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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1939—19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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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帝国的第一次邂逅发生在一座桥附近,这座桥连接了波兰小城平斯克[“一战"期间,平斯克被德国占领,德军战败后,它成为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争夺的对象。波苏战争期间,波兰军队于1919年3月夺回平斯克,但1920年7月平斯克又被红军夺回。1921年波苏战争结束,《里加条约》签署,平斯克重新成为波兰的一部分。1939年又被划入白俄罗斯。——译者注(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和南部地区。那是1939年9月底。战争无处不在。村庄正在燃烧。人们在沟渠和树林里躲避空袭,在任何可能的地方寻求庇护。死马横陈在路上。一个男人建议说,如果想继续前行,就得把它们挪到一边。死马很重,为此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汗水。 人群在尘土、污垢和恐慌中四散奔逃,他们为什么要带那么多行李、那么多箱子?为什么要带那么多水壶和锅子?他们为什么要咒骂?为什么不停地提出问题?所有人都在朝某个地方行走、驾驶、奔跑,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我母亲很清楚我们的目的地。她牵着我和妹妹的手,三人一起前往平斯克,回我们位于韦索瓦大街的住所。战争突然降临时,我们正在雷约维茨附近的叔叔家度假,现在我们必须要回家了。Tutti a Casa(大家都回去)! 数日的流浪后,我们离平斯克很近了,已经能远远看到城市的房屋、美丽公园里的树木和教堂的塔楼。突然间,水兵出现在桥边的路上。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圆顶帽上有五角星。几天前他们从黑海驶来,击沉了我们的炮艇,杀死了我们的水兵,现在他们不让我们进城。他们让我们保持距离——“不许动!”他们喊道,用步枪瞄准我们。我的母亲,连同其他妇女和孩子,都在哭着求饶,因为他们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了。“快求饶。”母亲们惊惶地恳求我们,但我们这些孩子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已经跪在路上,抽泣着举起双手很久了。 尖叫声,哭泣声,步枪和刺刀,气势汹汹、大汗淋漓的水兵们的怒容,某种狂怒,某种可怕而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在皮纳河那座桥那里了,在我七岁时进入的那个世界里。 在学校,我们从一年级开始学习俄语字母,从字母S开始。“为什么是S呢?”教室后面有人问,“应该从A开始才对。” “孩子们,”老师(也是波兰人)用沮丧的声音说,“让我们看看课本的封面,上面第一个字母是什么?是S!” 佩特鲁斯是白俄罗斯人,能读出整个书名:斯大林,Voprosy Leninizma(《列宁主义研究》)。这是我们学习俄语的唯一一本书,我们只有一本。书名用大大的金色字母印在灰色亚麻的硬皮封面上。 “列宁同志离开我们的时候,教导我们说……”温驯而安静的瓦兹奥在第一排用颤抖的声音读着。最好不要问列宁是谁。所有母亲都叮嘱过自己的孩子,什么都别问。但这些警告实际上并无必要。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无法解释它从何而来,但空气中有一些非常可怕的东西,如此紧张而沉重,我们曾经纵情嬉戏的小城突然变成了一片雷区。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起爆炸。 “所有孩子都会成为少先队员!”有一天,一辆小汽车驶进操场,下来一些穿天蓝色制服的先生。有人说那是NKVD(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人。