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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娃之夜套娃之夜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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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意想不到的客人。不速之客。 不知从何处而来——出现在暴风雪中。很戏剧化吧? 我是谁?你,不知道。我从何处而来?你,不知道。” ——摘自阿加莎·克里斯蒂《捕鼠器》(鸣海四郎译,早川·克里斯蒂文库) 走在,漫漫长夜的途中。 小说家很是苦恼。 由于在口罩里大口大口地呼气,黑框眼镜变得模糊不清。现今仍是初秋时分,一时大意没使用防雾剂。对于今年伊始就开始传播的新冠疫情,即便是如此些微的小事也让人烦恼不已。 小说家砸了咂舌。 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确认一下——那家伙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做出这样的提案的? 根据情况,小说家也会不择手段。 小说家把手搭在门上。 * 书房的门打了开来。 书房深处,是作家工作用的大书桌。书桌背后摆着一个大保险柜和一个书架。 保险柜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是个青年人,鼻梁挺拔,身材苗条。 他缓缓移动着,用爬行动物般的动作窥伺着门。 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浪漫灰的绅士风服装,他身高大,但衣品很好,清爽利落。两手拎着购物袋,总感觉有点家庭气息,显得不甚协调。 他狐疑地盯着男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被看到就不妙喽。” 那人将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把手伸了进去。原先就在此处的男人,也紧紧地盯着他的手。 异样的气氛流淌开来,这样的紧张感,简直就像袋子里会突然冒出一把手枪似的。 他从袋子里取出了烟盒。 “我的烟抽完了。没了这玩意,我就没法集中精神写作。哦,没啥,这也不是在摸鱼啦。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我了,歇口气并不算偷懒哦。” 他——作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男人站在那里,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是新来的编辑吗?” 作家的呼唤似乎成了信号,男人“啪”的一下,以夸张的动作将脊背挺得笔直,朝作家鞠了个躬。 “……是!我是光源社的新人,名叫田中……!经常有拜读老师的作品!” “这可太好咯,我赌赢了。” 作家快活地拍了拍手。 “说实话吧,我这人有点脸盲,在聚会上跟人打招呼说‘初次见面’,好几次都尴尬到不行。” “哦,是这样吗?” 男人立刻窥探着袋子里的东西。 “对了,老师,这个袋子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是烧杯吗?” “嗯?哦哦,我打算把这个作为下一部作品的素材,以前我在高中当过化学老师,想利用那里面的知识……” “哇,这一定很有意思吧,请务必告诉我——” 作家打断了他的话。 “你为什么穿着外套?这种穿法不嫌憋得慌吗?喏,衣架就在那里的墙边上。” “哦,那我就借用下了。” 男人挂上外套,将手伸进了外套的前胸口袋。 “——不好意思!我忘带名片了……在老师面前太失礼了……” “不不,完全不要紧。我现在心情不错,不会为了这个生气的。那就下回送校样的时候再带过来吧。我不大擅长管理名片,我老婆会替我收好的。” “哦哦,是师母啊!老师和夫人之间的恩爱趣事,我已经在随笔上愉快地拜读过了。听说她以前曾在珠宝店工作过。” 作家朝男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伙子挺有前途嘛。虽然很多编辑都声称看过我的小说,但很少有人会提及随笔呢。” “是,是,随笔这块也很不错。”男人摇摇头说,“当,当然了,小说我也有拜读。今年的作品《名为必然的不在》在情节的安排上非常震撼,有着惊人的后续,而《黄玉(topaz)庄杀人事件》的情节则是古典推理,与老师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并且特地避开了——” “好了好了,别那么着急嘛,我没有在挖苦你。” 作家坐回了椅子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我——” “如果说——”作家加重了语气,“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把脑子里想到的最好的情节提供给你们公司,你意下如何?” “哈——” 男人的全身僵住了,就好似世界的运行在一瞬间停止了一般。 “当然了,那是再——再好不过的事啦……可是……这样真的行吗?” “怎么,你在怀疑我是吧?怕我提出各种条件,提出各种为难你的要求……对吧?” “不,不,不是。” 作家摆了摆手。 “要是你真的喜欢我的作品,这里就该马上说‘是’。你这种人难成大器,真是太遗憾了……” “不,不是!” 男人像是要盖过作家的声音似地大声喊道,从桌边探出身子。 男人和作家的脸骤然拉进。此处出现了出“鲁宾壶”[又称“鲁宾杯”,为左右两个人脸的背景组成的杯子图形,根据注视角度的不同,会分别出现“脸”和“杯子”两种不同意义的画面。]错觉画一样的剪影。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发誓你什么都答应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吩咐都行,我一定会答应的。” 作家就这样停顿了数秒。 “很好!” 作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并不想给你提什么很难的要求,而是要你陪我验证一下那个最佳的情节。” “您是说校对和调查的工作吧,我很乐意帮忙。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作家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对,我要你和我一边表演那段情节,一边确认里面有没有矛盾。” 男人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神色。 “表演,吗?” “没错!” 作家转向了男人。 “我创作的秘诀就是时刻注重现实感,你要是看过我的随笔应该能知道的吧。” “知道! ‘边说边想’是吧。要是无路可走了,就试着动嘴而不是动手,这是老师的名言吧。我在一篇关于创作技巧的报道中读到过。还有,您说您做过诡计实验,这段往事让我深受感动。我联想到了奥斯汀·弗里曼为了确认意外的凶器诡计的可行性而做了实验,在自家地下室的墙上打了个洞……” 作家咳嗽了几声。 “对,对不起。” “真是的,你对推理小说的爱还真是坚定不移啊。但正因为如此,今后让你陪我验证才有意义。嗯,这回我并不想耍什么花招,换言之,我就是想让你试着按照我的剧情行动,找找看就人的心理而言,有无什么不自然或是矛盾的地方,我想看看这些地方。” “光是听着就很期待!” “完成之后,这将是我的第四十一部作品。因为是在一个房间之内完成的推理小说,所以就将之命名为‘第四十一号密室’吧。” 作家展开双臂。 “舞台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登场人物是作家和编辑两人。” “好像很有趣啊,这个设定,总感觉和那个电影很像。” “《足迹Sleuth(Sleuth, 1972)》……” 作家点了点头。 “那部片子是是作家和美容师。没错,只有在精简到极致的舞台上,才能映衬出意外性。好了,你想演什么角色?你决定站在什么立场上思考问题?” “唔,作家的角度很有魅力呢……不行,我不适合逞能,请让我做符合我能力的编辑吧。” “好,就这样了。最初的设定是这样的。” 作家探出头来,轻声说道: “你想把我杀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 “这么突然啊,动机是什么呢?”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作家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深深地陷在椅子里,悠然地开始说道: “就是刚刚提到的《第四十一号密室》的原稿,这即是作品本身的标题,同时也是身为作中人物的作家所创作的作品名。 我——这里当然就是作中的‘作家’了——打算执笔《第四十一号密室》,并把它交给你。” “这真是不胜荣幸的事。” “可是,这个计划突然半途改变了。” “为什么!” 男人仿佛成了作中的编辑,开始跟作家争辩,似乎很有魄力的样子。 不过作家也没认输。 他骤然抬高了声调,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你把我惹恼了。” “诶——” 男人再也说不出话。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作家不由地笑了出来。 “喂喂,这只不过是角色的故事罢了。” “哦,哦哦,对对,没错。” “哎呀呀,真得考虑一下将来的事了。不管怎样,你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惹恼了我,原稿被我拿了回去,小说就是在这里开始的。你自然很是懊恼,我的原稿会对你公司的营业额产生很大的影像,也令你离作为责编出人头地的道路越来越远。非但如此,要是我向其他出版社打招呼,搞不好还会影响你的再就业……” “怎么办啊,总感觉胃疼起来了。感觉这根本就不是别人的事……老师!哪怕想着这是虚构的情节我也吃不消!能不能请您想办法收回怒气呢?” “先给我冷静一下,仔细想想,幸运的是,除了你之外没人知道你公司的原稿被我收了回去。