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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套娃之夜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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蛭间一屁股坐在了茫然的我面前。 “若槻,你出手略慢了些……他逼近到我背后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会怎样呢。当然,赞成诱饵作战的也是我……” “仓畑君,不好意思啊。额,仓畑君是这家伙的真名。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了。这样就能顺利逮捕他了吧?” 若槻晴海在口罩下发出哧哧的笑声。短发配上吊带长裤,天真无邪,看起来就像个少男。纤细的身体线条更增添了她的中性魅力。这才是真正的“若槻晴海”啊。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瞪着若槻。 若槻盯着我的眼睛。 “附近已有警察在监视,因为引渡你的任务很快就会结束,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先说几句话,从一开始,按顺序来。” * 两天前的晚上,我杀害了牧村。 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牧村一直在恐吓我。关于三年前我那去世的妻子。 我杀害了妻子,并伪装成她自杀。发现妻子有外遇是在四年前。一开始我想装作没看见,迟钝地把日子过下去。但是,我做不到。一想到妻子和奸夫在我不在的地方嘲笑我,我的自尊心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杀了这两个瞧不起我的人,重新开始人生,这个计划是在三年半前在脑海中形成的。 我将妻子和其出轨对象伪装成殉情杀死了。我查到两人去深山旅馆的日期,杀死了他们,并在车中伪装成烧炭自杀,然后把车遗弃在深山里。我将妻子记录电视剧中喜欢的台词的笔记本上撕下可能可以伪装成遗书的一页放在车上。回到家后,我向警察提交了妻子失踪报告,扮演了一个遭妻子背叛私奔的愚蠢丈夫,努力博得警察的怜悯。 警察判断是自杀,我的杀人真相没有败露。 新闻报纸里,只有第三版社会类消息平淡地报道了两人的死亡,甚至也有连名字都没写的简报。 妻子去世两个月后,大学时代的老朋友、杂志记者牧村来到我家。 牧村拿出了装在硬皮书箱里的夕神弓弦的《斑驳的雪》。 “这里夹着一样有趣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着,他取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印成L码的照片,拍下了从那座山中出来的我。当时我抛下两人的尸体,正去往停在某处的车。照片上不仅印着日期,还印着贴着那天夏日祭典传单的招牌,足以崩坏我当时身在东京的不在场证明。 “你妻子的外遇对象,是著名议员的儿子。当时正准备参选当二世议员[日本政界有父传子的世袭议员现象],我正追查有没有什么好素材呢。他和你妻子相遇的社交派对上,我也在场。知道她是你妻子,我也是在随后的调查过程中发现的。那天,他们在深山旅馆幽会的时候,你也出现了,我觉得可能之后会看到有趣的事,于是就继续暗中观察。结果,如你所知,我中了大奖呢……” 他把那张照片夹在《斑驳的雪》中间。 “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过了两个月了,警察也不再追究了,我想应该是某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了。” 他哧哧地笑了。 “《斑驳的雪》,你知道这个书名的意思吗?积雪残留的部分和柏油路上黑色的部分黑白斑驳。所有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开。而且,即便你是杀人犯,也不可能全部都是黑色部分。既有社交能力,也能表现得很正常,就是这样一个布满斑点的杀人犯。但有朝一日,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你心中的镀金会被剥落,总有一天,唯有那黑色部分会暴露在白日之下……” 牧村吻了吻书的封面,一副炫耀自己女人的得意表情,把书举向我。 “你要为我尽力,不要变成那样。”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牧村的奴隶:一条“狗”。 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把自己和刚才在“舞动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女人说的“老人和狗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自从杀了妻子之后,我也希望早点死。被背叛的悲伤让我的心灵磨损殆尽,唯一的刺激就是和牧村对峙。 