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七年(549)八月初八，东魏孝静帝立太子，在这个喜气祥和的吉祥日子里，东魏大将军高澄被自家厨子刺杀于邺城东柏堂，年二十九岁。

来，我们先回到案发现场。

之前，高澄抓了和陈庆之齐名的南梁名将兰钦之子兰京，让他当自己的厨子。兰钦曾多次托关系请求赎回兰京，但高澄不答应。兰京自己也多次提出离职请求，高澄派监厨薛丰洛杖责教训道：“再废话我就宰了你！”兰京随后发展了六个同党准备杀死高澄。

高澄住在邺城北的东柏堂，很宠幸琅邪公主，为了自己跟公主谈事方便经常把侍卫派到外面去。

549年八月初八，高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打发走身边人商量改朝换代和百官安排的事。

兰京这时候送来吃的，高澄拒绝了并对众人道：“昨夜我梦见这个奴才拿刀砍我，回头我得想着宰了他。”这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当着人家面说。

兰京马上就回厨房拿了一把刀，又端着盘子回来了。

高澄怒道：“我没喊吃饭，你进来干什么？”

兰京抽刀扑过来道：“我进来宰了你！”

高澄躲闪的时候崴脚了，钻到床下，然后兰京及其同党掀开床杀了他。

此时高洋正在城东双堂，听到这消息后面不改色地立即指挥部队杀了兰京等人，再稳稳当当出来道：“大将军没什么事，受了点儿轻伤。”

这是《北齐书·文襄帝纪》中记载的高澄的死亡全过程，里面疑点重重。

1.高澄确实狂，但并不傻，他为什么要当面说肯定要杀人的话？

2.高洋事后为何能迅速控制住局面？

3.高澄这孩子人际关系的边界感极差，被身边人刺杀是迟早的事，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或者说为什么会发生在邺城？

高澄在高欢死后，已经将自己的主场转换到了重兵驻扎的晋阳了。

对所有的疑问，我们一点点来破案，先来看看高澄这些年的履历。

534年，十四岁加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并州刺史。

537年，十七岁入朝辅政，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

540年，二十岁加大将军，领中书监，摄吏部尚书。

547年，二十七岁接班，持节、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渤海王。

正月，高欢死，秘不发丧。同月，侯景反，遣司空韩轨率众讨伐。

四月，高澄从晋阳来到邺城稳定局面。

五月，在邺城调整重要岗位，以开府仪同三司厍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

注意这里他二弟高洋的岗位，高洋被任命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尚书令和中书监都是高澄之前总摄邺城的关键政务岗位。

当年高澄被高欢正式授权的时候，是将高澄安排为中书监，将门下省所有事全集权于中书。

六月，侯景南退，韩轨班师，随后高澄回晋阳。临走前，高澄将自己在邺城的关键权力交给了高洋——京畿大都督。

京畿大都督手握邺城兵权，早在537年孝静帝就罢免了六州大都督，其事务由京畿府管辖，后面高演和高俨的政变靠的都是京畿兵，这个职位之前一直是高澄亲自把控的。

七月，魏帝诏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渤海王，高澄推辞。

同月，高洋被任命摄理军国。注意，这是个相当重要的任命，它明确了高洋在邺城的一把手地位。

我们来看看高洋的履历。

535年，十岁的高洋授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左光禄大夫，封太原郡开国公。

543年，十八岁的高洋加侍中，正式进入最高层。

544年，十九岁的高洋转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

547年，二十二岁的高洋接过了他哥哥高澄之前在邺城的核心岗位——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还被下诏“摄理军国，遣中使敦喻”，负责邺城的全面工作。高澄看不上的这个弟弟一直在悄悄地积蓄着实力。

对高澄来讲，当年他爹对他放权有多无可奈何，如今他去晋阳接班对他弟弟高洋放权就有多无可奈何。

八月，高澄传达高欢遗令，请减国邑分封将督，当月在邺城朝见皇帝，固辞丞相之命。也就是在这个月，孝静帝密谋“造反”，高澄将其同党当街煮死。

九月初七，高澄回晋阳。

548年正月，侯景在涡阳被慕容绍宗击败，当月高澄以胜利者姿态面对邺城。

二月，萧衍遣使请和修书吊丧。高澄回晋阳，之后这一年高澄都在晋阳。

549年四月，慕容绍宗死的同月，东魏皇帝诏高澄为相国、齐王，绿綟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食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五万户，余官如故。