NKVD是什么,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大人们提到这几个字时,会把声音压得很低。NKVD一定非常重要,因为它的制服崭新优雅,一尘不染。军队里的人则穿着破烂的衣服走来走去;他们没有军用背包,而是背着麻布袋子,里面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的,用一根旧麻绳胡乱扎起来,他们穿的靴子似乎从未擦过,而一个NKVD的人走过来时,周围一公里都会闪烁着蔚蓝的光芒。 NKVD的人给我们带来了白衬衫和红领巾。老师用惊恐而沮丧的声音说,“在重要的节日,每个孩子都要穿这件白衬衫、戴红领巾来学校。”他们还带来一箱像章,分发给我们。每个像章上都是不同的男士肖像,有些留着大胡子,有些不留。有位先生留着八字须,还有两位没有头发。有两三个戴着眼镜。一个NKVD的人逐个座位分发像章。“孩子们,”老师的声音像从空心的木头里传出来的,“这是你们的领袖。”一共九位,分别叫安德烈耶夫、伏罗希洛夫、日丹诺夫、卡冈诺维奇、加里宁、米高扬、莫洛托夫和赫鲁晓夫。第九位是斯大林。他的像章比其他人大一倍。这是可以理解的。写出像《列宁主义研究》(我们用这本书学认字)那么厚的一本书,像章应该比别人更大。 我们用别针把像章别在左胸前,大人们也戴在那里。但很快,问题来了——像章不够用。最理想的做法,甚至可能也是强制性的,是同时佩戴所有像章,用“大的斯大林像章打头”。NKVD的人也是这样提议的:“必须把它们全都戴上!”但结果,有人有日丹诺夫,却没有米高扬,或者有人有两个卡冈诺维奇,却没有莫洛托夫。有一天,雅内克带来了四个赫鲁晓夫,用它们换了一个斯大林(他先前的斯大林被偷了)。我们当中真正的大富豪是佩特鲁斯——他有三个斯大林。他会从口袋里把它们掏出来展示,炫耀一番。 有一天,邻座的一位同学,哈依姆,把我叫到一边,他想用两个安德烈耶夫换一个米高扬,但我告诉他,安德烈耶夫不值钱(这是事实,因为没人能搞清楚这个安德烈耶夫是何许人也),所以我拒绝了。第二天,哈依姆又把我叫到一边。这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伏罗希洛夫。我颤抖了。伏罗希洛夫是我的梦想!他穿着制服,散发出战争的气息,而我领略过战争,所以我对他有一种亲近感。作为交换,我给了他日丹诺夫和卡冈诺维奇,还有作为额外补偿的米高扬。总的来说,伏罗希洛夫很吃香。莫洛托夫也是。莫洛托夫可以换三个人,因为大人们说他很重要。加里宁也很贵重,因为他让人想起一位波兰祖父。他留着白胡子——这在领袖中间是独一无二的——脸上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 有时,课堂会被枪声打断。附近回荡着炮火声,猛烈而响亮,玻璃颤抖,墙壁震动,老师则用惊恐而绝望的表情看着窗外。如果炮火之后是宁静,我们就接着读那本厚厚的书,但如果听到金属的撞击声、墙壁爆裂的轰鸣和石头砰砰掉落的声音,教室就会热闹起来,就能听到高高的叫喊——“打中了!他们打中了!”——铃声一响,我们就冲去广场一看究竟。我们那所小小的平房学校刚好挨着一座宽阔的广场,名叫“五月三日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真的非常巨大的教堂,那是城里最大的教堂,你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塔尖和天空交会的地方。而此时,炮弹轰向那里,瞄准了塔尖,打算把它击倒。 在课堂上,我们是这样推测的:布尔什维克朝我们进军时,还没看到波兰,还没看到我们这个小城,就先注意到了平斯克教堂的塔楼。它那么高,肯定让他们大为光火。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们得出结论,认为这肯定是一种发泄,因为俄罗斯人一进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还没看看街道的方位,还没吃上一顿好饭、抽几口廉价的烟草,就在广场上架起大炮,朝着教堂开起了火。 所有炮兵部队都去了前线,所以他们只剩下一门大炮。他们打得毫无章法。如果命中目标,塔楼上就会升起黑云;有时还迸发出火焰。人们躲在广场周围幽深的门洞里,黯然而又带着几分好奇地观察这场轰炸。妇女们跪在地上念诵玫瑰经。一个醉醺醺的炮手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走来走去,大喊道:“瞧瞧,我们在朝你们的上帝开火!