给钱的时候,只要有要求,什么地方都得去。没错,我就是牧村的“狗”。我想起了“舞动书店”那个女人的话。我的心,奔向死亡的慢跑。我放弃了感受,忍耐着。但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杀了妻子后新交往的女友,也被我发现有了别的男人。我变成了牧村的“狗”后,连约会日程都安排不上了,她对我感到厌烦,就抛弃了我。 直到这时,我终于苏醒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我必须找回我的人生。 星期六,我按约定来到了牧村家。对那个嗜虐者来说,一边用言语PUA我,一边闲聊,一边喝酒是他最大的欢愉。 他把《斑驳的雪》一直带在身上,就像揣着某种许可证一样。照片本身的意义只有了解情况的人才能理解,所以牧村也不怕被人看到。倒不如说,他一定是故意随身携带,为了煽动我的不安情绪。 我一进他家,牧村就开始说些无聊的话。 “今天买完杂货,顺便去了一家咖啡店,有件事让我很生气,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小个子客人拿着和我一样的包。在这个世道还特意亲切地跟我搭话,可那内容实在是太无趣了。当发现自己的衣服或者包包和别人的重叠时,那是何等尴尬的感觉?更何况,对方又是个毫无品位的小矮子,老子的心情就更差……” 我没听他说完,就把牧村打死了。 杀到第三个人了,马上就知道该做什么了。我戴上手套,把我碰过的地方全部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洗了喝过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把电脑,硬盘等所有可能存放数据的介质上残留的有关我的照片全部删掉清除。 最后,从牧村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个包里取出夹在《斑驳的雪》里的照片,计划最终完成……大致应该如此。 牧村的包里只翻到了成堆的旧书、围巾、手套和名片夹。哪儿都没发现《斑驳的雪》。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刚才牧村说的话又复苏了。 拿着同样包的另一个男人……? 我意识到拿错包这一可怕的可能性。《斑驳的雪》被在咖啡店里的另一位客人,也就是牧村口中的“小矮子”拿走了。 苦涩的回忆在口中扩散开来。 后悔很快就过去了,我下定了残酷的决心。杀三个人和杀四个人是一样的。找到那个男人,杀了他。找回照片,找回我的人生。要做的事情没有变。照片的数据全部清除了,我翻遍了房子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确定已没有我的照片。能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就只有拿错包的那个男人手里的那张照片。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重新检查包里的物品。我在想,有没有什么能显示男人身份的东西。 里面没有钱包,应该是放在衣裤口袋里了吧。旧书当然也没有线索,围巾和手套也不记名。 唯一的希望是那个黑色的皮革名片夹,但放本人名片的那格里什么都没有,似乎正好用完了。我咂了咂嘴,依次看了看此人收到的二十张名片。全是编辑和作家的名片,毫无疑问他是出版界人士,从出版社和作家的倾向来看,属于推理界。但是,仅凭这些是无法缩小范围的。这简直是浮云。 这时,我拿起一张名片。 若槻侦探事务所 私家侦探 若槻晴海 名片是彩色印刷的,印着若槻侦探事务所的标志。 为什么只放了一张私家侦探的名片,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是为了什么采访之类的事吧。 我把这张在意的名片放在桌上,检查尸体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咖啡店“香亚梦”的收据。时间是星期六下午4点4分。和牧村说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他和那个男人接触过的那家咖啡店。 我必须查明咖啡店里那个男人的行踪。 但是,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没有权限在那周围嗅闻。就算我以普通客人的身份去咖啡店,也只会被当成可疑的客人。 我把若槻晴海的名片放进了口袋。 只要有这张名片,就能假装成私家侦探。 只要自称是私家侦探,就能成为打听那男人行踪的借口。当然,虽然这样还是很可疑,但我觉得这总比盲目的挥拳出击更有成功几率。 我再次查看了一下屋里,发现牧村并没有他自己的照片。我们两人从大学时代就很熟了,我手上只有一张牧村在大学社团时的照片。那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如果说是父母提供的照片,应该可以蒙混过去。牧村的父母和他关系疏远。父母开着中餐馆,如果发现尸体,警察就会在那出入,所以现实中不能去见他们,大学时去过一次,能说明为人。把他们当作侦探委托人吧,受父母之托找书,这作为私家侦探的委托人和委托内容,是很有说服力的。 