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从黑暗中来

三减一等于几  作者:周德东

这一天夜里突然停电了,小镇漆黑一片。

男女老少的狗一齐狂吠起来。

有杂乱的脚步跑动声,有大人寻觅自家孩子的呼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晃来晃去……

有电话的人家纷纷向变电所询问,可是一直占线,打不通。

一些人家点上了蜡烛,烛光微弱。整个小镇好像半梦半醒。

张古本来要写一份重要报告的,他是镇政府的秘书,明天要交上去。可是,电脑用不成了,他特着急。

他走出门,打算去变电所问问。

今天在变电所值班的正巧是他的朋友冯鲸。他比张古大几岁,他俩都是网虫。

三个邻居女人在院子里乘凉。没有电,在房子里没意思。

她们和张古开着玩笑:“小伙子,咱们17排房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了,天这么黑,你要保护我们,可不能逃脱啊!”张古笑道:“我还指望几个嫂子保护我呢!”小镇都是连脊房子,一排五家。张古住的这排房子,位于小镇最北端,编号第十七排。房后面,就是宽阔的庄稼地了。最近一段日子,除了张古,其他几家的男人偏巧都不在家。

变电所在小镇郊外,大约一公里。张古跑步很快就到了。

他进了值班室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问:冯鲸,怎么搞的?

冯鲸说:我也不知道,我给县里打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

“今晚能来电吗?”“那可说不准了。”张古骂起来。

冯鲸还在一遍一遍地拨电话。

张古说:“看来,我的报告只有明天到单位写了。”说完,他起身朝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冯鲸突然在后面问他:“张古,你说,三减一等于几?”张古回过头,冯鲸正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张古觉得冯鲸的神情好像有点和平时不一样。他有点莫名其妙:“你说呢?”冯鲸:“我当然知道了,现在我问你呢。”张古一本正经地算了算,然后说:“我算不出来。”冯鲸一下笑出来。

张古:“你到底要干什么?”冯鲸:“是这样的——我想起个在互联网上用的名字,就叫‘三减一等于几’。确定之前,我想对十个人问这个算术题,如果十个人都脱口而出,那就说明这个名字毫无趣味,我就不叫它了。你是我问的第一个人,第一个人就告诉我算不出来,那就不用再问了,我就叫这个名字了。”张古不耐烦地听冯鲸说完,说了句:“真无聊。”转身走了。

到镇里还有一段路。天很黑,两边是旷野,没有一个人。

张古戴着随身听走在路上,他把音乐的声音调得很大。

——我告诫你,这个世界不安全,你要时刻保证视觉、听觉、肤觉的灵敏,假如有什么情况突发,你做出的反应才会更准确。

张古还没有女朋友,他这个年龄最大的嗜好就是听音乐,摇滚乐,美国那个死去的猫王,震耳欲聋。

突然,他看见黑暗中路边有一团东西隐隐在动。他停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张古吓了一跳。音乐占据了他的耳朵,他什么都听不见。他手忙脚乱地把随身听关了。

那个婴儿坐在那里,没有哭,他抬头看着张古,呜呜咿咿地吐着儿语。

张古凑近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是个男孩,大约有一岁左右,光着腚。

老实讲,这个男婴长得很丑,窄窄的额头,眼睛出奇地大,鼻子瘪瘪的,头发又细又黄……从头到脚脏兮兮。

张古四下看了看,没有大人,只有这个男婴。他俯下身,问:“你妈妈呢?”那个男婴仍然呜呜咿咿地吐着儿语,显然还不会说话。

张古犯愁地左顾右盼,大喊起来:“哎,谁的孩子?这是谁的孩子!”空旷的田野,风很大,没有一个人影。

张古想把这个男婴抱回家,可是父母不在,到满洲里姐姐家去了,一年都不会回来。自己又没有结婚,怎么养他呀?

他想来想去,没办法,只能回去向镇里人报信,看看有没有人把这个男婴收养。

他狠了狠心,扔下这个男婴,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见那个婴儿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加快了脚步……

几个邻居女人还在院子里聊天。

张古停在院门口,对她们说:“我在郊外看见了一个孩子,不知道谁家的,没人管。”李太太对另两个女人说:“有这样的事?走,咱们看看去!”她老公叫李麻,是屠宰厂的屠夫,长得五大三粗。特别要交代,他有一把杀猪刀,钢口特别好,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据说那把杀猪刀削骨如泥,他就靠这把刀吃饭。最近他到外县收猪,离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李太太是那种心宽体胖的女人,非常善良。

卞太太问张古:“那孩子在什么地方?”张古说:“就在路边,去变电所的路边。”慕容太太一边站起身一边忿忿地说:“现在有一些父母真狠心,自己的骨肉就舍得扔掉。前几天,我看电视上报道,有一个恶毒的母亲……”慕容太太家里刚好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女孩,叫迢迢,这时候的女人最母性,柔肠似水,哪怕一个不相关的孩子受苦都会刺痛她的心。

