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我的小巷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我在拉各斯租的公寓一直被盗。这不仅发生在我离开时间较长的时候——去乍得、加蓬或者几内亚。即使我只是去附近的城镇短期旅行,必须去趟阿贝奥库塔或者奥绍博,我知道回来一定会发现窗户从窗框上被卸了下来,家具东倒西歪,橱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这间公寓位于拉各斯岛的市中心。拉各斯曾是奴隶贩子的集结地:这一黑暗、可耻的历史起源,在这座城市的氛围中留下了不安和暴力的痕迹。身在此处,你会不断地意识到这一点。有一次我乘出租车,正在和司机聊天,他突然不说话了,紧张地左顾右盼,观察街上的情况。我出于好奇问他:“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不好!”我们继续往前开,他放松下来,才又和我聊天。过了一会儿,路边走过来一群人,看到他们,司机再次沉默,四处张望,加速。我又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很坏的人!”再开出去一公里,他才又平静下来,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

在这样一位司机的脑子里,一定印着一张城市地图,就像警察局墙上挂的那张一样。各种颜色的警示灯不断亮起、闪烁、跳动,标示着危险区域、抢劫地点和其他犯罪高发地点。这样的警示灯在我居住的市中心的地图上尤其多。当然,我本可以选择伊科伊,那里住的是尼日利亚有钱人、欧洲人和外交官,是安全的富人区,但那个地方太假了,排外、封闭,处处戒备森严。我想要住在一个真正的非洲城市,在非洲的街道上,非洲的房子里,不然怎么可能了解这座城市、这片大陆?

然而,白人住在非洲区并非易事。首先欧洲人就会强烈不满。一个有我这种想法的人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心智不健全。他们试图劝阻我,告诫说:你会没命的,唯一不确定的是你怎么死——可能被杀,也可能在那种恶劣条件下自己活不下来。

但非洲方面对我这个计划也没表现出什么热情。“首先,这里有个具体的难题——到底住在哪儿?这种非洲社区特别贫困而且拥挤,只有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泥坯屋、贫民窟,没有通风,经常断电,到处是灰尘、恶臭,还有很多虫子。你能去哪儿住?能找到一个单独的住处吗?而且你怎么生活?就说取水吧,得从街上有水泵的那一头自己打水回来。这种事都是小孩子来做的。有时候女人也会。男人?从来不。这儿有一位白人先生,和孩子们一起在水泵前面排队打水。哈哈哈!这是不可能的!再说,就算你找到了一个独立的单间,总得关上门工作。但关上门?这是不可想象的。我们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都是集体生活,孩子、大人、老人,从来不分开,哪怕是死了,我们的灵魂也要留在活人中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别人进去?哈哈哈,这是不可能的!”当地人非常温和地跟我解释,“而且,我们这里也不安全。经常有坏人晃来晃去。最坏的就是那些小子,一群无法无天的暴徒,他们打人、抢劫,就像一群可怕的蝗虫,所到之处,席卷一空。他们很快就会嗅到,这里住了一个落单的欧洲人。对他们来说,欧洲人就是有钱人。到时候谁能保护你呢?”

但我心意已决,没有听取这些劝告。也许部分是因为我对那些一来就住进“小欧洲”或者“小美国”(即豪华酒店)的人不以为然,他们离开后会吹嘘自己到过非洲,但实际上他们从未到过非洲。

终于,机会来了。我认识了一个名叫埃米里奥·马德拉的意大利人,他在离梅西大街不远的小巷子里有一间废弃的农用工具仓库(白人都在逐渐关停他们的生意),在这个仓库旁边,确切地说是在仓库上面,有一个两居室的用人房空着,他很乐意把它租给我。一天晚上,他开车把我送到这里,帮我把东西搬了上去(顺着安装在楼外的金属楼梯爬到二楼)。屋子里很凉爽,令人愉悦,因为早上埃米里奥打开了空调。冰箱也可以正常使用。这个意大利人向我道了晚安就匆匆消失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要飞回罗马——在最近的军事政变后,他担心会有进一步的动荡,想把一些钱带回国去。

我打开行李,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小时后,灯灭了。

我没有手电筒。更糟糕的是空调也停了,除了一片漆黑之外,这里很快变得又热又闷。我打开窗,一股腐烂水果、烧焦的油、肥皂和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尽管大海离得不算远,但在这个封闭狭窄的巷子里感受不到一丝微风。这时是三月,一个酷热难当的月份,夜晚似乎比白天更热,更让人喘不上气。我从窗口探出头去,楼底下的小巷里,有人躺在编织垫上,也有人干脆躺在地上,半裸着身体。女人和孩子都睡了,几个男人背靠泥坯屋的墙壁坐着,盯着我看。我不知道他们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他们想要认识我?帮助我?还是杀了我?