注意，这一次有一个关键调整，高澄从渤海王变成了齐王。

高澄因渤海古为齐之地，所以将二字王上调成了一字王。自古都是一字王比二字王尊贵，二字王是没法称帝的，高澄的这个调整说明他要走“换房本”的程序了。

四月二十二，高澄朝于邺城，再次推让封赏。

五月，高澄率众十余万自邺城赴颍川。

六月，王思政被搞定，高澄西向洛阳，从河阳北上。

七月，高澄回晋阳。

七月底，高澄来到邺城，要求孝静帝立太子。高澄要行废立之事了。

八月初八，孝静帝立皇太子，当日高澄被杀。

我们再回顾下高澄主政的这两年半在邺城待了多久及来邺城的目的。

547年，四至六月，高澄稳定朝局，安排高洋接班邺城，侯景南退后回晋阳发丧，此时邺城兵权还在手中，临走前才给的高洋。

八至九月，在邺城传达高欢遗令，铲除孝静帝同党。

548年，一至二月，侯景被击败，高澄来邺城赏百官。

549年，四月二十二，兵临邺城，随后率兵南下平王思政。

七月将大部队带回晋阳后，高澄于当月底来到邺城，十余日后出事。

高澄主政的两年零八个月在邺城总共也没待多久，每次都是专门办事来去匆匆，为什么就那么巧在邺城出了事？一个厨子想暗杀主人是个多难的事吗？在晋阳就做不了吗？

要知道兰京杀高澄的时候他的那几个同党都参与了，所谓“贼党去床，因而见杀”，这说明那几个人也是高澄的家奴。

因为平时对下人的恶劣表现，围绕在高澄身边的下人形成了一个“屠澄者联盟”，兰京杀高澄属于激情杀人，当时那些同伙就都上了，说明这个联盟就在高澄身边，所以这个“贴身”的刺杀小分队是没必要必须在一年也待不了两次的邺城下手的，在晋阳其实更方便。

高澄本传的内容要顾忌皇家的体面，虽然并不体面。这肯定属于一面之词。

我们来看看补充内容。

高澄被刺案发现场和他一起密谋的有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三人，最终保护高澄而死的只有一人——陈元康。

在《北齐书·陈元康传》中，这段遇刺的过程相当有意思：“世宗家苍头奴兰固成先掌厨膳，甚被宠昵。先是，世宗杖之数十，吴人性躁，又恃旧恩，遂大忿恚，与其同事阿改谋害世宗。”

翻译下：兰固成（也就是兰京，固成是字）是高澄的厨子，很受宠爱，有一次被高澄打了数十杖，兰固成性躁，又恃旧恩，相当愤怒，与其同事阿改准备谋害高澄。

在《北史·陈元康传》中，又有一点儿改动，兰固成的这个“同事”阿改，是他的弟弟，所谓“文襄家仓头兰固成掌厨，与其弟阿改，谋害文襄”。

高澄打了厨子，随后厨子怀恨在心肯定是事实，和高澄本传中的记载没有出入，但这个厨子“甚被宠昵”这事没说。

在高澄本传中，兰京是“王命以配厨”，在《陈元康传》中，兰京是“掌厨膳”，还“甚被宠昵”。

前者是炊事班工作人员，具体工作不详；后者是大师傅，做饭好吃。一个南朝的贵公子当大师傅？

况且在兰钦的传中并没有兰京这个儿子，也没有这个莫名其妙的“阿改”。就算兰京这个贵公子天赋异禀做饭超神，但高澄再狂妄也不至于让一个敌国名将之子当一个随时可以下毒毒死自己的厨子的。

所以高澄本传中的那个兰京的身份首先就存疑。如果这个身份是假的，那么史书中为什么要把脏水泼到南梁名将之子身上呢？为什么这个刺杀者不能是个普通的家奴呢？大概率是因为背后有人希望离真相越远越好。

我们接着看，这个参与谋杀计划的阿改并不是高澄的工作人员，反而是高洋的保镖。

两人的计划是阿改一听见东柏堂的叫声，马上就杀了高洋，所谓“阿改时事显祖，常执刀随从，云若闻东斋叫声，即以加刃于显祖”。

明明是杀高澄，为什么同时要杀了高洋？是为了让高洋这个邺城总指挥无法报仇从而方便逃跑吗？

兰京杀高澄严密计划，阿改杀高洋仅仅是听见叫声就砍？为什么“云若闻东斋叫声，即以加刃于显祖”？万一那天高澄突然发疯又玩什么虐待了呢？阿改砍了高洋后还活得了吗？高洋身边可永远有一大票人的。这个阿改为了掩护兰京宁愿把自己搭进去？所以这个计划是很无厘头的。至少史书中的记载很无厘头。

