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ating Like a Tree
浮生如树

生而为人  作者:毕啸南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登高》

---杜甫


他幻想自己上辈子应该也是一棵树,

一棵被悲苦欺压了一生的树,

打碎了牙齿也只会往肚子里吞咽的树,

任捶任打却不知该如何向命运反抗的树。


1

海边山城的春意总是比内地要晚来一些。

四月三日,一直静悄悄的柳芽一夜间全都吐出了新绿。

四月五日,一睁开眼睛,窗外樱花如云似锦。

七日晨,杏花冲天而放。

瑛姑日日入睡前都要趴在窗前看一会儿满院的植物——满院的花树与果树。譬如四月四日晚,太阳落山了,满树的樱桃花苞都憋不住了,使着吃奶的劲儿往外冒,可造物主自有主意,任凭你如何渴望,如何期待,时候不到,这枝枝繁盛的樱桃树,愣是一朵花也开不出来。可翌日清晨,太阳才刚刚露了个脸,瑛姑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就看到一层层浓烟厚雪似的樱花已开遍了枝头,染白了旷野,堆出了远山。

人类的想象力在自然界面前何其渺小。樱花携着命运的旨意一夜袭来,村子里头脑正常的人都想不明白,为何只隔着一夜,樱花竟就如此整齐统一地绽放了?这样神秘的追问,脑子有问题的瑛姑就更琢磨不通了。正常人也不会多想,他们自甘臣服于老天怜悯而甜美的馈赠,这密如繁星的樱花,预示着一个丰收季节的到来。

这一带的人都种樱树,这种樱树的花,不似邻国日本那些花色繁复的观赏樱,它们只有一层淡白的、孱弱的、瘦小的五片花瓣,二三十根顶着金黄花蜜的细蕊藏于其中,平添了几分素雅与恬淡。它们总是五六朵挤在一处盛开着,不至于太过清冷,但一枝树丫上七八簇连在一起,又格外繁盛了。它们的花期甚短,也就十几天,一场春雨过后,便只能在树下的水洼里见到片片落樱的影子,树枝上,青油油的樱桃小果儿早已冒出了头。

到了五月的第二个周,瑛姑家的小樱桃就先红了。她家的樱树占了好地界儿,在昆嵛山南侧的余脉里,阳光雨露尽得恩惠。

天刚刚有了点儿亮色,瑛姑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穿好衣服,她推着小推车,里面有两筐子小樱桃,一颗颗只有小拇指肚那么大,水盈盈亮晶晶地在朝阳下闪着光泽,红玛瑙似的。她越看它们越觉得可爱,恨不得一个个都搂在怀里。祝长生嘴里还扒拉着米饭,眼神却追随着瑛姑:“你别急,等老周婆来了你们再一起走。”

瑛姑胖胖的脸蛋儿上多了一抹娇羞和焦急,她抻长了脖子看着院外,心想老周婆怎么还没有来。

不一会儿,院门口便起了喊声:“瑛姑,走了瑛姑!咱们早点儿去占个好地方。”

瑛姑推着小推车,祝长生随在瑛姑身后,只送她到了门口,他向门外的妇人道:“老周婆,俺且得收拾一会儿,瑛姑今天就得麻烦你了。”

老周婆眯着单薄的眼皮,干瘪瘪的嘴巴略略抬起了笑:“你放心吧,得亏有瑛姑跟俺做伴儿。”

老周婆比瑛姑年长不了几岁,都是年过六十的人了,她枯枯燥燥的头发已全花白,黝黑清瘦的脸皮包着骨头,没有一丝赘肉。相比之下,瑛姑却仍是通红饱满的脸颊,宛若待放的樱苞。

祝长生站在院门口目送这一双老妇的背影,直至她们拐了弯儿,他才转过身来往院子里走。他不小心碰到了一枝斜茎,几颗小樱桃就窸窸窣窣地全掉在地上了,祝长生心里不免感慨:这樱桃和他们的命一样,轻微的触碰就会有一道道折痕。


2

瑛姑推着簸箕车,跟在老周婆身后,嘴里哼着歌。老周婆一边推着小车,一边仔细听着,却一句完整的歌词也听不出来。她转过头去,清柔柔地问:“瑛姑,你哼的什么曲儿呀?”瑛姑就只是憨憨地笑,老周婆便明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瑛姑笑起来总要扬着脸,大大的嘴巴咧在圆圆的脸上,像只喜庆的丸子。别人笑得尽兴时,也最多只是动着眉眼,瑛姑的笑却得仰起脖颈,牵着耳垂,颤悠着发梢,全身都动起来。祝长生那年见到瑛姑的第一眼,就被她这天真的笑脸吸引住了,那时他久久沉溺在自己的伤痛中难以自拔,哪里见过这么治愈人心的笑。祝长生问她:“你怎么那么喜欢仰着脸笑?”

瑛姑笑:“我喜欢晒太阳!”

