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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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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形于色,自在地吃着午饭,沉浸于一种久违的畅快中。罗贝尔的背叛好似对我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不但没有搅扰我的计划,恰恰相反,似乎还颇有助益。我暗自思忖,到了这个年纪,多年来一直吊着这条命,就算喜怒无常也无须特意寻求解释:一定是出于身体机能的缘故。普罗米修斯的神话告诉我们,世间所有的愁苦都源于肝脏[希腊神话中,宙斯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的盗火罪,每日派恶鹰啄食其肝脏,但他的肝脏每夜又会重新长回来。]。然而,谁敢直面这个质朴的真相呢?我并无不适,有滋有味地享用这份带血的烤肉,也很庆幸这道菜足够丰盛,不用花钱再点其他菜了。最后,我还吃了点物美价廉的奶酪作为饭后甜点。 我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罗贝尔呢?得换种策略了。但我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些事。况且,何必被计划缚住呢?不若相信直觉。我想跟猫一样逗弄这只可悲的老鼠,却不敢正视这份以此取乐的心思。罗贝尔绝想不到我已对他们的阴谋了如指掌……残忍吗?是的,我的确如此。但我并不比别人残忍,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残忍罢了,像孩童一样,像女人一样,像所有(我想起在圣日尔曼德佩遇见的那个制帽少女)……像所有不信奉羔羊[这里指耶稣。他为世人牺牲,如同替罪的羔羊,承担了世人的罪孽。]的人一样…… 我搭乘出租车回到布雷亚路,躺到了床上。住在这栋家庭公寓里的大学生都去度假了,如水的安宁让我得以休憩。玻璃门上盖着半块脏污的窗幔,让房间没有任何私密可言。亨利二世风格的床榻上有几处木质线脚已经脱落,这些碎片被小心地收在一个鎏金的铜质托盘里,摆在壁炉上作装饰。闪耀着波纹的壁纸上覆着一片片污迹。奢华的床头柜上嵌着红色的大理石面板,即便开着窗,它散发的异味仍然充斥着整个房间。桌上铺着一块暗沉的芥黄色毯子。这一切仿佛是人类的自负与丑陋的缩影,让我兴致盎然。 裙裾摩擦的声响把我吵醒了。罗贝尔的母亲站在床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笑容。就算事先一无所知,她这副阿谀的姿态也足以令我生疑了——提醒我可能遭受了背叛。举止殷勤恰好能印证背叛。我也对她笑了,还说自己好多了。二十年前,她的鼻子还没那么肥硕。当年的她齿如含贝,罗贝尔也继承了这一优点。而如今,她的笑容绽放于一大排假牙之上。想必是匆匆赶来的,她身上的酸臭甚至盖过了床头柜上红色大理石的气味。我请她把窗开得大一些。她照做后,回到我身边,仍冲着我笑。既然我的身体已经好转,她便提醒道,罗贝尔可以随我调遣,协助我完成“那件事”。恰好明天是周六,他午后就有空。我告诉她,周六下午银行不营业。她便顺势自作主张说,周一上午他可以请假,这事不难办。况且,他现在也不怕得罪老板了。 当我提出让罗贝尔留在那里再干几周的时候,她很诧异。道别时,她说明天会带儿子来看我。我提出要他单独前来,说想同他聊一聊,以便加深了解……这个可悲的傻子难掩惊慌之色,可能是怕儿子会露馅儿吧。但我的语气那样坚决,无人敢拂逆。毋庸置疑,正是她怂恿了罗贝尔与我的孩子沆瀣一气。我很了解罗贝尔那个胆小鬼,他做完抉择后,必定担心已落入泥淖而整日惶惶不安。 第二日一早,这个可怜虫走了进来。只一眼,我就断定自己低估了他的境遇。他看起来一夜无眠,眼皮耷拉,眼神闪躲。我让他坐下来,关怀了他糟糕的气色,语态之亲厚,几近怜惜。我用大律师的雄辩之才,向他描绘了即将展开的美好蓝图。我说起将在圣日尔曼以他之名购置的宅邸与十公顷的院落。房屋的陈设十分古典,带有鱼塘和一个可以容纳四辆汽车的车库。还有许多其他配置,我思绪纷飞,想到什么就加什么。当我提到汽车,并向他推荐了几个美国大牌时,他仿若一个濒死之人。显然,他应是保证过在我生前分文不取。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说,“购车凭证由您来签。我还存着一部分债券,能确保让您拿到十万法郎的年金,周一就交给您。有了这些,您的日子就有盼头了。大部分现金都在阿姆斯特丹。我们可以下周去那儿旅行,以便处理一切后续事宜……罗贝尔,您是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不,先生,不用……您生前用不着做任何事……我不乐意这样……我不想靠您敛财。