沙发上生活。因为不想消耗家里的什么东西,所以就把冰箱里找到的东西吃了,然后还用了点食品储藏柜里的罐头,米莉亚姆应该早就忘了这些罐头的存在。

烹饪类的节目之前有新闻、游戏、真人秀,还有把她逗得不轻的脱口秀。电视里正放着《犯罪现场》节目,她睡着了。有天晚上,她追了一集,讲的是有个男人死在自己位于山间出口处的房子里。百叶窗关了好几个月,信箱里的邮件多得都塞不下了,然而却没有人想过这房子的主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直到有一次疏散街区住户的时候,消防队队员才打开门,发现这具尸体。因为房间比较凉,加上幽闭的空气,尸体变成了木乃伊。旁白好几次强调说,如果不是依靠冰箱里酸奶的保质期———好几个月以前———根本无法确定这个男人的死亡时间。

有一个下午,路易丝惊醒了。她睡得如此深沉,醒来时如此悲伤,不知所措,肚子上都是泪水。在那深沉、黑暗的睡眠中,她看到自己死了,浑身都是冷汗,奇怪的精疲力竭。她很激动,站起身来,拍自己的脸。她的脑袋很疼,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咚咚的心跳声也是那么分明。她在找寻自己的鞋子。她在拼花地板上滑行,怒气冲冲地哭着。她已经迟了,要让孩子们等了,学校会打电话的,幼儿园会通知米莉亚姆,说她没来。她怎么会睡着的呢?她怎么能安排得如此不好?她必须出门了,她得跑,可是她找不到家里的钥匙。她到处找,终于瞥见钥匙在壁炉上。她已经在楼梯上了,然后,大楼的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到了外面,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跑过街道,气喘吁吁,像个疯子。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腹部一侧痛得要命,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穿过街道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通常总是有个什么人,穿着荧光背心,手里举着个小牌子。要么就是那个她怀疑是监狱里出来的、牙齿掉光的年轻男人,要么就是那个知道孩子姓名的黑女人。可校门口也没有人。只有路易丝一个人,她就像是个傻子。她的舌头里有股酸味,她想吐。孩子们不在。现在她低着头,满眼是泪。孩子们在度假。就她一个人,她忘了。她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很是惶恐。

瓦法一天要给她打好几个电话:“就是这样,聊聊天。”有天晚上,她说要到路易丝家来。她的老板也去度假了,这一次,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路易丝在想瓦法究竟想从她这里找到点什么。她很难相信有人可以那么充满热情地找她玩。但昨天晚上的噩梦仍然萦绕在心头,她于是接受了。

她约她的朋友在马塞家楼下见。在大厅里,瓦法大声说她藏着的惊喜,就藏在这个巨大的编织塑料袋里。路易丝做了个手势让她闭嘴。她害怕别人听到。她庄严地拾级而上,打开房门。客厅看上去是那么悲伤,她将手掌敷在眼睛上。她真想折回去,把瓦法推回到楼梯上,回到电视吐出来的画面里,那一堆让她安心的画面。但是瓦法已经把她的塑料包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从里面拿出了调料包、一只鸡,还有几个玻璃盒子,里面藏着她的蜂蜜点心。“我来为你做顿饭,怎么样?”

路易丝平生第一次坐在沙发上,看别人为她下厨。即便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景,就是为她,为讨她的喜欢。小的时候,她就吃别人的剩菜。早晨给她的是一盆温热的汤,汤不知道已经剩了几天,每天早晨都热一遍,直到耗尽最后一滴。尽管盘子边上结了一层油,尽管这西红柿是发酸的味道,骨头是啃剩的味道,她也得全部吃完。

瓦法给她拿来一杯伏特加,里面兑上冰苹果汁。“我喜欢这样的酒,有甜味的。”她一边说,一边和路易丝碰杯。瓦法站着。她把小玩意儿一个个拿起来瞧,然后盯着书架。一帧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你吗?你穿这件橘色的裙子很漂亮。”照片上,路易丝散着头发,笑盈盈的。她坐在矮墙上,一只胳膊抱着一个孩子。米莉亚姆坚持要把这张照片放在客厅的架子上。“您就是家里的一分子。”米莉亚姆对她说。

路易丝还记得保罗拍这张照片时的情形。米莉亚姆才从一家瓷器店出来,她有选择困难症。在狭窄的商铺街上,路易丝看着孩子。米拉站在矮墙上。她在捉一只灰猫。就在这时保罗说:“路易丝,孩子们,看我。光线真好。”米拉挨着路易丝坐下,保罗叫道:“现在笑一笑!”

