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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uty's Decrepitu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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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王国维 梦里,一个女人,她自山顶而下,飘过山岩,飘过溪流,飘过黄土, 像一只无脚的女鬼,只有灵魂,没有肉身,轻荡荡的。 1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的童年结束了。 这是一个悄无声息的秘密:我的嘴唇之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绒绒的麦青,少年隐秘之地长出了一根根柔软却极具韧性的毛发。直到某天夜里,我写完作业,像往常一样同父亲母亲一起看电视,电视剧的名字早就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关于南唐后主李煜与他的两位红颜——大小周后的爱情故事。谁知,那日待我睡后,荧屏里的大周后、小周后竟双双身着一袭轻薄白纱,顾盼风流、步履款款地入我梦里来了。罗帐层层,衣袂翩翩,我无师自通,与她们悱恻缠绵了起来,女人幽香的胴体清晰可见。 这样一件惊天的事,却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第二日醒来,大人们依旧视我为孩童,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看我的眼神,与昨日的我、十二岁的我、六岁的我,并无半分不同。 秘密却总是连着秘密。 时初夏六月末,天黑得比去年还要晚,知了叫得比去年还要吵。我同阿东在我们的桃花谷里玩得不亦乐乎。阿东是村子里唯一可以和我疯玩到很晚的伙伴,他的父亲母亲白天到城里打工,没人管他,只要晚上能赶在父亲到家前溜回去,阿东就永远是自由的。我更幸运些,母亲开明通达,除了学习,其余的事一概不管,而我的成绩也总能让她满意。父亲虽不懂教育,却给了我极大的自由,任我做海阔跃鱼,天高飞鸟。当日玩到夜里八点多,天上飘着的最后一朵云也看不见了,山口的老黄牛“哞哞哞”地叫唤着。阿东说,我们该回去了,老黄被牵走了。 我与阿东的桃花谷,是一处远离村子的小山坳。我的家乡地处丘陵山区,昆嵛山的余脉和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错落相交,把大地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山谷。肥沃的地方被人们开垦成连片的农田,狭小僻远的,就成了大自然的遗珠——无人问津的山野了。桃花谷正是这样一处小小的土坳,它四面环山,封闭幽塞,南山自上而下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在谷地汇集,成了一滩弯弯的小河。每及春夏,河涧水里蝌蚪成群,河岸两旁山花生长,一团团萤火虫闪烁其中,几株野生的白杨树拔地而起,景色美不胜收。我与阿东几年前意外发现了这远离炊烟的世外处,便借曾读过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把此处命名为桃花谷。 在乡野里生活,时间是不用刻意计算的。槐树花开的时候,就是种落花生的好时节,地温刚刚好;桑葚熟了,就要割小麦了,麦穗一头比一头大;老黄牛哞哞长鸣,就是主人来牵它回家了,也是阿东该回家的时候了。我和阿东手搭着手往回走,远远地瞧见一个女人,正从山包之上沿着溪水一路向我们走来。 当下,我们看着那女人自远而近,面面相觑,不免暗自揣度,究竟是谁,也发现了我们这块风水宝地。阿东实在急着赶回去,生怕迟了会被揍屁股。我大人似的拍着胸脯对阿东说:“你先走,我来会会她。” 她自山顶而下,飘过山岩,飘过溪流,飘过黄土,像一只无脚的女鬼,只有灵魂,没有肉身,轻荡荡的。不知为何,我却并没有半分的恐惧。那夜自南唐穿越入我梦来的大小周后,也是这样轻荡荡的。 太阳落了山,月亮依旧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清辉洒在溪水的波光里、柳梢的叶尖上,如流光飞舞。