几个女人一起去了。

张古回到家,顺手去开灯,没亮,他想起停电了。

房子里一片漆黑,他摸黑躺在了床上。

想起今夜的事情,他觉得有点蹊跷:平时小镇很少停电,今夜偏偏就停了,而且他又看见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男婴——好像今夜停电就是为了掩护这个男婴出现似的。

还有,遇见那个男婴之前,冯鲸好像中邪了,竟然神经兮兮地问他三减一等于几。

张古觉得这个算术题不吉利。

外面,那些狗都不叫了,只剩下一条狗在张古的门外叫,那声音很孤单。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趟连脊房子就剩下他一个男人。

他觉得这房子空荡荡。

他觉得那男婴有点不祥……

尾巴

三个女人果真把那个男婴抱了回来。

她们商议了一下,很快形成了一个约定:大家轮流收养这个一岁的男婴,每家一个月。如果孩子的父母找来,随时把孩子奉还。如果一直没有人前来认领,他们要共同抚养他到十八岁。

这趟连脊房子共五家,除了张古和那三个好心的太太,还有一家,那是一个寡妇。

她叫连类,是小镇的头号美人。

连类是从外地嫁到小镇来的,不善言谈。她丈夫死很多年了。一根绳子,挂在房梁上,吊死了,舌头吐多长。说起来,他死得特别不值得,好像没什么大事,只是和连类拌了几句嘴。从此,大家更无法知道连类的根底了。

丈夫死后,连类竟然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再嫁,她一个人留在绝伦帝小镇上,一直守着寡。虽然小镇很偏僻,但是这里的人很开明,他们都希望连类能够再找一个好男人,一个女人确实不容易,而且她还那样年轻。可是,大家没有和连类交心的机会,因为她从不和大家来往,挺封闭的。她更不和邻居们来往,偶尔和17排房的几个女人在路上碰见,只是简单打个招呼,从不闲聊。

她家挨着路,于是,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服装店,挣不了多少钱,仅仅是糊口而已。

几个女人把那男婴抱回来之后,李太太把连类叫出来了。她对连类说了她们几个人的想法,问她参不参加她们的约定。

连类好像极其排斥这个婴儿,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连连说:“不不不,我不想收养他。”李太太笑着说:“那好吧,以后我们是他妈妈,你就是他阿姨。”然后,连类低头就走了。她始终没有看那个男婴一眼。

心直口快的李太太第一个做这个男婴的母亲。

男婴的衣服,名字,生辰八字,什么都没有带来,赤裸裸一个婴儿身。说他一岁,没有任何依据,仅仅是从他身体的大小估计。

如果是正常的孩子,这么大已经会说一些话了,可是他不会。他一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几个陌生的女人,似乎很恐慌。

李太太把他抱回家,给他煮了一碗米粥,还拌进了蔬菜末和精肉丁。

他吃的时候,把肉都吐出来,把米粥和菜都吃光了,之后,还呜呜咿咿地伸手要。

李太太很高兴,她知道,只要孩子要吃的就没什么大毛病。接着,她又给他冲了一杯牛奶。

她数了数,这个男婴上下总共长了8颗牙。

李麻的儿子4岁了,叫熊熊。他认真地问妈妈:“你为什么给他吃饭?他也是你儿子吗?”李太太对他说:“熊熊,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弟弟,你不许欺负他。”熊熊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丑弟弟,他不情愿地说:“我不要他当弟弟。”吃饱了,男婴的情绪似乎好多了,蹒跚着爬上床,去抓熊熊的玩具。熊熊大声说:“别动,那是我的!”李太太严肃地对熊熊说:“你这样就不对了。这个孩子比你小,他没有妈妈,没有玩具,多可怜。你应该爱护他。”熊熊的眼神仍然有敌意。

那个男婴抓起熊熊的一个电动汽车玩起来。

熊熊没办法,就把那个电动汽车留给了男婴,把另外的玩具都抱走了,放到了别的房子里。李太太叹口气,温柔地对那个男婴说:“宝贝,你玩吧,玩够了妈妈给你换。”第二天一早,卞太太和慕容太太就来了。

卞太太给男婴送来了几套小衣裤。慕容太太给男婴送来一只奶瓶,还有几袋奶粉——她家这类物品太多了,迢迢根本用不完。

李太太问卞太太:“你又没有小孩,怎么有这些小衣裤?”卞太太说:“都是我亲戚家的小孩穿过的旧衣服。”男婴见人多了,高兴起来,呜呜咿咿地叫,手舞足蹈。

卞太太说:“咱得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李太太说:“是得起个名字。”然后,她对卞太太说:“你读过中专,你起吧。”卞太太说:“随便叫一个吧,不就是个名字吗?就叫叉吧。大名以后再说。说不准哪天人家父母找来了呢。”“好,就叫叉吧。”李太太一把抱起那个男婴,笑眯眯地逗他:“叉!叉!叉!”几个家庭主妇在一起聊天,说着说着话题就会越轨,开一些荤玩笑。