“今年,”路易丝对瓦法说,“我们还要去希腊度假。”“就到那里,锡夫诺斯岛。”她接着补充道,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指着照片。他们倒还没说,但是路易丝很有把握,他们肯定会去他们的岛,在透明的海水中游泳,在港口吃晚饭,烛光晚餐。米莉亚姆喜欢写清单,她对瓦法解释说,瓦法此时正席地而坐,坐在朋友的脚边。清单,客厅里、床上,到处都是,清单上写着他们即将出发。他们马上就要去地中海的小海湾。他们会捉螃蟹、海胆,还有海参,路易丝会看着它们在桶里缩成一团。路易丝还会游泳,游得越来越远,而今年亚当会和她一起游。

接下去,假期就会临近尾声。走前的一天,他们会一起去米莉亚姆特别喜欢的那间饭店,老板娘为孩子们挑选还在架子上蹦跶的活鱼。他们在那里喝一点葡萄酒,路易丝宣称说她决定不再回去:“我明天不坐飞机了。我要在这里生活。”当然,他们很吃惊。他们不会当真的。他们开始笑,因为他们喝得太多了,或者因为他们有些不自在。保姆的决定让他们感到焦虑。他们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可是路易丝,这一点意义也没有。您不能留在这里。您靠什么生活?”而这会儿,就轮到路易丝笑了。

“当然,我想到过冬天。”也许冬天里,岛屿会换了景致。干巴巴的岩石,一丛丛的牛至和水飞蓟,在十一月的光线下会带上些许的敌意。大雨来到的时候,天色阴沉。但是她不后悔,没有人能让她踏上回去的道路。也许她会换个岛,但是她绝对不会后退。

“或者我什么也不说。我突然间就消失,就这样。”她将指关节弄得噼啪作响。

瓦法听路易丝谈论着她的计划。她很轻松地就能想象到蓝色的海岸线、卵石小街、早晨的海水浴。她是那么思念自己的家乡。路易丝的讲述唤醒了她的记忆:晚上,大西洋的海水扑在礁石上发出的那种刺鼻的气味,斋月时一家人共同迎接的朝阳。但是路易丝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打破了瓦法迷迷糊糊的遐想。她大笑起来,就像一个羞涩的小姑娘,笑起来用手掩着牙齿,她向才坐到身边沙发上来的朋友伸出手。她们举起杯,碰在一起。现在,她们就像两个年轻的姑娘,两个学校的伙伴,因为某个玩笑或者彼此吐露的秘密结成同谋。两个迷失在大人世界里的孩子。

瓦法具有母亲和姐妹的本能。她想到要给路易丝喝杯水,煮点咖啡,让她吃点东西。路易丝伸出腿,将双脚交叉着放在桌子上。瓦法望着路易丝的脏鞋底,将她的酒杯放在一边,她在想,她的朋友应该是醉了才会这样。她一直很欣赏路易丝的行为举止,她拘谨的、礼貌的手势姿态,让人觉得真正的资产阶级就该是这样。瓦法把她光着的脚放在桌子的边缘。然后她略带放荡地说:

“也许,你会在你的岛上碰到你的男人?也许是一个漂亮的希腊人坠入你的情网。”

“哦,不,”路易丝回答她说,“如果说我要去那里,是因为我再也不想替任何人操心了。想睡就睡,想吃就吃。”