瑛姑喜欢晒太阳,而且最喜欢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晒太阳。这人间这么多颜色,她独爱这一份天真无邪的阳光。

老周婆带着瑛姑在集市口的第六个摊位停下了,她选了一个好位置。这是附近几个乡镇的大集,每周二、周五开集,来赶集的人熙熙攘攘,一上午都不缺热闹。

这是一条回旋街,由西入东,几公里的纵深,布满了来摆摊儿的商户:卖鸡鸭鹅蛋的、卖蔬菜瓜果的、卖化肥种子的、卖布料家电的、卖扫帚拖把的、卖烧肉海鲜的……但凡是地上走的、海里跑的、家里缺的,这里都能找得到一二。来赶集的人们,由西头的入口开始逛,一路向东,到了最东头,是一处河滩,人们再转回来,从西口离去。有些人赶时间,直奔着某样物件买完就走;但大多数人,从西头逛到东头,又从东头逛回西头,手里却一样儿东西也不买,只瞎逛得起劲儿。商贩子们眼贼精,能瞧出哪些人多少是好脸面的,哪些人手里是有两个余钱的,于是认识不认识的,他们都会远远地调侃一句:“哟,老哥儿,哟,大嫂,空着手回去呢?这大日头的,逛了老半天,一个子儿也不舍得花,来溜达腿呢?”

就有人受不住了。小媳妇儿嗔怒着:“胡诌烂了你的嘴,你们倒是有一样儿好的我能买?”老娘儿们就回臊他们:“满家子的歪瓜裂枣,还有脸站在那儿吆五喝六?”

只要有人回应,甭管人家骂的是东西还是人,一秒前还吆喝打趣的贩子们马上就全堆满了奉承的脸:“那您过来看看,我家全是最新鲜的,不新鲜不要钱!”“我家东西满集最贱,我跟你投眼缘,你尽管挑,零头我全给你抹去!”

这一来一往的,买卖就成了。来得早的商贩们纷纷抢着靠近西口的摊位,这里的生意最能赚钱。

老周婆需要这样的热闹,她的儿子前些年溺水死了,只有躲进喧杂的烟尘里,她才能感受得到活着的滋味。瑛姑也喜欢热闹,热闹能替她打发走被人忽视和冷落的孤独,以及那些她总是搞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烦恼。她们早早地来,老周婆挑了一个入口处有树荫的档口,她们一个卖草莓,一个卖樱桃,两样都娇贵得很。两个六十多岁的女人铺好了塑料纸,摆好了果子,坐在小马扎上,总算是可以喘一口气了。这时,两个男人站到她们面前,他们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光头,裸着上身,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另一个也就二十出头,染着黄色的刘海挂在脸上,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模样:“嘿,老人家,你们占了我们的地儿啦!”光头笑得倒是可亲。

瑛姑看看老周婆,老周婆看看瑛姑,瑛姑刚想说什么,老周婆就摸了摸她的头:“走吧,我们到别处去。”

瑛姑就仰着脸冲那两个男人笑,笑得这两人都有点儿蒙。

两个女人起身推着各自的簸箕车往里走,隔壁卖葱头的大姐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里叹息着:“刚子,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咱们的规矩是谁先来谁先占位子,她们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是个傻子,你昧着良心欺负她们干什么?”

那个叫刚子的光头被臊得脸通红,他眉眼间的横肉张牙舞爪,却只是小声地㨃了一句:“操,你心善,你咋不把位置让给她?”

约莫到了中午十二点,东边滚来一团团乌压压的云,集市的人群已渐渐散去了,卖锅碗瓢盆、农具布料的,都起身准备撤摊了。老周婆抬眼瞧了瞧东边的云,又瞧了瞧瑛姑和自己筐子里大半筐的樱桃和草莓,嘴里嘟囔着:“雨应该还得过一阵才来。”她们没能再找到好位置,摊位摆在了集市的最尾端,来赶集的人总是在和她们讨价还价一番后,捏上她们几个果子说尝尝味道,便转眼消失不见了。老周婆期盼着临近散场,多少能再卖些。

云逼得越来越近,有人念叨着:“还是走吧,这雨怕是不小。”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不过分秒之间,雨势由点成线,又连线成面,整个集市乱作一团:女人们的叫嚷声、孩童们的哭闹声、大地上的踩踏声,声声不息,不绝于耳。老周婆慌了,她先是用一大块油纸盖住了筐子,但一会儿那薄脆的油纸便被风雨撕扯到了空中,又摔在地上成了泥泞。那是她死去的儿子活着的时候种下的一亩草莓,一颗一颗,老周婆亲手摘下它们——放到筐子里的,都是她活着的念想。