慕容太太对李太太说:“你老公本来以为你很规矩,可是过一些日子他回来,发现你把孩子都生下来了……”李太太说:“就算我出墙了,孩子也不可能长这么快呀!”慕容太太坏笑说:“鬼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他做过了。”李太太:“冤啊,你看我家除了李麻还有一个男人来过吗?”慕容太太:“今早上我还看见有一个卡车司机进去了呢!”李太太:“那是连类家的朋友,他的卡车水箱漏了,来讨一桶水。他本来是去连类家的,连类家没有人。”卞太太凑热闹:“他是来讨水,但是干了什么就不好说喽。”李太太:“胡扯,他5分钟就出去了。”慕容太太惊叹:“嗨,你们的动作挺快啊!”李太太:“你们这两个长舌妇,一会儿就被你们弄成真的啦!”卞太太和慕容太太就开心大笑。

李太太说:“说真的,那个司机是个挺不错的人,他说,明天上午还路过这里,去城里拉木头,下午返回来。咱们搭他的车去城里转转好不好?”卞太太最寂寞了,没有孩子,老公是个生意人,一年四季在外面跑,留下她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她说:“好哇,我早想买几件衣服了。”慕容太太犹豫了:“可是,我家迢迢……”李太太说:“放你婆婆家呗。”第二天早上,李太太给两个孩子吃完饭,对熊熊说:“今天你照看叉,妈妈去赶集。别让他摸电线,别让他玩火。还要记住,你和他都不能出去,更不能到井边玩。饿了,有饼干和牛奶。妈妈下午就回来。”熊熊懂事地点着头。

那辆卡车来了,几个女人说说笑笑上了车,走了。

这一天,她们在城里玩得很开心。她们买的一堆东西里,除了有一些婴孩用品,剩下的就是一些在男人看来完全莫名其妙的东西,发夹啦,戒指啦,丝袜啦,口红啦,皮包啦……

返回来的时候,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她们天黑才到家。

虽然熊熊这孩子挺妥靠,但是李太太还是有点担心,她急匆匆往回走。

进了门,她看见熊熊在玩,骑着小凳子当火车,“呜呜呜”地开。那个叉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长舒一口气。

熊熊看见妈妈回来,立即扑上来撒娇。

叉好像也认识她了,呜呜咿咿地叫。

她和两个孩子亲热了一阵,马上下厨做饭。

经过这一天磨合,熊熊对叉好多了,李太太听见他对他说话的时候,变得很柔和。孩子在一起玩玩就融洽了。李太太想。

忙忙乎乎吃完了,已经很晚。李太太和两个孩子躺在炕上,关了灯。

叉很快睡了。

屋子里黑糊糊,只有靠窗子的地方有点白,那是微弱的月光。小镇的夜静极了。

李太太抱着熊熊亲了一口,轻轻说:“熊熊真乖,都是大人了,可以照看弟弟了,妈妈明天给你买苹果。”熊熊说:“我还要巧克力。”李太太说:“还有巧克力。”熊熊满意地枕着妈妈的臂弯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熊熊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说:“妈妈,我听见他说话了。”李太太愣了愣:“谁说话了?”熊熊指指旁边的叉:“他。”“他不会说话。”“我听见他说了。”“说什么?”“他说,我掐死你。”“胡说!”“真的。中午我在床上看画册,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我听见他骂了一句——我掐死你!”“他骂谁?”“院子里好像来了一只大猫,我趴窗户朝外看,只看见一条尾巴就没了。”一个4岁孩子说的话怎么能相信呢?李太太笑了,她摸着熊熊的头说:“熊熊,不能编谎话啊,不然就会被狼吃掉的。睡吧。”熊熊就不再说了,往妈妈肩窝钻了钻,闭上眼睛,睡了。

眼睛后面的眼睛

停电的原因弄清楚了,或者说弄不清楚了——是电线断了,明显是被人剪断的,不知是谁搞的鬼。

电线断在小镇西边大约一公里远的地方。铁柱在追查这件事。

铁柱是镇里的警察,一个鸡毛蒜皮什么都管的警察。尽管他的智商天生有点低,可是大家都很信任他,因为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叉的父母一直没有出现,他的身世还是一个谜。

过了一段时间,李太太发现一个问题:这个男婴从来不哭。他最爱干的事是看电视——才一岁的孩子,他最大的爱好竟然是看电视——假如大人有事情,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可以一个人不哭不闹地看一天。什么节目都行。

开始的时候,李太太觉得他看什么节目都行。又过了一些日子,李太太渐渐发现了一点区别:他好像更愿意看评书。就是那种穿长衫,拿折扇,桌子上放一块醒木——话说,这个叫李二愣的匪兵,别着匣子枪,来到倭瓜村,想弄几只肥鸡……

他竟然喜欢评书!