站在尸体旁想到这里,本想明天就行动,但用手机查了一下“香亚梦”的信息,显示周日休息。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忙碌了一整天的我觉得牙痒,但除了“香亚梦”之外,我再无其他线索。 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想出的危险赌局。 我并没有委托人。 我,为了找到那本书,为了杀死那个男人,开始了侦探行动。 * 若槻晴海面对着我,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蛭间联系我的时候,我也吓了一大跳。他是我的老朋友,当了作家之后,还经常来问我要不要采访。” 蛭间说:“我想看看私家侦探的名片。”我递给他一张名片。 “是昨天晚上的事。‘我好像在咖啡店拿错包了,里面有杀人的证据。’他首先在电话里这么跟我说,我着实被吓到了。一问才知道,在咖啡厅,旁边有个男人拿着同样的包,回到家一看,不是自己的包。嗯,怀疑拿错包也不无道理,但这并不是杀人的证据。” “实际上。”她继续说。 “是夹在书里的一张照片,不过,却是一张有点不可思议的照片。在昏暗的地方拍的,意味深长。一般情况下,人们应该会在这里停止好奇心,但很不幸,最初见到这张照片的是这个男人。” 若槻指了指旁边的蛭间。蛭间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男人一年到头都在想悬疑的事,想象力也比常人强一倍。蛭间根据夏日祭典的传单确定这座山在哪里,调查照片上印的日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件。就在这时,bingo,发现了一对男女在车中殉情的事件。 话虽如此,仅仅这些或许只是偶然。我觉得像蛭间所说的作为‘杀人证据’有点牵强。所以起初我并没有理会,但是今天早上情况发生了变化。” “……发现牧村的尸体了?” 我这么一说,若槻点点头。 “没错。那则新闻播出后,蛭间再次联系了我。看到警方公布的牧村的样貌,蛭间确信牧村就是他在咖啡店见到的男人。这本书中的这张照片就是杀人的证据,推断出凶手的杀人目的就是要从牧村手中夺走这本书。蛭间的妄想,这时才有了重大的意义。” 蛭间扭捏着双手。 “可是,这东西是杀人的证据,如果现在报警,可能会被警察怀疑是我偷的呢……” 若槻露出僵硬的笑容。 “正因为我写的都是些不严肃的小说,所以才会有这种不必要的恐惧。嗯,我觉得这个委托挺有意思的,所以爽快地接受了。” “是因为没有工作很闲吧。” 蛭间的嘲讽让若槻头也不回。 “于是,事件马上出现了有趣的经过。我决定先从拿错包的咖啡店开始调查,调查案发前牧村的情况……就在这时,咖啡店老板对我递过来的名片表现出意外的反应。‘我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像女人,你还真的是个女人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一问才知道,原来之前有个男人把我的名片递给了他,对蛭间的事刨根问底,而且,那人给的名片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才把名片收回去的。我很兴奋,你我就像一面镜子,互相寻求,同时开始调查。” 若槻呵呵地用搔痒般的声音笑了。 “我从老板那里打听到了你的特征,确认了你说的话,你听说了关于旧书店的详细信息。你大概是看到蛭间去过的店里有他常去的店,想要调查蛭间的底细吧。蛭间的想法虽然单纯,但也不坏。事实上,‘舞动书店’的店主和蛭间也有交情。 蛭间说:‘今天是舞动书店的休息日。’于是我们向附近的‘九段堂书房’走去。结果那里也有你的足迹。” “后来呢?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把除‘九段堂’和‘舞动’之外的另一家旧书店剔除了。那是一家很小的旧书店,蛭间也不记得名字。” “是‘书之美吉’。” “什么?” “‘书之美吉’,这是蛭间先生那天去过的第三家书店的名字。” 我说完,蛭间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么说,你找到了啊。太感谢了。均匀的书架出乎意料地好,我还想再去呢。” “你可以和那店主聊聊,他很有趣。” 我这么一说,若槻笑了。 “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残忍判断的冷酷与对书的热爱并存。” “上大学的时候,经常读硬汉派小说和私家侦探小说。我那时也被那家咖啡店的古风所吸引,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电影中的登场人物,成为了自己憧憬的私家侦探。” 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 我很享受这次侦探之行。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不像私家侦探的原因吗?”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你吧。” “你终于注意到了吗?” 