开始的时候,瓦法的婚礼没打算办。夫妻俩去市政厅,签订文件。每个月,瓦法把钱如数打到约塞夫的账户上,直至瓦法拿到身份为止。但是瓦法未来的丈夫临了又改变了主意。他说服自己原本已很满意的母亲,说也许请几个朋友更体面些:“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婚礼。再说,谁也说不准,或许这样移民局就不会太起疑心。”

星期五早上,他们约好在诺瓦西勒塞克市政府见。路易丝平生第一次做证婚人,穿着她那件天蓝色的娃娃衫领的裙子,戴了一副耳环。她在市长递过来的纸的下端签了名,婚礼看上去挺是那么回事儿。乌拉,“新婚夫妻万岁!”掌声都似乎非常真诚。

一小群人走着来到了饭店———“阿加迪尔羚羊”,是瓦法的一个朋友开的,她在这里做过服务生。路易丝观察着饭店里的人,他们都站在那里,指手画脚,笑着,拍着彼此的肩膀,动作很夸张。饭店前,约塞夫的兄弟们正在停一辆黑色的小车,小车上扎了十来条金色的塑料彩带。

饭店老板放了音乐。他倒是也不在乎隔壁的邻居,相反,他觉得这样可以吸引过往行人的注意,行人们隔着玻璃窗望进来,看见摆起来的桌子,一定会很羡慕客人们如此快活。路易丝特别注意那些女人,她们宽阔的脸庞、厚实的双手,还有因为腰带系得太紧而尤为突出的臀部。她们大声说话,笑,彼此呼唤,声音穿越整个大厅,从一头到另一头。她们围着瓦法,瓦法被安排在主桌上,路易丝明白,她是没权利走开的。

路易丝被安排在大厅最里面,远离临街的玻璃窗,她身边是个男人,瓦法今天早晨才介绍她认识。“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埃尔韦。他在我的保姆房间里做过工程。就在离街区不远的地方工作。”瓦法故意把他安排在路易丝旁边。这样的男人配她正合适。这种男人没有人要,但是路易丝会重视的,就像她珍视旧衣服、缺页的过期杂志,甚至孩子咬过的蜂窝糕一样。

她不喜欢埃尔韦。瓦法故意给她使的眼色让她感到尴尬。她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仿佛坠入圈套。再说这个男人如此平庸,几乎没有讨人喜欢的地方。首先,他几乎和路易丝一般高。腿倒是有些肌肉,但很短,臀部狭小,几乎没有脖子。说话的时候,他有时会把脑袋缩在肩膀里,就像一只羞涩的乌龟。路易丝不停地去看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双手,劳动者的手,穷人的手,烟鬼的手。她还注意到,他的牙齿也不全。他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身上散发着黄瓜和葡萄酒的味道。她想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她一定会羞于将他介绍给米莉亚姆和保罗。他们会失望的。她能够肯定,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不配她。

可埃尔韦正相反,他盯着路易丝看,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会对年轻姑娘显示出一定兴趣。他觉得她很优雅、细腻。他仔细打量着她精致的衣领、轻巧的耳环。他观察到她放在膝头、扭在一起的双手,那么一双小小的、雪白的手,涂成玫瑰红的指甲。这双手看上去没有承受过什么苦难,没有干过什么活。路易丝让他想起瓷娃娃,有时他去那些老妇人的房子里做工,在架子上往往都放着类似的瓷娃娃。和那些玩具一样,路易丝的轮廓很清晰,有时她那一动不动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她那种什么也不看的眼神真让埃尔韦产生一种愿望,想要把她从虚无世界里唤回来。

他和她谈起自己的职业:司机兼送货工,但并非全职。他也做其他的服务工作,修理,或者搬家。一个星期有三天,他在奥斯曼街给一家银行的停车场做保安。“这样我就有时间读书了,”他说,“主要是侦探小说,但也有别的。”当他问她喜欢读什么,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那音乐呢?你喜欢音乐吗?”

