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杂乱无章中的欢声笑语

普罗旺斯的一年  作者:彼得·梅尔

普罗旺斯每年的八月都是以这种杂乱无章的方式开始的;而四周以后,返城大行动又会将同样的闹剧在相反的方向上重复演绎一遍。

唉,八月的怪事就是多。

好在这个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的生活又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马路上将不再塞车,餐厅也将不再人满为患,而曼尼古希,也会重新穿着长裤来上班了。


大明星碧姬·芭铎

“听说了吗,”曼尼古希神秘兮兮地说道:“外面都在传,说碧姬·芭铎在鲁西隆村那边新买了所房子。”他放下手中的钳子,紧贴过来,谨防那位年轻的学徒也偷听到芭铎小姐的私人计划。

“据说,她不想住在圣特鲁培了,”曼尼古希说着,食指习惯性地伸出来,点到我的胸口,表明他告诉我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秘密。“这可怪不了她,”他的手指自信地在我胸口 继续点着:“你知道吗,每年的八月份,随便哪天都有5000个人偷偷摸摸地在海里头撒尿!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傻瓜才会下海游泳呢!”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表示对此等大不卫生的恐怖行为的无限愤慨却又无能为力。

当我们站在山区的阳光下,对不幸居住在圣特鲁培岸边的海洋生物深表同情的时候,曼尼古希那位更加可怜的学徒工吃力地扛着一只铸铁暖气片跋涉上门前的台阶。他的肩头上像挂着一圈花环一样吊着一串铜质管道配件,随着蹒跚的脚步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奏鸣,同时映衬着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耶鲁大学体恤衫,形成一幅意识流艺术家笔下知识与劳动紧密结合的绝妙画面。就是不知道,如果耶鲁大学同学会看到这幅场景的话,会作何感想。才忙了不一会儿工夫,曼尼古希的衣着已经向骄阳做出了重大让步:他褪去常穿的厚长裤,换上与帆布鞋相配的咖啡色短裤,仍然难免汗流浃背。

今天是我家盛大工程的开幕日,标志着这一重大时刻的是屋前空地上通常只有废料场中才能见到的景象:在一个油渍斑斑的工作台周围,散落的中央供暖系统的零件堆积如山,其中包括:一盒一盒的黄铜接头和活塞,还有焊枪、瓦斯筒、钢锯、暖气片、钻头,和一罐一罐好像黑蜜一样的东西。这还只是第一批材料,其他如:水箱、燃料桶、锅炉和火炉等物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到。

曼尼古希特意领我参观他那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各色零件,一边介绍名称和用途,一边啧啧有声地赞叹着:“嘿,瞧这质量,简直太棒了。”接下来,我们穿越家中即将施工的房间,由曼尼古希逐一指出他准备在哪块墙壁上大动干戈地进行外科手术。我此刻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今后的几周,我们将生活在怎样一个水深火热和尘土飞扬的世界之中。这种觉醒的意识让我几乎产生了搬到圣特鲁培去与那里的几十万游客共度八月的念头。

每个周末,数以百万计的北方人都把南下的道路挤压得水泄不通。据报道,高速公路靠近博纳(beaune,由巴黎通往蔚蓝海岸的高速公路的中转站)的一段,堵塞的车流绵延整整35公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如果有谁能够在一小时内通过里昂(lyon)的那条隧道,便已经算得到幸运女神的特别青睐了。汽车水箱的温度和人的脾气在酷暑和交通堵塞的共同作用下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提升。倒是抛锚的卡车得以忙里偷闲,着实享受了一把全年最惬意的周末。但紧接着,疲倦和焦躁自然而然地带来了车祸和伤亡。普罗旺斯每年的八月都是以这种杂乱无章的方式开始的;而四周以后,返城大行动又会将同样的闹剧在相反的方向上重复演绎一遍。

大多数“入侵者”都回超越我们而直奔蔚蓝海岸,但也有成千上万人特意涌进卢贝隆山区。他们改变了当地市场和村庄的风貌,也增添了本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咖啡馆常客发现他们经常坐着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大批的外国人占领,只好站在酒吧边,抱怨度假季节的种种不便,诸如:面包店里的面包一早就被卖光,观光客将汽车从早到晚地堵住住家的门口不说,还彻夜不眠地喧哗等等。另一方面,本地人也不得不点头叹息着承认观光客确实为地方上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不管怎么说,大家倒也一致同意,这帮八月的过客也不那么讨人厌。

他们皮肤白皙,穿着光亮的鞋子,提着崭新的购物袋,开着咋眼的汽车。你不可能认不出他们。他们带着观光客特有的眼光,在拉考斯特村、梅纳村和奔牛村的街巷间往来穿梭,有的人还盯住当地的村民端详和拍照,仿佛他们也是古老村景的一部分。每天傍晚,在梅纳村边的古城垣上,都可以听到有人大声赞颂大自然的美丽景色。其中,一对英国老夫妻在眺望山谷时发出的评语最得我心。

“落日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她说。

“是啊,”她的丈夫答道:“与小村相映衬,特别动人。”