这时草莓筐子上却被人遮挡上了一层豆红色的布料,老周婆转过脸,是瑛姑。春夏之交,瑛姑穿着一件豆红色的风衣外套,那是祝长生给她买的六十岁生辰礼物。瑛姑把风衣脱下来,盖在老周婆的草莓上,大雨把她全身浸透了,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衫,两只寿桃似的奶,在雨水里摇摇晃晃。她的樱桃早已洒落满地,一颗颗,似朱红的珍珠滚落在昏黄的大海。一些已收拾好物件,准备离开的乡亲见了这情形,不知是谁先带了头,一个人,两个人……慢慢地,许多人冒着瓢泼大雨,弯下腰,把头低到黄土里,帮瑛姑捡拾起那被风雨打落的一粒粒小小的樱桃。

祝长生赶来时,见着了这一幕,这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汉子,这一刻仍忍不住眼眶皴红。

这些卑微的人呀,自己过得一地鸡毛,却见不得人间疾苦。


3

人性中的善与恶,时而廉价,时而贵重,对美和丑的辨识常常也只在一念之间。

譬如冯瑛姑,在她二十三岁随父亲来到祝家庄时,人人都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们院前,偷偷瞧一瞧这个长着一双春杏儿似的眼、鹅蛋似的脸的粉嫩姑娘。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比赛似的央求爹娘找媒人去冯家探个究竟,占个先机。但不过几日,冯家的院门便冷冷清清,无人再踏足一步了。

冯瑛姑长得美,可从小却生了一个怪病:说话不能超过三句,再多说一句,哈喇子就会从嘴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有时是一滴一滴,有时是一条一条,那黏糊糊的口水从她脂玉般的皮肤滚过,人们看了就觉得格外恶心。冯父见女儿年纪大了,想带她换个环境,日子能重新开始,人们就背地里笑话他,一对父女好像都有点儿缺心眼儿,他怎么会这么天真——日子就是日子,在哪儿过日子面对的都是一样的人心。不多久,村子就传开了,新来的漂亮丫头,是个淌口水的傻丫头!

冯瑛姑来到祝家庄时,正是祝长生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这年刚入初夏,粉白的槐花一串串风铃似的挂在老槐树上,甘甜芬芳,祝长生仰着脖子打槐花,他忽地一头栽倒了下去,脑袋使劲儿地往后仰,脖颈僵直,身子抖得厉害。他两眼翻白,紧紧地咬着自己的牙根,手握成鸡爪的模样,口角全是白沫。长生爹娘发现了,吓得直呼直喊,他们把他送到村里算命的神婆家求救,神婆掐指一算,说长生是被他死去的奶奶附了身。

过了一会儿,神婆手里正拿着个鸡蛋立在一面镜子上念念叨叨,祝长生已经自己醒来了。在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的癫痫第一次发作了。祝长生是念过几年书的人,他哪里信神婆的鬼话,他也不能接受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得了这样的怪病,便一个人去城里的医院看医生,医生说,他得的是癫痫。又过了数日,他半夜里大发作了,他躺在炕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面容扭曲,口吐白沫,甚至咬伤了自己的舌头。等他缓过神来,却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母亲替他新铺的棉绒毯子上全是黄褐色的污臭——他大便失禁了。祝长生拖着高高大大的身躯、虚弱的头颅和死寂的脸往外走,舀起一瓢瓢井里的冷水往自己身上倒,他预感到,他这一生完了。

他过了一整个绝望的夏天。他的心上人和他是一个村子里的,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姑娘知道他得了这个怪病,哭哭啼啼地来看了他两次,就再也没有来过了。祝长生心里想她,每个夜里都瞪大着眼睛想,每天醒来眼皮还没睁开时就想,可却死活也不肯再去见她。他总是想死,又没有勇气,他也想活,又在每次发作完醒来时质问自己,为什么还要醒过来?终于有一次,他去水库边上坐了一整宿,天都要亮了,青云浮上了边际,他壮着胆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农药,“真苦啊”,他这样想着,人就倒下了。找了他一宿的爹娘及时发现了他,他娘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飘飘地说:“你要是想死,俺就立马儿跟着你去。”

就这么一天一天的,祝长生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下。每当发作时,他娘就拿指甲盖抠他的人中,扇他的耳光,拿针扎他的脚底板;他爹总是默默离开,过好一阵,拎回来几条死了的蜈蚣、地龙或蝎子,强迫他吃下。长生吃得嗓子眼儿直往外吐,但他只能憋着气往肚里咽,他知道,这些脏东西,全是他爹低声下气地从赤脚医生那里讨来的。爹娘总是宽慰他:“这种病,你打听打听,哪个村子里没有一两个?人家都能活,就咱不能活?好生注意着,死不了人。”祝长生默默听着,心里却巴不得自己能“吧嗒”一下子死了,也好过天天活在这未知的恐惧中。

冯瑛姑搬来祝家庄一年多了,祝长生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麻木无奈的生活。有一日,一个两家都不相识的媒婆却找上了门来,媒人说:“长生啊,就是为着你爹娘,你也该见一见,见了你准喜欢。”