他又有什么反应呢?跟没事人似的!哼都不哼一声!他是害怕了,还是怎么着?”他大笑起来,连连打嗝。邻居对我母亲说,有一天,当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看到废墟上出现了圣安德鲁·波波拉[圣安德鲁·波波拉(St. Andrew Bobola,1591—1657),波兰传教士和耶稣会殉道者,在赫梅利尼茨基起义中被殴打致死。]的身影。她说,圣安德鲁的表情痛苦极了——他们正在把他活活烧死。 走路去学校时,要在火车站旁边穿过铁轨。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喜欢看火车来来往往。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看火车头:我想成为一名火车司机。有天早上,我穿过铁轨,看到铁路工人正在调集货运车厢。有几十节。调车场上热火朝天:机车在移动,刹车发出尖锐的声音,止挡器叮当作响。到处都是红军和NKVD的人。终于,一切都平静下来,接下来好几天都是一片沉寂。然后有一天,我看到木制马车驶过,里面挤满了人和行李,停在货运车厢旁边。每辆马车都有几名士兵把守,他们手持步枪,好像随时准备开火。向谁开火?马车上的人疲惫而恐惧,已经气息奄奄了。我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人。她很紧张地说,大流放开始了。流放?一个陌生的词,什么意思?但母亲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也不想跟我交谈。她哭了。 夜晚。一阵敲窗户的声音(我们住在一个小小的半地下室里)。父亲的脸贴在窗户上,五官被压扁,与夜色融为一体。我看到父亲走进房间,但我快不认识他了。我们在夏天告别,那时他穿着军官制服,脚蹬高筒靴,系着一条崭新的黄色腰带,戴着皮手套。我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听着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心里充满了自豪感。现在,他穿着波兰农民的衣服站在我们面前,很瘦,胡子拉碴。他穿着一件长过膝盖的麻布衬衫,用麻绳扎着,脚上穿着草鞋。从他和我母亲的谈话里,我得知他落入了苏联人的围捕,被押去了东部。他说,当他们排着队穿过树林时,他逃了出来,在一个村子里用制服和农民交换了衬衫和草鞋。 “孩子们,”母亲对我和妹妹说,“闭上眼睛睡觉去!”我们听到隔壁父母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私语和一阵阵突然的骚动。早上,当我起床时,父亲已经走了。上学的路上我四处张望——也许我还能再看他一眼?我有那么多事想告诉他——关于我自己,关于学校,关于那门大炮。我已经认识了俄语字母表。还有,我亲眼见到了大流放。但我看不到我父亲,往洛奇辛斯卡大街最远处看也没有,那条大街很长,似乎一直通往世界尽头。现在是秋天,一阵冷风吹来,我感觉眼睛刺痛。 第二天晚上。有人砰砰敲窗户,敲门,声音如此坚决、猛烈,咄咄逼人,天花板都要塌了。几个人闯进来,有红军,还有文官,他们急不可耐,速度之快犹如被愤怒的狼群追赶着。枪口立刻对准我们。巨大的恐惧:如果他们开枪怎么办?如果他们杀人怎么办?看到死人是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感觉。看到一匹死去的马也是。都让人浑身发抖。 那些拿着枪的人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剩下的人则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衣柜里的,抽屉里的,床上的。裙子、帽子、我们的玩具。草垫、鞋子、父亲的衣服。他们问母亲:Muz Kuda?(你丈夫呢?)母亲的脸苍白如纸,她摊开颤抖的双臂,说她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父亲来过,所以又问:Muz Kuda?母亲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好啊,你,有人说,做了一个要打她的手势。她缩下头躲开了。其他人仍在继续搜寻。床底下,柜子下,扶手椅下面。他们在找什么?他们说找武器。但我们能有什么武器呢?我曾经用来对付印第安人的玩具枪吗?