我跟着她,并没有刻意躲闪。但她却好似一心要奔去某个地方,全然无视我的存在。终于,十几分钟后,她寻到某处坐下了,在溪水汇聚的终点,一个小小的天然水潭之畔。我得以仔细打量她的身影:月光下,先入我眼的,是她那裸露着冰肌玉骨的胳膊、脖颈,以及那雪白的、柔弱无骨的胳膊上几道血红的痕。那些伤痕,犹如一条条蜿蜒的红河,流淌在一片茫茫寂寥的雪地上。不知为何,十三岁的我竟感受到了一种窒息的哀伤,比那漫天的月光还清冷。我静静地坐下,在她身旁,我的心已在某个瞬间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英雄、一个骑士,可喉咙里发出的却还是可气的、孩子般的稚嫩声。仿佛与她相识已久,我凝视着那些沁血的伤口,轻轻问:“这里痛吗?” 她回头看了看我,两个眸子里,有两弯干净的月亮。 我是见过她的,在我母亲开的理发店里,她曾去剪过头发。她天生一双风流却清纯的杏子眼、两弯浓淡恰宜的柳叶眉、一张晶莹饱满的瓜子脸,肌理细腻,媚眼含羞,丹唇逐笑。人们见着她,说她真漂亮,待她弱柳扶风似的去了,仍有人痴痴地张着嘴,说这是真美人。 十三岁的夏夜之前,我对美的感知隐约而模糊,它一直被埋在泥土里。一夜春梦,生命的磅礴之力不可遏制地觉醒了,我对美的认知,也如一棵幼苗般破土而出。它将随我一生历经沧桑,感受女人的美、男人的美、世间的美、生命的美,渐渐生长,直至抵达与真、与善同在的纯净之地。 她开口叫我的名字——我的乳名。她原来也是知道我的,这让我有些骄傲,也夹杂着细细的紧张。 “乐乐,人活着真没意思啊。”她淡淡地、轻飘飘地说。我有些听不懂,她却觉得我懂她。 她接着说,继续说,一直说……我憋了很久,脸憋得通红。我总该说一句什么回应她,可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体己的话,她已径自说起下一件事了。我实在太累了,我的眼皮已经打起了架,好一会儿,她停了下来,不说话了。我才鼓起勇气说:“我该家去[家去:回家,华北官话的口语词。]了。” “家去,家去好,家去好好念书。真羡慕你啊,念书真好!”她笑了笑,笑得很淡,我觉得真好看,我甚至有些害羞了。她说:“你家去后不要跟人说在这儿见过我,这是咱俩人的秘密,好吗?” 那当然好,太好了!我们之间的秘密——一个美丽的、成熟的女人和我之间的秘密。回去的路上,这个秘密占据了我心灵所有的地方,早先那个恼人的、令我羞于启齿的秘密,竟悄悄消失不见了。 我心满意足地、美滋滋地回家睡觉去了,至于她那一晚说的那么多话,我连一句也不记得了。 又是一夜美梦。 第二天一早,母亲急匆匆地从门外进屋,跟父亲说:“出大事了!村东头连喜家的新媳妇儿,柳小霞,昨儿晚在山里喝农药自杀了。” 2 柳小霞是被卖到村子里的,被卖的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 卖她的人,是她的亲父亲。 一九九八年,十九岁的柳小霞随父亲柳大庆、母亲朱红英自黑龙江一路南下,经吉林、沈阳、大连入天津,后又途经河北、河南,最后来到了山东。柳大庆夫妇膝下无子,一共生养了六个女儿。柳小霞排行老五,上头四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妹妹。柳大庆这个人,年轻时有一副好皮相,靠着女人吃软饭,过了几年好日子。等年纪长了,资本没了,便娶了同村的朱红英。朱红英姿色平平,还是村里屠户的私生女,但她嫁来时,整整带了六头母猪当嫁妆。夫妻二人都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天天沉迷在小赌场里,坐吃山空。日子久了,俩人积下了一屁股赌债,走到哪里都好似过街老鼠,无奈之下,柳大庆只得带着六个女儿,开始南下谋生路。 等到了山东,六个女儿就只剩下三个了——大姐、三姐和四姐都被柳大庆沿路卖掉了。 柳大庆坚决否认那是卖女儿。他说自己又不是人口贩子,亲亲生养的女儿,怎么就成卖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饭都吃不饱,他拉着一把老脸好说歹说才托人给女儿们找到了好婆家,至少能活下去。“我辛辛苦苦图个啥,还不都是为了丫头们好。”柳大庆说这些话时,真是动了情,圆滚滚的泪珠子马上就要掉出来了。 柳小霞反驳他说:“那至少得听听姐姐们自己的意愿。” 柳大庆刚刚还潮湿的眼角马上就斜吊了起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柳小霞,语气带着讥讽:“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天底下哪儿那么多情愿的事?” 