八月笑语

此时,就连平日老实敦厚的福斯坦也突然变得幽默起来。葡萄园的工作目前已暂时告一段落,眼下除了坐等秋天葡萄成熟之外,他整天无所适事。于是,福斯坦成了我们家的常客,还经常用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英国式的笑话逗大家开心。一天早上,他故作神秘地问我们:“猜猜看,什么东西能在三小时内,由死老鼠的颜色变成死龙虾的颜色?”他在问这个问题时,因为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因为可笑的答案而笑出声来,故而肩膀不住地抖动。未等我们细想,他已经憋不住,抢先把答案说了出来:“答案就是度假的英国人!”唯恐我未能全盘 理解这笑话的精髓,他又详细解释道:“英国人只要稍稍一晒太阳,皮肤立刻会红得发亮。别说晒太阳了,就算晒月亮也能把他们给烤红。”脑子里对比着英国人和龙虾的共通之处,福斯坦笑得前仰后合。

早上还颇为诙谐幽默的福斯坦,等到我们傍晚再见到时已经变得十分庄重肃穆。他郑重地告诉我们,从蔚蓝海岸方面传来了坏消息,格拉斯附近发生了森林火灾,卡纳尔航空公司出动了飞机进行救援。据说这种灭火方法是从鹈鹕身上获得的灵感:飞机先是拖着一个庞大的水箱出海去,装上满满一箱水回来,再浇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上,既节省时间,又节省能源。但不幸的是,有一架飞机竟把一个正在海里游泳的游客也一并装进水箱,丢进了森林大火之中,活活地把他“火化”了。

我们感到悲伤之余,连忙回家查看《普罗旺斯日报》,希望能够了解更多的细节。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悲剧,报纸上竟只字未提。我们又去敲另外一位朋友家的门,问他可否听说过此事。他听了我们的叙述微笑着摇摇头,似乎很有趣地看着我们说道:“这是八月的老段子了。每次发生火灾,都有人造这种谣。去年他们说被抓起来的是一个滑水的,明年或许该轮到尼斯哪家大酒店的门卫了。福斯坦是在逗你们玩儿呢!”就连老实巴交的福斯坦都学会戏弄我们了,我们真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人。

蝙蝠大战

我们渐渐学会了去接受在八月里可能发生的一切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说,当住在邻近旅馆里的朋友半夜打电话告诉我们,他们在卧室里看见了一头老鹰时,我们一点也不感到惊奇。我们的见解是,那也许不是一只真的老鹰,只是老鹰飞过时留下的巨大身影。他们仍然不死心,接着打电话给前台的值班人员,要求彻底进行调查。

老鹰是不是好像从角落的衣橱那边飞出来的?值班员好像很有经验地问道。是啊,没错 。 我们的朋友惊讶地点点头。啊哈,谜底揭晓了,那哪儿是什么老鹰啊,不过是一只住在衣橱里的蝙蝠而已。别担心,以前也有人看过它从衣橱那儿飞出来过,它从不伤人的。它也许不伤人,我的朋友执着地说,可是我们不想和蝙蝠睡在一起,我们要求换房间。行,旅馆的房间全满了。值班员也不让步。于是,三个人站在深夜的房间中央,热烈地讨论起捕捉蝙蝠的技巧问题。还是值班员先想到了办法。你们呆着别动,他说,我去去就来。几分钟后,他不负众望地返回,在留下一大罐杀虫剂和最后的晚安祝福后,他再次飘然而去,就像他飘然而来,轻轻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只蝙蝠。

夏夜舞会

葛氏村外的一所大宅要举行舞会。我们受邀在其他客人未到前,和女主人的几位朋友共进晚餐。盛会将临,我们的感情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我们居然荣幸地受到邀请,忧的是以我们现有的法文水平恐怕应付不了这种隆重的社交场面。据我们所知,到场的似乎只有我们二人说英语。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背水一战,同时,希望普罗旺斯人热潮汹涌的谈话不要冲散了我俩。依照邀约条件,我们应于九点钟抵达,这时间相对我们往常的作息时间来说十分尴尬,开车上葛氏村那个斜坡时,我们的肚子已因等待过久而不满地咕咕乱叫了。屋后 的停车场早已客满,车辆沿着场外的马路一直伸到50公尺开外,并且所有的车似乎都挂着代表巴黎的75字头的牌子。看来,我们将要同桌共食的绝不仅仅是村里的几个乡下朋友而已,想到这里,我们开始觉得或许应该穿得更正式些。

进得大门,我们便仿佛置身于杂志中的世界:随处可见只有《家庭与园艺》杂志中才有的装饰布景,《时尚》杂志中方可得见的的衣香鬓影。点着蜡烛的餐桌,安放在草地上和阳台上。已经五六十位客人或坐或站地散布在餐桌周围,女士们的神态或冷峻或慵懒,大多穿穿着白色晚礼服,端着香槟的手上珠光宝气。维瓦尔第的音乐从容不迫地从装了地灯的谷仓那边一阵阵传来,似乎是在告诫我们这两个乡巴佬:我们已经不可饶恕地闯入了巴黎上流社会的领地。妻子慌张地提出要回去换装,而我则完全沉浸在因足下污浊的鞋子而产生的羞愧之中。