他喜欢音乐,喜欢得发疯,然后他用紫色的手指做了一个拨弄吉他弦的手势。他谈到以前,在那个还听磁带的岁月,他的偶像都是歌手。他曾经留着长发,模仿吉米·亨德里克斯。“下次我给你看张照片。”他说。路易丝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听过音乐。她从来没有过兴趣爱好。她只知道儿歌,那种母亲传给女儿的、音韵简单的歌曲。有天晚上,她给孩子们哼一首歌的时候,米莉亚姆恰巧听到。米莉亚姆对路易丝说,她的嗓音很美。“你没唱歌真是可惜。”

路易丝没有注意到,大部分客人都没有喝酒。桌子中央摆着一瓶苏打水和一大瓶饮用水。埃尔韦在地上藏了瓶葡萄酒,在他右手边,看见路易丝的酒杯空了就给她满上。路易丝慢慢地啜饮。她最终习惯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在场客人们的吼叫,还有将嘴唇贴在话筒上的年轻人难以理解的絮语。甚至在望着瓦法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她已经忘了,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化装舞会,一个骗人的游戏,一种欺骗。

她喝着。生活的不适,无法大口呼吸的腼腆,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啜饮的酒杯深处,在她的唇间融化了。饭店的平庸,埃尔韦的平庸,这一切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新的外衣。埃尔韦语调温柔,而且他懂得适时闭嘴。他看着她,冲她微笑,双目微闭。等他没什么可说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说。他那几乎没有睫毛的小眼睛,他稀少的头发,他紫色的皮肤,他的行为举止,这时都不再那么讨路易丝的厌了。

她同意埃尔韦送她,他们一起走到地铁口。她说了再见,头也不回地逐级而下。在回家的路上,埃尔韦想着她。她就像一支英文歌,虽然他不明白歌词,但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很多年过去后,依然是他最喜欢哼唱却唱不清楚的小调。

和每天早晨一样,七点半,路易丝准时打开公寓的大门。保罗和米莉亚姆站在客厅里。他们似乎在等她。米莉亚姆的神情像是一头在笼子里转了一夜的饿狼。保罗打开电视,这一次,他破天荒允许孩子们在上学之前看动画片。

“你们就在这里,别动。”他命令孩子们道。孩子们已经好似被催眠了一般,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群歇斯底里的兔子。

大人们则把自己关进了厨房。保罗让路易丝坐下。

“我给您煮杯咖啡?”路易丝提议说。

“不用,谢谢。”保罗干巴巴地回应道。

在他身后,米莉亚姆低垂双眼,她将手覆在唇上。“路易丝,我们收到了一封邮件,这让我们感到很难堪。我必须承认,我们得知的这一切让我们感到很气愤。这里面有我们不能忍受的事情。”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盯着手中的一个信封。

路易丝屏住了呼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在哪儿,她应该是咬住了嘴唇才没有哭出来。她想像个孩子那样,塞住耳朵,大叫大喊,满地打滚,做所有能做的一切,让这场谈话不再继续。她试图分辨保罗握在指间的信件究竟打哪儿来,但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地址或内容。

突然间,她在想也许信是格林伯格夫人写的,也许保罗和米莉亚姆不在的时候,这个老怪物一直在监视她,这会儿扮演了告密乌鸦的角色。她一定是写了封揭发信,恶意诽谤,以此来打发她的孤独。她肯定说路易丝在这里度了假,说她在这里接待瓦法。如果碰巧是这样,她甚至不会署名,这样就可以增加神秘感,也更加恶毒。再说她肯定胡说八道了,在纸上肆意书写一个老女人的梦幻,她那些老年人才有的淫荡的幻觉。路易丝可受不了这个。不,她也受不了米莉亚姆的眼神,那种恶心的眼神;米莉亚姆认定她睡过他们的床,认定她这是在嘲笑他们。

路易丝禁不住身体发僵。她的手指因为仇恨蜷了起来,她把双手藏在膝间,不想让他们看到她在抖。她的脸和喉部发白,手发狂般地梳着头发。保罗在等她回应,这会儿继续道:

“这封信是财政部来的,路易丝。他们要求在给您的工资中扣除您欠的数额,看上去您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但是您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们的催款单!”