是的,枪没坏的时候,我们总能把印第安人赶出院子,但现在,枪的弹簧坏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们想把母亲带走。干什么?为了惩罚她吗?他们挥起拳头威胁她,恶狠狠地咒骂。Idi!(过来!)一个士兵冲她喊道,试图用枪托把她推到外面的夜色中去。但就在这时,我妹妹扑过来,打他,咬他,踢他,在一种错乱、愤怒和疯狂的情绪中扑向他。其中有那么多出人意料、令人惊讶的决心,那样一种强横的不屈、顽强和决绝,这让一个红军犹豫了,他可能是年龄最大的,也可能是长官。他戴上帽子,扣紧枪套,对他的人说:Pashli!(走吧!) 在学校课间,或者结伴回家的路上,我们聊的都是大流放的事。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话题了。我们的小城满目苍翠,房屋被花园环绕,到处长满高高的杂草、绿地、灌木和树林,所以很容易藏起来,暗中观察一切。有些高年级的孩子成功从家里溜出来,躲在灌木丛中,目睹了整个流放的过程。我们当中出现了名副其实的流放问题专家。他们热烈地讨论这个问题,而且颇有见地。 流放行动是在夜间进行的。使用的方法是出其不意。人在睡梦中被叫醒,突然看到上方士兵和NKVD的狰狞面孔;他们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用枪托推搡着,命令他离开,还命令他交出武器。当然了,谁也没有武器。他们不断用可怕的言辞羞辱人们。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称呼某人为“资产阶级”,这是一个可怕的侮辱性称谓。他们把房子翻个底朝天,并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就在他们搜查房屋、制造出一场难以形容的混乱时,马车来了,农民驾驶的马车,被一匹可怜兮兮的瘦马拉着,因为波利西亚[波利西亚(Polesie),位于东欧低地的西南部,包括波兰东部、乌克兰北部和白俄罗斯南部的部分地区,是欧洲大陆最大的森林地区之一。波利西亚中部的沼泽地区被称为“平斯克沼泽"。]人很穷,马的品种也不好。指挥官看马车到了,就朝那些被流放的人高喊:你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收拾行李上车。如果指挥官大发慈悲,时间会被延长到半个小时。人们只能匆匆把东西塞进箱子里,尽量塞满。选择或者思考都是不可能的。快点,马上,立刻,快点,快点!然后飞奔到马车,字面意义上的飞奔。一个农民坐在马车上,但他不会帮忙;不允许他帮忙;甚至不允许他转身,以免看到是谁上了车。房子变得空空荡荡,因为他们把整个家都带走了——祖父母,孩子,所有人。灯光熄灭了。 现在,马车在黑暗中沿着清冷的街道向火车站驶去。车子颠簸晃动着,因为我们大多数街道没铺沥青,甚至连路砖都没有。车轮陷入深坑或泥潭。但这里的人都习惯了这种不便——习惯了波利西亚的赶车人和他的马,甚至习惯了这些不幸的人,他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包袱上,垂头丧气,惶惶不可终日。 有些男孩成功目睹了流放行动,他们跟着马车,一路尾随到铁轨。那里停着货运车厢,长长的一列。每晚都有十几辆甚至几十辆马车到来,它们停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要去货运车厢得走过去。登上车厢很困难,因为它们很高。押送队挥舞着步枪,大声咒骂。填满一节车厢后,就会移动到下一节。装满一节车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用膝盖和枪托把这些人塞进车里,连一根针的位置都不剩。 永远不知道他们哪天晚上来,或者为谁而来。对流放行动了解甚多的男孩们试图找出一些规律,一些等级秩序,以发现其中的关键。然而这是徒劳的。因为,比如说,他们可能会从贝德纳斯卡街开始抓人,然后又突然停止行动。他们着手对付基约夫斯卡街的居民,但只限于门牌号码是偶数的一边。突然,纳德布瑞兹纳街有个人不见了,但当天晚上他们可能又去了城市另一边的布鲁瓦纳街抓人。自从我们家被搜查以来,母亲晚上就不让我们脱衣服了。可以脱鞋,但必须整晚放在身边。外套放在椅子上,方便随时穿。基本上我们是不能入睡的。我跟妹妹并排躺着,互相戳对方,彼此摇晃,或者拉对方的头发。“嘿,不要睡着!”“你也别睡着!”但是,当然了,在一番挣扎和推搡之后,我们都会入睡。但母亲的确不睡。她一直坐在桌子边听动静。