阿改的作用，只可能是兰京通过他从高洋那里获得邺城的布防情况方便撤退，此外没有任何用处。

事后这个阿改并没有任何下落和记载，只是说高澄遇害当天，孝静帝初建东宫准备禅位给儿子，下一步就是高澄准备废了他儿子走禅位的程序，群官拜表后高洋出东止车门做了别的事，他还没回来高澄就被弄死了。

史官表面上想给高洋撇清关系，证明按照贼人计划，他们兄弟是都要被杀掉的，高洋也是受害者，只不过运气好。但是，这却恰恰露出了马脚。

因为这意味着，高洋身边的护卫阿改作为刺杀同党和高澄身边的兰京是能通上话的。这也就意味着高洋能够通过阿改把很多希望传递的信息传递给兰京。

别信高澄本传中那堆激情杀人的说辞，兰京这个厨子为什么不在晋阳杀高澄呢？为什么一定要在邺城？为什么要选在魏帝立太子这一天？

因为邺城不是高澄的地盘，因为高澄在东柏堂将侍卫都派出去了，因为这一天焦点都在魏帝立太子上，他大概率认为这一天暗杀后他能全身而退。

那么他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并进行计划的呢？那个之前在高洋身边此后没有踪迹的“阿改”有着极大的嫌疑。

再来看高洋此后的反应，高洋正在城东双堂，听到这消息后迅速指挥部队杀了兰京等人，然后稳稳当当出来说大将军没什么事只受了点儿轻伤。

高澄在城北，高洋在城东，谁去给高洋报的信？高洋又是如何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灭口了犯罪嫌疑人并封锁消息的？

如果没有高澄遇险的确切消息，高洋率兵突然来到高澄的私密会所，对于高澄来讲这就是开战了，对于已经谨慎地装了十多年的高洋来讲不太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高洋是明确得到了高澄遇害的消息，随后从城东带兵飞速来到城北，然后封锁了消息。他极大概率知道他哥要被暗杀并早有预案。

此时无外患的外部局势，无论是高澄被杀的地点，还是高澄被杀的方式，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也许兰京暗杀高澄并不是高洋授意的，但兰京的这个计划高洋极大概率知道并且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高洋已经忍他哥太久了。

前面说过他哥哥当众侮辱他，他也天天像傻子似的在那里装着。高澄对他的侮辱不单单是语言侮辱那么简单，高澄还绿了他。

后来高洋这样回忆：“当年我哥祸害了我媳妇，我今天得还回去！”

高洋每天退朝就回家闭门不出，在家静坐，就算对妻子儿女也没什么话，有时候在家光脚跳操跑动，他媳妇问他这是干什么？高洋道：“我这是哄你玩呢。”其实他是在锻炼身体。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当初在高欢面前快刀斩乱麻的人，前面那么多的凑巧，真的单单是凑巧吗？

高澄极大概率是在自己一次次的不谨慎中，被弟弟高洋“选中”了时间和地点，由替罪羊完成了暗杀。

当然，高洋再怎么机关算尽，高澄自己不去得罪那个厨子，他自己的小团体铁板一块，高洋如何有心计也弄不死他。

前面我们讲冯太后时说过，老太后对于饭里的虫子一笑了之，连孝文帝骂厨子都拦着。这恩情厨子能记一辈子。

说一千道一万，一个合格的、铁心的、通过审核的厨子其实是稀缺品。

三百六十行里，只有厨子偷东西会被美化，叫“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这就是聪明的精英们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对厨师这个行业手脚不干净的个别人进行心里安慰：你偷就偷了，我是疼你的，咱得把饭做好。因为厨师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却掌握着精英们的生死。说到底是你更值钱，你得罪他的成本太高。

高澄之所以会死，就是不知道每次肆意妄为得罪人的潜在成本有多大。

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你非要你爹的“车”，非强迫你弟媳妇干什么！

他死在兰京手上只是表象，兰京能有六个他身边的同党这是相当能说明问题的。

洪武十一年(1378)，朱元璋的二儿子秦王朱樉回西安就藩的路上觉得厨子做的饭难吃，就把厨子打了一顿。

朱元璋的眼线遍天下，马上给他儿子就此事专门写了心法：“厨子哪是能打的？往嘴里放的东西都是跟命相关的，你看你能的！”