逃走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付诸实施便被女主人发现了我们。使我们稍感安心的是,至少她穿的是平常休闲的衬衫和长裤。

“你们找到停车位了?”她不待回答,又接着说道:“都是路边那条沟,弄得不大好停车。”我们说今晚的场合简直不像是在普罗旺斯。她笑着耸耸肩:“现在是八月嘛。”她递给我们一份饮料便离开了,任由我们与那群俊男美女周旋。

我们仿佛置身于巴黎,周围没有一张脸孔经过阳光或风雨的洗礼,女士们脸色白皙,显得时髦动人,男士们仔细刮净了下巴则显得油光水滑。这里没有人喝低档的茴香酒,若是按照普罗旺斯的标准,所有的人现在都在窃窃私语。我们赫然发现自己的心态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从前,我们也许会认为类似的宴会气氛理所应当;而现在,我们都觉得这种场合压抑、沉闷,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清爽。无疑,我们已经变成乡巴佬了。

自然而然地,我们靠近了穿着打扮相对最不时髦一对夫妇。他们带着一条狗,离群而独立。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二人一狗都很友善。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我们在阳台上的一张桌边坐下。那位男士个头矮小,脸上有着诺曼人的精明。他告诉我们:20年前他便来这里度假了。当时,他以3000法郎的价钱买了村里的一座房子,以后就每年夏天搬来小住,每五六年再换一次住所。最近听说,他最早买的房子又要出卖了,经过一番整修后,装璜得富丽堂皇,现在标价100万法郎。“真是疯了。”他感慨地说:“那帮巴黎人,”他朝其他客人抬了抬下巴:“就为了能和朋友们一起过八月的假期,只要有一个人买,其他人都会跟着买。而且他们付的是巴黎的价钱。”

原始舞之风

从自助餐台上取了酒和食物,客人们开始入席了。这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插曲:走上露台的女士们的高跟鞋不经意间纷纷陷入花坛的砂地,这引起了高贵的女士们一阵刻意但十分优雅的“赞叹”:“主人真了不起,居然想到用石头铺地这么原始的创意。”“是啊,真像是在野餐哪。” “是啊,布置得比贝佛利山和坎星顿的花园还原始呢,啧啧...."

不知道当地的神灵是否真正听懂了女士们话中的涵义,总之,她们的话音刚落,一阵狂 风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吹起,一股脑席卷了桌上剩余的虾仁沙拉。芦笋叶和面包屑从盘中腾空而起,迎面扑撒在女士们雪白的胸前和男士们丝质的长裤上,有些更是精准地灌入男士们衬衫的领口。桌布像鼓胀的风帆一样吹起,无情地掀翻了桌上的蜡烛和酒杯。人们细心整理过的发型变了样,努力表现出来的沉着冷静也再维持不住了。这未免太原始野蛮了些吧!一阵紧张忙碌的撤退之后,晚宴重新在屋内展开。

随着更多客人的陆续到来,谷仓那边维瓦尔第的音乐停止了,在几声尖锐的电子扩音器的嘶响之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仿佛那里有位外科医生未经麻醉便开始了心脏手术一般。我们过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当红歌星小理查德正在唱片中卖力地邀请大家下场去跳舞呢。

我们很好奇;不知这种热门音乐会对在场的名媛绅士造成何种效果?我可以想像他们在文明舒缓的乐声中迈着轻巧高雅的舞步,彼此微微点头的情景;也能想像出他们和着大师查尔斯·阿兹纳的名曲跳起贴面舞的缠绵仪态。但,天知道,现在演奏的可是会令人汗流浃背的丛林蛮荒之舞啊!“嘭嘭啪啪......” 我们迫不及待地踏着鼓点登上谷仓的台阶,以便更早地欣赏到他们的舞姿。

谷仓边搭起的舞台上彩灯变幻闪烁,迎合着鼓声的节拍,在墙边竖起的镜子中往来扫射。一个年轻男子,佝偻着肩膀,在自己香烟的迷雾中,眼睛半开半阖。他亢奋地站在两个唱盘机的后面,手指狂乱地抚弄着音乐控制台,释放出更多嘈杂低沉的声音。

“茉莉小姐你真行!”小理查德在唱片中继续嘶喊着。唱机后的年轻人也伴随着一阵痉挛,吼叫着应和道:“你一定爱跳舞!” 强烈的重金属音符使谷仓震颤起来,那些巴黎人也跟着震颤起来,人们疯狂了:大家手舞足蹈、乳晃臀摇,嘴巴无意识地张着,眼神也失去了目标,无数双拳头漫无目的地在空中乱挥,不时可见失控的首饰划过天空,连钮扣从衣服上绷脱也毫无知觉。此时此刻,高雅的仪表被抛到脑后,每个人都只顾得翻腾、抽搐,身体愈摇愈低。

大多数人并不在乎有没有舞伴,他们实际上是在与自己的影子为舞。纵然在狂舞忘形之际,他们也没有忘记不时探询一下自己反映在镜子中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水味和人们滚烫的身体散发出的味道,整个谷仓沉浸在同一种剧烈的脉动之中,狂热沸腾。此时,如果有谁不识时务地妄图穿越人群,必定会遭遇无数条横扫的手臂猛击,或被飞舞的项链所鞭挞。

