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  作者:歌野晶午

中条省平 文艺评论家

说起歌野晶午,都会想到他的《樱树抽芽时,想你》[中译本有三个译名:《樱的圈套》,群众出版社2008年版;《想你,在樱树长满绿叶的季节》,群众出版社2011年版;《樱树抽芽时,想你》,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译者均为本书译者赵建勋。](2003年)。那部作品的冲击力之大可见一斑。书中最后那个惊天动地的大诡计让每位读者目瞪口呆,其惊人之程度,与那个长长的给人印象极深的书名完美结合,将歌野晶午这位作家的形象一下子凝结成一颗亮晶晶的宝石。《樱树抽芽时,想你》理所当然地荣登该年度推理小说的大奖榜首,也斩获各项文学大奖。我认为,这些大奖对歌野晶午来说固然是莫大幸福,但与此同时,也是一种不幸。在读者心中,歌野晶午就等于《樱树抽芽时,想你》,此后他每出版一部作品,读者就会将其与《樱树抽芽时,想你》比较,期待着最后有惊天动地的大诡计。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多么严苛的要求啊!

就在《樱树抽芽时,想你》的影响还没完全消失时,2009年,歌野晶午写了这本《少年日记杀人事件》。这部作品的反转一个接着一个,令读者赞不绝口。虽然依照“让人惊愕”的标准来看,《少年日记杀人事件》的技巧略逊色于《樱树抽芽时,想你》,但是其叙述的多样性及故事构造的复杂性,都远超后者。毫不夸张地说,《少年日记杀人事件》清晰地反映着歌野晶午个人风格的进化和成熟。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在推理下隐藏着对人性的理解,因此更为深刻。我愿把《少年日记杀人事件》认作歌野晶午的代表作。值此文库本[文库本,便携的小开本平装书。]发行之际,希望读者能发现《少年日记杀人事件》里蕴含的歌野晶午的真正价值。

所谓叙述性诡计,就是通过着眼于某个很小的视点,使小说描写的世界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世界的写作手法。小说描写的世界是为了让读者获得现实感,明知那是虚构的,但还是愿意相信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并沉醉其中,与架空的登场人物产生共鸣,从而达到感情移入的境界。这种视点的切换,在现实世界是不可能实现的,只存在于语言的叙述当中。正因如此,当读者接触到此种反转时,才会感到无比震撼。

歌野晶午在《樱树抽芽时,想你》后写了《关于杰西卡跑出去的七年间》(ジェシカが駆け抜けた七年間について,2004年,尚无中译本)。此时他必须承受要写出“大诡计”的精神压力。结果,《关于杰西卡跑出去的七年间》里的“大诡计”就写成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解谜杂技。就连一直期待这本书的我,读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尽管在这本书中作者将“意想不到”的绝技逼近极限,但是解开诡计的技巧,却未能带给读者之前那般冲击。然而《少年日记杀人事件》正是把这种叙述性诡计作为最重要的手法创作的推理小说。但是,这部作品的叙述性诡计不是单纯地让读者吃惊的语言游戏,其中还隐含着对人存在的理由的深刻讨论。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的主人公大刀川照音是个初中二年级学生,在班里遭受同学的校园欺凌。最初只是在课间休息时被戏弄,后来被勒索金钱,被逼着偷商店里的东西,因此照音陷入绝境,甚至试图自杀。他诅咒校园欺凌的中心人物是永和庵道等同学,并向神祈祷,请求神杀了他们。照音把遭受校园欺凌的经历逐一写在了一本名为“绝望”的日记本里。照音在“绝望”开头这样写道:

“约翰·列侬说:神只是人类衡量痛苦的一个概念。

“我要说得更明确一点:神根本就不存在!”

…………

“要是有谁还说神存在的话,就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神也好,佛祖也好,如果你们真的存在,就把是永、庵道、仓内都杀了!”

照音一边否认神的存在,一边创造了一个叫“奥依耐普基普特”的神,每天向这个神祈祷,请求神把欺负他的坏蛋及同伙都杀掉,结果他的愿望实现了。关于杀人案件,作者通过叙述性诡计技巧,在小说尾声做了巧妙的解谜。

照音在《绝望日记》开头引用的“神只是人类衡量痛苦的一个概念”这句话,引自约翰·列侬1970年发表的第一张专辑Plastic Ono Band(日译《约翰的灵魂》,中译《塑胶洋子乐队》),这张专辑中的歌曲God(《神》)的第一句歌词就是这么唱的。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不仅引用了这句歌词,还把照音的父亲丰彦设定为一个狂热崇拜约翰·列侬的男人形象,并借丰彦之口在小说中述说约翰·列侬的音乐和人生。本来,主人公照音的名字就是丰彦模仿约翰·列侬的儿子肖恩的发音取的。不仅如此,《少年日记杀人事件》各章标题几乎全部取自约翰·列侬的歌名。

唯一不是取自约翰·列侬歌曲的那一章是《原始尖叫》,但是,“原始尖叫”(Primal Scream)是一种精神疗法[19世纪70年代,有一种治疗精神疾患的方法叫作尖叫治疗(Primal Scream Therapy),患者通过大声尖叫把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压力释放出来。],也与约翰·列侬有关。披头士解散后,列侬陷入精神上的不安定状态,有了酒精依赖倾向,后来采用“原始尖叫”疗法才从困境中摆脱出来。因此,很多人认为,接受了“原始尖叫”疗法后发表的《约翰的灵魂》,正是利用“原始尖叫”疗法治疗的结果。这种说法显然是可笑的,在接受过“原始尖叫”疗法的无数患者中,能创作出《约翰的灵魂》的,只有列侬一人。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以浓重的笔墨留下约翰·列侬的巨大身影,当然不是作者故弄玄虚,也不是出于对约翰·列侬音乐的爱好。照音的《绝望笔记》是对父母绝望的爱的呼唤,这部小说以此根本性动机为支撑。

作者并没有特意提到列侬家庭的不幸,但众所周知,他从小就生活在一个糟糕的家庭里。《约翰的灵魂》中第一首歌曲《妈妈》是列侬的精神自传,直截了当地唱出了一个孩子的灵魂的惨剧,令人战栗不已。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的主人公照音的言行深处,与约翰·列侬《妈妈》中的孩子一样,有一个被深深伤害了的灵魂。《少年日记杀人事件》中的叙述性诡计,都是基于这个根本性动机展开的。《樱树抽芽时,想你》的主人公成濑将虎,在小说开始和结束时,在读者眼里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物。然而成濑将虎一点儿也没变,只是在读者脑海里的形象完全发生了变化。

但《少年日记杀人事件》跟《樱树抽芽时,想你》的不同之处在于,在这部作品里,作者不但要运用叙述性诡计让读者大吃一惊,还要以此展现照音的灵魂。照音的叙述性诡计不是为了吓唬别人使用的鬼脸,而是一个被伤害的赤裸裸的灵魂的呻吟。

乍看之下,《少年日记杀人事件》只是一个中学生遭受校园欺凌的故事,但通过照音在日记里的叙述,呈现出来的完全就是弗洛伊德提倡的精神分析概念“家庭小说(家庭恋情)”(Family Romance)的面貌。也就是说,现实中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滑向了只有孩子才能描绘出的幻象,并在幻象的作用下,改变了现实本身。茫然间,幻象排除了现实,现实则被幻象代替——解明这个过程,正是《少年日记杀人事件》的有趣之处和真正价值。特别是来宫老师出人意料的介入,读者一定会大吃一惊。最后的写作手法之高明,相信会使读者读后余味无穷。可以说,这是一部可以窥见人灵魂深处的推理小说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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