在我怒气冲冲地给你公司打电话之前,或是在网上发牢骚之前,都可以将其局限于两个人的世界里。” 男人的喉结缓缓地抬起又落下。 “也就是说——唯有现在才行是吧?” “没错,叫个人来把自己杀了的确是很奇怪的事,但此时此刻的你别无选择,只能把我杀了。” “可这又该怎么办呢?我事先没有任何准备,要是突然犯罪,绝对会留下证据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你是突发性地犯下了谋杀,但你不能失去冷静。此刻必须只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想出一个即兴的完美犯罪。只能用读者眼前的东西。始于密室,终于密室,这才是本作能够成为终极密室推理的原因。” “原来如此——” 男人的脸泛起红潮,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于是作家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像是朝男人靠过来一般开始移动。 “我明白老师的构想。这两人是在‘密室’之中进行的心理战,既然如此,我的最初目的就是如何确保凶器不被老师怀疑吧。” “没错。” “还是刀具比较好吧?不过这里离厨房有点远,很难不被老师发现呢。” “嗯。” “话说回来,老师的房间里都是书,除此以外的东西很少吧。连保险柜旁都摆满了书……《心脏与左手(石持浅海)》,《妖盗S79号(泡坂妻夫)》,《红色右手》,《十三号出租船(横沟正史)》,《华丽的诱拐(西村京太郎)》,《当号码盘转到7时(泡坂妻夫)》……新作旧作混杂在一起,相当不均衡的书架呢。而且只有一个外国作家,《红色右手》的作者T·J·罗杰斯。老师是不是拿它来做什么作品的资料,所以特别对待了吗?” “嘛,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吧,凶器该怎么办呢?” “哦哦,是呢,所以我想说的是,老师的房间里全都是书,没有可以拿来敲死人的钝器。啊,那个奖杯怎样?” “是我拿到的文学家奖杯吧,这是多么遭天谴的事。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它被收在玻璃柜里,是我珍爱的东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拿到的。” “那么勒杀怎么样呢?现在是夏天,没有领带……皮带?不,要么是壁橱里的东西——” 男人向着衣柜靠了过去,而作家仿佛要挡住这条移动路线一般,闪身拦在他的跟前。 “等下,你说的是那个走入式衣柜吧。” “是的,我想从里面偷出领带或者皮带,藏在怀里。”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请看,壁橱前有个纸板箱,里面装满了瓶装矿泉水,沉得很,可没那么容易搬动。” 男人做出了哑剧一般的动作,试图推开纸箱,然而箱子太重,只能挪动一点点。 “真的诶。而且这个壁橱是外开式的,不动箱子绝对打不来。这样一来就只能慢慢腾腾地弄,想骗过老师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的。” “呣——” 作家抚摸着下巴。 “最要紧的是,你既要讨好我,也要抓住我的破绽。这样的话你就有借口离开我的视线了。”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踏步地走向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小说家书桌所在的起居室连在一起。 “厨房的灯……是在这里吧?” 男人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电灯开关。 “我想喝点水,能帮我把杯子拿过来吗?” “好……是这个吧。” 男人将玻璃杯递给作家,然后回到厨房。因为是开放式的,只消站在厨房里,隔着吧台就能望见小说家。 吧台上有个装着水果的筐子,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举起来说: “老师很喜欢苹果吧。我在随笔里看过,在您情绪不好的时候,夫人就会给您削一个吧。因为从小就爱吃苹果,感冒的时候也经常吃,所以无论是身体不适,还是心中难受,老师总爱吃一个苹果。” “读得真仔细呢。不过苹果啊,为了削皮,可以很自然地拿起刀来。这倒不错,不过问题是在这前面的情节里,要怎么埋下苹果的伏笔……” 作家似乎立刻设想起了写文章时的情形。 “这里是展现老师手腕的地方。” “不不,也得让你露一手。” “什么?” “是苹果哦,你去削个皮看看。” 男人将手里的苹果放在台板上,消失在了吧台下面。 “刀,刀,唔……” 待男人的声音消失不见后,作家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间深处的架子上的抽屉。 他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枪,塞进了上衣的内袋里。为了确认它的存在,他用手按了按藏枪的地方,然后冲着吧台说道: “刀具类的东西都藏在下面的柜子里,要拿在手里不让人感到奇怪的话,对,最好是水果刀,红柄的那个。” “红柄……就是这个了!” 男人在吧台后现身,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可他单手握拳的姿势非常危险,男人眯着眼睛,交替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果刀和苹果。动作好像喜剧演员。他把放在柜台上的苹果一把抓了起来,想从顶上下刀。 “喂喂,够了够了,打住吧,你的手指会被削掉的。” “太好了,水果我就只削过特华拉葡萄。” “那种东西用手指捏一下就好了吧?削不进去的。” “总而言之,这样的话——” 男人把刀收进外套的内袋里。 “凶器就确保了。” 然后他将一个苹果盛进盘子里,端到了作家的书桌上。 “老师,请您就此平息怒火。” “这是?” “苹果。” “看一眼就知道了。” “请吧,大口咬下去。” 作家一脸诧异,然后咬了一口苹果。 男人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 “看来老师的下巴还算好使。” “别把我当成老头子。首先你要是能把皮削掉,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你自己会做饭吧。” “我会努力的。” 作家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张开双手。 “来,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已经成功讨好了我,现在就不会被我赶出房间了。你可以一边继续和我交谈,一边推敲杀死我的计划和时机。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伺机杀死老师。” “没错。但下面的事情就不用考虑了吗?” “下面的事情?” 作家点了点头。 “你杀我的理由是什么?” 男人指着作家说: “为了老师的作品,《第四十一号密室》的原稿。” “没错。你会把我杀死。也就是说,那份原稿将成为我的遗稿。很多出版商争相索求的原稿,对你来说唾手可得。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可以坚持‘我把这托付给了你’,然后发表出来。” “原稿在什么地方?老师您经常手写小说的吧,这也是我在随笔里读到的。” “没错,用数据无法复原,是货真价实的孤品。而那捆稿纸……” 作家站起身来,站在了书桌背后的黑色保险柜旁。 这是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钢制保险柜。 作家咚咚地敲着保险柜的门。 “就在这里头。密码锁是转盘式的,不知道号码就打不开。” “那我就威胁老师,让您说出来。” 男人从怀里掏出水果刀,抵在作家面前。 “不行啊,要是到了这副田地,我就是死犟也不会把密码告诉你的。” “可是转盘锁的密码,不问是不可能知道的。” “真的吗?” 作者毫不畏惧地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边走边说: “我最近也对自己的健忘深感不安。这个号码盘很小,到顶也只有99号。 先左旋对准号码,再往右旋……我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忘了密码,就留了份笔记。” “笔记吗……”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保险柜,保险柜旁放着六本书。 他猛然吸了口气。 “我懂了,那些书的排列是有意义的!这就是密码!” 男人冲向保险柜,转过身来问道: “能让我确认一下吗?” “好吧,想到假设就忍不住要试试看,也是人之常情。当然了,真正的情形是,你观察了我的书架,发现密码,然后冷酷地杀了我,再去确认假设……是这样的流程。” “这毕竟只是故事情节。好咯,开始吧。首先是《心脏和左手》,《妖盗S79》号,标题中的左和数字很重要。也就是说,首先往左转,对准79……好。 然后是《红色右手》,《十三号出租船》,往右转,13。 最后是《华丽的诱拐》,《当号码盘转到7时》。这个“号码盘”的字眼,是应付忘记时的提示吧。《华丽的诱拐》的标题中并没有左和右,但这的确是一部私家侦探左文字进出场的长篇。” “嗯,没错。在他早期的作品中,我比较喜欢这部。” 作家看着站在保险柜前的男人。两人隔着书桌各站在一侧的位置上。 作家将手伸进了前胸口袋。 “也就是说……往左转,7……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啊……” “打开了吗?打开以后,看一下里面的东西吧。” “好的!里面……唔,这一捆是原稿……啊,这是土地契约书,这边放着……” 男人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作家举起了手枪。 男人似乎未能理解状况,他遮掩似地露出了取悦人的笑容。 “——老师?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你输了,情夫君。” * 作家和男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这大概是作家预先计算好的距离。