这些人就是片刻前还端庄持重的女士们先生们吗?先前连多饮一杯香槟都显得狂放的人们,现在竟然一个个蜕变成像吃多了兴奋剂的不良少年,而且还颇能乐在其中。我们自信无法同流合污,于是怀着惊诧的心情悄然离去。因为明天早晨,还有更加精彩的山羊赛跑等着我们去观赏呢。

山羊运动会

首次在烟草店的橱窗上看到“山羊赛跑”的海报是在一周前。那是一个将穿越整个奔牛村的大型赛事,起跑点就设在凯撒咖啡馆门口。海报中除了列明参赛的10匹羊选手和骑师们的大名之外,还特别注明:本次大赛奖品多多,同时吸收观众下赌注。另外,主办单位还将特聘一支大型交响乐队到场加油。单从海报上就可以看出,这显然是一场运动盛会——是奔牛村的世界杯。为了占个好位置,我们早早便抵达了会场。

九点钟的时候,天气已热得戴不住手表。凯撒咖啡馆的阳台早已客满,大家都像我们一样,提前抢占了有利地形,现在正惬意地吃着早餐,喝着冰镇啤酒,悠闲地等待着演出的开始。靠近咖啡馆门前台阶的墙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独自占据了一张桌子,头上顶着一把印有果汁广告的遮阳伞,即便在嘈杂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醒目。她目光如电,威严地扫视着我们,一手拎着一本票簿,另一只手把一只钱箱晃得叮当作响。她的威严自有她的道理,因为她便是这场“赛羊大会”的官方投注经办人。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咖啡馆后门,另有一个男子正代表着民间的力量接受着“场外下注”。时间距离正式开赛已经不远了,女经办人主动向我们发出了投注的邀请。为表示绝对的公正,她还特意提醒式地喊道:“各位,下注前先看看清楚,选手们就在那边。”

其实不用她提醒,我们早就知道选手们必定就在附近。它们的身体和排泄物散发出的气味在阳光烤炙下十分浓郁。我们把头伸出栏杆往下看,选手们也以愤怒的暗灰色眼睛毫不示弱地回望过来,一面缓缓咀嚼着赛前最后的餐点。选手们的下巴上都点缀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头戴蓝白相间的赛马帽,身穿印有与海报上的名单号码相符的运动背心,它们简直是酷极了。我们能根据海报提供的信息分别叫出选手们的名字,可是要下赌注的话,这么点儿资料是远远不够的。要想获胜,我们还需要一点内幕消息及诸如哪位选手的速度快、而哪位的耐力比较足之类的其他信息。于是,我们向旁边一位也在伸头往下看的老人家请教,相信他和所有法国人一样,是此道专家。

“注意看它们的粪便,”他说:“赛前大便最多的,通常跑得快。肚子里排空了,自然比装了一肚子东西的羊跑得快。这是基本逻辑。 ”我们观察了几分钟,一致认为六号“米田共”产量最丰。“好啦,”我们的指导员说:“现在再看看骑师,找一个身体强壮的。”

骑师这会儿差不多都在咖啡馆里养精蓄锐。他们也穿着印有号码的背心,戴着赛马帽。我们很快便找到了六号的骑师,一个筋肉结实、看上去很有夺标气质的男子。他正旁若无人地猛灌啤酒,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错,他和那边那位刚刚排空肚子的“六号”不正是一对完美的胜利组合吗。我们拿定了主意,准备下注。

“不行,”主持赌局的妇人解释说:“你们必须列出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排列顺序,然后才能投注。” 这样一来,我们的如意算盘全部被打乱了。我们刚才一直在专心物色理想的骑师,谁还顾得上注意各位选手的排泄量呢?原本必胜的局面现在变成了碰运气:我们还是选定六号领先,惟一的女骑师第二,一头叫“妮妮”的羊第三——她蹄子后部的绒毛显得短而精悍,看来一定善跑。投注的事情搞掂了,我们安心地走下楼去,加入咖啡馆外喧闹的观众群。

海报上许诺的大型乐团也开来了,原来是从艾普镇弄来的一辆尾部装了音响的小型货车。此刻车上正播放着桑尼与雪儿的名曲:《我得到了你,宝贝》。一个细瘦的巴黎女子——我们认出是昨晚舞会中的一个客人——开始随音乐的节奏拍打她穿着一双昂贵的白色皮鞋的纤纤玉脚。我们显然不是惟一注意到她的表演的观众,一个没刮胡子、手持酒杯的大肚皮男人力排众人,挤过来向她发出了共舞的盛情邀请,一副硕大的屁股左右激烈地扭动着,希冀引起她的垂青。巴黎女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对这位当地崇拜者抱以一个足以让奶油发臭的白眼,低下头去专心在她的露易斯威登皮包里搜索起什么来,不再理会那位大腹仁兄的纠缠。乐团那边,阿丽达·富兰克林的歌声顶替了桑尼与雪儿的宝贝,咖啡馆前的小广场也聚集了更多的人头,我们则挤在一个举着摄像机的德国人和那个大肚皮男人中间,争取看到最精彩的场面。只有孩子们好像对这场重大赛事无动于衷,继续在泥泞的羊屎堆间展开着跳房子德游戏。