电视里偶尔出现评书,李太太感觉他的眼睛就亮起来。

有一次,叉在看电视,熊熊在旁边玩水枪。一个卡通片完了之后,又来了评书,李太太顺手又给他换了一个卡通片。叉一动不动继续看。过了一阵,李太太出去洗衣服。她偶尔进屋来,发现不知是谁又把节目换成了评书……

这一天,叉有点发烧。晚上,李太太把他放在自己的被窝里,心疼地搂着他,他的身子很烫人。

熊熊有点委屈:“妈妈,不许你搂他睡!”这孩子对叉已经很友好了,可是他对妈妈搂叉睡觉还是很嫉妒。

妈妈说:“弟弟病了。听话。”熊熊就郁郁地睡了。

叉吃了药,也沉沉地睡了。

大约是半夜,李太太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卡车司机又来了,他说他的卡车又渴了,非常热,需要水。

可是,李太太觉得,好像不是他的卡车渴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找连类呢?

他说:她家锁着门。

然后,他突然干渴异常地抱住了李太太,他的身子像开了锅的汽车水箱,火一般烫人。他摸她的奶子。

李太太觉得十分好奇,十分害羞,十分紧张,十分愧疚。

她无意间看到,那个卡车司机的手小小的,白白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

这时候,她猛地醒了,她发现那个叉正用手抚摸她的奶子。

她眯缝着眼睛偷偷看他,他醒着,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很陶醉。

李太太觉得,他这可能是恋母情结,摸着女人的奶子,他就回到了依偎在亲生母亲怀里的幸福时光……熊熊大了,很长时间没有孩子摸她的奶子了,她已经有点不习惯。她轻轻地把叉的手移开了。

她感觉这个男婴摸她摸得很熟练,有点不像一个婴儿的动作。

这个直觉很罪恶,也很恐怖。

五大三粗的李麻回来了。

他看见家里多了一个丑丑的男婴,很高兴。

他先亲够了熊熊,又大咧咧地抱起叉。可是,叉对他却好像有敌意,使劲地躲。

李太太说:“看你一身腥臭气,孩子不喜欢你。快去洗个澡。”李麻哈哈地笑,把叉一下一下扔向高处。他的手很大,像两个簸箕,而叉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像一只狗崽子。

这天晚上,熊熊睡在他自己的小床上,叉和李麻夫妻睡在炕上。

我们曾经这样注解“孩子”一词:一种睡前在中间睡后在旁边的小东西。果然是这样。

李麻夫妻睡前把叉放在中间,逗他玩。玩了一阵,叉就困了,偎在李太太的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李麻夫妻小声说着话,直到听见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才关了灯,迅速把他抱到了另一端。

久别赛新婚。这对夫妻的身体都很棒,干柴烈火。

李麻抚摸着太太光溜溜的身子,脸憋得通红。她肥硕的身体像河堤一样高大,双乳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色情。李麻的腹中翻腾着攀缘的渴望。

终于,他插入太太,开始爬坡,像一只笨重的甲虫。

熊熊已经长大了,他压制着声音。

终于,他登峰造极,满眼惊雷闪电,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通体狂抖不已,玉液银浆喷射而出。

就在这时候,一双眼睛跳进他的眼睛,他猛然从最高峰跌落下来。

是男婴。

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的男婴。

男婴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一眨一眨,冷静地观看着这对健壮男女做爱的过程。

李太太感觉有点不对头,轻声问他:“怎么了?”李麻躺在炕上,阳具一下就软了,像棉花。他用下巴朝她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低低地说:“那个孩子醒着。”李太太转过头,看见叉闭着眼睛。

李麻是个粗人,他很快就忘掉了这件事。

尽管叉对他有点排斥,李麻还是很喜欢他。他下班回来,经常给叉买一些好玩的东西,比如水枪和哨子之类。

闲暇时,他经常教叉说话:“爸爸!”叉:“呜咿。”李麻:“妈妈!”叉:“呜咿。”李麻:“爸爸!爸爸!”叉:“呜咿。”李麻:“妈妈!妈妈!”叉:“呜咿。”李麻再教,叉已经不耐烦,挣脱李麻下地玩去了。

这一天晚上,天很阴,好像要下雨。

李麻夫妻把熊熊和叉都哄睡之后,开始做爱。

这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房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李麻觉得这样的环境才安全,才尽兴。

他在太太身上像打夯一样运动。

又是在他逼近高潮的时候,突然天空亮起一道闪电。李麻警觉地朝那个男婴睡觉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又看见了那双黑亮的眼睛。

闪电一闪即逝。

那双眼睛一闪即逝。

李麻沸腾的血一下子就冷却了。他从太太身上翻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婴睡觉的位置,突然把灯打开。

男婴睡得很香甜,像雪花一样安静。李麻皱着眉想,难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太太挡住眼睛问:“你看什么?”李麻把灯关掉,陷入黑暗中,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源头的哭(1)