哪怕那个人发现事态不对,也没法立即飞扑上去。刀子和枪,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蒙混的笑容。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这是什么玩笑吧?哦,还有!这也是老师的小说情节吗?假装由我来杀老师,其实老师您……” 男人像是抱住一丝希望似地重复着这样的话,但作家那副降到绝对零度的表情并未有丝毫改变。 “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这么做了。从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开始。”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的真实面目我看一眼就知道了。我老婆的出轨对象嘛。刚才我特地用了‘情夫’这种过时的说法,要说是隔壁老王也成。她最喜欢年轻好看的男人,而且最近坏毛病又犯了,所以我早就调查过你。” 男人扭曲着脸点了点头。 “那……那你全都明白了吗?” “没错。你是在我妻子的撺掇下计划杀了我对吧?刚刚打开保险柜的后,一旁的土地契约书就是我老婆让你偷的是么。杀了我以后,我老婆得到了所有的权利,然后你再把我老婆丈夫的位子收入囊中。 不过你还有别的目的,你的真是面目是年轻的推理作家,对吧?因为是匿名作家,所以没人知道你的长相。但随着你的第五部作品——警察推理小说的大卖,得到了影视化的机会,从此一跃走上了人气作家的道路。” 说话的时候,作家仍旧举着手枪,男人试图钻作家的空子,却并未找到破绽。 “不过呢,听说你最近陷入了瓶颈期,无论如何都写不出下一部作品。” “你从什么地方……” 男人并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作家笑得双肩乱颤。 “到了我这样的程度,你的情报根本就是信手拈来。前不久在创作取材的时候,我找了一个能干私家侦探助手,立马就帮我查到了。你自打一开始就是在我手掌心里跳舞的人,明白了吗? 不管怎么说,当我老婆提出杀我的计划时,你的脑子里一定浮现出这个计划了吧。你想偷走我下一部作品的构思和原稿,将其收入囊中。把老婆和作品一并抢走,可真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你今天是打算杀人,还是只想偷保险柜里的东西呢?总而言之,这就是你在我家磨磨蹭蹭的原因。” “……直接报警不就好了吗?” “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你们两个将错就错,我可能就没法以盗窃罪起诉你了。而且我还有了个更有趣的构想。 当然了,在看到你的瞬间,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但说完第一句话就下定了决心。我决定参加即兴表演,我要把你𪚥朝思暮想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作品当做诱饵……我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第四十一号密室》这部作品的构思。说到底,像这样标题,只要是读过罗伯特·亚瑟(Robert Arthur)和有栖川有栖的人,不过是花三秒钟时间就能想出来的瞎话。” “在这个房间里,你也犯了好几个错。首先是把我的作品误读成了‘黄玉庄(topaz)”,正确答案是‘kougyukusou’,这是我那个珠宝商老婆经常犯的错,你应该是从我老婆那里听了好多遍,自己也潜移默化了吧。 何况要是你真的是新人编辑的话,就算你找借口说看到我门没锁就进去了,也该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吧。这是作为社会人最基本的礼仪。你干活时穿着外套,就证明你在偷东西。 还有,当你走进厨房时,毫不迟疑地用手摸到了开关,还能找到玻璃杯,这也是你曾经过这个房间的证据。明明是推理作家,注意力却如此散漫,这可不行呐。”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的节奏把握得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了你,事情办得相当顺利。 发现了吗?你跟我演的只不过是架空的推理小说情节。但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真相。其一是你前胸口袋里沾了你指纹的水果刀,其二是你翻找的那个保险柜,然后,其三就是这把手枪。” “手枪什么的,怎么可能说有就有!这里是日本!肯定是假货!” “那就用你的身体验验看吧?” 男人向后退去,将背贴在保险柜上。 他缓缓地按顺时针方向移动,作家的手枪毫无延迟地追踪着他的动作,男人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书桌边上。 “我会多花点时间给警察编个‘故事’,你就是闯入这间屋子的强盗,我会以正当防卫的方式打死你。谁也不会怀疑,因为这是我的家,而你是入侵者。” 男人使劲地摇着头。 “不行的,别人怎么可能相信!起码你老婆就不会信!” “你要是活着也就罢了,可只要死了,那个女人就会为了保全自身而保持沉默。” “你调查我的事应该还留有证据!这样你就有动机了!” 作家露出的讥嘲的笑容。 “你觉得我会留下那样的证据吗?放心吧,我可不担心会露出马脚。” 作家空着的那只手做出了打电话的样子。 “‘喂……是警察吗?请快点过来,我把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打死了。回到家就看到他在保险柜前,还拿出了刀......我全身抖得不行,他,他是什么人……’” 作家哈哈大笑,露出了愉快至极的表情。 “怎么样?这个演技能把人骗到吗?嗯?” 男人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摇了摇头,他试图从屁股着地的姿势起身,但作家不让他这么做。 “……这样,这样是不对的……我们的确在纸上杀了很多人……但在现实中杀人是不……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 男人抹着自己的脸。 作家又笑出了声。 “啊啊,你哭了呀。是忍受不了恐惧了吗?那就给你一个得救的机会吧。” 男人抬起了头。 “诶?” “这是个得救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活命了吗?” “那,那……!” 男子从屁股蹲地的姿势迅速起身,换做了土下座的姿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仰望着作家。 “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还想活命!” “那就跟我老婆分手,作家也别当了,从我面前消失吧。一辈子也别来干涉我的世界。” 男人摇了摇头。 “作家也…..不能当吗?” “是啊。要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这是当然的事情。我甚至忍受不了在书店里看到你的书,更别提读到你作为作家的采访文章了。我跟你说,哪怕不管你用什么化名出版作品,我都立马会知道,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失去生存的空间。” 男人流着泪又低下了头。 “那……那不行。不能写作……比死还痛苦。” 作家又大笑起来。 “瓶颈期?好吧,行。就算你烂透了也还是个‘作家’是吧。在临终之际作为作家得到我的承认,然后再行赴死,这就是你的夙愿吧。嗯?别哭哭啼啼的了,挺起胸膛领死吧。” 他以自大的态度,说着话剧般的言语。 “啊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无论什么……除了这个以外,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想抱我大腿的人多得去了,你又有什么?你有的不过是一点点名誉,一点点金钱,还有年轻罢了。 没错,年轻!那是无论我多么渴望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讨厌你了。无论是你的年轻,还是那个招女人喜欢的鼻子,全都讨厌得要死!” 作家对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加了力道。 “那就再见吧。” “不,不要!不要!” 男人惨叫起来。 作家微微一笑,扣动了扳机。 * 传来 “咔” 的一记金属声,作家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相同的声音接连发出。 “砰!砰!砰!砰!砰!” 作家用孩子气的声音模仿着打枪的声音。作家把手枪扔在脚下,开始哈哈大笑。 男人的思路似乎并未跟上状况,他不停地检查这自己的身体,确认到底有没有受伤。 “你要是推理作家的话,就必须学着看穿这点程度的谎言。手枪是假货。” “……你是在陷害我吗?” 男人的伪装剥落,礼貌的语气已经被舍弃了。 “陷害,这话可真难听啊。只是你随随便便上当了吧。首先,要是你再冷静一点,就会发现我的计划漏洞百出。用手枪射击只拿着水果刀的人是过度防卫,不可能轻易地把我无罪释放。非法持枪的罪名也是免不了的。说到底,入室偷窃的小偷想要选择武器,是不会从犄角旮旯的地方挑一把水果刀的吧。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你……你这样耍人……绝,绝对会后悔的……” “那你就试试怎么让我后悔吧。你凭什么给我定罪,这不就只是个无聊的游戏吗?连恐吓都算不上,只是你害怕玩具手枪,随随便便就被吓到了而已。还哭得这么难看,这种事情太过丢脸,连在警察面前都不好意思说,你都多大的人了……” 男人站了起来,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看着作家。 “你想杀了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就这样一直盯着作家。 “你的能力不足,充其量也就是个推理作家,当不了一个优秀的杀手。