终点线拉好了。那是一条穿越整个广场的绳子,距离地面约两公尺半高。十个从一到十编号的大气球灌满了水,按等距间隔挂在绳子上。大肚皮男人主动向我们解释起了比赛规则:届时,每位骑师都将被授予一根锋利的木棍。此棍有两重作用:第一,如果有哪只山羊消极怠跑,可以用来略施小小的“激励”;第二,抵达终点时,必须用这根棍子戳破气球,证明完成了任务。说到第二条,他眉飞色舞地进一步解释说,骑师到时候难免会淋成落汤鸡,样子滑稽得很。

骑师们登场的时刻到来了。他们陆续从咖啡馆里现身出来,昂首阔步地拨开人群,牵出自己的羊。我们看中的六号骑师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将手中的木棍两端削得更加尖利。在我看来,这颇有大将风范的举动是个好兆头。另一位骑师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开始对主办单位大发牢骚,直到一辆汽车从狭窄的小街那头开来,打断了双方争执。一个面带迷惘的年轻女子走下车来,举着一张地图,问周围的人怎么能够从这里驶上高速公路。

非常不凑巧的是,通往高速公路的路这会儿恰好正被10只山羊和200多个看热闹的人,以及一个大型流动乐团占据着。年轻女人丝毫没有被前面宏大的场面所震慑,她迈着倔强的步伐返回了汽车,车一声咆哮之后,开始继续向前。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惊愕与混乱之中。主办人员和几个骑师把那辆车团团围住,不住地敲打车顶、挥舞木棍,从那仍在移动的车轮下,抢救必死无疑的山羊和儿童。看热闹的人群则向前拥挤,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陷身人潮的汽车,终于不得不停下来,年轻女人坐在车内,两眼直视前方,忿忿地紧抿着坚毅的嘴唇。退后!主办人员怒吼着,手指着原先汽车驶来的方向,并招手让后面的人群让路。终于,在群众鼓掌欢呼声中,引擎发出一阵恶毒的嘎渣嘎渣声,汽车气冲冲地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参赛者重新集合到起跑线,比赛就要正式开始了。骑师们纷纷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工作,看看羊脖子上的号码牌是否栓紧。选手们则似乎显得格外镇静,对这戏剧性的一刻无动于衷。六号正在专心致致地啃七号的背心,而我们的第三选择九号‘妮妮’则坚持把头掉转过来,一副反潮流而动的架势。骑师无奈只好抓住羊角把她提起来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圈,并用两膝紧夹她的身体,使她能够保持正确的方向。经过这番折腾,‘妮妮’的赛马帽歪倒在一边,遮住了一只眼睛,使她看上去活像个游手好闲的浪子。我们不禁深感失落与不智:我们可是指望它得第三名的,但从她现在视线受阻、又缺乏方向感的表现看来,显然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准备出发了。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几周甚至几个月的训练,等的就是这激动人心的一刻。选手们角并角,肩并肩地站立成一排,静候起跑的命令,周围的人群也一瞬间安静下来。一位骑师大声打了个呼哨,比赛开始了。

走出不到50公尺,便已经可以看出山羊们并非天生的运动员,不然就是它们误解了参赛的目的。有两只才跑了几公尺便嘎然止步,说什么也不想前进了。无奈的骑师只好自己跑在前面,奋力地拖着无知的选手们。另一只起跑之后才想起来它早在半小时前便该完成的使命,在第一个转弯处毅然停下来响应大自然的召唤。我们的‘妮妮’,也许是因为一叶障目的缘故,在该转弯的地方直冲向前,把无辜的骑师甩入观众群中。至于其他选手,则在各种激励方式的刺激下,零零落落地向山上爬去。

“踢他们的屁股!”我们的大肚皮朋友大声地吼叫道。早先见过的那位巴黎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了我们身边。在听到大肚兄的豪言后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这一举动反而激起了大肚兄的斗志,他开始进一步展示自己渊博的学识。“知道吗?”他冲巴黎来的女士挤了挤眼:“跑最后的那一只要被吃掉,用烤肉叉子叉着烤着吃。真的哟。”巴黎女子忙把太阳镜从发际拉出,戴好。但掩饰不住的是,她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比赛跑道环绕着村中高地一圈,之后便向下返回广场中的喷水池旁。喷水池此时已经改装成一道水上防线,两边堆上干草,中间拉上塑胶布,选手们必须涉水或游泳而过,才能抵达咖啡馆外的水球终点站。这真是对选手与骑士们合作与毅力的严峻考验。

赛事观察员在比赛的中转站大声播报着比赛实况。我们目前得到的消息是:一号和六号正在激烈地争夺领先的位置。细心的人们发现转播中前后只提到了九位选手,还有一位芳踪缥缈。“可能喉管给割断了吧。”大肚皮自信地对巴黎女人说道。这使得她终于忍无可忍,奋力推开人群,另辟蹊径去了。

喷水池那方传来噗通一声,一个女人的叫骂声随之而来。原来有人先于选手们遭到了水上防线的暗算。那是一个小女孩,湿漉漉地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惊恐地大声喊叫着。

“羊来了!羊来了!”