保罗觉得,他在保姆的眼神中看到她仿佛松了口气。

“我想这事也许让你觉得很不光彩,但是我们也觉得很不舒服,您想想看。”

保罗把信递给路易丝,路易丝还是没有动。

“您瞧瞧。”

路易丝抓住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她的双手湿答答的,在颤抖。她的目光模糊,假装自己在读,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读明白。

“这些信会到这里,恐怕是他们最后的办法了,您明白吗?您不能表现得如此不在意。”米莉亚姆说。

“我很抱歉,”她说,“我很抱歉,米莉亚姆。我会安排好的,我保证。”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助您。您要把所有材料带给我,这样我们就能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路易丝擦拭着双颊,双手摊开,目光迷离。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很想抱住米莉亚姆,紧紧地抱住她,请求她的帮助。她想要告诉她,她是多么孤独,如此孤独,面对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她讲不清楚的事情,但是对米莉亚姆,她愿意讲。她有点混乱,一直在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路易丝装出没事的样子。她辩解说这是个误会,因为换了地址。她说这都是她丈夫雅克的错,他总是只看到眼前,而且神神秘秘的。她否认了,否认事实,否认看上去似乎很明显的这一切。她说得颠三倒四,十分悲恸,保罗只好翻翻眼睛。

“好吧,好吧。这是您的事情。您自己解决好就行了。我希望再也不要收到这类信件。”

这些信一直跟着她,先是雅克的房子,接着是她租的小房子,最后又来到了她的这方领地,来到了她唯一抓得住的这个家。他们把雅克诉讼未付的账单、房屋附加税的账单,还有那些个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拖欠的账单都寄到这里。她曾经天真地想过,也许面对她的沉默,他们最终会放弃的。就当作她死了,再说她也的确什么都不是,一文不名。这样做他们又能得到些什么呢?他们需要对她进行围追堵截吗?

这些信,她知道在哪儿。一堆她没有扔掉的信,放在电表上。她真想将它们付之一炬。无论如何,那些个没完没了的句子,她也弄不懂,还有那些成页成页的图表,一栏栏的、总额不断增长的数字,就像她准备帮助斯蒂芬妮做作业的时候。她帮她听写,她甚至还想帮她解数学题。女儿大笑地嘲讽她说:“可你知道什么?你一点用也没有。”

这天晚上,给孩子们穿上睡衣后,路易丝在他们的房间里耽搁了一会儿。米莉亚姆站直了在房间门口等她:“您现在可以走了,我们明天见。”路易丝多么希望能够留下来,就睡在这里,在米拉的床头。她不会发出声响的,不会打扰任何人。路易丝不想回到自己的小房子。每天晚上,她都故意晚回去一点,她在街头游荡,双目低垂,披肩被风掀起,拂到了她的下巴。她害怕遇见自己的房东,一个红棕色头发、两眼血红的老家伙,一个不信任她的吝啬鬼。“因为租给一个住在这街区的白人,根本没什么指望。”他现在的确应该后悔了。

在快速火车上,她咬紧牙关才没有哭出来。冰凉的、阴郁的雨水进入了她的大衣、她的头发。豆大的雨点落下来,钻进她的颈项间,让她抖个不停。到了空旷的街角,她却感觉到别人都在看她。她转过身,可真的没有人。接着,在两辆汽车的阴影间,她看见一个男人在那儿蹲着。她看见他的光屁股,巨大的手放在他的膝头,一只手拿着一张报纸。他在看她。神情之间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尴尬。她后退了一步,巨大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想要叫,要找个人做证。一个男人在她的街道上,在她眼皮底下大便。而这个男人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似乎习惯了随时解决他的需求,毫无廉耻与自尊可言。

路易丝跑啊,跑啊,一直跑到自家的大楼门前,她颤抖着上了楼梯。她整理了家里的一切,换了床单。她想要洗个澡,想在热水下冲很长很长时间,让身体暖起来,但是好几天前,淋浴就坏了,根本不能用。盛水盘下面的木架子腐烂了,所以淋浴也坍塌了。后来她就在厨房的洗涤槽里洗,戴着手套。三天前她还用香波洗了头,坐在一张密胺树脂的椅子上。