柳小霞不甘示弱道:“那你收人家男方那么多钱算怎么回事?” 柳大庆说:“我就是养了这么多年的猪也不能白白送人啊。” 柳小霞说:“你这就是在卖女儿!” 柳大庆恼羞成怒,一个大巴掌扇过来:“我他妈要不是倒了血霉生了你们这群扫帚星,但凡有一个儿子给我养老,我还用像个乞丐似的四处逃难?” 柳小霞捂着被打红的脸,扭过头看看母亲。朱红英只顾自己偷偷抹泪,连看都没看柳小霞一眼。 六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就是柳小霞,最聪明的也是柳小霞,最有个性、敢于反抗的还是柳小霞。但这样的柳小霞,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柳大庆卖掉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晌午,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挤进了柳大庆租的一间小破屋子里,房梁上的灰从半空里落下来,一罅光线里,满是浮游的尘。王连喜的父亲王全福递给了柳大庆一个铁盒子,柳大庆打开盒子,朝大拇指吐了口口水,眼珠子一转不转地数起了盒子里的钱——一共四千六百块。 王全福说:“老柳啊,这可是我们老王家上上下下三代人全部的积蓄啊!” 柳大庆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瞧你这话说得,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钱在我这儿也是一样呀,你们说是不是?” 柳大庆仰着脖子环顾四周,意气风发。王氏众人连连点头,谄笑逢迎。王连喜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百感交集。他昨夜亲眼瞧见父亲抱着那铁盒子到爷爷坟头儿前哭了一场,心中羞愧不已,却又着实激动难耐,他王连喜终于讨上媳妇儿了!他曾偷偷瞧过她一眼,真真是天仙一样。 朱红英在里屋抱着哭泣的柳小霞,安慰道:“别哭了,丫头,这都是命!”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村里算命的人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柳小霞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出嫁了。 王家着实下了血本。王连喜带着柳小霞去了城里最时髦的理发店——小香港——烫了头发;沿路的男女老少,不管是哪个村儿的,只要迎上来说上一句漂亮话,都能分到几块香甜的糖。一时间,几个村子的百姓们站成一排,首尾相接,井然有序,目光所及之处不见尽头。王全福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王家祖祖辈辈几代人被他丢出去的脸面,今儿个都靠这个女人挣回来了。 他扯着嗓门呼喊,唤众人来吃糖,那气势,奔流汹涌,浊浪排空。 柳小霞坐在轿子里,依稀听到外面几个村妇在交头接耳:“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了。”柳小霞闭着眼睛,她回想起自己轻贱的一生,也有过那么风光的一刻:那年她刚过完十岁生日,正在念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她又考了班上的第一名,心里欢喜得不得了。那时她并不知道往后的蹉跎命运,甚至都不知晓那是她读书的最后一天。老师笑着鼓励她站到讲台上,给大家朗诵一遍自己的满分作文。柳小霞羞答答地张开口:“我的作文题目是《我有一个梦想》。” 同学们掌声雷动。 3 柳小霞被救回来了——她没死成。 或许她还是怕死,或许是农药年份久了失了效,也或许是王连喜及早地发现了她,总之,她被连夜送往医院抢救,洗了胃,人救回来了。 柳小霞身上的伤不是王连喜打的,是她的父亲,柳大庆。柳小霞听说父亲瞒着十九岁的六妹替她物色了一个夫家,那男人有皮肤病,六妹知道了,打死也不嫁。那天傍晚,邻居们看到柳小霞气冲冲地进了柳大庆在村子里新盖的砖瓦房,不一会儿,柳家便硝烟四起,人们只听得到几个女人的哀号。 柳小霞虽然被救回来了,但被救回来的柳小霞却完全变成了一个新的人。好似原来的柳小霞真的死了,现在只是被另一个女人附了身。 