女孩的母亲唯恐孩子被杀红了眼的选手们踩成肉泥,连忙拉起裙子跳进水中。“看她的大腿!”大肚皮捅了我一肘,一边亲吻着自己的指尖表达惊呼与赞叹。

伴随着一阵杂沓的蹄声,领先的两位选手已经来到喷水池前。那是我们的六号还有刚才转播中提到的一号。两位选手好像早有默契,在到达水池前都义无反顾地扎入池边的干草堆中,一点也没有打算弄湿自己身体的意思。骑师们不得不软硬兼施地把选手们推下水去,再打池子的那一端拖出水面。剩下的旅途就平坦得多了,骑手们挥动着手中的木棍冲向终点,宛如中世纪的武士们在坐骑上晃动着长矛一般威武雄壮,湿透的帆布鞋在柏油路上踩得叽喳作响,留下了一串串见证着胜利者成长的足迹。

一号赛手在屁股遭到重击的情形下,率先刺破了水球。我这才发现,那位可爱的巴黎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占据了最佳的位置,亲身见证了胜利者诞生的历史时刻。可惜她过于沉浸于自己的历史使命,不期然被水球中倾泻而下的洪流迎头痛击,她利落地往后一退,又不幸撞入了一滩新鲜的羊屎堆。赛前把棍子削得尖尖的那位六号骑士,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赶在下一位选手到达之前勉强刺破了那只水球。选手们陆陆续续地抵达了终点,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水球孤伶伶地悬挂在绳子上。那是九号,我们那没有方向感的‘妮妮’,可怜的她没能完成比赛。大肚皮看到我怅然若失的样子,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屠夫会找到她的。”

散场后,我们在走回车上的途中看见了‘妮妮’。她挣断绳索逃离了骑师,正高高地站在俯望街道的一座小花园里,低着头悠闲地吃着天竺葵叶,小帽子滑稽地扣在一只角的顶端。我们衷心地祝福她能够逃脱屠夫和大肚皮之流的魔掌,长命百岁。

喧嚣热闹的一天

“早啊,泥瓦匠。”

“早啊,水管工。”

工作队一到,又是喧嚣燥热的一天。他们相互寒喧握手,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以职务而不是以姓名相称。建筑师克里斯蒂安与他们合作了好多年,也从来不叫他们的名字,总是 庄重又复杂地把他们的姓和职务连在一起,比如:曼尼古希水管工,安德雷泥瓦匠和特鲁斐利石匠等。这使得他们有的人的名字听起来冗长严肃,大有贵族气派。例如铺地毯的让·皮埃尔,他的正式称呼叫作:“加亚尔·波瑟地毯师(gaillard-poscur de moquette)”,给人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中世纪的侯爵大人,颇令我肃然起敬。

曼尼古希水管工把我家的墙壁钻得千疮百孔,据说是要让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能感受到他铺设的暖气。此刻,大家围拢在其中的一个洞口旁,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工程的日期与进度,仿佛这里正聚集着一群天生以准时为人生准则的人们。工程的进展将遵循严格的先后次序:由曼尼古希先安好所有管子;砖石工尾随其后,砌砖补石;接下来,电匠、泥水匠、瓷砖工、木匠和油漆工依序—一登场。有鉴于在座的诸位都是本份的普罗旺斯人,没有人敢于对工程的具体完成日期进行有效的确认。不过,这倒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思考空间。

曼尼古希显然因为身为本次工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颇为自得。要知道,所有其他人的时间表全要根据他的工作进度才能够确定得下来。

“你们会看到,”他说:“我得把墙壁挖得像干酪似的。你怎么样,砖石匠?给你半天的时间修补够吗?”

“可能要一整天,”狄第埃说:“可是你什么时候弄好?”

“别催我,”曼尼古希说:“我做了40年的水管工,中央暖气管这玩意儿可是急不来的。这可是非常、非常、非常复杂的工程。”

“要到圣诞节吗?”狄第埃带着揶揄的口吻故作虔诚地问道。

曼尼古希显然识破了话中的含义,看着泥瓦匠摇摇头:“哈,你这家伙跟我开玩笑啊。不过,说到冬天,大家都想想看。”为了示范出冬天的景象,他比划着在肩膀上披上一件想像中的大衣。“想想看,外面的气温是零下10℃,”他打了个哆嗦,拉下软帽盖住耳朵,煞有介事地继续说道:“突然之间,‘啪’地一声,水管漏了!为什么呢?因为当初有人装得太仓促,活儿做得不够仔细。” 曼尼古希停下来环顾四周,自信大家的心灵都已经充分体会了寒冬与漏水的严重状况后,才得意地说:“那时候,该谁看笑话啊?啊?该谁取笑我这个水管工啊?”