一个月后,这个男婴转到了卞太太家。

卞太太的老公还没有回来。她没有孩子,很寂寞,早盼着叉快点轮到自己家了。她提前买回了很多玩具。

把叉领回家的路上,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像个孩子。

进了家,她拿积木给叉玩。他摆了几次,都倒了,就不太感兴趣了。

卞太太收起积木,又递给他花皮球。

他笨笨地踢,踢不准。很快也不想玩了。

卞太太又拿出一本画册。

他翻起来。这次他专注的时间比较长。后来,他把画册也扔到了一旁。

卞太太收起玩具,对他说:“叉,现在呢,我就是你的妈妈了,你要乖。你乖的话,喜欢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晚上,卞太太按李太太嘱咐的那样,把便盆放在他的小床下,对他说:“半夜拉屎撒尿就用这个盆,记住了?”叉似乎对卞太太家的电脑更感兴趣,他一次次跑到它的键盘前,伸出小手去摆弄。

天要黑的时候,张古打字打累了,走到院子里活动身体。

西天还有一抹暗暗的血红。

他偶尔朝卞太太家的院子看了看。卞太太家没有开灯,可能是怕蚊子。在暮色中,他看见卞太太家黑糊糊的窗子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默地看着自己。

他打个冷战,仔细看,竟是那个男婴。

这眼神他见过一次,在停电的那个夜里,他发现他又离开他的时候。他感觉这眼神很复杂,不像是一个婴儿的眼神。

张古避开很复杂的眼神,继续伸臂弯腰踢腿。他想,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也许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当时狠心离开他,灵魂深处一直在不安……

过一阵,张古又抬起头,看见那个男婴仍然在黑糊糊的窗子里看着自己。

老实说,在内心深处,张古对这个最早他发现的男婴有种说不清的几分惧怕。

他尽可能回避他,可是,越回避越害怕。那男婴的眼神,时时刻刻闪现在他眼前。

你越离一个眼神远你就越觉得它飘忽。

你越离一颗心远你就越觉得它叵测。

你越离一个黑影远你就越觉得它有鬼气。

张古突然想接近这个男婴。

他想,他对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定有一种误会。他要接近他的哭哭笑笑,吃喝拉撒,摸清他的脾气,他的稚气。他要接近一个真实的他,粉碎这令他寝食难安的错觉。

可是,他没有勇气走近他,哪怕一次。

这天上午,张古到市场买菜。回来时,他看见李太太和慕容太太在小镇汽车站等车。李太太跟他打招呼:“买这么多好吃的,招待老丈人呀?”张古:“几个朋友要到我家来喝酒。你们去哪里?”李太太:“我们到城里去。”张古把吃的喝的准备齐全了。下午,他的几个朋友来了。其中有冯鲸。

喝酒时,张古问:“那天断电查清楚了吗?”冯鲸说:“上哪儿查去!”全镇只有张古一个人固执地认为那天停电和男婴的出现有关系。

朋友一问:“听说停电那天你们17排房捡了一个男婴?”张古说:“是啊,怎么了?”朋友一说:“没什么。我只是听说,那个男婴从来不哭,很少见。”朋友二说:“不会是机器人吧?肚子里装着定时炸弹……”朋友三说:“你说的好像是一个手抄本里的情节,婴儿,定时炸弹,梅花党,南京长江大桥,什么什么的。”张古打断他们:“别胡说。那是一个挺可怜的孩子。”冯鲸说:“我想起了最近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网友,她叫永远的婴儿。”张古的心一沉——永远的婴儿?

冯鲸:“是一个美眉。”朋友二:“现在的女孩子都装嫩——你们瞧这名字。”冯鲸:“她说,她之所以和我交朋友,是因为我的名字吸引了她。”朋友一:“你叫什么?”冯鲸:“三减一等于几。”朋友三:“现在的男人都装高深——你们再瞧这名字!”那天,大家喝了很多酒,唱起了歌。张古忘记了男婴那讨厌的眼神,跟大家一起狂欢。他唱的是:一言不发,岿然不动,灰土土傻站着我是个秦俑。

没有哭泣,没有笑容,我生命的背景是一派火红。

我想战天,我想斗地,我想抄起家伙砸出一堆喜剧。

我想唱歌,我想吻你,我想一步登天住进月亮里。

琴心剑胆晶莹剔透,这辈子注定不长寿。

哥哥请你慷慨一些借我一点酒,让我轰轰烈烈献个丑。

姐姐请你放弃贞洁拉拉我的手,让这人间的花儿红个透……

张古唱完,冯鲸说:“有一句歌词不吉利,应该改成——这辈子能活九十九。”……

闹到天黑之后,大家才散去。

张古酒量不小,但是,他也有了些许醉意。他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刚刚唱的歌:这辈子注定不长寿……觉得确实有点晦气。

他又想起了那个男婴,心里有点虚。机器人?

突然,他醉眼朦胧地看见那个男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打了个冷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卞太太抱着那个男婴急匆匆走进来。

卞太太说:“张古,拜托,我婆婆心脏病犯了,正在抢救,我得到医院看护她。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卞太太:“李太太和慕容太太都到城里去了。急死人!”卞太太:“我明天一大早就回来。”张古连连说:“没问题没问题。”卞太太把孩子放下,又急急忙忙跑回去拿来一只奶瓶和一袋奶粉。

张古能说什么?说自己害怕这个孩子?