祝长生二十五岁了,在村子里,同龄人的娃都能打酱油了。他心底渴望有个人能陪伴着他,他其实怕极了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媒人说他的情况女娃全知道,但是人家不嫌弃。祝长生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穿着一套水洗蓝的立领褂子和笔直的裤子,体体面面地往冯家院子去了。

瑛姑坐在院子里的一树樱花下,她爹见着祝长生,笑笑就算打过了招呼,一个人折进里屋去了。长生也笑笑,他慢慢挪动着一双硬皮布鞋,小心地坐在红瓦砖砌成的花坛的另一侧。他坐下时,悄悄地瞥了瑛姑一眼,真好看!瑛姑不说话,长生也不说话;长生不说话,瑛姑也不说话。太阳焦躁躁的,风时不时地打下两三片樱花的花瓣,一些落在瑛姑乌黑的发梢上,一些落在长生笔挺的衣领上。长生用手拈起脖子里的花瓣,痒痒的,他这样一扭头,就看见瑛姑正嘟着嘴,双手中不知何时堆满了从地上捡拾的落花,她要把它们全都吹到风里去,吹到焦灿灿的阳光里去。

长生回了家,他娘问他:“瞧着咋样?”

长生红着脸:“挺好。”

长生娘又问:“可说了什么话?”

长生红着脸:“还没说上话。”

长生娘像踩着了地雷,惊叫了一声:“啥叫还没说上话?一句话也没说?一句话都没说咋能说挺好?”

长生还是红着脸:“我觉得她好,又不是非得说话。”

“那她淌口水吗?都说她说几句话就淌哈喇子,你也不看看有没有什么大毛病?”

长生忽地就急了,他转身往里屋走:“要说有毛病,也是我有毛病,有什么脸面挑人家?”

长生和瑛姑恋爱了。起初,瑛姑总是不说话,他们一起走过一条河,长生指着那条河说:“你瞧,这儿的鱼最肥,我来抓给你烤着吃。”瑛姑就仰着脸笑,狠狠地“嗯嗯”两声。他们一起路过一块田,长生指着那块田说:“你瞧,这是咱家的田,过两个月,就能长出最甜的瓜。”瑛姑又仰着脸笑,狠狠地点点头,“嗯嗯”两声。直到长生亲了瑛姑,他抱着她在挂着月亮的柳梢下,长生说:“你那么爱笑,怎么不愿说话?”

瑛姑才眨巴着眼睛抬起头:“俺爹说,和你出来不准俺说话。”说着说着,一条小河就从瑛姑的嘴角流下来,月色照在小河上,亮晶晶。

长生提着袖子替她轻轻地擦掉:“没事儿,以后你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想说多少话就说多少话。”

长生第二天就去县里买回来一卷厚厚的宝石蓝棉布料,拿剪刀裁成了一块又一块。那是他自己做的手绢儿,他塞几块在瑛姑的口袋里,又塞几块在自己的裤兜里。瑛姑的爹瞧见了,抹了抹通红的眼眶,皱纹像干涸之后的河床。

长生与瑛姑结婚了。他的病症也随之莫名地好转,偶尔发作过两三次,瑛姑渐渐就习惯了,她由一开始的惊慌无措,到后来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旁。她意识到,他只是像桌子上的座钟一样,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会丁零当啷地响上那么几下,然后生活一切如常。等长生清醒过来时,瑛姑会跟他比画,模仿他抽搐的样子,那银盘似的脸上滑稽的表情逗得长生哈哈大笑。他第一次明白:不幸的人充满不幸,幸福的人也不过是在不幸里寻找着幸福。

瑛姑只慌张过一次。她怀着七个月大的孩子,在院子里喂小鸡,长生在屋里煮晚饭。她只听见“扑通”一声响,便急慌慌往里屋挪动脚步。小鸡们扑腾着焦黄的翅膀躲去一旁,灶台里的柴火“滋滋”地响,长生倒在地上,嘴唇发紫,咳出许多浅粉色的口水,他的眼睛已经无神,四肢僵硬地抽搐。瑛姑想像以前那样去轻抚他,却又本能地躲开了,她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母性逼迫她选择远离所有潜在的伤害。她开始掉眼泪,继而号啕大哭,瑛姑记得,只有在她九岁那年母亲离开她时,她才这么肝肠寸断地恸哭过。等到长生醒了,瑛姑就哭得更厉害了,她满是委屈,更多的却是自责。人人都说她是一个傻子,可她不是,也许她与正常的世界隔着一层巨大的屏障,使她充满了一种生性上的钝感。可即便如此,她也在那一刻体悟到:人生便是在选择和承受之中。只是这时瑛姑还不知道,她此刻的痛苦尚算不上是痛苦,因为她至少还有的选择。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女儿欢欢来到了人世间,为了纪念,长生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樱桃树,他们给树也取了个名字叫“欢欢”。欢欢三岁时,瑛姑的父亲病死了,长生在院子的东南角又种下了一棵樱桃树。欢欢五岁时,她的弟弟——长生和瑛姑的儿子出生了,第三棵取名为“乐乐”的樱桃树也种上了。