刚在那件事足够让你刻骨铭心吧?你连我的智慧都敌不过。我那老婆很久以前就一心想弄死我。你以为我对这样的老婆会一点对策都没有吗?” “你那都是在虚张声势吧。” “那你现在把我杀了,看看会怎么样。” 男人砸了咂嘴。 “罢了罢了,陪你玩游戏玩得腻味了。哦,对了——我完全被击败了,或许你正适合扮演一个杀人狂吧。” “死不认输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那你想要怎样?你不会打算杀了我吧。”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和我老婆分手,从我面前滚蛋吧。至于继续当作家的事,当我什么都没说。” “要是在这里放我走,后悔的不就是你吗?” “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男人砸了咂嘴,抓住自己那件挂在衣架的外套。 “再见,老师。谢谢你邀我来玩这场有趣的游戏。” 男人用讥讽的口气说道。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留下来吧,毕竟是我们家的。”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直接甩到了地板上,最后恶狠狠地瞥了作家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消失在了门背后。 作家见证着这一切,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怀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拾起丢在地上的水果刀,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用手帕仔仔细细地将玩具手枪擦拭了一通,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他指着半开的保险柜,原以为是要把门关上,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就在这时,嘀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 “着火了!什么地方!” 作家立刻大喊起来。他冲到壁橱前,将手搭在了放在壁橱前的纸箱上。 “该死……怎么会……太重了……” 作家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闪闪发光。 令人喘不过气的场面——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总算露出马脚了耶,老师!” * 刚刚还被作家玩弄与股掌之间的男人现了身。 男人高举着手机,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男人戳了戳手机屏幕。刚才还在尖啸的火警铃声戛然而止。 之前正大汗淋漓地想要推动箱子的作家,骤然间萎靡不振地瘫坐在了原地。 “你……” “老师的态度一直不大正常,我感觉你藏着什么秘密,而现在的行动让我确信了。” 男人走到瘫坐在地的作家身旁,用脚踹开了箱子。 箱子底下像是撒了一层鲜红的颜料,是血迹。看样子似乎已经干透了,圆弧的形状上有一道某物横穿而过的线。 “住手……别动……” “从老师的言行推理一下,这里边的东西是可以想见的。不过还是让我先确认一下答案吧。” 男人一把推开了作家,打开了走入式衣柜。 外开的门被拉了开来,某物自内部翻倒出来。 背对着这边的,是一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性。 女人一动不动。 “老师——你把你夫人杀了?” * “我觉得很不对劲。你精心布局给我下套,却轻而易举把我放了。你说没人会相信我的话,还一个劲地撺掇我,可我完全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如此露骨地暴露本性,怎么可能把我安然无恙地放走。 但你说的没错。到了明天,就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了,我差点被你逼到绝境……” 作家茫然无措,劲头正旺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终于流露出攻守易位的喜悦。 “你刚才说了,‘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真相’。嗯,没错,确实有三个真相!其一是这把沾了我指纹的水果刀,其二是保险柜里有我翻找的痕迹,然后其三——你说是你拿着的手枪是假货,而真正的真相就在这里,没错,是你老婆的尸体。这才是第三个真相。 你是要对刚才的事情闭口不提,把这三个证据交给警察。真是不可思议,这都是为了把罪行栽赃到我这个情夫头上的安排。” 作家的妻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后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衣服的侧肋也被染成了红色。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作家的这句话等同于自白。 男人嘴角含笑,开始了他的演说。 “从怀疑变为确信,是因为水果刀一事,你那《第四十一号密室》的设定本身就不合理,为何是苹果?又为何让我选择水果刀?难道不能用菜刀吗?若要作为凶器在杀人剧中使用,选择有实用性的东西不是更好吗?哪怕听了这样的解释依旧无法消解这个疑问。要是你当真想杀我,只要把刀塞到死去的我手里不就完事了吗? 还有一个疑问,你手里拿的是一把假手枪,虽说是唬人的伎俩也行得通,但真要打斗起来,年轻力壮的我赢面还是很大的。尽管如此,你自己拿着假凶器,却把真凶器交给了我,这有可能吗?嗯,这就是意义所在。你有不得不冒如此大的风险让我握刀的必要。 当你没有杀我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你以苹果为借口让我留下指纹的意义了。因为你不能让死掉的我握刀子。即便如此,谜团依旧存在,而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你最后说的一句轻率的话。” “唉……被你发现了。” “嗯,都是你对于计划的成功太急功近利了。所以才会叫我把刀子放在这里。区区一把水果刀,在我们决定性的纠纷面前本应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你说要把刀留在这里,因为这是你的计划所必需的。最后你只要在这把刀子上沾点血,这样一来,栽赃给我的计划就完成了。” 男人无所畏惧地笑了。 “说起来,在你让我拿起这把水果刀之前还犯了个错。那是在探讨《第四十一号密室》里的凶器的时候。当我试图研究勒杀,要打开那个壁橱的时候,你很不自然地插到了我的面前。事后想想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你绝不能让我看到尸体。所以你当时为了不让我打开壁橱,还绞尽脑汁把我引到了厨房。” 男人拿起书桌上的购物袋,像魔术师朝观众展示吃饭家伙般举了起来。 “这里也有关于你行动的线索哦。” 男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剥开袋子重新摆好,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 “乖乖……哈哈,可把我吓尿了,柴刀这么大的菜刀耶,这玩意是用来把尊夫人大卸八块的吗?还有烧瓶,烧杯,测量仪器……你是打算做化学实验吗?这么说来,你说你之前是高中化学老师对吧,你是不是打算搞点酸?” “……以前为了学校的事先买过硫磺和催化用的金属……为了以防万一拿了点出来。只是一时冲动。不料真有用上的一天。只有量器什么的不够,所以就去补充了点……” 男人笑了起来。 “你简直太牛了!硫磺就是硫酸吧?还真打算做啊。 你是想把尊夫人的尸体肢解后再溶化处理掉吧。见你慌慌张张去买这些东西,应该是一时冲动。待你买完东西回来之后……看到我在这里。 你当时一定吓死了吧。如果你刚才的话可信,已经让私家侦探调查过我,应该马上就明白我的身份了吧,不过你最在意的事‘我到底有没有看到衣柜里的尸体’,不就是这个疑问吗? 仔细想想,你哄我拿起刀,用玩具枪威胁我……这么费事的事,如果是当真的话,就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你可以一看到我就大叫‘小偷!’,把我轰走再去报警。因为你的夫人,也就是为了保护情夫而包庇我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怎么看,警察都会把我当做凶手。可你却没法这么做,你不得不确认我究竟有没有看到尸体,所以不得不跟我说话,还不能透露自己的立场。就这样,我们分别扮演了‘截稿日期紧迫的作家’和‘新人编辑’的角色,陷入了互相试探的窘境。 你从我的反应和言行判断出我并没有看到尸体,所以切换了表演的目的。就这样,在我们互相扮演各自的角色的基础上,开始谋划把我变成凶手。你的创作技巧是‘边说边想’。没错,你就是这么做的。水果刀上的指纹,保险柜里的翻找痕迹,还有假手枪——三个真相。那句台词简直太生动了,这也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没想到……没想到会被你逼到这个地步……” 作家的身子颤抖不已,他紧握着拳头,表现出了难以忍受的屈辱。 男人纵声大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起来是在模仿作家的笑法,倘若是有意为之的话,算得上是个了不起的演员。 “你的想象力也就这点程度,乃至于一个你看不上的年轻作家都能看穿你的诡计。你的故事情节已经吓不到人了。” “可笑。” “别逞强哦。” 男人从桌上拿起水果刀,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掉了刀柄上的指纹,然后扔到了地板上。 “您有什么打算呢,老师?” 男人回归了刚才扮演的“编辑”的声音。 “什么?” “我可不想当您的替罪羊。不过我愿意和您做个交易。” “交易?” “想想看吧。