她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假发戴上。长长的刘海垂到眼角。连表情和气氛都变了,简直判若两人。 “‘舞动书店’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吗?” “没错,另一家旧书店,就是那家叫‘书之美吉’的吧,我们放弃了它,我们就在‘舞动书店’等着你。因为是休息日,所以你不可能先到,即使是休息日,店主也在店里工作,你也看到了‘舞动书店’里的蛭间作品展。既然他和店主关系很好,那么我的无理要求应该是可行的,我就通过蛭间拜托店主,让我来假扮店主。” “真正的店主是个男的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店里手绘的流行字体,笔力强劲,字迹粗犷。我当时就觉得如果是你写的,就很有味道,既然不是,那店主应该是男的。” 她微微一笑。 “是的,我相信你的观察力。我发出的‘HIRUMA’这个露骨的提示,让你的目光紧紧地追踪着店里的书架,我确信自己的作战计划成功了。我给蛭间放了个信号,让他站在门口,你顺着我的视线一定会注意到门口的蛭间,如果你知道我对你很警惕,也一定会注意到我示意他逃走。你全都按照我的想法行动……” “现在想来,把《斑驳的雪》放在那里也是你的陷阱啊。我打开书,不由得确认了一下里面的读者卡,因为大小和L码照片很像。但是那张读者卡是M社的,我在‘九段堂’听说过,《斑驳的雪》是K社出版的,你是为了看我的反应,才从别的书里抽出读者卡夹在里面的。” “是吗?因为我和蛭间已经看过照片了,你的反应和我期待的一样。” 我叹了口气。那时,我和两位店主都聊过《斑驳的雪》,开始对这本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因为拿错包而偶然拿到的名片……那张写着‘若槻晴海’的名片,正是你侦探行动的主角。你手上的名片只有一张,所以你不得不稍微勉强自己,把这张名片来回使用。 首先,你在‘香亚梦’咖啡店时,有必要收回递给老板的名片。于是,把桌上的名片型店铺卡拿到柜台上。然后,起身时把账单放在柜台上,把账单盖在了名片和卡片上面,就这样迅速地抽出了名片。结果,当香亚梦的老板注意到的时候,名片早已回到你的手里了。 还有在‘九段堂书房’,你的名片被店主扔了,还被旁边的客人踩了。你捡起了那张名片,擦去污渍,貌似还好,但这张仅有的名片已经破破烂烂了。在‘书之美吉’,应该是为了不递名片而进行的吧。 而且,听‘九段堂’店主说,你问过他蛭间在那买了什么东西,你问了一句“前天,他买了什么书?或者什么资料之类的?”。这是低级失误。这无异于先得出结论。因为蛭间会不会是作家或编辑,这是在经九段堂店主证明其买过的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推测。但因为你事先已看过蛭间名片夹里的名片,推断过了他的职业,所以才问得有点操之过急。 最后,你出现在早已在‘舞动书店’等着你的我面前时,也伪装成路过的客人,你试探着能否不递名片就解决问题。一看到我靠近电话要报警,只好递上了那张名片。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边上的折痕应该是‘香亚梦’老板不经意间折的。我们在听他讲话时,他也曾把自己店里的卡片折成同样的样子。这应该是他的习惯吧。在‘九段堂’被丢弃在地上的污渍已擦干净,但那客人的鞋印轮廓还残留着。所以我才让你换别的名片。那一刻,你内心应该是提心吊胆的。” 说这话的若槻似乎很得意。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下场吗……” 我低下头。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我们就像镜子里的镜像,和主体一样,是对称的。我在哪里,你就出现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就出现在哪里……我扮演了你这个女侦探,你扮演了男店主……” “你能明白我很欣慰。” 终于到了赎罪的时候了。 为了自己的私欲杀了三个人。不管妻子出轨也好,牧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好,杀人的罪孽是严重的。我必须接受报应。 红色的光芒舔舐着柏油路面。最后一刻,我看了那儿一眼,发现没什么感觉。但是,人生被夺走的那种迫切的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我的心不可思议地得到了满足。我假装成一个人,可以坦率地说出自己忘却的内心。 即使她是冒牌货,我也希望她当时在店里说的话不是谎言。 “时辰已到。” 若槻看了我一眼,用冷酷的口吻说道。 “谢谢你,一次不错的狩猎。” 听到若槻这句话时,我有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但还没有想到那种违和感的真面目。 我伸出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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