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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耶和华驾着轻快的云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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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信徒。所有人都跪着,但是背对着礼拜堂,身体一动不动地靠在朴素的(没有靠背和前桌的)长条凳上。他们低着头,闭着眼。四处寂静无声。 之前帮我搞定进门许可、现在陪着我的人低声说:“他们在主的面前,虔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行,希望能够减轻主的愤怒。” 我们当时在哈科特港,这座城市位于炎热潮湿的尼日尔三角洲。我们去的教堂属于一个名为“使徒信心会”的教派,是在尼日利亚南部活动的几百个基督教派之一。再过一会儿,主日礼拜就要开始了。 不属于这个教派的人要想参加这样的仪式绝非易事。我在其他城市和其他教派都曾经试着碰碰运气,但都没有成功(我在这里会把“教派”“教众”“集会”和“教会”这几个词交替使用,因为在非洲就是这么用的)。这些教派所实施的政策中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每个教派都试图拥有尽可能多的信徒,但另一方面,在接纳信徒之前,又要经过漫长而谨慎的程序、仔细的审核以及慎重的挑选。这不仅是出于教义上的严格要求,物质方面的原因也很重要。这些教派的总部大多设在美国、安的列斯群岛和加勒比地区,或者在英国。财政补贴、医疗和教育援助正是从这些地方流向它们在非洲的分支机构和传教会。所以,在贫穷的非洲愿意加入教派的人比比皆是。但这些教派会注重确保他们的信徒有适当的社会地位和物质基础。所以,他们不会接纳那些一分钱没有或者天天饿肚子的人。能成为教派成员是一种荣耀。在非洲有几千个这样的教会,而它们的信徒有几百万。 我环顾了一下教堂内部。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飞机库。墙壁上有宽阔的格栅,这样新鲜空气就可以进来,考虑到阳光照在房顶的波纹金属板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量,穿堂风可以让人觉得舒适一些。我在任何地方都没看到祭坛,也没有任何雕塑或绘画。在礼拜堂内的高台上,有一个几十人的管弦乐队,分为小号和大鼓两个大组。管弦乐队后面的台子上有一个唱诗班,有男有女,大家都穿着黑色衣服。大厅中央是一个桃花心木制成的巨大讲坛。 现在走上讲坛的神父是一个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胖胖的尼日利亚人。他把手撑在讲坛的边缘,看着他的信徒们。信徒们也都不再跪着了,他们站起来后坐在长凳上,专心致志地望着神父。 礼拜仪式从唱诗班演唱的《以赛亚书》中的选段开始,挑选的片段是上帝宣布他将用一场大旱来惩戒埃及人: 看哪!耶和华乘驾快云,临到埃及,埃及的偶像在他面前战兢…… 海中的水必绝尽,河也消没干涸。 江河要变臭,埃及的河水都必减少枯干,苇子和芦荻都必衰残。 靠尼罗河旁的草田,并沿尼罗河所种的田都必枯干。庄稼被风吹去,归于无有。 打鱼的必哀哭,在尼罗河一切钓鱼的必悲伤,在水上撒网的必都衰弱。(摘自《以赛亚书》。本章节中所有《圣经》选段均来自“和合本”中译本。) 这段话是专门挑选的,为的就是要激起信徒心中的畏惧之情,让他们有对末日的恐惧。因为来的都是当地人,都是属于这片土地的人,在这里,雄伟的尼日尔河分流成几十条小河,以及无数蜿蜒的支流和河道,形成了非洲最大的三角洲。尼日尔河织成的这张大网赋予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生命和生活,《圣经》中描述的河水干涸消失的景象能让他们想到最可怕的预兆,可以激起他们最强的畏惧。 现在,神父打开了一本很大的红色硬皮装《圣经》,等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始念: 耶和华的话又临到我说:“耶利米,你看见什么?” 我说:“我看见一根杏树枝。” 他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继续念: 耶和华的话第二次临到我说:“你看见什么?” 我说:“我看见一个烧开的锅,从北而倾。” 耶和华说:所以你当束腰,起来将我所吩咐你的一切话告诉他们。不要因他们惊惶。 神父把《圣经》放在一旁,用手指着下面的人,大声喊道:“我不怕你们!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怕你们,而是为了告诉你们真相,来净化你们的!” 从他布道的第一刻起,从他说的第一句话起,气氛就很严肃,充满了指责、愤怒、讽刺和暴躁。因为他接着说:“基督徒首先必须是纯净的,内心的纯净。你们是纯净的吗?你纯净吗?”(手指着教堂里坐在远处的人,因为他没有具体地指某个人,所以在那附近坐着的所有人都好像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纷纷卑微地低下头去。) “也许你觉得你是纯净的?”(他的食指又移向了大厅里坐在另外一边的人,站在那里的人也都低下头,难为情地把脸埋了起来。)“不,你不纯净!你离纯净还差得远呢!你们没有一个人是纯净的!”他毫不留情地说完,像是取得胜利了一样。就在这一刻,管弦乐团开始奏乐,小号、长号、圆号和号角齐鸣,还有震耳欲聋的鼓声以及合唱团混乱的吟唱。 “你们肯定想,你们都是基督徒,是不是?”过了一会儿,神父接着说,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嘲讽,“我敢发誓你们是这么想的。你们对此都很笃定。你们每个人走在路上,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宣布:‘我是基督徒!你们看看我,你们羡慕吧!看,基督徒来了!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基督徒,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真的基督徒了!’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对吧,我太了解你们了!基督徒!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让人紧张的尖刻又响亮的笑声,那笑声意味深长,连我都开始被大厅里的气氛感染了,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人们迷茫、羞惭、愧疚地站着。他们如果不被承认是基督徒的话,他们是谁?他们该怎么办,该去哪儿?每一句话都越来越沉重地压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砸到地里,碾成尘埃。站在这些全神贯注、忧心忡忡、呆立着的人群中,我不能太频繁地左顾右盼。我是个白人已经够显眼了。但是我用余光看到,站在我旁边的妇女们满头大汗,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抖个不停。她们最害怕的就是,神父千万不要从她们之中指出一个具体的人,剥夺她的尊严和信仰,不再允许她自称为基督徒。我感觉,站在讲坛上的神父对他们有巨大的、催眠般的统治权,有权宣布最严厉、最严苛的判决。 神父又问:“你们知道,成为一名基督徒意味着什么吗?”那些一直卑微地低着头的人忽然骚动起来,他们期待能够听到答案、建议、秘诀或者定义。“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神父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能感受到信徒们之中升起了一种紧张的气氛。在他们还没听到答案之前,管弦乐队先响起来了。大号、巴松管、萨克斯管响彻云霄,震耳欲聋的鼓声也响起来了。神父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头靠在手上,休息了一会儿。乐队安静下来,神父重新站上了桃花心木讲坛。 “成为一名基督徒,”神父说,“意味着要听从主的声音。听,主在问:‘耶利米,你看见什么?’” “主”这个字刚一说完,信徒们就唱了起来: 主啊, 你是我们的主, 哦,是的,是的,是的, 哦,是的, 你是我们的主。 人群开始随着律动摇摆舞动,地板上腾起了一团团灰尘。然后所有人在钦巴龙扬琴的响亮伴奏中高声唱起《诗篇》中的《赞美耶和华》。 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人们也放松了些,喘了口气,但是没过多久,神父又开始说话: “但是你们听不见主的声音。你们的耳朵堵住了。你们的眼睛看不见,因为你们有罪。罪让你们耳聋眼瞎。” 所有人鸦雀无声。在坐满了人的大厅中,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只有一些年轻、挺拔、身材健硕的男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动,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色衣服、白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我之前数了一下,一共有二十个人。我第一次遇到他们是在通往教堂院子的大门口,他们正在检查进来的人是谁。然后在礼拜开始前,他们分散地站在大厅里,这样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观察到教堂的不同区域。他们观察、问询并指引。他们的动作和行为绝对谨慎并且坚决明确。没有非洲式的杂乱无章和吊儿郎当,恰恰相反,他们坚定、警觉、训练有素。他们掌控全局,让人感觉,这就是他们的任务。 听完神父说罪是挡在通往基督教徒理想的道路上的障碍,他们每个人都有罪,每个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在不停地制造罪恶,教堂中笼罩的寂静有了深刻的意义。这些人都来自伊博族,而传统的伊博宗教与大多数其他非洲社会一样,并不知道“罪”这个概念。这与基督教神学和非洲传统中对罪的不同理解有关。在非洲传统中,没有形而上的、抽象的恶以及恶本身的概念。一个行为具备恶行的特征是指:首先,这个行为要被发现;其次,社会或其他人认为它是恶行。这样的标准不是价值论范畴的,而是实际的、具体的:对他人造成伤害的行为才是恶。世上不存在邪恶的意图,因为只有在它具体化、具有主动的形式时才是恶。只有“恶行”是存在的。 如果我们诅咒敌人大病一场,那么我们不是在作恶,没有任何罪。只有当敌人真的生病了,才能证明我行恶了,我可能给他植入了某种疾病(因为非洲人认为疾病的起因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敌人对我们施了诅咒)。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或许是,未被发现的恶不是恶,所以也就没有罪恶感。