反正到那时还讲得出笑话的绝对不会是我。装暖气这件事已经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恶梦。幸好白天还可以待在室外,这才能勉强能够忍耐。以前我们家的改建工程,至少都局限在房子的一部分,而暖气管工程却无所不在。曼尼古希和他的触手般的铜管如影随形,灰尘、瓦砾和扭曲变形的断管残线撒在他每天工作的路线上,像是铁齿白蚁蛀出的痕迹。最糟的是我们全无隐私可言,不是在厕所遇见手持焊枪的学徒,便是在卧室发现往墙上凿洞的曼尼古希。游泳池是惟一的避难所,但即使在那儿,也只有完全钻进水里,才能借着池水,隔绝屋内电钻与钢锤的无情噪音。有时候我们想,朋友的话也许是对的,我们应该到别处去度八月,或者,干脆把自己冷冻封存起来更好。

相比之下,夜晚是如此的安详宁静,我们逐渐沉溺于闲坐庭院,任夜空中的星辰来抚平白日喧嚣创伤的心情,连卢贝隆地区特意为夏季游客而举办的众多社交及文化活动,我们也失去了兴趣。这期间,除了去听了一场圣诗演唱会,在修道院极不舒服的板凳上坐得屁股疼麻之外;我们只去欣赏了一次在奥佩德一处废墟上举行的音乐会。其他的时间,我们足不出户,能够在宁静中独自休养生息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年度庆典

不过,我们终究还是发现,温饱问题还是比安逸的环境更加重要。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发现原本准备做饭的食料已在一天钻探工程中蒙上了厚厚一层石灰。饥肠辘辘的我们只好决定去附近的古德村(goult)先解决肠胃的问题。那是一个人烟稀少,对观光客没有丝毫吸引力的小村庄,在村里的那家简朴的小馆用餐就像在自家吃饭一样,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奢华铺张,只是食品会更干净些。出发前,我们仔细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并留下狗儿看守着满目疮痍的家。

过去的一天闷热宁静、令人窒息。到了夜晚,村口仍然弥散着柏油路面烫焦的气息,混合着晒干的迷迭香味和泥土的芬芳。进了村我们才惊异地发现,不期然又闯入了人的海洋。原来,今天是古德村举行年度庆典的佳节良宵。

我们如果不是饿昏了头,事先应该能够考虑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每个村子都会在八月里举行庆典,只是方式各有不同:有的是滚球大赛,有的是骑驴竞走,有的是烤肉聚餐,有的则是展销会。现在的古德村似乎正沉浸在类似盛大集市的气氛之中。街边的树上着悬挂五彩缤纷的彩灯,地面上有木板铺成的跳舞场;吉普赛人、手风琴手、纪念礼品商人和摇滚乐团不辞辛苦,从亚维依跋涉赶来。这是个热闹场面,通常也很好玩;除非你像我们一样,整天忍受着建筑工地的折磨,再也不愿承受任何的刺激。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我们已经在脑海里点了无数遍的晚餐,总得吃了再走。想想只要能享用到干贝熏肉沙拉、老酒烧鸡、主厨特餐和美味的巧克力蛋糕,村里多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年中的其他月份中,只要村里的街道上出现了十几个人,就表示发生了特别的事件。可能是哪家的葬礼,也可能是离咖啡馆不远的两家肉店又展开了降价大战。但今晚绝对不同,是由古德村做主人,欢迎全世界来客的造访,而全世界人民显然和我们一样饥饿难当。餐馆早已客满,摆在餐馆外面的桌椅也坐满了人。几对眼中透着期待与渴望的夫妻躲在树影下等待着空位。服务生一脸的怨尤,心里一定在嘀咕为什么为了同样的工资今天要付出这么多劳动。老板帕特里克显得精疲力竭,但看得出心情格外舒畅。他现在的身份可是一个临时金矿的主人了,不开心才怪。“你们应该先打个电话来的,”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骄傲地说道:“十点再来,看看我能给你们弄点儿什么吃的。”

我们别无选择,只好决定先去咖啡馆要点喝的,暂时安慰一下嗷嗷待哺的肠胃。意料之中的是,连平常能够装下古德村全村人口的咖啡馆,现在也拥挤得只剩下站着的位子了。为了躲避嘈杂的人声,我们端着饮料走到马路对面,那儿在平常是一个空旷的广场。现在的广场上也不清闲,围绕着广场中心的纪念碑,不知来自何方的人们摆起了无数杂货摊。纪念碑上镌刻着当地在历次战争中为了法兰西的荣誉而英勇捐躯的村民们的名字。在法国,我们见过许多类似的战争纪念碑。所有的纪念碑都像眼前的这座一样,得到了十分妥善的维护。现时,三面崭新的法国三色旗在四周灯火的照射下鲜艳明亮地迎风飘扬,映衬着灰色的石碑。

广场周围的民房,都敞开着窗户,居民伸头探脑,张望着窗下难得一见的骚乱场面,连身后光影闪烁的电视节目也忘得一干二净。严格地说,这场面与其说是庆典,还不如说是市集更为准确。广场上随处可见各色的摊位:本地工艺匠摆出了自己制作的雕刻品和陶器;酿酒人带着自家制作的美酒;养蜂人则摊开一罐罐新鲜诱人的蜂蜜;还可以发现不少远道而来的古董商和画家,在兜售各自的存货。白天灼热的天气不仅仍然可以从石墙上残留的温度感觉出来,也可以从慵懒移动的人群身上看出:街上的人们一律腆着饱胀的肚皮,肩膀松垮,一副休闲度假的姿态。