街上的寂静在我们耳边嗡嗡作响。如果其中回荡起了什么人的脚步声,母亲就会变得脸色苍白。在这个时辰,一个人就是一个敌人。我们在斯大林的书里读到过关于敌人的内容。敌人是一个可怕的存在,还有谁会在这个时辰来呢?好人都很害怕,他们都躲在家里。 即便真的睡着了,我们也如卧针毡。我们睡着了,却什么都能听到。有时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听见木制马车的隆隆声。噪音在黑暗中渐渐变大,等马车经过我们家的时候,那喧嚣声就像地狱中的机器。母亲踮着脚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窗帘。与此同时,韦索拉大街上的其他母亲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她们看到了缓慢行驶的马车,看到了车上蜷缩的身影,还有走在后面的红军战士。他们走过之后,黑暗再次降临。亲眼看到圣安德鲁·波波拉被活活烧死的那个邻居告诉母亲,这些马车就像在她身上碾过一样。第二天她会浑身酸痛。 班上第一个消失的是帕维乌。因为快冬天了,所以老师说,帕维乌可能感冒了,正躺在床上。但第二天,第二周,帕维乌都没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明白他永远不会来了。不久后,我们看到第一排的长凳上,雅内克和兹比谢克的座位空了。我们很难过,因为他俩最擅长恶作剧,所以老师让他们坐在前排,好盯住他们。其他班级的孩子也越来越频繁地消失。很快,甚至不再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没来,或者他们去了哪里。学校变得越来越空旷。放学后我们照旧踢球,捉迷藏,玩棍球,但发生了一些变化——球变得很重,捉迷藏时没人愿意快跑,玩棍球的时候大家都胡乱挥舞。很容易发生奇怪的争执和激烈的冲突,最终大家不欢而散。人人闷闷不乐,无精打采。 有一天,我们的老师消失了。像往常那样,我们八点钟来到学校,铃声响了,当我们在凳子上坐定的时候,校长卢博维奇先生出现在教室门口。“孩子们,”他说,“回家去吧,明天再来,你们会有一位新老师,是位女士。”自从父亲离开后,我第一次感到心脏附近一阵绞痛。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我们的老师呢?他总是很紧张,经常看向窗外。他会说,“啊,孩子们,孩子们啊!”然后摇摇头。他总是非常严肃,似乎很悲伤。他对我们很好,如果有学生在读斯大林的时候结结巴巴,他也不会大吼,甚至还会笑一下。 我沮丧地走回家。穿过铁轨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叫我。货运车厢停在铁轨上,里面挤满了即将被流放的人。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在其中一节车厢的门口,我看到了我们老师的脸。我的天啊!我朝他的方向跑去。但片刻之后,一个士兵追上我,狠狠地打在我头上,我摔倒了。我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头一阵剧痛,这时他又装作要打我的样子,但没有打,只是大喊让我离开这里,赶紧滚蛋。他还骂我是狗娘养的。 不久后,饥荒开始了。当时还没下霜,一放学我们就去花园里觅食。我们很熟悉那里复杂的地理环境,因为我们无数次在花坛和灌木丛中玩耍,打仗,捉迷藏,玩印第安人的游戏。每个人都知道,谁家的果园里有大大的苹果,哪里的梨树值得好好摇晃一番,哪里的李子已经熟得发紫,或者哪里的甘蓝菜收成很好。这些探索是有风险的,因为园子的主人会凶狠地把我们赶走。饥饿已经摆在每个人面前,人人都在努力存储食物。没人愿意失去哪怕一颗杏子、一颗桃子或者一颗醋栗。抢劫那些被捕或者被关在货运车厢里的人的果园要安全得多,因为他们的树木或菜地已经无人看守了。 在皮纳河边的集市上,农民们曾用船运来他们的宝贝——鱼,蜂蜜,荞麦,但市场早已荒废。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或者被洗劫一空。唯一的希望在乡下。邻居会带着戒指和皮毛大衣驱车前往附近的村子,买面粉、咸肉或家禽。然而,有时,就在这些妇女出城的时候,NKVD的人会到她们家抓走她们的孩子。邻居们心惊胆战地谈论这件事,并警告我母亲不要这样做。但就算不说,她也已经决心永远不离开我们半步。 