我掌握了您的秘密,还要你杀妻的事实。或许您能把夫人肢解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要是不能让我闭嘴,您的人身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哦。” “那种东西……我会报警的。” 男人嘲笑道: “事到如今?已经死了很久了吧?该怎么解释呢?” 作家闭口不言。 “沉默是不想的哦。边说边想是你的长处吧?” ——可谓是实质性的胜利宣言。 作家砸了咂嘴。 “您这是承认了吧。” 作家用一只手蒙住眼睛,却完全没有遮住嘴。 “……我没想杀她,我们吵了一架,我老婆拿出了刀……扭打在一起……老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肚子上插着一把刀……是她拿在手上,摔倒后扎进了肚子……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安慰似地抚摸着她的头……可她的身体冷了下去……” “……然后呢,夫人就死了吧。” 作家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你到底要什么?” “是呢,要么是钱,要么就是保险柜里的那本新作……” “唔,果然是为了那份手稿吗?我听说了,看来你的状态相当低迷。” “废话真多!……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吧,你如今只有听我的吩咐了。” 作家拧巴着脸,慢慢低下头去,耷拉着脑袋。瞧他瘫坐在地,缩头缩脑的样子,再也不像那个自信满满的作家了。 “没办法……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作家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数秒,时间明明在流逝,却好似时间停止一般。 “哈哈!哈哈哈!” 作家放声大笑。 马上他刚刚把男人逼到绝路时,兴高采烈发出的那个笑声。 “……怎么了老师,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男人询问道,声音略微不安。 作家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可真是个大恶棍。” “废话就免了,原稿和钱……” “不,我可没打算给你,你的魔法已经解除了,我不会上当的。” 作家伸手指向男人。 “我老婆就是被你杀死的。” * “你说什么?” 男人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你是想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搁在一边,还在说这样的话吗?她就是你杀的。” “没错,我的确杀了她。我曾以为是我杀了她,但事实并非如此。” 作家指了指倒在脚边的妻子。 “看到这具尸体后我才注意到了。瞧,我老婆的后脑勺上留下了红黑色的血迹,应该是撞到什么地方了,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但这并不是跟我打架的时候弄伤的。我跟拿着刀的老婆扭打在一起,她倒在地上,被我扶了起来。我在确认她是否活着的时候摸了她的头,当时后脑上并没有这样的伤。” 男人哼笑了一声。 “简直胡说八道,后脑勺上的伤,说到底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的话鬼才信呢。” “好吧,那我就拿出确凿的证据。” 作家无所畏惧地笑了。 他径直走到壁橱前,指了指脚下。 “我之所以确信是因为看到了这道血迹。当我把尸体塞进壁橱的时候,这道血迹留在了地板上面,我本想把血擦掉的。总而言之我是想把它藏起来,所以才把箱子放到了上面。由于你移动了箱子,血迹的状态才变得清晰起来。 血迹已经干透了,像这样用脚一抹……瞧,一点都擦不掉。可在那干掉的血迹上,留下了奇怪的图案。 作家在空中描绘了扇子的形状。 “扇形的痕迹,就像这样。也就是说,在血迹干涸之前,有人打开了壁橱。壁橱是外开的,所以留下了痕迹。 那么究竟是谁打开了壁橱呢?因为前面放了个很重的箱子,所以不可能从里面打开。更何况我老婆腹部受伤,虚弱无力,想打开门是完全没可能的。因此门一定是从外面打开的。那么,在我回家之前,待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作家再度指向男人。 “就是你。” 男人蹙了蹙眉,若是看仔细点,就会发现他的喉结正慢慢往上抬。 “……你是说我杀了她吗?” “除了你之外没别人了吧。你是被我老婆叫进家里,从壁橱里听到了我老婆的声音,她应该是来叫你救她的。你挪开箱子,打开门,把我老婆放了出去,我老婆在呻吟中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说她差点被我杀了……对我的仇恨……或许你们曾计划一起逃跑……” 作家突然大叫起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恶魔在你脑海里喁喁私语。要是你此刻利用这个状况,就可以栽赃给我。你是觉得我老婆在某些方面碍了你的事吧?由我背负罪孽,让我老婆消失……这正是一石二鸟的计划,你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于是你就猛砸了我老婆。她后脑受了伤,这回真的死了。你又把她藏回了壁橱,重新摆好箱子。 做到这一步,你本该从屋子里逃出来。可你并未这么做,这正是你贪得无厌的地方。你在等我回来。自不必说,这是为了恐吓我。你是打算胁迫我,敲诈我的金钱,我的稿子还有我到底灵感。你不满足于一石二鸟,打算来个一石三鸟。 然而就在你想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被我抢先一步。成了和苦于创作灵感的作家打交道的新手编辑,你决定参与这个突如其来的“设定”。其一是若参与这个 “设定”,就有可能直接接触到你想窃取的灵感本身。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你意识到你能更有效地“揭穿”杀人事实。你有不要将自己的立场定位“裁决者”,希望自己像故事里的名侦探一样行事。” “闭嘴吧!你这个肮脏贪婪的骗子!” 男人缩了缩肩。 “你早就知道壁橱里的尸体了。当然了,真相而是如此。但你必须扮演好‘编辑’的角色,假装出用逻辑推理出来的样子。你的努力让我瞠目结舌。你假装研究凶器的问题,想要靠近衣柜,将我先前挡在你前进路线的反应作为自己推理的依据。可你的行动本身就是不自然的,要是你要寻找用于勒杀的凶器,可以先研究一下塑料绳或者衣架上的衣服,而不是突然想到要打开壁橱。你是通过诱导我的行动而埋下‘伏笔’。 而且那个火灾报警器的声音真是吓人,是在模仿福尔摩斯对吧?没错,这就是喜欢古典推理的你会用的手法。” “……你觉得我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构陷你?想象力可真丰富呐,真不愧是推理界的大师。” “确实费事费力,但斩获颇丰。倘使不是刚才仔细观察了尸体,又观察了血迹,我就接受你的交易了。” 男人摇了摇头。 “好咯,你该怎么办呢?现在看来,你我的力量对比又恢复了。你是闯进这间屋子的强盗,而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很明显哪边更可疑嘛,就是你杀了我老婆。” “但捅刀子的是……” “这些话谁也不会信了。你也是明白的对吧?这种情况明显是你的错,交易宣告失败之时,你就已经输了。事到如今,连让你帮忙处理尸体的必要都没了。只要交给警察,判决自然就会降下……” 男人笑了起来。 “穿凿附会,你的推理不过就是穿凿附会罢了。说不定就是你在刺她的时候,碰巧让她的后脑勺受伤了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男人说到这里,骤然抬起了头。 “……喂,你没听到什么响动吗?” “事到如今还想拖延时间?真是太难看了……” “不……不是的……这是……尸体!” 男人和作家迅速望向地板。 “咕……” 令人讶异的是,作家的妻子——那个女人正在呻吟。 “胡,胡扯吧……” “你是说她还没死?” 但这有可能吗?作家伤了腹部,男人又伤了后脑……明明负了两处致命伤,却没有死,这是怎么回事呢? 妻子缓缓起身,呆然地环顾周遭。双目无神,就像是刚刚清醒过来。 她歪曲着脸,轻轻按住腹部,衣服被染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对对,就让她来决定吧。” 作家这般说道,大概是彻底疯掉了。 “什么?” “她肯定知道是谁杀了自己……如果现在当场指认,就能知道是谁杀了她吧。你跟我扯的谎也太多了,让第三方来裁决,应该就能弄清楚了吧……” “那是……” 男人困惑地看着她。 她以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这边,不晓得对作家的话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来,告诉我们吧,到底是谁杀了你?” 两个杀人凶犯向受害者询问真相。 诸人被这绝不可能有的光景惊得目瞪口呆,等待着她的答案。她缓缓地抬起手臂,左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一样的东西。 接着—— 场景转暗。 * 在剧场内的照明亮起之前,小说家像是蹬穿地板似的,蓦然起身离开了现场。 小说家的眼镜糊了,他咂了咂舌,在下眼镜,在口罩里喘着粗气。他很想扯下口罩,但如今这个世道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来到剧场大厅,很多工作人员正忙里忙外准备三天后的正式公演,他们的低语声依稀可辨——紧急事态宣言可能又要延长了……当他们说可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客人又要疏远了……也不知道这个舞台剧能不能顺利公演……真是的,疫情算怎么回事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油尽灯枯了…… 小说家使劲甩了甩头,他一把拽住了边上的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老板在哪!