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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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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大女儿一家都会边吃边聊,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家。可是今天,他们三点多就离开了。 美智子一直没消气,飒又没什么精神,所以都没开口说话。哲和为了活跃气氛说了几个笑话,却无聊得令人气馁。 美智子把两个小儿子交给哲和照顾,自己一副看不见的模样,凪早早就吃完饭跑到旁边玩起了游戏。只有带着一点偶像气质的息吹一个劲表演学校教的才艺,孤军奋战了许久,最终还是累得败下阵来,喊着要回家。 美智子收拾干净他们自己用的餐具,临走前抓着杏子的手说:“要是你不想跟他过了,就到我家来。”至于廉太郎,她瞧都没瞧一眼。 “饭菜剩了好多啊。” 杏子一脸遗憾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廉太郎真想让美智子来看看她害她母亲露出的表情。因为一点伤害闹得最响的人,反而最不会考虑到她也伤害了别人。 “怕什么,我全都吃掉!” 他夹起鲑鱼海带卷,不顾喉头的紧绷,用力咽了下去。 订购的年夜饭的确很省事,然而保质期只到元旦。毕竟订单量大,要提前好多天开始做,可是年夜饭的由来不就是备好过年期间的饭菜,然后灶台停火,恭恭敬敬迎接岁神吗?这样根本不符合日本的风俗。他气哼哼地掰掉了虾头。 “爸,少喝点。” 他抓起哲和带过来却没喝几口的酒倒了一杯,惠子马上开口提醒了。前几天他才说自己没有乱喝酒来着。 “少啰唆,你们这帮人只知道自说自话。” “这本来就是你的错啊。” 他知道,所以不是道歉了吗?女人就爱炒冷饭。 “你有什么好嚣张的?反正肯定是一点都不可爱吸引不到男人,才跟女人过了——” “够了!” 杏子大喊一声打断了他。廉太郎转过头去,发现她眉头紧皱。 “那是你的亲女儿,别这样说她。” 他不想再让妻子承受压力,于是想也没想就说了声“抱歉”。 “惠子,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杏子并不理睬垂头丧气的廉太郎,而是关心起了女儿。惠子倒是不怎么在乎,一边摇头一边给自己倒酒。 接着,杏子长叹一声,似乎非常疲惫。她脸色的确不太好。 “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 杏子披上披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来是想进卧室。 “帮你铺床吧?” “不用,我自己来。” 她拒绝了惠子的提议,拖着脚步离开了。 第八个疗程的抗癌药治疗还有两天才结束。也许杏子一直靠过年的心情勉强支撑着,现在已经耗尽了力气。 “妈妈很生气。” 惠子聆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脸严肃地说。 其实惠子也可以赌气回房间,可她还是说“不能浪费吃的”,留在了餐桌旁。比起歇斯底里的美智子,他更抓不住这个小女儿的心思。廉太郎觉得坐立不安,但又感觉先站起来就输了,只好苦苦坚持。 “啊,这酒真好喝。” “是啊,好像是哲和家乡的酒。” “原来如此,产米的地方。” 不痛不痒的对话和高浓度的酒精让冲上头顶的气血缓缓消融了。然而本该欢声笑语的年夜饭成了一桌残羹冷肴,让这微醺多出了几分空虚。 惠子仿佛一直在等待时机,突然开口道:“爸,要不趁天还亮着,去神社拜拜吧?” 外面正在流行感冒,医生说不影响抗癌药治疗,所以他们夫妻俩都去打了流感疫苗。尽管如此,由于杏子免疫力下降,还是最好别往人多的地方跑。 既然如此,廉太郎就要连她那一份也好好拜。 “嗯,好吧。” 他点点头,还是难掩尴尬的心情。 由于天气冷,他们决定找个近的地方拜,就去了古利根川对岸的东八幡神社。也许因为春日部车站的西侧有一座春日部八幡神社,附近的人都管东八幡叫“下八幡”。 神社虽然不大,但是正殿历史悠久,显得古意盎然,因此廉太郎很喜欢这里。平时周围没什么人,但今天还是排起了参拜的队列。好在没把杏子拉出来,天实在太冷了。 神社界内的公园里,有一群孩子不畏北风地上蹿下跳。看到一个婴儿在祖父母的鼓励下摇摇摆摆地学步,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子也弯起了带着醉意的眼角。 “真可爱。” 这般大小的婴儿走起路来都有点不协调。美智子和惠子那时候也是头重脚轻,左摇右摆,让人直担心会不会摔倒。结果还真的栽倒在地,大哭大闹。这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你喜欢小孩吗?” “年轻时没什么兴趣,不过大约在三十岁前后吧,开始觉得孩子很可爱了。” “那怎么——” “抱歉,别对我有什么期待。我虽然喜欢孩子,但不喜欢男人。” 希望还没萌芽就被打碎了,廉太郎只好闭上嘴。白色的气息渗入手织的围巾,捂得下巴有点潮湿。 他能问女儿为何不喜欢男人吗? 听说女孩对男性的观点很受父亲的影响,将来可能会喜欢上类似父亲的人。美智子说:“我想找个跟你完全相反的人,所以嫁了哲君。”不过,她的择偶标准依旧是“父亲”。 也许,惠子也受到了一定影响。他有点害怕,所以问不出口。 就在廉太郎苦思冥想之时,轮到他们参拜了。他在功德箱前掏出钱包,犹豫了片刻,抽出一万日元。 “放这么多啊?” 惠子吃了一惊,手上的千元钞票滑进了功德箱。 “因为今年的愿望很大。” 他狠狠心投下了钞票,随后依照参拜的步骤,用力拍了两下手。 请保佑杏子尽量多活几天。请保佑杏子不再痛苦。请保佑我们还能见到外孙。请保佑他们健康成长。请保佑女儿们健健康康,跟伴侣幸福生活。还有,还有…… “你拜太久了。” 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惠子拉着他让到了一边。廉太郎站在正殿侧面,还在继续祈祷。 还有,请保佑杏子多一点笑容。 “钞票金额和愿望好像没什么关系。” 惠子怎么好说他,一般人压根不会往功德箱里塞钞票。 “有什么关系,这是心意问题。” 他跟惠子走上了回程。周围已经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穿过人群后,迎面就是一阵元旦清爽的空气。夕阳西下的寂寥突然涌上心头,让他有点想忏悔。 “惠子啊。” 廉太郎凝视着左侧奔流的古利根川,喊了女儿一声。记得不久前,有个陌生的年轻人曾在这里骂过他是“老害”。可是,又有谁能一直活在世上,却不给别人造成影响呢? “我是不是个很差劲的父亲?” 听见这个唐突的问题,惠子也没有放慢脚步。黑色皮鞋踏出了有规律的响声。 “怎么说呢?” 惠子看着前方,微微歪着头。她并不是在卖关子,而是在仔细思考。 “我小的时候,爸爸好像没什么存在感。因为你几乎不在家,回到家我们也睡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 一大早出门上班,直到深夜才下班回来。有这么一段时间,他的确只能看到孩子们的睡脸。虽然多少有点寂寞,但他那时候最投入的还是工作。 “跟别人家比较肯定会没完没了,何况你一不会打骂我们,二不会对我们产生不正当的欲望。既不会冻着我们,也不会饿着我们,还给我们出了上大学的学费。不过那句‘本来可以不供女人上大学,这次就格外开恩’的确多余了。除此之外,我都很感谢你,也觉得你为这个家做了努力。所以,应该算很称职吧。” 这女儿口口声声说感谢,却不着痕迹地混进了一些抱怨。但是她语气很平淡,廉太郎也就没有发火。 “但我不知道姐姐怎么看你。也许她看到其他孩子的父亲,心里希望你再多付出一点。比如希望你去看学校的运动会,希望你休息日多陪她玩,希望你夸她长得可爱。” “我觉得你跟美智子都很可爱。” “现在我们能明白,可是你说话总是很违心。” “男人轻易不说心里话。” “嗯,爸爸肯定就是受着这种教育长大的吧。” 走到桥上,风开始从下往上吹。廉太郎按住围巾,免得被风吹走。 “广岛的爷爷特别重男轻女吧?我以前听到过,他说妈妈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带把的。而且他给秋君的红包比我们多三倍,还说女人有了钱就不干好事。” 秋君是廉太郎姐姐的儿子,惠子她们的表哥。廉太郎对此一无所知。难怪美智子和惠子后来再也不愿去广岛了,他还以为是女儿任性不懂事。 “那一代的男人都这样。” “我猜也是。不过现在时代已经变了,我们也要随之更新价值观。” 过完桥,惠子回过头来。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比廉太郎那时的四十岁明显年轻很多。也许因为没生过孩子,她的身材跟二十多岁差不多。 “你那条围巾,是妈妈为你庆祝花甲大寿织的吧?” 女儿这么一说,廉太郎便看了一眼自己按住的围巾。这条围巾用了藏蓝色的毛线,还织出了麻绳一样的花纹,特别精致。这十年来,他每到冬天就爱用这条围巾,所以毛线都有点老化了。 “你很爱惜它呢。” “因为我喜欢。” “如果爸爸能把心里的话如实说出来,听到的人一定会很高兴。所以请你不要藏在心里。” 惠子专门把他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女儿坚定的声音在渐渐浓郁的暮色中回荡,廉太郎忘了回答,定定地看着她沐浴在夕阳中的脸庞。 不知为何,他感到很孤单。美智子和惠子都不知不觉长大成人,抛下了廉太郎。 她们的童年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些可爱的记忆碎片。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行走、赛跑得了第一名、考试得了一百分……这些都是他从杏子口中得知的消息。早知道孩子长得这么快,他就该硬挤出一点时间陪她们。也许因为他退休了,心里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惠子,刚才对不起。” 不等廉太郎说完,惠子就转过了身。走在前方的背影显得高挑笔挺。 “我不在意,因为本来就不指望爸爸能说出好话。” 他心里明白。惠子之所以不像美智子那样大吼大叫,并非因为性格温柔,而是早已认定了自己的父亲永远不会改变。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道歉。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 惠子吐出的气息飘向了天空。 愈发高远的淡紫色天空下,惠子的身体成了一道细细的剪影。河岸上的枯草在风中静静摇摆,他想一直记住这个光景,直到自己死去。 廉太郎心中腾起丧失的预感,忍不住拼尽全力想将眼前的风景镌刻在记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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