我们的小城夏天绿意盎然,天气燠热,秋天则是金黄色的,如琥珀一般闪耀,然而,在一个晚上,它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那是十一月末十二月初。1939年和1940年之交的冬天早早来临,寒冷刺骨。那是一座结霜的冷酷地狱。在斯波科伊纳街,我祖母的墓地那边,我和妹妹躲在灌木丛里,清楚地看到一辆货运列车停在铁路侧线上。车厢里有一些人,他们要离开了。去哪里?大人们说是西伯利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从这个词的发音来看,很明显,哪怕想想这个西伯利亚都会令人不寒而栗。 我没有看到我的老师。他肯定早就离开了,因为运输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我们躲在灌木丛中,心脏因恐惧和好奇而怦怦直跳。从铁路侧线的方向传来呻吟和哭泣声。不一会儿,这些声音变得响亮而刺耳。马车从一个车厢驶到另一个车厢,收走那晚冻饿而死的人的尸体。四个NKVD的人跟在马车后面,数着什么,写着什么。他们一遍遍地数着,写着,数着,写着,然后关上车厢门。门一定很重,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吃力。车门在小滚轮上移动,发出可怕的尖啸。四个人用铁丝把门锁住,再用钳子把铁丝拧紧。然后他们分别试了试锁,以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拧开铁丝。我们蜷缩在灌木丛中,因为寒冷和感情的冲击而变得浑身僵硬。机车鸣了几次笛,然后火车开始移动。当它开到远处后,四个NKVD的人转身回了车站。 我们跟母亲什么都没说,免得她生气。她整天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会一连几个小时这样。家里还有一点荞麦和面粉。有时我们吃荞麦,有时母亲在炉子上用面粉做煎饼。我注意到她自己什么都不吃,当我们吃的时候,她会背过身去,或者去另一个房间。我们出去时,她会说,“带点柴火回来”。我们在附近走来走去,从积雪下面挖出干燥的秸秆和树枝。也许她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出去了,但又必须把炉子烧热,哪怕只有一点温度,因为我们都快冻成冰棍了。晚上,我们坐在黑暗中,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抖,等待着流放的到来。 有时我和朋友们在城里游荡,小城被冰雪覆盖,闪耀在阳光里。我们在找吃的,但并不真的指望能找到什么。可以吃一点雪,或者吮吸一块冰,但这只会让饥饿感加剧。最折磨人、与此同时也是最愉快而罕见的,是食物的香味。“喂,伙计们。”我们中的某个人喊道,示意我们过去。我们冲向他,他已经站在栅栏前了,鼻子伸进篱笆中间,盯着某户人家的房子。我们一起用力呼吸那飘过来的烤鸡或酸菜炖肉的味道。最后我们不得不用力拉扯对方,这样才能从栅栏旁边离开。 有一次,在饥饿和绝望的驱使下,我们走到值守兵营的卫兵面前。胡贝特说,Tovarishch,pokushat(同志,给点吃的吧),他比着手势,假装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但卫兵只是耸耸肩。最后,一名卫兵把手伸进口袋,但他掏出来的不是面包,而是一个小帆布袋,他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们。里面是切得很细的烟丝,深褐色的,接近黑色。这位红军战士还给了我们一张报纸,教我们把它拧成圆锥形,然后把潮湿刺鼻的烟丝倒进去。在那个时候,正常的香烟,也就是用好的烟草和专门的卷烟纸制成的香烟,是买不到的。 我们开始抽烟。烟雾刮擦着我们的喉咙,刺痛我们的眼睛。世界开始旋转、摇摆、颠倒。我吐了,头痛得要裂开。但那无孔不入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饥饿感缓解了,减轻了。尽管味道难闻,尽管恶心得难受,但这比那尖锐、顽固、几乎撕破肠胃的填饱肚子的需求容易忍受多了。 班里的人少了一半。老师让我跟一个名叫奥利安的男生坐在一起。我们立刻喜欢上了对方,开始结伴走路回家。有一天,奥利安告诉我,扎瓦尔纳街上可以买到糖果,如果我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排队。告诉我关于糖果的消息,这是一个美好的举动,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们连做梦都吃不到糖果了。