人家收养这个男婴本来就是出于一颗善心,这男婴跟卞太太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张古收留一夜都不行?再说,老人病了,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忙都不帮?还有,人家是女人,丈夫不在家,遇到困难,你一个小伙子能袖手旁观?

从哪个角度讲,张古都没法推脱。所以尽管他的内心很害怕,可他还是说“没问题没问题”。

卞太太说:“谢谢了。”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张古和那个男婴。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

很静。用一句老话形容就是: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男婴静静地坐在张古的床上。

张古看了他一眼。他正看张古。他和他第一次这样近的面对面。

那男婴像眼科大夫一样,仔仔细细地察看张古的左瞳孔。张古抖了一下,他当即肯定:这绝不是婴儿的眼神!

张古避开他的目光,想说点什么,但是不知怎么说。

有两种说话方式。

一种方式是像对婴儿那样柔柔地说:“叉,乖乖,在叔叔这里不要闹,让叔叔抱着你……”这种语气张古觉得实在说不出口,因为他明明直觉到对方不是婴儿,他明明感到他的婴儿表皮里包藏着另一个人,包藏着一个险恶的成年人。在只有男婴和张古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掩饰这一点。对于这个巨大的秘密,他们在眼神里意会神通。

另一种方式是,张古干脆揭开面纱,直接和他谈判:“我知道你不是婴儿,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全世界的人都不会知道,我只想问你,你要干什么?”但是,他的面前毕竟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假如他这样板着面孔向他发问,自己都感到恐怖……

没有源头的哭(2)

终于,张古慢慢走到抽屉前,拿出一个口琴,递给叉,小声说:“叉,玩这个吧。”——最后他还是采用了对婴儿说话的语气。这也证明了不管他多么肯定自己的直觉,最终他对这个婴儿信任还是大于他的怀疑。

叉不再看张古的左瞳孔,他接过口琴,摆弄一阵,并不会吹。

张古拿过来,吹了几下,又给他。他学着吹,吹得乱七八糟。

这时候,张古觉得他又很像一个婴儿了。

过了一阵,张古在房间一角给他支了一张钢丝床——他不想和他一起睡。然后,张古试探着给他脱衣服,说:“太晚了,我们睡觉吧。”他看了看张古,把口琴放下了。

可能是在两个妈妈那里训练出来了,他很听话,让张古脱了衣服,乖乖躺进了被窝。

睡前,张古在他的床下摆放了一些软垫,防止他半夜掉下来。

张古关了灯,屋子一下被黑暗淹没了。

外面,那条狗又在门外叫起来:“汪!汪!汪!”张古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狗。张古一次都没有见过它。只是,每天夜里它都到张古的门外叫。

他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

恐惧涌上张古的心头,他感到这个世界虚飘飘的,他想抓住一个固定的东西,可是没有。

他屏住呼吸,严密关注着男婴的动静。男婴无声无息,像一个哑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那条狗停止了叫。屋里更安静了。

张古全神贯注地听。

“啪……”隐隐有木头干裂的声音;“唰,唰……”隐隐有虫子走在墙壁上的声音;“咚咚咚……”隐隐有老鼠跑动的声音;“呼,呼……”隐隐有猪在圈里打呼噜的声音;“嗒……”隐隐有水缸里冒泡的声音……

张古十分疲惫,困意一阵阵袭来,他要合眼了。

突然,他在黑暗中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那个男婴发出的:呜呜咿咿。

这莫名其妙的儿语让张古无比恐惧,他的睡意一点都没有了。

那个男婴很快又没有任何动静了,可是,也没有呼吸声,一片死寂。

张古屏住呼吸,继续聆听他。

过了很久,张古实在挺不住了,又合上了眼睛。

朦胧中,他听见那个男婴又开始发出了声音:呜呜咿咿哞哞,这次音节多了一些,有点像念经。

张古的心又一次被恐惧占据——假如男婴在梦中突然说出话来……想到这里,张古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动不敢动,把耳朵张得像饭盆那么大。

过了一阵,男婴又没声音了。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张古特别特别困,他的注意力稍微一放松,他的眼皮就黏黏地沾在一起,一下滑进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他又听到那个男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但是,他已经滑到梦乡的湖底,再没有漂浮上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男婴慢慢坐起来。

他的心开始狂跳,想问他:你干什么?——可是,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只好缩在被窝里,观察他的下一步举动。

他以为男婴一定会走过来,可是没有,他摸起他的随身听,在黑暗中摆弄着。

突然,他哭起来。他的声音特别难听,像野猫在叫。

他不是从来不哭吗?

他不是从来不哭吗?

他不是从来不哭吗?