树犹如人。树木缓慢而自然地生长,开过夺目的花,结过香甜的果,渐渐凋零老去。祝长生盼望着,他们一家子,也能偷得如树浮生。


4

祝家庄是个渔村,地处胶东半岛的最尖尖,老天赏饭吃,渤海、黄海在此交汇,一半的村民靠打鱼为生。祝长生也包了一条小流船,不过他只偶尔到近海处捞捞海货,从不远行。

祝长生是个惜命的人,尤其是有了一双儿女后,癫痫也很少大发作了,偶尔小发作,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很满足这样的生活,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如此平淡苟且地过一辈子。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的二叔做过屠户,可他实在心太软,杀猪宰牛时,老是下不去刀。二叔说:“你这样犹豫,它们死得更受罪。”长生说:“我夜里常常做梦,梦到它们流着眼泪凄惨地号叫,求我不要杀掉它们。”二叔长叹一口气:“牛吃稻草人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都是上辈子的命,你可怜它们,谁可怜你?”

可长生还是下不了刀,他只能帮二叔烧沸水、切熟肉,打打下手。又过了些年日,长生年纪大了,愈发受不得这些牲口死时凄惨的叫声,他放下屠刀,拿起锉刀,又改行去学做了木匠。长生觉得木头也是有生命的,但好歹它们不会声嘶力竭、挣扎哭闹,它们默默忍受着,任由他剥了它们的皮,晾干它们的汁液,锯断它们的棱角。祝长生有时望着这些树木发呆,他幻想自己上辈子应该也是一棵树,一棵被悲苦欺压了一生的树,打碎了牙齿也只会往肚子里吞咽的树,任捶任打却不知该如何向命运反抗的树。

所以他做起活儿来就格外仔细些,他对这些树木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偶尔,当他下手重了时,他还会轻轻抚摸着这些藤蔓枝条嘀咕几句话:“我下手快点儿,你们就没那么疼。”工友们笑他真是魔怔了,怎么和木头说起话来。长生只是垂下眼,又摸一摸那刀疤满身的木头。二叔说:“你拿不了刀,不如出海。”可他宁肯一辈子都和刀刀锯锯打交道,也不愿出海——出过海的人都知道,大海里,人命最不值钱。

每个月的初一到初四、十五到十八,是渔民赶海最好的时节,那个当口儿的潮最有劲儿,潮退得越大,海里面带的东西就越多,海螺、小蟹、蛎子……淘不尽似的。这几天,祝长生也会带着瑛姑,开着自家的小流船跟着乡亲们去赶海。长生敬畏大海,他教会了瑛姑很多赶海的规矩。譬如出发前,一家子必得磕头烧香祭海神;平日煮饺子,全家必得一起喊一句:“漂饺子喽!”谁都不能提“下饺子”这三个字;晒被子也不能说“翻被子”,必须说“划被子”;吃饭时,筷子不能平放在碗上和桌子上,必须一头着地后往前滑一段再落下来才行……诸如此类的规矩,全家一体执行。祝欢过了十岁生日后,长生偶尔也带着她出海。祝欢每每欢天喜地地爬上小船,弟弟祝乐就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都哑了,长生也绝不带他上船。渔民里有个死规定,父子严禁同船,大海之上,若是遇到海难,一家男丁都遇到不幸,实在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比起赶海,瑛姑最钟爱的活动是打蛎子。祝家庄眼前便是西至乳山口、东至浪暖口的开阔水域,这一水域,潮流畅通,风浪较小,乳山河和黄垒河给牡蛎带来了大量的营养饵料。在沿海的礁石上,野生牡蛎比比皆是。蛎子是个好东西,既可鲜食,“生吃蛎子活吃虾”,也可将牡蛎壳洗净后放在锅里蒸煮,熟后剥食,味道鲜美极了。

长生既是木匠,他便自己动手给瑛姑做了一把上好的蛎钩子。中间一根结实的橡树木头,一头用电钻钻出个大粗眼,又找到一根有劲道的铁棍,使劲儿折曲一下,对折出两个头,用火把两头烧尖,再把铁棍的腚部插进粗眼里,一把利器就落成了。瑛姑是打蛎子的一把好手,她从不去抠蛎头,专门挑蛎子肉。她右手拿着蛎钩子,一歪一下钩子嘴儿,牡蛎的上壳就“啪”的一下被撬开了。瑛姑打的蛎子总是浑浑溜溜的,刮着刮着,白肚是白肚,蛎子黄是蛎子黄,蘑耳边[蘑耳边:胶东方言,蛎子肉的边缘。]是蘑耳边。她把蛎子肉先都装进大玻璃罐子里,罐子满了,再倒进塑料袋里,打一个钟头就能顶上别人一整天。一些人眼红了,挤眉弄眼地朝着瑛姑喊:“谁说俺们瑛姑傻了,这么多蛎子肉,长生吃了阳都壮爆了!”一群女人嘻嘻哈哈地在她身后笑。瑛姑偶尔也笑,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她急着往家赶,一心想要把这些牡蛎卖个好价钱。