你去把老板叫来!——那个,老师?有什么不顺心的吗——……总之把老板给我叫来!然后再讲! 小说家怒吼一通,让他去找剧团老板。 听见骚动,周围的人都望向了小说家——喂,那个人素质好差啊……不就是那个谁吗?这次舞台剧的原作者……哦,是小说家老师吗……一般情况下不会把他叫过来的吧……不管怎么说都是老板的老相识了……喂,那个“老师”就是这个人吧?……什么啊……大概两年以前,他杀掉了自己的老婆,还把这事写成了小说…… 小说家张开嘴,摆出一副要大叫大嚷的样子,但随即默默地闭上了嘴,按捺着尽量不看出声的方向。 过了片刻,老板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对小说家说“房间已经安排妥了,您看戏一定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这样的说法挑不出毛病,他缓缓地鞠了一躬,一头漂亮的银发映入的小说家的眼帘。小说家和老板差了两岁,小说家更年长些。 小说家哼了一声,跟着老板迈开步子,离开了满是闲言碎语的大厅。 没有人知道究竟他的肚子里盘桓着什么打算。 * 会客室的门掩了起来,这是一个布置简约的房间,两个沙发相对放置。 “来来,老师请坐。您要来点喝的吗?只要老师喜欢,什么都行——” 桌上放着支票簿和钢笔,老板的目光刚扫到桌面,便慌慌张张地把这些拿走了。 “尽是些不入眼的东西。工作上的事有点多,文件方面的活也积压了一些……” “已经没人在听了,不要用那种殷勤过头的语气。” 小说家直截了当地说。 “……听你‘老师老师’地叫,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迷失在那部戏里了,简直令人作呕。”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那就太失礼了。我是想说来杯热茶吧……不过现在还是喝冷的比较好。” “对于可能会打上门来的人,最好别让他们拿热的东西。这就等于给对方武器。” “好吧,您这是怎么回事……肝脏仍旧不大好吗?” “我才不在乎医生怎么说,拿酒来。” “威士忌行吗?” “要加冰的。” 老板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真没办法。小说家摘下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喝了一大口加冰的威士忌。然后他擦了擦嘴,将口罩挂回原处,用凶恶的眼神瞪着老板。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大明白您的问题。” 老板戴着的无纺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难以窥见他的表情。 “和往常一样,请告诉我一些业界的内幕,由身为畅销书作家,深入业界内部的老师所带来的八卦,可是很棒的下酒菜呢。我们不是经常一边喝酒一边聊这些吗?” 老板仿佛是想转移小说家的怒气,滔滔不绝地讲着无关的话。 小说家不耐烦地说: “你篡改了我的原作。” 小说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那是两年以前,世间还未有这样混乱的气氛时候的事了。你向我提出了舞台剧的企划,你倾其所有,建成了这个学生时代就梦寐以求的剧场。在这个剧场里,将我 的小说搬上舞台。这也算是一桩吸引人的事情。所以我支持了你的梦想,高高兴兴地提供了小说。正是当年发表的一部短篇小说《套娃之夜》。” “这件事我感激不尽。您二十四年前出版的小说就已经让您跻身畅销书作家之列了,没想到您会接受我的提议。” “感谢?”小说家大叫道,“亏你说得出口!我之所以接受你的提议,是因为有了创作讲座的缘分,算得上老交情……就是因为这个!你用最坏的方式践踏了我的信任。” 老板对此未置一词。 “改编舞台剧,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解谜和诡计的部分绝不能变’。除此之外,无论是角色还是设定,你按自己喜好加以改动都没问题。我只对自己的解谜有绝对的自信。无论文章,世界观还是深度,即使缺少了其中的某样,作为一个欺诈师,我也从未迷失过自身作品的优点。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成为一名推理作家。” “没错……我同意这是您的优点。” 小说家抬高了嗓门。 “那你为何要篡改我的解谜?” * 小说家肩膀一上一下地大口喘气,戴着口罩说话令他感到窒息。 老板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小说家,就像在观察他下一步行动。 小说家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去年,你给我寄来了改成剧本的《套娃之夜》,原本就是六十张纸左右的短篇,虽然稍微修整了下,不过情节也还算忠于原作,再加上舞台剧的编排,做得让人无可抱怨。我对你的舞台剧没有任何疑问和不安。要是感到不安的东西,就是这个世界因为新冠病毒而变得火药味十足。” “这样的事态真让人吃不消。费老大劲建起来的剧场,也不晓得能撑多久……” “要是这部剧能称心如意的话,或许能好一些。但我们就连紧急事态宣言会不会发布都不知道。因为已经发布过好多次,大家的危机感都淡薄了。 总之,我以为你今天邀请我来观看彩排也是为了宣传这部剧。和同行在电话里交流的时候,我听说彩排一般很少要求原作者,顶多是在首演第一天被请到相关人员的席位上,或者根本就不邀请。或许是为了宣传……又或者是作为友人,向我表达敬意吧。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好意。虽然抱着被感染病毒的恐惧,但对你的友情还是占了上风。 可是那个……被你用最坏的方式背叛了。昨天读了 你寄来的正式演出的剧本,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特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堆垃圾的吗?” “并不是什么垃圾。” 老板终于开了口。 “不,就是垃圾!那出戏里起码有三个地方改动了我的原作,每个都是把我的解谜否定了的,就从最小的地方说起吧。首先是用来记录保险柜密码的是,正是与密码相关的部分。” 小说家逐一掰着手指报出了书名。 “《心脏与左手》,《妖盗S79号》,《红色右手》,《十三号出租船》,《华丽的诱拐》,《当号码盘转到7时》,这些书名中有两个变了。《心脏和左手》在原作中是渡边容子的《别告诉左手》,《红色右手》是日影丈吉的《时髦右京侦探赞》。” “对不起,我没找到书。” “哈!真是难看的借口,你就是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两本带左和右两个字的书吧?就算是这样,往里塞了本《红色右手》这样的海外作品,岂不是太不协调了吗?” “不过暗号整体的涵义并没有改变,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小说家哼了一声。 “好吧,那就继续。第二点是关于青年人发现作家妻子尸体时候的线索。就是从手机里响起的火灾警报声。完全是瞎扯淡,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难不成是那个青年人喜欢听警报器的声音,平时就把那个声音存在手机里吗?” “不,不是这样,如今这些在网上可以很轻易地找到,比如在视频网站上搜索一下……瞧,就是这样。” 老板迅速地操作起手机,打开了火灾警报器的视频。嘀铃铃铃铃,急促的铃声响起,灼烧着人的神经。 “快给我打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你未能回应我要求的事实,在那一幕里,青年人应该更加细致而敏锐地解读作家心理,通过推理揭露尸体的位置。像你这样……线索和推理就不会改变。你的所作所为显然违背了你的承诺。” “很抱歉未能事前征求您的意见,可要说照着原来的稿子,台词就显得有些长了,这样会破坏发现尸体时带来的兴奋。所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利用老师的创意,让那个场面看起来更加生动。” “只是嘴上说说,你在心里并不认可我原作价值。而且台词太长了?搞笑,舞台剧不就是各种长台词的大荟萃吗?” 老板面不改色,虽然受到了如此之多的谩骂,但他看上去并未失去冷静。 小说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 “对于第一点和第二点,你的反驳是这样的,‘舞台上没有准备好,所以做不了’‘为了更好的舞台效果所以改了’。但第三点呢?在第三点上的改动,反倒成了‘加上改动以后,结果是增加了不适合舞台剧的线索’!” “这又怎么说呢?” “我说的第三条改动是地板上血迹。这也太扯淡了,我想出来的线索明明舞台效果更好。最要紧的是,能够在观众面前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准备也很简单。 而这块也被改了——结果就是地板上的血迹!从我坐的位置上根本看不清血迹的详细情况。这也一来就缺少了抓到线索所带来的快感。线索具有的意义,就在于以全员可见的形式堂而皇之地呈现出来。坦白地说,我搞不懂你为何要做那样的改动…… 说起改动,最后的画蛇添足也是我稿子里没有的东西。自不用说,就是作家妻子起身的部分。这也太投机主义了吧!两个人都打算杀他,却稀里糊涂地全都没发现她还没死吗?被捅刀子,被敲脑袋,最后却没死?只能说太扯淡了。这只能算个偷工减料的猜谜故事(Riddle story)。至于‘谁杀了她’这样的问题,也只是个让人平添不满的结局罢了。” 小说家像是等待答复般瞪着老板的脸。几秒钟的时间,现场一片沉默。 不久,小说家开了口。 “喂——” “我想说的话是——”老板说道,“就这?” 小说家停下了动作。 “怎么回事?” “没什么。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我就像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问我。” “你……你再说什么?” 小说家眨了眨眼,他盯着老板,好似在观察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在那个舞台剧里,‘作家’不是说过吗?