张古害怕到了极点。他想悄悄跳下床,逃出去,可是身体却像被麻醉了一样,不接受大脑支配,一点也动不了……

早上,张古醒来时,那个男婴已经醒了,他躺在被窝里,手里拿着那个口琴在玩,嘴里嘀咕着各种音节。

卞太太来了。她的眼睛很红,一看就是没睡觉。

“他哭了吗?”她进门就问。

“没有,挺乖的。”张古说。

“真是麻烦你了!”“哪儿的话。”卞太太一边对张古讲医院的事情,一边麻利地给叉穿衣服。

她抱着男婴走出门的时候,张古发现那个男婴回头看了他的随身听一眼。

卞太太抱着那个男婴走了。张古开始洗漱,又简单吃了些早点,骑自行车出门去上班。

今天他听的还是那首歌:琴心剑胆晶莹剔透,这辈子注定不会长寿……

突然,随身听里的歌声变成了一阵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古怪而凄厉:“呜哇——呜哇——”张古吓了一跳,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这盒带是他六个月前在小镇音像店买的,他听过无数遍,没有任何问题。直到昨天下午他还从头至尾听过一遍,并没有这个声音。

那么,是谁录上的?

只有一个可能:昨夜,那个男婴在他睡熟之后,用随身听录下自己恐怖的哭声……

他想,难道昨夜自己做的那个梦是真的?又一想,哭声这么刺耳,自己不可能不被惊醒啊!难道是那个男婴拿着他的随身听悄悄去屋外了?

张古不寒而栗。

到了单位之后,他一天都心不在焉,镇长问他几件事他都答非所问。他用手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盘盒带,一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他会一直忐忑不安的。

终于,他决定对卞太太说出这件事。

他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卞太太正在院子里和那个男婴玩秋千。他在院子外对卞太太喊:“嫂子,你来一下,我跟你说件事。”他一边喊一边观察那个男婴的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玩得很专注。

卞太太过来了。

本来,张古想把他对那个孩子的怀疑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回去。他只是把随身听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很低。

卞太太听后不解地问:“有这样的事?你怀疑……”张古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是不是那个孩子昨夜哭了,胡乱按了我的录音机,把哭声录进了盒带里……”“我们大家都没听见这个孩子哭过一次,都在为这件事感到奇怪呢。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哭声,一定是你自己搞错了。”卞太太说得很坚定。

她又补充道:“一个一岁的孩子,半夜哭的时候,胡乱抓起了录音机,又胡乱按下了录音键……哪有这么巧的事!”张古干干地笑了笑,说:“那可能是我自己搞错了。”这时候,他的眼光越过卞太太的肩头看了那个男婴一眼,他正在秋千上朝他看,那眼神说不清楚。

莫名其妙的婴儿哭声一直没有找到解释。

张古只好把那段恐怖的声音洗掉了。哭声有十几分钟,占用了两首歌的时间。之后,张古正常上班下班,日子无波无折。

似乎没事了。但是,张古心中的阴影却没有消散,它像乌云一样越来越厚重。

最后,张古把那恐怖的声音归罪于哪个朋友的恶作剧——他必须调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否则怎么办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很会欺骗自己。一生中,我们不知欺骗过自己多少次,因此我们失掉了很多探寻真理的机会。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古渐渐淡忘了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们经常会忘掉一些事情,因此我们活得很幸福。

但有时候不完全是这样。在张古完全忘掉了这件事的时候,一次他上班去,刚刚走出家门,戴上随身听,猛然听见一阵婴儿的笑声,那笑声极其古怪,极其刺耳。他万分惊恐,猛地把随身听摘下摔到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朝卞太太家看去,那个孩子正在窗子里静静看着他……

张古再一次断定: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你卖头发吗?

张古觉得,他时时处于某种危险中,尽管他弄不清根底。而且,他认为整个小镇都笼罩在某种不祥之中——这真是先见之明。

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弄个明白。

从此,他变得像侦探一样敏感,细心,富于推理性,充满想象力。

首先,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清在那个男婴出现的日子,总共有三个外地人来到绝伦帝小镇上。

一个是木工社老张的侄女,她是一周后走的。

一个是县里来的人,公事,住在政府招待所里,他是三日后走了。

一个是江南来的老头,卖竹器的。他是绝伦帝小镇的老朋友了,每到这个季节他都来做生意,大家很喜欢他。他现在还没有走。

这几个人似乎都和那个男婴牵扯不到一起,都被排除了。

但是,必须承认张古的思路是对的。而且,他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

这时候的张古已经买了一顶鸭舌帽,戴上了一副墨镜,而且还叼上了一只烟斗。八小时工作之外,他就换上这身装束搞调查。

他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来。

这还不算,他走路的时候,总是竖起衣领挡住脸,总是用鸭舌帽和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眼睛……

张古这个神秘的新形象在小镇的一个偏僻角落出现了,他鬼鬼祟祟地走着,自己都觉得不是自己了,远处却有人轻松地跟他打招呼:“嗨,张古,你去哪里呀?”是小镇文化站的站长,她叫刘亚丽。她骑着摩托车。