一九九五年,一斤野生蛎子肉五块钱。回了家,瑛姑把蛎子肉倒进善水[善水:胶东方言,淡水。]里,它们就像海蜇一样跑,都伸展开了。在淡水里泡上一会儿,蛎子肉就能吃进很多善水,有一斤涨一斤。渔民们为了涨秤多卖钱,都是这么干的,瑛姑聪明,学得快。这样打一天,瑛姑能卖二十几块钱,她仰着脸笑,把钱交给长生,长生也咧着嘴笑,枝条横生的脸上全是弯弯绕绕。

日子就在长生和瑛姑的脸上一刀一刀地划着,偶尔生疼,但大多时候不痛不痒,平缓自然,有时还能雕出几道美丽的纹。他们在命运里不知不觉地往前走着,一年又一年。

临近春节,是祝家庄的女人们每年最繁忙的时候。靠海的人,都不愿意吃夏天的牡蛎,倒不为别的,主要是夏日里气温高,蛎子过肥,浆了一样,咬在嘴里面面的,行家一品,还有些涩涩发酸的味道。蛎子只有到了冬天才肥得鲜美,“蛎子蛎子”,寓意儿孙大吉大利,这时家家户户都去打蛎子,男的忙着干重活儿,都是一群女人成群结伴地去打蛎子。

这年祝欢与祝乐姐弟都已三十多岁了,两人均已结婚生子,婚嫁都在祝家庄。祝乐在二十七岁那年,在工地干活儿被吊车轧断了一条腿,养了一年多,命倒是保住了,走路却一跛一跛的。祝长生平日里人缘好,他大多时候话不多,只知道低头干活儿,村里谁家需要刷漆上瓦、电器维修,他都能帮上大忙。各家有个婚丧嫁娶、乡宴摆酒的,也都愿意叫上他。祝长生以前总是摆摆手拒绝,偶尔来了,也只顾着闷头吃,吃完就去帮忙干活儿,可自打祝乐瘸了一条腿后,人们就常常在这些酒席上见到他的身影。他稍一喝多些酒,便会拉着人抹眼泪:“俺杀牲口造了孽,才让俺一家子三个都不正常。”

他俯首低耳,异常卑微,见者无不垂怜,人们只能拍拍他薄薄的脊背,劝慰他:“可不该胡说!瞧瞧你们家丫头长得多好,嫁得也好,村里这么多丫头,哪个比你家欢欢孝顺?”

祝长生这才多少得了些安慰,微微抬起头颅来。

祝欢长得好,瑛姑圆润的鹅蛋脸、水灵的宝石眼、含羞的柳叶眉,全都复刻在了她身上。她嫁给了祝家庄卖面粉的老钱家,日子过得也算殷实。祝欢念家,不嫌母穷,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带点儿这个,带点儿那个,打点打点父母,帮衬帮衬弟弟,婆家人良善,也从不多言语半分。

这日早上十点多,邻居刘婶来唤瑛姑一起出海,瑛姑却不知早上吃了什么,正闹肚子。祝欢在院子里搓衣服,她净了净手上的泡沫,笑着说:“俺娘闹肚子哩,刘婶,你带俺去!”

说着,她朝里屋喊了一句:“娘,俺跟刘婶打蛎子去嘞!”也不管瑛姑有没有听见,两人便胳膊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了。

一共七个女人,在船上七嘴八舌地谈笑着,聒噪得很。刘婶的丈夫刘叔开着船,船身黄绿相间,在碧蓝色的水面上“咚咚咚”地跑着,卷起的浪花唱着悠扬的歌。海中间一些礁石滩在潮水退去后显露了出来,石头泵上,满是牡蛎。女人们兴奋着,拿着各自的蛎钩子匆匆下了船,一个个打红了眼。

刘叔把船往回开,刘婶笑着说:“老头子,恁[恁:胶东方言,你。]中午自己熥点儿饭,下午两点可别忘了来接俺们。”

刘叔也不回话,捣鼓着船上的麻绳往回走。

刘婶见他不说话,又拔高了嗓子叮嘱他:“恁听见没有?恁别去打麻将,下午早点儿来接俺们,回去都还忙活着弄年货哩!”

几个同来的媳妇儿也笑嘻嘻地附和着,刘叔这才不耐烦地嚷嚷着:“你们就赶紧挖吧,迂迂阔阔的。俺怎么可能忘了?出了一辈子海还能忘了?”