我想我是无法在这样闷热的房间里熬到天亮的,于是就下了楼。两个男人站了起来,其他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们都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光是在这种气候条件下生存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我问他们,这里是不是经常停电。他们不知道。我又问,可以找谁来维修。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互相交谈起来。然后其中一个人走开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很久。最后他回来了,还带来两个年轻人。他们说,可以修好,要十英镑。我同意了。不一会儿,我房里的灯就亮了,空调又开始工作。几天后——电路又坏了,又是十英镑。然后是十五英镑,二十英镑。

说起被盗——起初,每次回到被洗劫的公寓我都会怒火中烧。被盗,首先就是被羞辱,被愚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明白,把被盗视为羞辱和愚弄,在这里是一种心理上的奢侈。生活在一片赤贫的街区,我意识到盗窃,哪怕是小偷小摸,也可能是死刑判决。盗窃如同谋杀。我们小巷里住着一个孤独的女人,她唯一的财产是一口锅。她从菜贩那里赊来豆子,煮熟后用酱汁调味,再卖给路人,以此维持生计。对很多人来说,一碗煮豆子就是每天唯一的一顿饭。有天晚上,我们被一声凄惨的尖叫声惊醒。整个巷子都骚动起来。那个女人绝望地来回跑,歇斯底里地痛哭道:小偷把她的锅偷走了,她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东西。

我的许多邻居都只有一样东西。有的人有一件衬衫,有的人有一把砍刀,有的人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镐。有衬衫的人可以找到一份当夜班保安的工作(没人想要一个半裸的保安);有砍刀的人可以去伐木除草;有镐的人可以挖水渠。其他人只有自己的一身肌肉可以出卖。他们指望有人需要他们当搬运工或信使。但所有这些工作机会都很渺茫,竞争却十分激烈。而且,这些工作往往只是零工——干一天,干几个小时。

因此,我这条巷子、相邻的街巷和整个街区,挤满了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早上起床,找一些水来洗脸。然后,那些有点钱的人给自己买早餐:一杯茶和一块干面包。但大多数人什么都不吃。中午之前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必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阴影每小时随着太阳移动,而人随着阴影移动——跟着阴影爬行,将自己藏进它的阴翳和凉爽之中,这就是他每天真正的工作。饥饿。很想吃点东西,但什么都没有。从附近的小酒馆飘来烤肉的香味。这些人为什么不冲进小酒馆呢?毕竟,他们年轻又健壮。

终于,他们中有一个忍不住了,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街头摆摊的女人——有个男孩从她的摊位上牵走了一串香蕉。这个被偷的小贩和其他摊主一起追,终于把他抓住了。警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这里的警察随身携带着大木棍,他们用棍子痛殴这个男孩。男孩躺在街上,蜷缩着,试图挡住警棍的殴打。街上瞬间就围了一大群人,这里很容易就会有一大群人看热闹,因为无所事事的人对于任何事件、混乱或骚乱都很关注,他们就希望能分散一下注意力、看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他们围得越来越近,仿佛警棍落下的砰砰声和男孩的呻吟会给他们带来真正的乐趣。他们用尖叫和呼喊刺激并鼓动着警察。在这里,如果抓到一个小偷,人们恨不得立刻把他撕成碎片,千刀万剐。这个男孩呻吟呜咽着,拿着香蕉的手已经松开了。离得最近的围观者们一下子朝香蕉扑了过去,你争我抢。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卖香蕉的小贩还在抱怨和咒骂,警察们都走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男孩艰难地爬向藏身之处,他又疼,又饿。围观者也都散开了,回到了自己在墙根下、屋檐下,回到了阴凉的地方。他们会一直在那里待到晚上。在这样酷热又饥饿的一天过后,他们无精打采,目光呆滞。但是,内心的麻木和呆滞不失为一种解脱,否则人就无法在这里生存,因为他天性中生物性的、兽性的那一部分,会啃噬掉他身上一切属于人类的东西。

傍晚时分,巷子里又稍稍有了些生气。居民们聚到了一起。其中有些人得了疟疾,一整天都只能待在这儿;还有一些人刚从城里回来。有些人今天运气还不错:他在某处找到了工作,或者遇到了亲戚,对方分了一些零钱给他。这些人今天可以吃晚饭了:一碗浇了辣椒酱的木薯,或许还有一个煮鸡蛋或一片羊肉。有的人会分一点吃的给那些孩子,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一口一口吞咽食物。任何分量的食物都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吃掉所有的东西,一粒渣都不剩。任何人都没有食物储备,因为即使有多余的粮食,也没有地方可以存放。他们的生活是暂时的,就活在当下,每一天都是一道要闯的难关,他们的想象力不超越此时此刻,他们不制订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幻想。

谁要是有一先令,就会去酒吧。这里酒吧很多——在背街小巷、十字路口、广场上。有时候这些地方很简陋,墙壁是波纹铁皮板搭起来的,门就用印花棉布帘子代替。即便如此,我们也会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个游乐场,应该纵情作乐。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着音乐,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红灯泡。墙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电影女明星的彩色照片。吧台后面通常站着一个高大肥胖的女人,她是老板娘。她这里只卖一样东西,酒吧里唯一的东西——自酿啤酒。这里的酒吧有各式各样的自酿啤酒:香蕉的、玉米的、菠萝的、棕榈酿的。一般来说,每个老板娘会专门酿一种。一杯这样的啤酒有三个优点:第一,含有酒精;第二,能解渴;第三,杯底有浓稠的沉淀物,这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一种食物替代品。所以,要是有人一天只赚了一先令,最有可能就是把它花在酒吧里。

