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待着，感觉时间会变慢。在城市每天做的事情都是相似的，而在农村，觉得每一件事都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内心放松了，看很多事情都新鲜，不知不觉几天过去，地里的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

大多数收完庄稼耙完地的人，会在树荫底下坐着闲谈。谁家家门口干净，有大树，就会成为大伙儿的聚集地，吸引一堆一堆的人去坐着。像这种家庭的门口都有大敞篷、小马扎，小板凳会多准备些，预备给没事过来闲聊的人。有时，他们还会支张桌子，打打牌，喝喝水。人堆中以农村妇女和出不去的男劳力为主，中老年多，很少有小年轻参与其中，他们有他们的场子。我回去后，如果不是跟着我娘，也不会去。从19岁离开家去北京，每年回来待不到半个月，已经很难参与他们的话题。我娘倒是喜欢跟人一块坐着，即使白天再忙再累，她还是要去找人拉拉呱（注：闲聊天）。

我娘经常拉呱的根据地有两个，一个是丽家大门口，一个是春花婶子家门口，她们两家都是爱干净的人，哪里都拾掇得利利落落的，大家都爱去。相对于丽家门口，春花家门口的人更多，可能是因为她家靠近前街主干道，无论是谁都会停下来聊两句再走。再说，春花婶子也好客，大大咧咧的，大家喜欢跟她偎一堆说话。

和我娘一起坐在春花婶子家门口时，我像是她们生活的旁观者。当然，在闲聊时她们也是旁观者，几乎不讲自己的事情，专讲别人的、村里的事。

地种完了，可话题还是以种地为主。春花婶子边用麦秸编着辫子，边问我娘，二嫂子，恁家喷猪粪不？我娘说，不愿意喷。春花婶子说，喷喷呗，人家都喷了。我问我娘，啥叫喷猪粪？我娘给我解释，就是猪场里猪拉的屎尿，还有掺杂着消毒水的粪水，喷了也能壮地。

我问我娘，我们以前喷过猪粪不？

我娘说，喷过，但是这种粪水含碱，一年最多喷一回，喷得多了庄稼就长不起来。

我很疑惑，他们既然知道粪水有毒，为何还要这么做。琢磨好几天，我才想明白这或许是一种从众心理，当然也不只是从众，喷了猪粪在某种意义上也相当于省了化肥钱。2024年，粮食的价格跌幅非常显著，尤其是玉米，往年都不低于1块钱，如今一斤才8毛钱。按照亩产1300斤算，一亩地才赚1000多块钱，刨开一两百块的肥料、农药钱，浇地用的电费，收割、耕种、种子等费用，净利润多说也就700来块钱，而这还是好几个月的收成。一茬麦子从秋天10月份种下，到6月才能卖出去，要赶上价格不合适，有的人家会囤积起来等价格涨上去再卖，这一等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像有的种地少、请人浇地撒化肥的人家，更是赚不了多少钱。这就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大家要离开农村，去往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干自己从来没有干过的工作。要是一家子强留在村里，不单吃喝难以保障，但凡有点头疼脑热，一年到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农村根本就留不住他们。

在人堆里坐着时，大家都感叹钱难挣、地难种，再这样下去干脆直接打工得了。农村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往哪里走都是死胡同。

收完庄稼的强叔就想着过两天就走。我娘问他，强，你出去干啥活儿吧？强叔说，咱这样哩能干啥，只能上工地，现在家里也没活儿，泥水班都停了。我娘说，就是，俺四妹妹家今年都没咋干活儿，我那天去她家，正好赶上吃饺子，俺四妹妹说，大姐姐，你来哩怪巧嘞，你知道不，俺已经半年多没吃过肉了，小现今年都没出去干过活儿，你今天来了说啥得待俺家吃一顿。俺外甥女也拉我，我那天待她家吃哩饭。

我知道四姨家困难，但半年没吃上肉这事还是让我挺震惊。我说，她这么困难啊，我以后得买点肉看看她去。

我娘怕我花钱，就拦着我说她低保快下来了，叫我不用操心她。

坐在那里的春花婶、秀兰婶、二奶奶都夸我孝顺、善良，整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得亏这时强叔转移话题，继续诉说这两年外面活儿难干，都没给他工钱，工地又受罪，天天清水炖白菜，吃得人都干哕，就这样也得出去，出去要不回钱也没事。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的四叔叫他干清洁工，钱好结。

说到出去打工，春花婶问我，你现在在外面干啥活儿嘞？

我不想撒谎，直接说，我跑外卖嘞，婶子。

所有人听说我跑外卖有点不相信，都朝我看过来。秀兰婶问我，你不是给人家写东西啊？

我娘怕我解释不清，抢先说，她眼睛不大好，不愿意天天对着电脑写东西了，跑外卖也不孬，能天天走走跑跑哩，权当锻炼身体了。

大家表情复杂，打着哈哈说，就是，就是。春花婶问我，你这一个月能赚多少诶？

我没直接回答，说，要是会干哩一个月赚两三万块钱哩都有，不会干哩顶多五六千。赚两三万的人其实很少，一千个里头能有一两个，我这么说也是想叫人家不低看了这个行业。

春花婶追问，那你嘞？

我只好说，现在差不多8000来块钱。

听这么说，有的也想一块干，问我行不行。我不敢给人家打包票，就说，想干也中，就是能赚多少我不知道，跑外卖不是说光跑就中，还得计算时间、路线，门道多哩很。

秀兰婶子说，干这活儿不是长法，该找婆子家都找婆子家。

我娘说，明天给介绍一个，谁知道人家能相中了不。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打听男方家的情况，我娘不愿意说这么详细，打着哈哈说，时候不早了，俺得回家嘞。

回去的路上，我问我娘，是真给我介绍对象还是诓人家嘞。我娘说，恁二姑明天来，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听说条件不孬。

我恍然大悟，说，你叫我回来这一趟就是让我相亲哩，早知道我不回来了，你这是非得叫我守着你才中嘞。

她说，那也得看你自己愿意不愿意，我又当不了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