躺在床上,她无法入睡。她不停地去想那个阴影里的男人。她无法想象,很快,在那儿的就会是她。她会在街头游荡。即便是这么一间非人的小房子,她也将迫不得已离开,她会像动物一样,在街头大小便。

第二天早上,路易丝没能起床。她烧了一夜,烧到牙齿不住地打寒战。她的喉咙肿了起来,嘴巴里长满了口疮,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刚刚七点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没有接。不过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米莉亚姆的名字。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挂了电话。她将脸埋入枕间。

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米莉亚姆留下了一条信息:“您好路易丝,我希望您一切都好。现在已经将近八点。米拉昨天晚上生病了,她发烧。我今天有一桩很重要的案子,我告诉过您,我今天要出庭辩护。我希望您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您看到信息后给我电话。我们等您。”路易丝把电话扔到脚边。她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她不愿去想自己口渴,她非常非常想小便。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动。

之前她把床推到墙边,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靠近电暖气那点可怜的热气。可这样睡,她的鼻子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她的眼睛转向街道上干枯的树木,似乎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可是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即便挣扎也毫无用处。她只能听之任之,这么飘着,被占领,被超越,面对任何情况都处于被动状态。前一天她收拾了那些信。她一一打开,撕毁。她把碎片扔在水槽里,然后打开水龙头。湿了之后,这些纸片都粘在水槽上,成了毫无形状可言的一团,她看着纸团在热水水流下分崩离析。电话响了,响了又响。路易丝将手机扔到垫子下,但是尖锐的铃声让她无法入睡。

米莉亚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几乎要发疯,她的律师袍搁在条纹扶手椅上。“她不会再来了,”她对保罗说,“保姆就这么消失也不是新闻。我听到过无数类似的故事。”她试着继续给路易丝打电话,但是面对路易丝的沉默,她毫无办法。她开始冲保罗发火。她指责他过于苛刻,把路易丝当作一个简单的雇员来对待。“我们侮辱了她。”她总结说。

保罗试图让妻子回归理性。路易丝也许碰到了什么问题,她也许出了什么事。她根本不敢这样,毫无解释地消失。她这么爱孩子,不可能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与其去想这些没边的事情,你还不如去找到她家的地址。看看她的合同。如果一小时后她再不接电话,我就去她家。”

米莉亚姆蹲下来,正在抽屉里翻合同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路易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求原谅。她病得太厉害了,下不了床。早晨她又睡过去了,所以没能听到电话。她至少重复了十遍:“我很抱歉。”理由如此简单,完全出乎米莉亚姆意料。她觉得自己有点羞愧,竟然没有想到这点,就是单纯的健康问题,就好像路易丝是战无不胜的,就好像她不知疲倦,从来不会生病。“我明白了,”米莉亚姆回答道,“您休息吧,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保罗和米莉亚姆打电话找了朋友、同事、自家的亲人。最后总算有个人给了一个大学生的电话号码,说是“有可能救急”,如果运气好,也许会同意马上过来。这是一个二十岁的金发姑娘,很难让米莉亚姆产生信任感。在房门口,年轻姑娘慢慢脱下高跟短靴。米莉亚姆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个很可怕的刺青。听到米莉亚姆吩咐,她回答说“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但只是为了摆脱这个神经质的、喋喋不休的雇主。看到米拉在沙发上昏睡,她又演得有点过火了,好像很爱她似的。她装出母亲般的焦虑,而她自己还几乎是个孩子。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糟糕的,晚上,米莉亚姆回到家里,她才是真的崩溃了。房子混乱得不像是人类的居所。客厅里玩具扔了一地。脏兮兮的碗碟堆在水槽里。小桌子上已经干瘪的胡萝卜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年轻姑娘站起身,就好像被放出单身囚室的罪犯一般舒了口气。她把钱塞进口袋里,冲向大门,手里握着手机。晚些时候,米莉亚姆在阳台上发现了十来个蹍过的烟头,孩子们房间的蓝色衣柜上,有一块融化的巧克力冰激凌,已经破坏了家具的油漆层。