女人们就笑:“瞧瞧,这就急了,哈哈哈。”笑声在大海上清脆爽朗,伴着海鸥的啾鸣,一个宁静的冬日亘古不变地重复着它的故事。

刘叔回去后并没有回家,他路过村口的小卖铺,里面人群熙熙攘攘的,几个老爷们儿在打麻将,刘叔进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临近中午,一位老汉要回家吃午饭了,便让刘叔替一会儿。刘叔说:“俺下午还有事儿,恁早点儿回来。”老汉卷着烟就往外走,满口应承。刘叔牌运不好,打了一下午,直输钱,他心里恼怒得很,一心急着要把钱赢回来。到了快五点,天都要黑了,有人憋不住尿起来上厕所,刘叔望向窗外,才猛地一拍大腿:“糟了,俺家那口子还在海上呢!”

一群汉子全慌了神,拔起腿就都往家里跑,开着各家的船齐涌涌地往海里去。冬日暮色早已将整片大海吞噬了,天海相连,没有一处光亮,轰天的巨浪声打在每个人心里,一声声、一重重,吼得人心惊胆战。数十艘船在暗夜里的海面上点起了希望的灯,人们呼唤着自家母亲、媳妇儿、女儿的名字,呐喊声此生彼响,在无边的大海上摇摇荡荡。

那白日里退潮后露出的岩礁早就没了影子,海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往上涨,岩礁被涨起的潮水吞没了。大海上,茫茫无踪迹。

祝长生和瑛姑也在船上。祝长生下工回了家,问瑛姑:“丫头今儿个不是回来了吗?”

瑛姑手里正团着白白的大面团:“是嘞,好像去刘婶家玩去了,俺给她蒸些馒头好带走。”说着,她迅速地抬起手,用一块蓝色的小手帕擦了擦嘴角往下淌的口水。

祝长生洗过手,接过面团,跟她说:“你去歇会儿,俺来弄。”

瑛姑就把面团交给他,憨憨地在一旁笑。

天都黑了,祝长生嘀咕着:“丫头咋还没回来?”他正起疑,却听见门外一群人疯叫着,乱成一团地厮吵。他快步走出去一问,才知道祝欢还在海上。

瑛姑说什么也要和长生一起来,老两口在海上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却像一颗颗投进深海的巨石,咕咚、咕咚地一块块扔进去,却得不到一丝丝回响。

“在那儿!你们看那儿!”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数十艘船闻声而至,船灯、手电筒的灯齐刷刷地打亮到一处,在海上升起一层幽远而神秘的光。

只见那光照处,七个女人漂浮在海面上,她们用解下的腰带把彼此绑在一起。

全死了。

也许是想自救,也许是怕死后被冰冷的海水冲走了尸身,七个人用腰带紧紧地捆扎着彼此。村里的老人们说,人死在海里,尸体漂上来以后就认不出谁是谁了,只有他的家人去辨认,尸体才会显灵,鼻子才会流血,让亲人带他回家。

长生抱着祝欢的身子,瑛姑号啕的哭声与这汪洋大海上其他男人、女人的哭声连成一片。祝欢的鼻子流血了。


5

这年正月刚过,又下了一场厚雪。

祝家庄被漫天的雪盖住了,新起的红瓦房与破旧的茅草屋,光滑的柏油路与泥泞的黄土道,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人类的原始与进步在皑皑大雪里混沌模糊,面目全非,远望过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唯有那青青松柏,还顶着一抹绿意,昭示着生命的顽强不息。

这是祝家庄最普通的一个冬日。这日清晨不到六点,天色尚未透亮,人间靠着昨夜的新雪映得半白。祝长生院子门口却人头攒动,人们指指点点着,或交头接耳,或掩面而泣,几个警察把两三个胆子大的汉子拦在红线一尺外。有年纪稍大的孩童站在人群后踮起脚尖往里瞧,只能看见院子里三株光秃秃的樱树枝丫上堆出了一团团雪,不似樱花,胜似樱花。

不多久,祝长生杀人的消息便在整个村子里传开了。

昨夜十点多,寡妇朱大婶听见祝长生院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声,但她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年,原本性格木讷温和的祝长生脾气愈发有些暴躁,总是动不动便斥责瑛姑。到了半夜一点多,朱大婶又听到墙那边响起了一阵阵“咣咣咣”的剁菜板声,一刀一刀,连绵不绝,一阵比一阵响。她以为是隔壁年轻的大刚夫妇半夜回来在剁排骨,她很想起身去和他们理论理论,但多年寡居,她连半夜上个厕所都得给自己哼个小曲儿壮胆,最终也只能窝在被子里咒骂几句这对总是瞧不见人影的小夫妻。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才四点多,朱大婶迷迷糊糊地被门口鼎沸的人群吵闹声吵醒了,她才知道:八十二岁的祝长生竟然杀人了,杀的正是他的老伴儿,八十一岁的冯瑛姑。

祝长生不仅杀了人,他还把瑛姑肢解了。他把她的头颅和四肢分装在了三个大塑料袋子里,埋在了院子里的三株樱树下,又用一个袋子装着瑛姑的肠子和肝脏,送到了老周婆的家门口。半夜两点多,有个醉汉见到祝长生满身血迹地在大街上走,那人被吓得酒醒了大半,问他:“你这是要到哪里去?”祝长生说:“我杀人了,我要去派出所。”那人反而笑了,他见是个八十多岁的垂垂老者,心下估摸着,这老头儿大概精神不大正常,便真的带他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执勤的民警一询问,听出了蹊跷,公安局派了人来,祝长生真的杀人了!