别坚持,我会于心不安的。” 他靠着衣柜,左手的手肘垫在右手上,咬着指甲。我逼视着他,这双眼睛在法院时曾令敌人胆寒。当我还是原告律师时,就是用这双眼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嫌疑人,直到他无以为继,瘫倒在宪兵身旁为止。 其实,我已宽恕了他,甚至还感到解脱。若是余下的日子要和这个胆小鬼一起生活,也着实可怕。我并不恨他,他已成了一颗弃子,我不会害他,可还是忍不住逗一逗他。 “罗贝尔,您可真是高尚啊!想等我死后再说确实不错,但我不接受您的牺牲。周一起,什么都是您的了。到周末时,我的大部分财产都将归于您名下……”他似乎想要反驳,我森冷地说道,“要么收下,要么就都别要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求我再让他考虑几天。他是需要时间写信到波尔多去请示吧,这个蠢货! “罗贝尔,实话说了吧,我有些诧异。您的神态不太自然。” 我以为眸光已被我收敛得足够软和,可在旁人看来还是比我以为的要冷冽得多。罗贝尔木然地嘀咕:“您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我不由得模仿起他的语调,重复道:“我为什么这样盯着你?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习惯被人偏爱的人,任何言行,都会本能地让人心生欢喜。而我,习惯被人憎恨、被人惧怕,以致我的瞳孔、我的眉眼、我的声音、我的笑貌都在乖顺地助力这份令人胆寒的天赋,它们先于我的意愿而生。因此,纵然我有心善待,但在我的目光下,这可怜的小子依旧忐忑。我越笑,他越能在这份绚烂的喜色中品出阴森的意味。就像为了给野兽奉上致命一击那般,我陡然问道: “那些人,他们答应给你多少钱?” 无论我的主观意愿为何,这番以“你”相称,展露出来的都是轻蔑,而非亲近。 “什么‘那些人’?”他支吾其词,被吓得魂飞魄散,像见了鬼似的。 “那两位先生,”我对他说,“一胖一瘦……没错!一个瘦子,一个胖子!” 我想尽快了结。再这么演下去,我都觉得恶心(就像人们不敢一脚踩死蜈蚣一样)。 “放宽心,”我最终对他说道,“我原谅您了。” “不是我想这样的……而是……” 因为无法忍受他把责任推给母亲,我伸手阻止了他的下一句话。 “嘘!别怪任何人……那就猜猜吧,他们给了您多少钱?一百万?五十万?也没有?不可能吧!三十万?二十万?” 他摇了摇头,一脸凄苦。 “不,是一笔定期收取的年金。”他低声说,“就是这样才把我们说动了。更保险些。每年能拿到一万两千法郎。” “从今天起?” “不,从他们拿到遗产起……可他们没料到您会这么快把所有财产转到我名下……现在是不是太迟了?……他们定会起诉我们的……除非瞒着他们……我真蠢啊!真是自食其果……” 他坐在床上,哭得涕泗横流。垂落下来的一只手,肥大而红肿。 “怎么说我都是您儿子,”他呜咽着,“别不管我。” 他试图搂住我的脖子,但动作笨拙。我轻轻躲开,走向了窗口,背对着他直接说道: “从8月1日起,您每个月都能拿到一千五百法郎。我会即刻着手办理此事,确保您终身都能享受这份权益。必要时,它也可以转移到您母亲名下。如此一来,我的家人自然就不该知道我已戳破你们在圣日尔曼德佩的阴谋(听到教堂的名字,他吓了一跳)。不用我多说了吧,哪怕只走漏了一丁点儿的风声,您也将失去一切。不但如此,他们一有风吹草动,您还得随时知会我。” 他已知道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法眼,也清楚再度背叛我的代价。我还让他明白了,我并不想再见到他们,不管是他,还是他母亲。有事可以给我写信,就寄到之前的邮局,寄“留局自取”的信即可。 “您在圣日尔曼德佩的那俩同伙,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巴黎?” 他表示,他们前一天就坐夜车走了。他还想装模作样地对我感恩与许诺,但立刻被我打断了。或许,他还惊魂未定吧:他背叛了一位喜怒无常又深不可测的天神——抓起了他,又丢开了他,复又重新拾起……他闭上双眼,束手就擒,卑躬屈节,俯首帖耳。他匍匐在地,捡走了我抛下的骨头。 出门的那一刻,他理智回笼,问我他要怎么拿到这笔钱,以什么渠道获取这笔收益。 “您会收到的,”我的语气冷冽,“我一向言而有信。余下的事您就别管了。” 他的手搁在插销上,踌躇不前: “我期望是一份人寿保险,在一家靠谱的保险公司,以类似终身年金险的方式来获取……这样更安心些,我也不会担忧了……” 我霍然冲过去打开了本就微敞的房门,把他推到了走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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