以前从不出院门半步的柳小霞,如今天天穿红着绿地往人堆里钻:棋牌室、杂货店、集市场,哪儿哪儿都能瞧见她的影子。以往总是低头匆匆疾走的柳小霞,现在老远见了人就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迎上前,一口一个大娘、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人心都化了。王连喜管不住柳小霞了,以前是柳小霞自己不想出门,院子便能锁住她,如今她想飞出去了,那锁就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了。 柳小霞迷上了打麻将,这不足为道。但奇怪的是,几圈麻将下来,每日她总能赢上几十块钱,赚得比外出打工、上班的人还要多。起初,人们觉得真是小瞧了柳小霞,大家都说,柳大庆、朱红英这么一对赌鬼夫妻,生的女儿果然也不是个善茬儿。但日子久了,有人便瞧出了猫腻,柳小霞的牌搭子,转来转去总是那么几个固定的男人,风言风语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谁谁谁说瞧见了谁谁谁在桌子底下用脚勾搭柳小霞的小脚,谁谁谁又看见了谁谁谁出牌时顺势抠了抠柳小霞的手心儿,还有人瞧见了柳小霞某天夜里出门时没穿奶罩,那奶子一抖一抖的,哪个男人见了还能专心。 流言日日传、月月传、年年传,可到底谁手里也没有个真凭实据。柳小霞听见这些话就跟没听着一样,照例每日花枝招展地出门去。王连喜也好似从没听过这些闲话,每日天不亮就外出打工,天黑透了才晚晚归来。 农村里的闲话也不是专门针对柳小霞,笑话也不是特意为了羞辱王连喜。新的谈资总是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在人们都要忘了关于柳小霞这些有的没的的风流韵事时,柳小霞却真出事了。 李建军的老婆牛巧丽带着八岁的儿子打上了门,她一边踹门,一边破口大骂,骂柳小霞是荡妇、婊子,总之什么难听骂什么,柳小霞坐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肯说。直到牛巧丽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你们真是一窝子骚货,从你娘到你姐,满家的公交车。”柳小霞“嗖”地起了身,拿起一把刮鱼用的剪刀,冲出了门。两个女人扯着头发扭成一团,那股狠劲儿,谁也不敢上前拦,都怕一个不小心被她俩生吞活剥了。牛巧丽的儿子站在一旁哇哇地哭,这时王连喜回来了,他先是把孩子拉到隔壁的王婶家,说不该让孩子见着这种场面,又折身返回劝架,奋力把二人拉开。牛巧丽对着他拳打脚踢,一口一句地骂:“窝囊废,连自己娘儿们都管不住,满村地勾搭男人,你他妈真是个窝囊废。”柳小霞见着了王连喜,刚刚还要吃人的脸,瞬间哭得梨花带雨,恨恨地也骂起王连喜,为何不帮着她打牛巧丽。王连喜满脸的血沟子,已分不清是谁抓的。他一声不吭,木头似的挡在中间,两个女人都比他高出一头,那画面,滑稽之中竟让人生出了几分心酸。几个汉子着实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帮忙拉架,好一会儿,终于把她们分开了。 牛巧丽带着儿子走了。夜里,人们都竖起耳朵,等着王连喜家这晚的动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等了一整夜,乡野的狗吠声连绵不绝,王家却悄无声息。这让人分外好奇,又满是不屑。有人说,这王连喜也太能忍了,绿帽子都戴到眼前了,怪不得柳小霞瞧不起他,真不算个男人;也有人说,可能王连喜那家伙确实不行,太小,满足不了柳小霞,他也没脸怨人家。 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无声无息。几个月后,村子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建军死了。 关于李建军的死,乡亲们众说纷纭。最具体可信的说法是,李建军的老婆牛巧丽来和柳小霞大闹一场后,柳小霞便再也不与李建军来往了。但过了不多久,李建军又在外面勾搭上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怀了孕,赖上了李建军,向他索要五万块钱的分手费,否则就要到单位闹他。李建军在县城的卫生防疫站工作,对农村人来说,那是吃皇粮、当大官的,身份显贵得很。李建军东凑西借,却怎么也凑不齐这么多钱。