后来他家老三也打过厨子，朱元璋又去指示了：“我逮谁收拾谁，这辈子扒皮抽筋了那么多人，唯独我那厨子二十三年来我一句狠话没敢说过！”

凡是“贴身”的关系，尽量都往一辈子上走。无论得罪还是更换，你再培养一个的成本太高。

高洋在他哥出事后迅速控制了邺城，当夜召来大将军督护唐邕，叫唐邕部署将校们去镇压四方，唐邕很快分配、安排完毕，从此深得高洋器重。

高洋这是为了“镇压四方”吗？不，高洋这是怕核心人员出事。他分散军队力量减少聚集，就是防止高澄被杀的怒火发酵蔓延烧到自己这个最大既得利益者身上。

八月初十，高洋以立太子之名大赦天下。什么事都不追究了，这事盖棺定论。

高澄的死讯渐渐透露出来后，孝静帝认为这是天意，皇权可能要回来了。

八月十一，高洋来到昭阳殿拜见孝静帝，身后跟着八千全副武装的士兵，登上台阶的就有二百多人，每人都随时准备拔刀的造型，所谓“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余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

看看高洋对麾下京畿兵的指挥效果：“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

其实高澄进了邺城后，高洋就已经具备政变上位的客观条件了。只不过他明着抢会有巨大后患，但高澄死了就稳妥了。

高洋叫传奏者向孝静帝转报道：“我有点儿家事，要回趟晋阳。”随后他拜了拜皇帝离开。孝静帝被吓蒙了，目送高洋叹道：“看来我是白日做梦了。”

高洋留下原来“四贵”的高岳、高隆之、司马子如和他的嫡系侍中杨愔守邺城，其余勋贵跟随自己去晋阳。

注意这个杨愔，他是后面高洋一朝的核心成员，他是高澄被杀当天成功在现场逃脱的。他当年是高洋的府司马，这些年一直在邺城。

高澄为什么会喊他密谋呢？因为他是负责官员升降的吏部尚书，改朝换代的位置调配需要他执行决议。

但此时邺城的一把手是谁呢？杨愔这些年一直在邺城跟谁走得近呢？为什么他能够出逃成功呢？

我们可以再结合前文细品。

晋阳勋贵一向轻视高洋，毕竟之前没有隶属关系，等高洋抵达晋阳后，满朝官员看到高洋文武双全，神采不凡，言辞敏锐周到，所有人都惊了。

最佳演员在这里！

高澄之前的政令有不便者，全被高洋改了。所谓的“政令有不便者”，就是高澄这几年严刑峻法得罪勋贵的那些条例。

史书对高澄的最后总评是：“文襄嗣膺霸道，威略昭著。内除奸逆，外拓淮夷，摈斥贪残，存情人物。而志在峻法，急于御下，于前王之德，有所未同。”

他爹高欢为了约束那些打天下的勋贵，搞了很多运动，这也给了高洋一个收买勋贵的余地。

高洋在晋阳以宽厚之姿控制、收买了那些勋旧重兵，并没有遭到反噬。

至此，高洋彻底完成夺权。

高澄死后四个月，550年正月，高洋为高澄发丧，随后成为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食邑一万户。

注意，高洋心安理得地接受，完全没有他父兄的三辞三让。他哥到死都是大将军，他上来就接了他爹的丞相班。

三月，高洋由齐郡王进封齐王，食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万户。他继续没有推辞。

紧接着，高洋准备完成他哥马上要走的那一步了。

高洋跟他妈汇报这事，他妈说：“你父兄龙虎样的英才尚且北面事君，你怎么不照照镜子？”

虽说娄氏是个颜控，当年因为高欢长得帅所以倒贴，自己生了六个儿子，除了高洋外都是帅哥，这个貌丑的儿子从来没被她看在眼里，但这句话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你凭什么功业称帝呢？你爹主政十四年都没把这事放到议程上，你哥哥那么狂的人，尚且做了两年半的大将军不提丞相这茬，你此时才二十四岁，谁会心服呢？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夯实权力大厦。