这片土地向来民风淳朴,这样一件骇人听闻的命案,方圆百里,远近数十载,闻所未闻。可祝家庄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惊恐,就连生性怯懦的朱大婶,闻后也只是大惊,不敢相信,却毫无惧色。整个村庄沉浸在巨大的哀伤之中,人们缓过神来,愈发变得悲悯,可怜瑛姑的悲惨,同情长生的苦命。

村子里有稚子懵懂,问家中母亲:“他明明杀了人,为何大家却都同情他?”

母亲轻抚儿子的额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他得了精神病,自个儿也控制不住自个儿。”

小孩子哪里懂,他正是深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年纪,他摇摇头:“人怎么会自个儿控制不住自个儿呢?”

母亲揉了揉她那干瘪的眼角:“人啊,哪里斗得过命。”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祝长生疯了。自儿子腿瘸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愈发古怪了,癫痫的发作日益频繁,好几次都是在外做着做着工就犯病了。女儿死后,他又发了一次大病,这次却不是癫痫,他拿着一把铁锹四处挥舞,砸烂了家里的许多物件,瑛姑的肚子被他一铁锹铲了一道流血的大口子,邻居们闻声前来劝阻,好几个爷们儿才控制下他。村里的干部带他去县里看医生,医生说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那夜他又犯病了,村子里的人猜想,他年轻时做过屠户,他定是把瑛姑当成了一头猪。他把她当成一头猪杀了。

可怜的瑛姑。她原本只是有些愚笨,可正常人的生活,她也是能自己料理的。女儿的死给了她太大的打击,没过几年,瑛姑连门都不能出了,她变得不认识人,有时在大街上就脱起了底裤和奶罩,赤条条地走上好几里路。人们都可怜这老两口,可人心就是这样,没人愿意再多接近祝长生一家。祝家庄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生活条件也都发达了,谁家的什么东西坏了,要么直接送到城里修,要么就直接扔掉了,没人再找祝长生帮忙干活儿了,这对老人仿佛就在这个村庄里突然消失了一般。偶尔有人经过祝长生家门前,遇到了这个脊背佝偻的男人,也只是随意打个招呼,眼睛里却没看见他似的。一个有尊严的人,就这样被世界彻底地无视了。只有老周婆隔三岔五地还会来看看瑛姑,送来一碗面条或是饺子,可后来,老周婆也来不了了。她太老了,腿脚不好,走不动了,虽然只相隔着几十米路,可衰老硬生生地把这几十米也变成了天河。

人们叹息说:“祝长生准是精神错乱了,他把瑛姑的肝脏当成了猪的肝脏——那是猪身上最值钱的地方——他送到老周婆家门口,是想报恩哪!”

警察把祝长生带走了,他们在与他沟通时,发现祝长生语言交流存在困难,有一定的精神问题,经司法鉴定后,祝长生被诊断患有急性短暂性精神病性障碍。

那日清早,祝乐随警察走进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院子里,警察指着一棵树,说:“您母亲的头颅就埋在这里。”那是一棵樱树,名字也叫祝乐。他茫茫然地跟在警察身后一一确认,又茫茫然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出了小院。那是他童年盛放的地方,盛放过他一生中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他的姐姐还会给他当大马,祝欢驮着她,母亲在一旁唱着歌谣拍着手,父亲钻出漫天的木屑,宛若绽放的春花。

祝乐骨瘦如柴,此刻更是轻飘飘的。他的腿也不跛了,仿佛整个人能飞起来。他眼神空洞洞的,嘴巴微微张开,他念念叨叨地向警察苦苦求情:“俺姐走后,俺爹犯过两次病,俺上网查过,说是精神分裂。去年底,俺爹胸疼得厉害,他自己偷偷用了很多土方,老不好。俺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癌晚期,俺想着,等过了年,俺就带他去做手术。恁能等俺先带俺爹去做了手术,再来抓他吗?”

祝乐这样说着,眼泪这才第一次掉出来。警察拍了拍他肩膀,所有人寂静无声。

没有人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了解祝长生和瑛姑这八十多年的人生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们平淡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言说,只剩下这么一个巨大的、惨烈的收场,让人们久久难以释怀。

他们就如同这几棵樱树,一直就这么默默无闻地生活着,一次次被动地承接着岁月的风雨,只有承受,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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