没办法,他偷偷做了假单据,挪用了一笔公款,几天后,竟被人举报了,单位要审查他,李建军想不开,半夜拿了一条牛皮绳子,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上吊自杀了。 李建军一死,人们再谈起他时,所有的是非对错似乎都无足轻重了。人类天性中的善良在生死之处再一次苏醒,人人纷纷嗟叹命运无情,以一声叹息为他的一生做了最后的注脚。 与此同时,柳小霞也消失了。她离开了这个村庄,去了县里。据说,她二姐在县城开了一家五星大饭店。 4 一九九九年六月,柳小霞的二姐柳小秋被父亲指婚给了邻村的瘸子刘有才。五年后,柳小秋进城里卖卫生纸时结识了做日化品买卖的沈会生。二人眉来眼去,日渐情深,不可自拔。柳小秋要死要活地同丈夫离了婚,沈会生却临门一脚打了退堂鼓。人家老婆找上门来,二话没说,甩给了柳小秋五万块钱,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柳小秋该哭哭该闹闹,见沈会生对她愈发冷淡,果断收了手,拿着五万块钱,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店。饭店虽小,名字起得却大,牌匾上题着斗大的五个字:五星大饭店。 柳小霞与六妹柳小女投奔二姐而来,三姊妹起早贪黑,把小饭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五星大饭店声名远播,真真是要压过那些名牌饭店一头。 柳小霞隔三岔五地回村子里来看看女儿,打扮得一回比一回富贵。往日那个羞答答如清水芙蓉般的柳小霞不见了,那个俗艳艳如红花绿柳似的柳小霞也不见了,如今的柳小霞在县城里最时髦的小香港理发店烫染了一头落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戴着一顶鸦青蕾丝边大盖檐礼帽,一身金粉缎子起紫团花的新旗袍,白嫩嫩的脚踝裸在一双宝石蓝的皮靴子外,活脱脱一个西洋归来的贵太太。往日那些背地里常对她指指点点的大娘、大婶见了她,赶着上前问声好,她却像看不见,一阵风似的径自飘过去,把留在原地的人臊得满脸通红。柳大庆见了女儿也不禁变得唯唯诺诺,愈发地伏低做小,生怕惹着眼前这位往家掏钱的姑奶奶,一个不小心得了什么坏脸色影响了她掏钱的心情。 柳小霞见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独独面对王连喜时,她的神态才平静些。夫妻二人多余的话倒也没有,只是柳小霞每每临走前,都会紧紧地搂着三岁的女儿,独自抹上好一会儿眼泪,一边往女儿的手里塞钱,一边幽幽地说:“又当爹又当妈的,你也受累了。” 柳小霞这话是说给王连喜听的,但她说话时从不看王连喜一眼。王连喜多半只是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柳小霞正风光的时候,柳大庆却病了。他正吃着饭,一头栽倒在地上,再清醒时,已是半身不遂,瘫了。朱红英每日伺候柳大庆吃完饭,就急匆匆地出门了。一个月不到,人们议论纷纷:朱红英和邻村的鳏夫老刘头搞到一起去了。瘫在炕上的柳大庆恼羞成怒,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朱红英索性也不遮掩了,与老刘头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柳小霞虽然对柳大庆已无半分感情,但对母亲的行为也满是不快。她劝朱红英收敛些,朱红英却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这女人啊,命就跟棉花一样,不依傍着男人,是活不下去的。”她这么说着,又满面春风地转过身去摸了摸女儿给她买的新衣裳料子:“你啊,就是打小儿心气高了些,才活得这么苦命。” 柳小霞说:“娘,我年轻时,总觉得是爹毁了我一辈子。如今回头看,其实把我们六姊妹推上不归路的,是你呀!” 朱红英听不懂柳小霞在说什么,她白了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一眼,扭着肥大的腰身,径自往老刘头家里去了。 二〇〇七年,为文明迎接奥运会,全国上下开展了一系列扫黄打黑的执法行动。接到群众举报,柳氏三姐妹的五星大饭店被查封了,三个人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这件事传回到村子里,大家全都傻了眼,原来这柳家仨女儿,表面上做的是饭店买卖,背地里干的却是卖淫的勾当。 