只要没人用手指着我说我是个骗子,我就可以一直行骗,而且良心丝毫不会受到谴责。基督教传统将负罪感内化:我们的灵魂是痛苦的,我们的良心是煎熬的,我们被忧虑所困扰。在这种状态下,我们会感受到罪的重负,罪的刺痛,像火一样灼烧着我们。在个人不是为自己而存在,而只是作为集体的一部分而存在的社会中,情况就不一样了。集体消除了个人的责任,所以个人没有罪,也就没有罪恶感。罪恶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的:我做错了事,觉得自己犯了罪,它困扰着我,现在我在寻找一种自我净化的方式,要去忏悔、去赎罪、去把这个罪抹掉。所有这些都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按照非洲人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不存在这样的时间的;在非洲的时间中是没有给罪留位置的。因为如果没有被发现,人就没有做什么恶事,或者,当罪恶被揭露出来,它会立刻受到惩罚,与此同时就会被消灭。在这里,罪与罚并行不悖,它们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们之间不留任何空地、没有任何空间。在非洲的传统中,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困境和悲剧是不可能发生的。 “罪让你们耳聋眼瞎,”神父又一次强调,他的声音开始轻微发抖,“但是你们知道,等待那些不听、不看的人是什么吗?那些认为他们可以远离主生活的人?” 他再次伸手去拿那本《圣经》,一只手高高举起,仿佛是一根天线,天主的话会顺着它从天上流淌下来,他大喊道: 耶和华对我说:“你将他们从我眼前赶出,叫他们去吧!他们问你说:‘我们往哪里去呢?’你便告诉他们:‘耶和华如此说:定为死亡的,必至死亡;定为刀杀的,必交刀杀;定为饥荒的,必遭饥荒;定为掳掠的,必被掳掠。’耶和华说:‘我命定四样害他们,就是刀剑杀戮,狗类撕裂,空中的飞鸟和地上的野兽吞吃毁灭。’” 震耳欲聋的鼓声又响起来了。但是唱诗班和管弦乐团却没有出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高地扬起脸。我用余光看到他们脸上汗水横流。我看到他们紧张的神情、绷紧的脖子、高举的双手,摆出一种充满戏剧性的姿势,部分是在乞求救赎,部分是下意识的自卫,仿佛预料到有一块巨石随时会滚落在他们身上。 我想,来参加这场礼拜的人应该都在经历着某种内心冲突,甚至可能是一场戏剧,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能理解多少。他们大多是来自非洲工业城市的年轻人,是尼日利亚新兴的中产阶级。他们这个阶层以欧美精英为榜样,而这些欧美精英都是信仰基督教的。接受这一点后,他们希望了解这种文化和信仰,与其本性产生共鸣和身份认同。于是,他们加入这些基督教派中的一个,教派接纳了他们,但是却提出了他们本土文化所不熟悉的教义和伦理要求。其中一项就是关于“罪”的教义,他们以前并不知道这种过错和负担。但现在作为新信仰的信徒,他们必须承认罪的存在,所以就要吞下这种苦涩的、令人反感的物质。而且,他们还要立刻想办法从根本上摆脱它,这才意味着成为一名真正的、纯净的基督徒。神父全程都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必须付出巨大而痛苦的代价。他布道就是为了威胁和羞辱。而他们也急切地接受自己作为罪人的处境,背负着最严重的罪孽,他们被将要降临的天罚吓坏了,随时准备披上忏悔的麻布衣。 他们急切地接受神父所有的指责和嘲讽,是因为他们认为,能够站在教堂里、参加这些给予他们共同感、归属感的教会活动,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伊博人不愿意并且害怕落单,他们认为孤独是一种诅咒和谴责。而教派成员的身份可以让他们避免落单:许多非洲社群都有自己的秘密团体,类似某种民族共济会,是秘密的、封闭的、极具影响力的重要团体。很多非洲的教派都会效仿这种传统的机构或组织的模式,营造一种秘密的、排他的氛围,制定自己的标志、口号以及特殊的教规。 在做礼拜时我不能环顾四周,所以对于当时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是靠观察看到的,而是感受到的。我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周围站着的几个人,其他人我都看不到,但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因为教派制造出的这种气氛是如此的凝重,充满了丰沛激动的情感,无处不在又令人为之动容,所以这种气氛一定渗透到了每个人心里并深深地触动了他。而在这里的人们有那么多自发的、投入的、活跃的情感,那么急切的愿望、紧张的意志以及自由表达的感情,所以哪怕他们在我们身后、在遥远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清晰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 当这个宗教仪式结束后,我就走出了教堂,但每一步都要迈得小心谨慎,因为这一大群人把自己的脸挡住不让别人看见,又一动不动地跪下了。四处一片寂静。唱诗班没有歌唱,乐团没有奏乐。神父站在讲坛后面,疲惫不堪,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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