母亲同意了我的请求,于是我们去了扎瓦尔纳街。天已经黑了,雪花飘落。商店前面早已排了一长队孩子,队伍一直延伸到几栋房子之外。商店用木制护门板紧紧关着。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孩子说,商店明天才开门,得在这里站一晚上。我们很沮丧,回到了队伍末尾。但仍有孩子不断前来,队伍变得看不到尽头。 寒冷加剧,比白天更冷,霜冻凛冽刺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站立变得越来越困难。我的腿和手上那些令人痛苦的冻疮已经长了一阵子了,现在正变得灼热,充溢着脓液。冰冷的寒意加剧了疼痛,每动一下,我都忍不住发出呻吟。 与此同时,队伍一小段一小段地脱落,散落在冰雪覆盖的街道上。为了取暖,孩子们玩起了捉人游戏。他们扭打在一起,在白色的雪粉中翻滚。然后他们回到队伍里,轮到下一批孩子尖叫着冲出去。半夜,有人点起了篝火。一团芬芳而茂盛的火焰冲天而起。我们轮流来到火边,短暂地温暖一下双手。好不容易挤到火堆旁的孩子们脸上反射着金色的辉光。在这种光芒中,他们的脸颊解冻了,洋溢着红晕。他们带着这样的温度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热量传递给仍然站在队伍中的人。 黎明时分,疲惫不堪的队伍被睡眠征服。常有警告说,不能在零下的温度睡着,那意味着死亡,但这些警告都没用。没有人再有力气去寻找柴火或者玩跳格子游戏了。寒冷刺穿了骨头,发出残忍的噼啪声。手和脚都麻木了。为了活下去,为了熬过这个夜晚,我们排着队紧紧贴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我们紧密而绝望地拧成一条锁链,残存的温度仍在流逝。越来越多的雪覆盖在身上,给我们披上了一层洁白柔软的羊皮。 晨光熹微中,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妇女来了,开始打开店铺。队伍顿时活跃起来。我们幻想着堆积如山的糖果,宏伟的巧克力宫殿。幻想着杏仁糖公主和姜饼小仆。我们的想象力燃烧起来,其中的一切都熠熠生辉,辉煌夺目。终于,商店的门打开了,队伍开始移动。每个人都推推挤挤,好让自己暖和起来,并能站得靠前一点。但是,商店里既没有糖果,也没有巧克力宫殿。妇女们卖的是空的水果糖罐子。每人只能买一个。罐子又大又圆,侧面印着五颜六色的雄鸡,还刻着波兰字母——E. WEDEL[E. WEDEL是波兰一个历史悠久的巧克力品牌,历史可追溯到1851年。]。 一开始,我们沮丧极了。奥利安哭了。但仔细检查战利品后,我们慢慢振作起来。罐子内壁还残留着甜美的糖渣,五颜六色的小颗粒,还有浓郁的水果香气。哎呀,可以让母亲在罐子里煮些水,做成一种香甜的饮料!我们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满足,但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公园,夏天那里曾经有个马戏团。马戏团早已离开,但匆忙中忘记带走旋转木马,发动机不见了,几乎所有座位也被偷走了,但还剩下一个。可以几个男孩一起,用棍子拨动旋转木马,让它动起来,让它疯狂地旋转。 公园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所以我们跑到旋转木马那里,开始转动它。它已经在动了,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跳到座位上,扣上链条。奥利安发号施令,大声给男孩子们打气,鼓励着他们,他们则像划船的奴隶一样,拼命推着杆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奥利安像是发烧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其他男孩子也被一种疯狂的情绪攫取。木马急速旋转着,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风在我脸上呼啸而过,越来越猛烈的风,我乘着风的翅膀升起,像个飞行员,像一只鸟儿,像一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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