柳小霞回村的那天,整个村子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心思善良的人替柳小霞感慨窘迫,心里嗟叹,她该怎么面对丈夫和女儿;心思恶毒的人怕柳小霞回来坏了村子的风水,质问她为啥不死在外头。但大多数人,不过是眼巴巴地等待着,准备瞧一眼笑话。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柳小霞从车子上缓缓地走了下来,一个男人送的她。车停的地方,污渍斑斑,泥泞不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昨日刚落了一夜小雪,今儿个被太阳照了一天,雪烂在泥地里,全化了。 从下往上看,柳小霞脚蹬一双缎绒面的黑筒长靴,披着一件翻领束腰的银色织锦大氅,脖子上裹着一条缃色毛绒颈巾,几缕青杏色流苏悬在其上飘摇荡漾。她云鬓上别了一支玉簪子,耳垂挂着两串红玛瑙。她在车窗前俯身与那男人笑吟吟地挥手作别,转头便腰身轻摆地朝家里去了,丝毫不在意那金贵的鞋面上已满是泥泞。围观的众人看得瞠目结舌,皆是大眼瞪着小眼,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柳小霞已经带着满身的香气,飘散不见了。 吃过牢饭的女子,柳小霞是村里的第一个。但她那一身的气势,让人十足有些恍惚,横看竖看她也不似那流落风尘屈辱悲情的杜十娘,反倒像替父从军荣归故里的花木兰。 归来后的柳小霞,犹如当初做新嫁娘,常日闭门不出,偶尔出门,必是盛装打扮。人们见了她,只敢背地里悄悄议论几句,却不敢近身,大有些敬畏了。 柳小霞事事历尽,有心过相夫教子的寻常日子。王连喜日日早归,太阳刚落到西山,他便收工返家,一步一生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样平静的日子不过三年,某天夜里,柳小霞正睡得酣然,却被王连喜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王连喜犯了心脏病,一句话也没有,猝然去了。 5 娶了柳小霞后,王连喜走在路上,腰板儿都挺得笔直。他粗厚的肩膀略略往后移,把脖子抻得老长,像一只雄赳赳的鹅。若是分辨得仔细,好似三十五岁的他真的长高了那么一厘米。 起初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见了他都是连连贺喜,这贺声里既有乡民们淳朴的祝福,也多少带着些嫉妒戏谑的口气。但没过几日,两三个游手好闲的青年便按捺不住浑蛋的做派,一路跟在王连喜身后喊:“大郎,能满足你媳妇儿不?需要兄弟们的地方可千万别客气!”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摆出“老汉推车”的淫荡姿势,路边田地里几个正在收花生的女人瞧见了,嘴上咒骂起了这几个浑小子:“这些狗日的,净是满嘴胡诌。”转头她们的身子便埋在墨绿的花生地里,传出时高时低的窃窃浪笑声。 王连喜黝黑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他想回骂几句,却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日头都掉到山底下了,田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他才默默地扛起了锄头往回走。他的肩膀又恢复到了前塌的姿态,举着脑袋的脖子也耷拉了下来。他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娶了柳小霞,他在人们的心里,依旧是个侏儒。 王连喜三十五岁还没讨上媳妇儿,成了村子里的大笑话。人们说起他时,都已经忘了他的姓名,只提一句“那个老光棍儿”,便知道就是他了。自二十一岁那年开始,十四年来,附近村子里能相的姑娘都相遍了,连隔壁一只眼有隐疾的莲珠都不嫁他。在农村,比起眼疾,个子只有一米五六的王连喜更让人轻鄙,男人们要靠劳力活下去,王连喜犹如残障。 一米五六的王连喜娶了一米七三的柳小霞,没法儿教人不议论。现代版武大郎和潘金莲的故事在这个小村庄上演着,数百年过去了,人性的美丑并无半点儿不同。 王连喜自个儿心里也明白,他对柳小霞有愧。新婚那晚,他解开柳小霞的衣襟,匍匐在她身子上,紧张得发抖。他感受到身下的柳小霞也在抖,那白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柳小霞抽搐得越来越激烈,吓得王连喜急忙起身开了灯,见柳小霞正咬着自己的手,满手血红。