最要紧的是真实感。对我来讲,正是基于你的原作……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真实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为刚才在您面前上演的那幕戏,才是案件的真相——就是两年三个月前,您杀了您夫人的事件。” * 小说家瞪大了眼睛。 “我……?我老婆?” “的确如此。” 小说家笑得前仰后合。 “哈?你在胡说什么?你居然也信起那些无聊的周刊杂志的报道了吗?” 小说家蓦然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的确,就在舞台剧的原作《套娃之夜》发表的三个月前,家妻去世了,这是事实。可那是不幸的抢劫杀人……完全是为了金钱犯下的罪行。因为我老婆碰巧在家,被抢劫犯发现并杀害了,这是一桩极度不幸,极度悲哀的事件……确实,那部作品的发表时间和我老婆的死挨得很近。周刊杂志在那里找到了莫须有的关联。你剧场的工作人员里头好像也有相信这事的人吧…… 是啊……对于家妻之死最伤心的人就是我,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我为了出席后辈作家的颁奖仪式去外县出差了,可谓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不在场证明。居然说我是凶手什么的……” “我以为那并不是抢劫杀人,只是被伪装成这样而已。她的死亡,背后所发生事情与那幕戏中上演的是一样的…..然而您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修改了一些现实。当然是为了不让人解开真相。” “不可能。” “只是挂在嘴上,您怎么说都行。” “你为什么咬着我不放?还把你的剧团成员也卷了进来……难不成你是看上我的老婆了。你啊,跟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二十五年前,我俩在推理作家的创作讲座中学习的时候……那会只要一提到女人,你的眼睛立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板哼笑道: “随您怎么说都行,老师。不过这么光明磊落真的好吗?我是打算用这场戏来控诉您的罪行呢。” “胡扯……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 小说家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嗯,当然了。” 小说家一把攥住了老板的肩膀。 “胡扯!……你到底凭什么这么讲!” 老板轻轻甩开了小说家的手,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刚才的那场戏里,最后站起身来的女人手上戴着的手表吗?” “哦…..嗯嗯,我还记得。因为是没必要的小道具,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款与手机联动的健康监测手表,可以从背后的表盘获取脉搏和睡眠数据,用于健康管理。嗯……您夫人也用过,您是知道的吧。” “你到底……” 作家显然感到了困惑。 “这种手表很方便,只要登记信息,就能和家人或是爱人共享信息,若家里有年迈的父母,也能用来确认平安与否,检查生命体征。从结论来看,您夫人就是这么做的。” “什么……?” “她好像很担心住在异地的父母。当然了,若只是为了监护,只要将二老的数据传到你夫人那里就足够了。但对方提出‘反正要共享,希望也能看到你的数据’。多亏了这个,她死亡当天的数据就被传到了她父母的手机上,但那边不懂怎么查看。而这些数据开始有了价值,是在她父母在护理机构去世,遗属重新检视手机里存着的数据的时候。” 小说家没有插嘴,而是一直注视着老板。 “你夫人死亡当日的脉搏数据有一个决定性的矛盾。二十点三十分……这是她生命体征的最后一次显示有生命体征的数据。而另一方面,按我从某个消息源那里获取的验尸报告上的记录,你夫人的死亡时间是十八点。” “胡说八道!”小说家嚎叫道,“那又怎样?难不成我老婆又活过来了,就像你在那场戏里加上的那个无聊的结局一样?” “没错,非但如此,您还觉得这桩案子可以归咎于强盗所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吧。您就这么讨厌您夫人吗?要是现在杀了她,肯定会怀疑强盗杀人,绝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您就把夫人杀了。可您并不满足于此,还利用参加颁奖仪式这一自然而然就能成立的不在场证明,将自己的罪行写成小说。周刊杂志说的那些东西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吧。通过‘炒作’,传闻引起了热议,很多人都看了这部《套娃之夜》。一般来讲没人会喜欢自己的犯罪记录被人读到,可您有绝对的自信吧。您就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人。” 老板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语气,无比淡然地进行着推理。 小说家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要是不对,请给个我能接受的依据。我已经拿到了生命体征数据的记录,现在我还没向警方提交,但要是提交的话,警察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吧。这个数据是在看护机构里打工的剧团成员拿到的。据说是遗属收拾东西退房的时候,帮忙操作手机,得以看了数据。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数据的真正含义,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有!”小说家抬起了头,“我没有杀我老婆……我杀了……我杀了……”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说家。 小说家捂住了脸。 “作家的妻子……她……二十五年前被我杀了。” * 小说家抬起脸来继续说道: “不……不对……大家都误解了我那篇《套娃之夜》的内容……不,是我有意误导的……团,团长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了卑鄙地炒热话题,利用了二十五年前的凶案。” 称呼从“你”变成了“团长”,而老板并没有插嘴,只是听着小说家的独白。 “是的……我不是《套娃之夜》里写的那个‘作家’……我是‘青年人’……我当时是个年轻的小说家,爱上了推理作家年轻的妻子,是在创作讲座上认识的……你也在…...就是那个讲座……” 老板长吁了口气。 “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可没想到会从您的嘴里听到。” 讲是这么讲,但老板的语气中丝毫没有惊讶的模样。 小说家摇了摇头。 “事实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和推理作家并不熟,在那家伙的眼中,我只不过是虫豸中的一个而已,应该会被嘲笑吧……所以,虽说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暴露,但我还是不得不拼命继续着内心戏,就像《套娃之夜》前半部分所描绘的那样。 那本书到前半部分为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推理作家想杀年轻的妻子并没有成功,作为情人上门拜访的我却把她杀了。事实是……接下去就不太一样了,在《套娃之夜》中,作家解开了妻子第二次被杀的诡计,可现实中的他却做不到,要是那篇原稿在那里结束的话又会怎样呢……没错……我的威胁成功了,我得到了他尚未发表的原稿,帮他处理掉了尸体,我得到了一切。” “二十四年前,您一跃跻身至畅销作家之列,就是因为逼迫推理作家交出的原稿是吗。” “是的,就是因为那部作品,人们都说我是个‘江郎才尽’的作家。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构思的质量有所差异。要是写我的名字,就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但自尊心有种被践踏的感觉。而我觉得这也是无法可想的,作为杀了她妻子的惩罚,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接受并不像您的所作所为,事实上,您还写了这篇稿子。” “嗯……对,对!我把自己犯的罪行写成了小说,那是因为我觉得能够大卖。二十五年前,我在他妻子横尸的房间里和他比拼智慧时,真是无可救药的激动,血液都沸腾了。这是无论怎么敲打打字机和电脑键盘都无法得到真货!我认为这一定有趣至极,所以便把它写了下来。我在书写原稿下半部分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倒错的快感,就像嘲笑那个没能读懂如此明确的线索的那个家伙一样。 但这回我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发表那份原稿。那是自然的,因为他一读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因为文章活灵活现地表现了那家伙的形象,我觉得要是发表的话,搞不好会被查明真相。所以那篇稿子的文档数据一直沉眠着……而让它重见天日,是两年零三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您的夫人真是被强盗杀害的吗。” “那件事并不像团长你想的那样。健康监测手表的记录是因为什么误操作吧。她真的是被强盗杀害的。我当时一无所知地参加了颁奖仪式,正因为是实打实的不在场证明,才不会被推翻。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但我真的爱我老婆。她死的时候,我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胸口就像开了一个大洞。