三天里,路易丝一直在做噩梦。她没有真的进入睡眠,而是坠入一种错乱的昏沉中,各种念头混在一起,更加剧了她的不适感。夜里,她的内心仿佛一直在号叫,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衬衫贴在身上,牙齿直打寒战,指甲深入在沙发床的床垫里。她觉得自己的脸被一只高跟鞋踩住了,嘴里都是泥土。她扭动着胯部,就像摆尾的蝌蚪。她真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醒来就只是喝水,上厕所,然后她又回到自己的巢穴里。

走出睡眠的感觉仿佛是从海水深处浮上来一般,游得太远,缺少氧气,周围是一潭黏稠的、暗淡的泥浆,我们只能祈求多一点空气,有足够的力气浮上水面,贪婪地吸上一口气。

在花皮面的小本子上,路易丝用了亨利蒙多尔医院一位医生用的术语:“谵妄性抑郁。”她觉得这个术语很美,她的忧伤突然间多了一层诗意,带上一分逃离的意味。她的字体很独特,都是大写字母,歪歪扭扭,十分用力。在小本子的内页上,她写下的这些词语就像是亚当搭建的积木房子,摇摇晃晃。搭建的唯一乐趣就在于看着它坍塌。

平生第一次,她想到了衰老的问题。不再在应有轨道上的身体,某些动作竟然能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不断增长的医疗费用。还有多病的衰老所带来的恐慌:就这么躺着,病恹恹的,在这间小公寓里,窗户都是灰蒙蒙的。这一切挥之不去。她恨这个地方。淋浴间钻出来的湿漉漉的味道包围着她,甚至嘴巴里都是。每个连接处,每个缝隙里都长满了灰绿色的青苔,她发疯般地擦啊擦啊,可一点用也没有。白天擦去,夜里又重新长出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

她的内心涌起一股仇恨。这仇恨甚至浇灭了她的服务激情和孩子般的乐观。这仇恨让一切变得模糊。她被吸入一个忧伤、混乱的梦。她觉得她的隐私被窥探得太多,都被别人听了去,她从来没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她从来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过了令她惊恐的两夜,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恢复工作了。她瘦了,那张小姑娘般的脸变得苍白,深陷下去,就像是被人抽打后抻长了一般。她梳好头,化了妆。给自己涂上紫色的眼影时,她安静了下来。

七点半,她打开高街公寓的门。穿着蓝色睡衣的米拉奔向路易丝。她跳入她的怀中,叫道:“路易丝,是你!你回来啦!”

亚当也想挣脱开母亲。他听到了路易丝的声音,闻到了她的味道———爽身粉的味道———分辨出她在地板上轻盈的脚步声。他的小手轻轻推开妈妈的胸,而孩子们的妈妈则微笑着把孩子送进了路易丝温柔的怀抱。

米莉亚姆的冰箱里都是盒子。各种各样的小盒子,叠放在一起。还有碗,上面覆着铝膜。在冰箱塑料陈列架上,有一小块柠檬,一节已经干了的黄瓜,四分之一的洋葱,以至于一打开冰箱门,洋葱的味道立刻在整个厨房里蔓延开来。还有一块奶酪,好像只剩下了奶酪皮。在盒子里,米莉亚姆找到了已经失去水分、不再圆润也不再绿得发亮的豌豆。还有三块面团,一勺汤,一口甚至喂麻雀都不够的火鸡肉,都是路易丝小心翼翼地收放起来的。

对于保罗和米莉亚姆来说,这是他们彼此间玩笑的一个话题。路易丝的这个怪癖,这种扔食物恐惧症让他们觉得很好笑。保姆喜欢刮罐头底,她让孩子们舔干净酸奶盒。她的雇主觉得这些举动既令人发笑又令人感动。

每每米莉亚姆半夜里去倒垃圾———因为垃圾里有还没有吃完的食物,或是他们没有信心修好的米拉的玩具———保罗就会笑她:“你害怕路易丝说你,承认了吧!”然后他就笑着陪她一直走到电梯口。