在我的小巷里,很少有人长期定居。在这里经过的人都是城市里永恒的游牧民,在混乱的、尘土飞扬的街巷迷宫中流浪。他们很快就会离开,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他们搬走,要么是因为被工作机会的幻景所诱惑,要么是被突然暴发的流行病吓到,要么是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泥坯屋和露台的房东赶走。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流动的、脆弱的。存在,又不存在。即使存在,又能存在多久?这种永恒的不确定性导致我的邻居们生活在一种持续的警惕中,一种不断增长的恐惧中。他们逃离了农村的贫困,来到城市,希望在这里能过得更好。那些找到亲戚的人,可以指望得到一些支持,让自己在这里立足。但是,这些以前的村民中很多人没有找到亲戚,也找不到同族的人。他们有的人甚至听不懂大街上说的语言,不知道如何开口打听任何事。尽管如此,城市的力量依然吞噬了他们,成了他们唯一的世界,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就离不开这里了。

他们开始搭建一座遮身的屋顶,一个小角落,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因为这些移民没有钱——他们来自传统农村,没有钱的概念——他们只能在贫民窟周边找地方。贫民窟的建造是个非比寻常的景象。市政府通常会划拨一块最差的土地用于这个目的:松软的泥地、沼泽,或者贫瘠的沙地。在这样的土地上会出现第一个棚屋,然后旁边又会搭起第二个,然后一个个地搭起来。就这样,自发地,一条街道形成了。在这条街的附近又出现了另一条街。最终它们会相遇,形成一个十字路口。现在两条街道都会开始蔓延,分岔,交错,再分岔。一个街区就这样形成了。但首先,人们收集建筑材料。不可能弄清楚这些材料是从哪儿来的。从地里挖出来的?从云彩里拽下来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群身无分文的人什么都不买。他们头顶着、背扛着、胳膊下夹着瓦楞铁皮、木板、胶合板、塑料、硬纸板、金属车身、板条箱,所有这些东西都被他们拼在一起,组装、钉牢、粘牢,最后造出一个介于棚屋和简易房之间的东西,它的墙壁就是临时拼凑的、五颜六色的壁画。

由于划给他们的通常是沼泽地或粗糙的砂石地,人们会用象草席、香蕉叶、酒椰叶或稻草铺好地面,这样就有地方睡觉了。这些街区,这些巨大的非洲纸雕艺术,是由一切东西构成的。正是它们,而非曼哈顿或巴黎的拉德芳斯,代表了人类的想象、巧思和幻想的最高成就。没用一块砖、一根钢筋或一平方米玻璃,就建造了一整个城市!

和许多偶然发生的自然现象一样,贫民窟街区的生命周期也很短暂。一旦它蔓延得太快,或者城市决定在这个地点兴建其他建筑,它的命运就到头了。我曾经目睹了一个贫民窟的消亡,就在离我的小巷不远的地方。贫民窟一直延伸到了海岛的岸边,军政府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清晨,载着警察的卡车就开来了,周围立刻聚集了人群。警察冲进贫民窟,把住户赶了出来。哭喊声震天;一场骚乱。

这时,巨大的、鲜黄色的履带式推土机出现了。片刻之后,随着机器的前进,成堆的灰尘和碎片被扬起,一条又一条街道被拆除,留下一片片被碾平的空地。那天,小巷里挤满了房屋被毁的难民。有一阵子人满为患,嘈杂不堪,闷得更加喘不上气了。

有一天,我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白色长袍,名叫苏莱曼,来自尼日利亚北部。他曾为我的意大利房东做过夜班看门人。他对这条小巷和整个街区都很熟悉。他非常腼腆,不想在我面前坐下。他问我需不需要值夜班的人,因为他刚刚丢了工作。我说我不需要,但他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于是我给了他五英镑。几天之后,他又来了。这次,他坐下了。我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就开始聊天。我向他诉苦说,我家经常被偷。苏莱曼认为这很正常。盗窃的确让人难过,但却是减少不平等的一种方法。他肯定地告诉我,我被偷其实是好事,甚至是他们的一种友好姿态——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对他们来说是有用的,因此,他们是接受我的。基于此,我应该感到很安全才对。他又问我,在这里有没有受到过威胁?我承认,的确没有。原来如此!只要我允许自己被偷,那我在这儿就是安全的。一旦我报警并且警察开始追捕,那我最好就赶紧从这儿搬走吧。

一周后,他又来了。我给他倒了茶。他用神秘的语气悄悄跟我说,要带我去扬卡拉市场,在那儿我们可以买点合适的东西。扬卡拉市场是巫师、草药师、占卜师和驱魔师出售各种护身符、辟邪符、占卜棒和灵丹妙药的地方。苏莱曼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仔细查看,询问。最后,他让我从一个女人那里买了一簇白公鸡羽毛。这东西挺贵的,但我没有提出质疑。我们回到了小巷。苏莱曼把羽毛整理好,用一根线把它们系起来,挂在了我门框的上方。

从那一刻起,我家里再也没有东西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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