他打了一盆水给柳小霞擦净了手,替柳小霞掖好了被子,独自坐在炕脚,空空到天明。 他有一种预感,一个洁净的女人将会一步步死去,而自己恰恰是那个沉默的帮凶。 他只能对柳小霞千依百顺地好,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地里的活儿不用她干,锅里的饭不用她煮,什么都先尽着她。他日日晚出早归,生怕她做不了这穷笼子里孤寂的金丝雀,哪天跑了,飞去那王连喜够不着的天空。 但是是鸟总要飞走的。 村子里满是柳小霞的流言蜚语,李建军的老婆打上门来,再后来,柳小霞在外做了卖淫女,王连喜的心终于死了。他知道,柳小霞永远都不会看得起他。 他日复一日地闷着头干活儿,他铆足了劲儿证明自己也能干得比别的男人多。星星还亮着的时候他就出了门,星星都亮了他才肯回家。没有人在白日里的路上再见过王连喜,年复一年,人们终于改了口:“看看人家王连喜,好一个劳力王连喜!” 靠着这份自己挣来的尊严,王连喜麻木地喘息着,苟活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活法儿,和他还是少年时、是侏儒时、是光棍儿时、是柳小霞无能的丈夫时,活得并无半点儿不同。他终于在某一刻顿悟了这个道理,反而像开了窍一般,对命运再无半点儿挣扎。 王连喜,也是读过书的。 他十岁时,和同学们的身高还显不出可以被歧视的差距。那一年,老师问班里的小朋友,每个人的梦想是什么,轮到王连喜时,他羞怯地站起来,挺直了身子说,长大了想当一名好大夫,救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受苦的人。 6 我是在去做核酸检测的路上遇见的柳小霞。 她的脖子以下,似一只胀了气的肥大气球,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一件涤纶料子的褐色大码连衣裙套在她身上,将她肥阔的腰肢和两条粗壮的大腿紧紧地勾勒了出来,整个人愈发显得臃肿不堪。蓬乱的短发在风里颤动着,掩映着一张蜡黄暗沉的脸。唯有那双眼睛,还能依稀分辨出她往日的神采与丰秀。 她已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她曾是艳冠十里的柳小霞。可我远远地,一眼便认出了她。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故人。 她见了我,眼神里抹过一丝藏不住的惊恐和慌张,犹如一刹那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她惶惶不安地重见到了年少的自己——那个月光下的柳小霞。 我先冲她笑了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回家来了?” 我说:“嗯,过年回来了,疫情封了城,没能走。” 她尴尬着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能听见她沉沉的喘息声。 回了家,我跟母亲说,我遇到柳小霞了。母亲叹了口气说,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我神色诧异地形容了一番她如今的样子,母亲说,当年她从牢里回来时,依然强撑着满身的风流。倒是王连喜死后,她却一夜衰老了,从此脂粉不施、蓬头垢面,那股活着的劲儿,没了。 是夜,夏风习习,我又做了一场梦。 梦里,一个女人,她自山顶而下,飘过山岩,飘过溪流,飘过黄土,像一只无脚的女鬼,只有灵魂,没有肉身,轻荡荡的。 她唱着歌,啾啾啭啭、清清亮亮,她唱道: 她宛若一朵雏花呀柳小霞, 她念书得过第一呀柳小霞。 她以死相逼过呀柳小霞, 她流言里葬身呀柳小霞。 她被父亲卖了人呀柳小霞, 她被母亲断了魂呀柳小霞。 她做了娼妇呀柳小霞, 她红尘里贪嗔呀柳小霞。 她一生游荡呀柳小霞, 她被爱过啊,柳小霞。 ………… 翌日早,我醒了,竟清晰地记得这一场梦。 我有些伤感,也有些疑惑,为何会梦到她,又为何会梦得如此深刻。诚实地讲,自十三岁那场夏夜偶遇后,在我匆忙而漫长的光阴里,这个女人的身影早已被我忘于九霄云外。她从不曾是什么显赫的人物,与我的生命也再无半点儿瓜葛,可一旦有人说起她,那天清白的月色下,那个眸子里都是月亮的女人,便从我的记忆里清澈地复活了。 她盈盈地走到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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