每次看到路易丝聚精会神地研究放在信箱上的各种宣传小册子,他们也觉得有趣,那些都是街区各种各样的商店发来的促销小册子,他们基本上看都不看就会扔掉。但是路易丝将各种折扣券收集起来,然后她骄傲地推荐给米莉亚姆,米莉亚姆都不好意思觉得她的行为很愚蠢。再说在丈夫和孩子们面前,米莉亚姆一向把路易丝当成榜样:“路易丝是对的,我们不应该浪费。还有孩子什么都吃不上呢。”

但是几个月后,这种癖好就成了压力。米莉亚姆指责路易丝有强迫症,指责她过于严苛,过于偏执。“不管怎么说,她要翻垃圾桶就随她便吧,我又不需要向她汇报。”她对保罗说。保罗认为必须从路易丝的权威中解放出来。米莉亚姆显得很坚定。她禁止路易丝给孩子们吃过期的食物:“是的,哪怕只过了一天。就这样,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有天晚上,就在路易丝才生病恢复后不久,米莉亚姆回来得很晚。公寓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路易丝坐在门后等她,大衣已经穿好了,手里拿着包。她几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着急地冲上了电梯。米莉亚姆实在是太疲惫了,所以没去多想,也没来得及感动。

“路易丝脸色不太好。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扑上沙发,她可以马上睡着,衣服不脱,鞋子也不脱。但是米莉亚姆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倒一杯葡萄酒。她想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喝一杯很冰的白葡萄酒,抽支烟放松一下。要不是害怕会弄醒孩子们,她甚至会洗个澡。

她走进厨房,打开灯。厨房显得比平日更加干净。空气里有股香皂的味道。冰箱门也擦过了。工作台上没有任何东西。油烟机上也没有油迹,橱柜的手柄都用海绵擦过,还有她正对的那扇窗子也擦得锃亮。

米莉亚姆就在准备打开冰箱的时候看见了它,就在孩子们和保姆吃饭的小桌子上,在那儿。盘子里放着一个鸡架。油光锃亮的一个鸡架,光秃秃的,一丝肉都不剩的鸡架,简直像是被一只秃鹫,或者一只顽固、细心的虫子啃过的一样。反正是被贪婪地啃了个干净。

她盯着这具栗色的鸡架,圆乎乎的脊柱,尖锐的骨头,平滑、干净的椎骨。大腿已经切下来了,但是翅膀的部分还在,勉强连在鸡架上,差点断开。还有黄兮兮的软骨,亮闪闪的,好像结痂的脓包。透过小骨头间的洞洞,米莉亚姆能够看见鸡架里面,黑乎乎的,失去了血色。没有肉了,也没有内脏,这具鸡架上没有什么可腐烂的东西了,但是在米莉亚姆看来,这就是一具死尸,一具非人类的死尸,继续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厨房里腐烂下去。

她可以肯定,这天早上她已经把这鸡架扔了,因为已经不能吃了,她可不想让孩子们生病。她记得很清楚,她把菜扣在垃圾袋上,这只鸡落了下去,连同周围那圈黏糊糊的鸡油。随着沉闷的一声,鸡坠入垃圾桶的深处,米莉亚姆“呸”了一声。在这个清晨,那股味道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米莉亚姆走近这只鸡,她没敢碰。这绝不会是路易丝的疏忽或是遗忘造成的,更不可能是个玩笑。不,这具鸡架还散发着洗涤液那种温和的杏仁味道。路易丝把水龙头开大了冲洗过,她是为了报复放在这里的,就像某种恶意的图腾。

后来,米拉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的母亲。她笑着、跳着告诉她,路易丝教他们怎么用手指吃饭。站在椅子上,亚当和她把鸡肉扒下来。鸡肉有点干,路易丝允许他们喝了好几大杯芬达,以免噎着。路易丝很当心,不让他们毁了鸡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鸡。她和孩子们说这是个游戏,如果他们遵守规则,事后就能够得到奖励。于是这一次,他们最后得到了两颗略带酸味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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