我以为我没法再一个人苟活于世了。照这样下去,就连作家的才能也会被吞噬殆尽,除了从那家伙手里夺走的作品外,其他的作品都反响平平,不被评价,不受重视,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某天我想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计划。 现在——现在把那篇原稿发表出来,会怎么样呢?” 老板仿佛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 “所幸能出短篇集的篇目都凑齐了,无论好坏与否都能成为话题,所以肯定会有愿意买的出版社。能出版——应该能出版,而且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任凭世人畅所欲言也无所谓。无论遭到多少质疑,我都是清白的。更加凑巧的是,他……推理小说家也因肺病去世了,没人知道真相。 就这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疯狂之夜……无从分辨谁是凶手谁是侦探,仿佛套娃一般的夜晚,如今再度苏醒过来。就像是套娃一样,二十五年前的夜晚和两年多前的夜晚偷天换日,我将再度成名。而且这次我要倚仗自己的力量!我要战胜那家伙,战胜警察,战胜作家!可是——可是——” 小说家看向老板。 “没想到会输给了你……” 老板静静地摇了摇头。 “团长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老板清了清嗓子。 “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当我阅读那篇稿子的时候,便觉察到了真相,刚才你提到的‘三个改动的地方’便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第一条是保险柜旁的书名。那边摆着的一摞书名,几乎都是昭和时代的推理。而《别告诉左手》乃是一九九六年刊行的。没错,就是二十五年前,二十五,这个数字对你对我而言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到书名,在看到两人古早味的台词,我就怀疑这是很久之前的稿子,事到如今才拿出来。首先,这年头绝不可能会有作家把手写且是唯一的原稿锁到保险柜里的设定,如果做成电子稿的话,这是很难成立的故事,但此处还是比较勉强,因为您用了微妙的措辞方式,似乎为了不让人会怀疑执笔的年代,连打字机一词都不曾出现。所以我便将《心脏和左手》和《红色右手》这两本二〇〇〇年以后翻译出版的书混了进去,以观察您的反应。” “第二条就比较单纯了……二十五年前还没有智能手机,确切点说,连健康监测手表也不会有。发出火灾报警器的声音是向福尔摩斯致敬吧。我必须承认,团长你的改编更具有舞台效果。” “第三条便是地板上的血迹,也就是二十五年前,谁都没注意到的‘真正的线索’。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毫不羞耻地说……当时的我也深受她的宠爱。她死之后,我去帮忙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壁橱跟前那片没擦干净的血迹。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颜料,就把它洗掉了。直到拜读了您的稿子,才勾起了我很久以前的记忆。” “这样啊……” 小说家深深地陷进了椅子里,他似乎已经无半分说话的力气了。 “我彻底败了,是团长你赢了。准确地说,是你的爱胜利了。” “什么意思?” “你爱她,对不对?所以才会怀疑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报仇。” 小说家言毕,老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仰天大笑,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绽开一样。迄今为止镇定自若的态度仿佛全是谎言。小说家的脸眼看着变得煞白。 “难道……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什么?” “这是很常见的推理结局吧……侦探把凶手逼到绝路,劝他自尽,把枪交给了他……自我了结……” “错了错了!您完全误解了我。我可是‘契诃夫的枪(Chekhov's gun)’[由俄罗斯剧作家和作家契诃夫创造的戏剧概念,假如在第一幕中看到枪,那么在传统三幕结构的戏剧中,它应该在第三幕中使用,即有因必有果,每个元素都应该直接关联整体。]的追随者。如果在第一章拿出枪,那第二章必定要击发。难不成我到了最后,会突然从魔法口袋里掏出手枪递给你吗?才不可能!我们相识很久了,却存在严重的误解。希望别以为我会和您一样,是个肮脏的杀人犯。” “那到底——” “正如您说的那样,这场戏有两个版本,一个跟您写的原作一样,还有就是今天的最终彩排中所改编的剧本。剧团成员们都在练习这两个版本。修改过的版本是在我调查后制作出来的,剧组成员们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修改。说实在话,由于担心紧急事态宣言延长,公演就会泡汤,他们连练习都不太投入。事实上,由于宣言的延长,公演也会延期的吧。 这样的话,我们就又有时间了,届时完全可以将剧本从修改的版本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剧团成员们并不知道你的谋杀,虽然有人会说闲话,但充其量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要是在将来的公演中上演改编过的戏,并在那时公布那个生命体征数据的话,世人又会怎么想呢?” 小说家的嘴唇颤抖不止。 “团长你……你是要恐吓我吗?”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只不过把您偷换的两个‘夜晚’又一次换回来罢了。结果或许有些人就会相信,你残忍地杀害了死而复生的妻子,就像您在舞台上做的那样……哦,不对,说到底,那也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而已。” 老板呵呵地笑了。 “我只是想说,这个改编过的剧本——能不能请您买下来呢?” “这就是敲诈吧!” 小说家的脑海里跃动这剧团成员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新冠疫情导致经营困难,这里也不知能撑到时候。照这样下去,撑在着老板梦想的剧场就要关门大吉…..然而,假使这里有个怀揣秘密的小说家呢?能够掏钱的小说家,还是获得了足够成就的小说家。而且老板的手上,还有用来威胁小说家的最佳材料……他所建立的剧团。 契诃夫的枪,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还有桌面上放着的支票簿和笔。 “好了,老师,这个剧本您打算出多少钱买下来?” 小说家皱起眉头,将笔拿了起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小说家笔尖飞驰,随后撕开支票,朝老板甩了过去。 老板看着支票摇了摇头。 “这是远远不够的,没办法了。果然演出还是——”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您的资产我早就调查过了,要说只有这些,这借口可不大好看……” “但有了这些,未来一年内这个剧场应该还能续存下去。” 老板停止了动作。 “……哦?怎么说?” “今天我彻底败在团长手下了。这样的手段真是天才。以舞台的形式展示敲诈的素材,让人不断地想象自己的秘密被戳破的情形,我坐在观众席上的时候,不知多少次差点喊出来……‘打住!快给我打住!’……就像个小孩一样……” “……你想说什么?” 老板讶异的看着小说家。 “也就是说……我也想在这样的结构里掺一脚。” 老板的肩膀微微一动。 “哦……” “你也是知道的,我掌握着各种作家的八卦黑料。刚好手上有个不错的素材,这次我要用一样的手法,让他提供原作。明年再把他叫到彩排现场,敲诈他的钱……” 老板哼笑了一声。 “是说想让我再扮演一次恶棍?” “别说一次了,只要团长愿意,无论多少次都行。当然了,按现在的形势,一年后可能没法准时上演,到时候我会给你追加资金,成功报酬只要一半就行。怎样?” 老板看着小说家的脸,死死盯着。 “……三七开。我要保全我的剧场,这里没法让步。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小说家沉默了片刻,摘下口罩,大口喝完了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 “……没办法了,这是折衷方案。” “没想到您这么坏。” “还是输给了你啊。” “嗯……” 老板微微一笑。 “真没想到,您竟然成了我的帮凶,必须尽量别被背后捅刀子呢。毕竟您有过杀人的经验,从您的立场上讲,也不必吐出足以破产的钱财。接下来妨碍您的人就是我了,因此……” 小说家的动作停止了。 “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呵呵呵……” “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越来越高,手也越握越紧,两人的胳膊上凸起了道道青筋。 唯有这两个人的笑声充盈在房间里…… 画面转暗。 * 在剧场内的照明亮起之前,编剧像是蹬穿地板似的蓦地站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喘着粗气,大踏步走出屋外。 他嘴里开始嘟囔,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这该死的电影算怎么回事?《套娃之夜》二幕结构确实出自我的手笔……但这跟我的剧本完全不同,至少有三个点改动很大。” 他又嘟囔道: “必须尽快找导演问个清楚……” 无尽的漫漫长夜,似乎还远未结束…… - 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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