大多数摊位的形式不过是一张折叠桌,外加印花桌布上零星摆放的一些手工艺品。有些摊位的旁边居然见不到摊主,取而代之的是折叠桌上撑起的一则告示:指示大家,万一有人要买东西,可到附近的咖啡馆去寻找摊主。相形之下,有一个摊位以其规模和精致程度十分引人注目。那里不仅有桌子、椅子和长凳,还散落着几盆装饰用的棕桐,活像一个室外的起居室。一个黝黑壮实的男人,穿着短裤和凉鞋,坐在其中的一张桌子旁,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瓶酒和一本订货簿。我们认出,这是来是帮我们做过活儿的铁器专家奥德先生。他显然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我们,招手示意要我们过去坐下。

铁匠的专长是铁器和钢具。在法国乡下,他们的工作通常都围绕着制作和安装铁窗、铁门、铁条、铁栅栏,用以防范无所不在的小偷。不过,奥德先生高瞻远瞩的目光敏锐地穿透眼前的铁窗和铁栅栏,发现了仿制十八和十九世纪古董钢制家具的广大市场。他有一大本产品照片及设计图样,无论你看上的是一张长椅、一只烤面包架,还是拿破仑睡过的那种折叠行军铁床,他都能做得出来,然后再为它们刻上岁月的风霜和铁锈,使它们回到任何你想像中的年代。奥德先生告诉我们,在他的小舅子和心爱猎犬的帮助下,无论谁来订购任何东西,他一定保证在两周内完成。当然,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三个月以后,货就可以送到家里了。我试探着问他生意如何。

他拍了拍面前的订货簿,大声地说道:“我都可以开工厂了。德国人、巴黎人、比利时人,今年全都想要一张大圆桌,和几张这样的花园椅。”他说着拖过身旁的椅子,向我们仔细展示凳脚优美的大弧线。“问题是他们总以为不管什么东西,我几天时间就能做好。我们的工作方式你是知道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嘎然而止,我欣慰地猜想,他一定是想起了我们的惨痛经历而问心有愧了。果然,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抓起酒瓶猛咂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若有所思地咀嚼起来。这时,一对已经在摊位附近徘徊了一阵子的夫妇走上前来,询问行军床的价钱。奥德先生这才从冥思中清醒过来,一口咽下嘴里的残酒,飞快地打开订货簿,伸出舌头舔舔铅笔尖,然后抬头看着他们,一脸诚挚地说道:“我必须老实地告诉两位,你们可能要等上两个星期。”

黯夜暴雨

我们吃到晚饭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回到家,早过了午夜。空气温暖而阴沉,异乎寻常的凝滞。这是个适合下池游泳的夜晚,我们滑入水中,仰浮在水面,让满天浩瀚的繁星为这酷热的一天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此时,一道闪电划过远方的夜空,紧接着,遥远的蔚蓝海岸方向传来一声闷雷。我们全身心地感受着清凉池水的滋润,惬意地想着,那将是一场别人家的风暴。

别人家的风暴凭借着漆黑凌晨的掩护来到梅纳村。我们被窗口爆发出的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狗吠声惊醒。此后的一个多小时中,风暴仿佛就高悬在我们的屋顶上,肆无忌惮地向屋后的葡萄园发出电闪雷鸣。之后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像皮鞭一样抽打着屋顶和院中的石板。雨水顺着烟囱流下,在门前汇聚成一道道溪流。破晓之前的片刻之间,风雨嗄然而止。然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太阳像往常一样在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地探出头来,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我们家断电了。片刻之后,当我们想起打电话给法国电力局,才发现电话线也不通了。我们绕屋巡查风雨打坏了什么,看见门前的车道有一半已冲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了;裂隙竟如拖拉机车轮大小,深度则足以对任何正常车辆造成威胁。但凡事总有好的一面,况且我们一下发现了两个值得庆幸的结果:首先,暴风雨后的早晨格外清新美丽;另外,往日此时已经在卖力地制造噪音的工人也不见了踪影。毕竟,自家的水门事件总是比我们这里的中央供暖系统要重要得多。我们兴致勃勃地到树林子里去散步,好奇心也驱使我们想看看暴风雨在那儿产生了什么效果。

令人惊讶的效果倒不是有多少树木被连根拔起,而是几个月来饱受炎阳烘烤的地面,此时竟然溪水潺潺。缕缕雨水化成的青烟自林间袅袅升起,在新一轮明日的照耀下竟发出嘶嘶的声响。我们回家吃早餐时,心情也像外面的阳光与蓝天一样晴朗。电话线的恢复畅通更加带给我们欣慰,而让我们意识到这个好消息的是保险公司的法图先生。他在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关切地询问我们的保险财产是否曾遭遇什么损失。

我们安慰他说惟一受损的只有车道。

“那就算很好的了,”他在电话那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感叹着说:“我有个客户,厨房里现在的积水足有五十公分。谁想得到有时候偏偏会发生这种事。唉,八月的怪事就是多。”

他说得对。这个月稀奇古怪的事情还真不少。好在这个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的生活又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马路上将不再塞车,餐厅也将不再人满为患,而曼尼古希,也会重新穿着长裤来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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