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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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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备受自省的折磨, 却依然未能和自己和解。 我的记忆从那时候起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让我自己咂舌。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有了一种更为关切的意识。不假思索、轻而易举的自私,那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一向如此。然而,这几天发生的事让我心乱如麻,也让我开始思考、审视自己的生活。我备受自省的折磨,却依然未能和自己和解。我心想:这些感觉——这些对安娜的感觉有多愚蠢和可笑,把她和我父亲分开的欲望就有多强烈。但说到底,我为什么要这么审视自己呢?作为我,仅仅是我,难道不应该自由地感受我所感受到的这一切吗?有生以来头一回,“我”似乎意见不统一,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太出乎我的意料。我找到不错的借口,低声对自己嘟囔,确定自己的诚恳。突然,另一个“我”冒了出来,驳斥自己的种种理由,对我大喊大叫,说虽然这些理由看起来都跟真的似的,其实我完全弄错了。可是,实际上,弄错的难道不是这另外一个“我”吗?这种清醒难道不就是最可怕的错误吗?我在房间里跟自己没完没了地辩论,我想知道,眼下安娜在我心里引发的不安和敌意到底合不合乎情理,还是说我只不过是一个披着独立伪装、被溺爱的自私的小女孩。 于是,我日渐消瘦。我每天不干别的事,只在沙滩上睡觉。餐桌上,我有意无意地保持着忧心忡忡的沉默,终于成功地让他们感到难堪。我看着安娜,密切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顿饭从头到尾,我都在对自己说:“她对他做的这个动作,难道不是爱,难道不是一种他永远不可能在别人身上得到的爱?还有他对我露出的微笑,眼底写着的担心,我又怎么能责怪他?”但是,安娜突然开口:“雷蒙,等我们回去了……”那一刻,想到她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我浑身奓毛。在我看来,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是精明和冷淡。我心想:她冰冷,我们热烈;她专横,我们不羁;她冷漠,对人不感兴趣,我们为各色人等着迷;她矜持,我们奔放。生气勃勃的只有我们俩,而她将要钻到我们中间,气定神闲地,为自己取暖,她会一点一点地夺取我们无忧无虑的热情,她会偷走我们的一切,像一条美女蛇。我反复念叨着美女蛇……一条美女蛇!她把面包递给我,我忽然觉醒,心里在喊:“你疯了,这是安娜,聪明的安娜,照顾你的安娜。冰冷是她的生命形态,你不能看成算计;她的冷漠是于众多卑劣之事中保护自己的方式,是高贵的誓言。”美女蛇……我羞愧到无地自容,我看着她,暗中祈求她原谅。有时候,她无意中会捕捉到我的眼神,惊愕和犹疑会打断她的话,会让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寻找我父亲;他看她的眼神里要么是仰慕,要么是欲望,他不明白她的担忧从何而来。总之,我基本成功地把气氛搞得很压抑,为此我痛恨自己。 父亲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受着折磨。也就是说,没受什么折磨,因为他为安娜疯狂,他骄傲、快活到发了狂,而且只为此而活。然而,有一天,我泡完早晨的海水浴,正在沙滩上打盹儿,他来到我身边坐下,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这让我有压迫感。我正想起身装出一如既往的兴高采烈样提议他一起下水,却感到他用手摸我的头,然后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语调凄惨: “安娜,快来看这只蚂蚱,她瘦得不像话。要是功课把她折磨成这副样子,那得让她停一停。” 他以为事情就此解决,换作十天前,的确可能就此解决。但我已经成功地令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预期,下午的学习时间对我不再是问题,反正柏格森之后,我就没再翻开过任何一本书。 安娜走过来。我保持趴在沙滩上的姿势,耳朵留心听着她的脚步声。她坐在另一边,嘴里低声说着: “的确,效果看起来不太理想。不过,她只需要下点真功夫,而不是在房间里团团转……” 我翻过身,看着他们。她怎么知道我没下功夫?也许她猜透了我内心所想,我相信她无所不能。这个想法让我害怕。 “我没有在房间里团团转。”我抗议道。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男孩?”父亲问。 “没有!” 我说的并不完全是实话。但我确实没有时间去想西里尔。 “但你看起来不太好,”父亲很严肃地说,“安娜,看到没?她简直像一只被摘掉内脏放在太阳下烤的鸡。” “我的小塞西尔,”安娜说,“努力一点。下点功夫学习,多吃点东西。这个考试很重要……” “我才不在乎什么考试,”我吼起来,“您明白吗,我不在乎!” 我绝望地看着她,直勾勾地,脸对脸,我要让她明白事态比一个考试严重得多。她最好问我“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得搬出一堆问题逼问我,得强迫我告诉她一切。这样的话,她便能赢,她就能随心所欲,而我也不会再为这些刻薄消沉的念头所害。她专注地看着我,我看见她眼睛的普鲁士蓝因为关切和责备而暗淡下去。我明白了,她永远不会想到要逼问我、让我解脱,因为这个想法甚至不曾进入过她的大脑,或者她觉得不能这么做。她也不会想到我会有这么些让我自己怒火中烧的念头,即便她想到了,那她心里肯定除了轻蔑就是冷漠。这些念头也只配得上轻蔑和冷漠!安娜总能精准地衡量事情的重要性。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永远不能和她讨价还价。 我重重地扑倒在沙滩上,脸颊贴着温热的沙子,喘着气,身子微微发抖。安娜的手摁住了我的脖子,平静又稳当地把我摁住不动,保持了一小会儿,直到我的身体停止烦躁不安的抖动。 “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她说,“你本来那么快活好动,脑子不想事,现在变得愁肠满腹的。这样的角色不太适合你。” “我知道,”我说,“我少年不识愁滋味,健康快活又没心没肺。” “来吃午餐。”她说道。 父亲走开了,他讨厌这样的对话。回去的路上,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他手里。他的手很硬,也很让人安心:我第一次失恋的时候,是这只手给我擤鼻涕;平静和幸福的时刻里,这只手曾经拉着我的手;默契和疯笑的时刻,这只手会飞快地捏一下我的手。方向盘上的手,夜里拿着钥匙找锁孔的手,搭在女人肩膀上的手,夹着香烟的手,这只手不能再为我做什么了。我紧紧地握住它。父亲扭头看我,露出了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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