——真泄气。小镇太小了,互相太熟悉了。

张古尴尬地说:“我,我……”刘亚丽终于没等到他的回答,摩托车已经“突突突”地开远了。

后来,张古注意到最近发生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事件:小镇上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太太。

她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刻,双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吃苦的人。

她第一次收的是铁柱家的废品,一些旧报纸和几个空酒瓶。她掏出钱来,都是皱巴巴的小毛票。

铁柱的母亲说:“不要钱了。”“那怎么行。”“废品,能值几个钱,你不来收我们也得扔掉。”那谢谢了。对于小镇的居民来说,她是个外来人,不容易,大家都挺同情她。

后来,谁家有了旧纸、废铁、破鞋、绳头什么的,就装在塑料袋里,摆在门口,等她拿走,到供销社卖掉。没有人要她钱。

张古悄悄跟踪过这个老太太,他发觉她总好像心事重重,收废品三心二意。他怀疑,收破烂仅仅是她的一个公开身份。这天,张古又一次跟在老太太的身后。

她推着垃圾车朝前走,那车吱吱呀呀响。她走过一家又一家,拾起一个又一个废品袋。她的嘴里慢悠悠地喊着:“收破烂喽。”一个孩子跑出来,送来两个酒瓶。老太太给了孩子几张小毛票,那孩子乐颠颠地装进口袋,跑开了——这是孩子惟一的正当收入,他们要用这些钱偷偷买爸爸妈妈不许买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走。

到了17排房,她绕开了。

张古忽然想到,这个老太太从没有到17排房来收过废品。为什么?

张古一下就联想到那个男婴——她与那个男婴有关系!

张古突然冲动起来,他要叫住她,单刀直入问个明白。她毕竟是成年人,有什么话都可以谈,当面锣对面鼓。而那个男婴,简直把张古变成了聋子和哑巴。

张古说话了:“喂!请你站一下!”那个老太太慢慢地站住,回过头来。

张古走过去,停在她的面前。他第一次和她这么近,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张古发现,不知是五官,还是神态,这个老太太和那个男婴竟有点相似。

她直直地看着张古。

张古开门见山地问:“你听说过17排房收养的那个男婴吗?”老太太的脸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她淡淡地说:“什么男婴?我不知道。”然后,她不客气地转过身去,推着垃圾车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突然问:“你为什么跟着我?”张古一下有点慌乱:“我……”老太太:“你买废品吗?”张古:“我不买。”老太太返回来,一步步走近他:“那你卖废品吗?”张古有点结巴了:“不,我没有。”老太太停了停,轻轻地说:“你有的。”然后,她指了指垃圾车,里面有一堆乱蓬蓬的头发,人的头发,可能是在发廊收来的,裹着厚厚的尘土。她说:“你看,我还收头发呢。”张古确实好长时间没有理发了,他的头发很长。他讪讪地说:“我没事儿卖什么头发呀?”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不卖就算了。”说完,她又走了。这次她再没有回头。

一阵风吹过,张古的长发飘动起来,他感到天灵盖发冷。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她推着垃圾车吱呀吱呀地走远……

他在琢磨,这个老太太什么地方和那个男婴长得像。

他在品味她的表情,以及她刚才说的所有话。

这天夜里,张古做噩梦了。

黑暗中,有一个人在他头顶转悠。他惊恐地坐起来:“谁!”正是那个老太太,她小声说:“嘘——别说话,是我。”张古说:“你来干什么?”她说:“我来收你的头发呀。”张古果然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闪闪发光。他说:“你滚开!”她没有生气,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叠一叠脏兮兮的小毛票,递向张古,说:“我把这些钱都给你。”这时候,她的老眼炯炯发光,上下打量张古,流着涎水说:“你的身上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浑身都是宝哇。”接着,她神秘兮兮地说:“我除了收头发,还收指甲,还收眼珠,还收……”她朝窗外看看,更加压低声音:“我还收心肝肺。”张古已经吓得抖成一团:“你去屠宰厂吧,我不卖!”她说:“猪鬃哪有你的头发好呀?”他开始求饶了:“你放过我吧……”她耐心地说:“你不懂道理吗?秋天到了,我就要割你的麦子。指甲长了,我就要剪你的指甲……”他惊慌地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她轻轻掀开被子,说:“还有一句呢——阳寿没了,我就要索你的命。”然后,她轻轻按住张古的脑袋,开始剪。她的手法极其灵活,一看就是干这活儿的老手。那把亮闪闪的剪子上下翻飞,从四面八方围剿张古。他傻傻地看着,身子一点都动不了。

“嚓嚓——”他的头发没了。

“嚓嚓——”他的眉毛没了。

“嚓嚓——”他的两只耳朵掉了。

“嚓嚓——”他的鼻子掉了。

“嚓嚓——”他的两只眼珠掉了。

“嚓嚓——”他的心肝肺都掉了。

他只剩下喉咙了,他竭尽全力地喊了一声:“救命啊——”那剪刀立即又对准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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