但高洋等不了了，他已经压抑太多年了，想当“祖宗”的冲动已经控制不住了。

高洋通过铸铜像进行占卜成功，于是让段韶去征求高车大佬斛律金的意见，斛律金来求见高洋，坚决认为此事不可，并以为高洋做占卜的宋景业搞封建迷信为由请求杀了他。

高洋与诸勋贵一起在娄氏面前商讨此事，娄氏道：“我儿子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都是他教唆的！”

晋阳高层全体不同意。

高洋随后派高德政去自己的邺城大本营观察百官意向，高德政出发后还没返回高洋就率军东进至平都城（今山西晋中和顺县西）制造声势，随后又一次召集诸位勋贵一起商议，但没一个人敢搭茬。

高德政至邺城，暗示百官改朝换代之事，同样没有响应者，大佬司马子如亲自至辽阳（今山西晋中左权县）迎接高洋，固言不可。

高洋就此闷闷不乐地回了晋阳。

高洋的心情都挂在脸上了，他身边的徐之才和宋景业等心腹就开始天天说天命在他，赶紧接着呀，今天日子就挺好呀！

高洋让术士李密占卜称帝之事，烧龟甲后得到了大横之兆。李密说：“这是汉文帝登基前龟甲上出现的裂纹。”

高洋又让宋景业用筮草占卜，结果得乾卦，随后又变化为鼎卦。宋景业说：“乾卦为君主之象，鼎卦是说五月就将天下易鼎！”

在占卜天团让高洋坚定信心后，高洋再次从晋阳出发了。

这次高洋发了狠，谁说也不听，邺城留守的杨愔提前收到了高洋发狠的文书，于是召集太常卿邢邵商定礼仪制度，命秘书监魏收起草加九锡、禅让、劝进诸文，控制东魏宗室让诸王入北宫留宿东柏堂。

五月初五，高洋抵达邺城。

五月初六，高洋迅速进相国，总百揆，封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高阳、章武，定州之中山、常山、博陵，共十郡，邑二十万户，加九锡，殊礼，齐王如故。

五月初十，高洋在邺城南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天保”。

自高洋加九锡到受禅仅仅时隔四天，堪称史上最着急的禅让结束了，比后面侯景都猴急。

高洋追尊高欢为献武皇帝（后来改为神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高祖）；追尊他哥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他这么做寓意着自己的帝位是从父兄手中接过的，但他作为开国之主，确确实实是没有任何功业和德行进行背书的。

高洋后面不长的一生都在玩命地证明自己的功业，西面武川疯子们不好打，他就玩了命地跟北面的突厥、契丹、柔然、山胡死战。

他父兄十七年来一直对北境保持克制，联络北境削弱西魏，高欢甚至当了柔然的女婿就为了专心致志对付最可怕的敌人，但到了高洋一朝这些都一边待着去了。

高洋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勇、树立自己的军威，在一次次北上讨伐中“亲逾山岭，为士卒先；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胜仗打了一大堆，但从国家战略层面来讲，意义有多大呢？

北境各民族都跟北齐成了世仇，突厥更是始终跟宇文氏联合打他们高家，当年汉武帝大一统跟匈奴死战都把国家打穷了，更别提高洋了。就这样，高洋把北境得罪光了之后负了一大堆债。

为了防范北方少数民族隔三岔五地骚扰他，高洋修筑了三段长城，将西河总秦戍到渤海都给连了起来，筑长城三千余里，其规模之大仅次于秦、汉长城。

这个在高欢、高澄时代不会发生的巨大支出就此出现在并不是主要矛盾的北境了。

高洋因为自己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透支了北齐的大量国力和战略能动性，他本人也随着对勋贵们的不信任和“自觉德薄”慢慢往心理疾病上发展了，后面会跟随他家的集体遗传病事迹一起讲述。

相对于高洋的用尽所有资源越来越疑神疑鬼，宇文泰则在一生之敌高欢离去后紧抓内部生产建设，积攒了大量“现金”筹码。

高洋称帝后宇文泰作为“魏臣”必须要东伐。但是仅因为听说高洋军容严整强盛，宇文泰就感叹道：“这是高欢没死啊！”随后又因为大雨牲畜多死班师回朝了。宇文泰扯了一大堆理由，其实就是不想打而已。

在这段时间里，宇文泰紧抓内部建设，大名鼎鼎的安定公宇文泰、广陵王元欣、赵郡公李弼、陇西公李虎、河内公独孤信、南阳公赵贵、常山公于谨、彭城公侯莫陈崇的八柱国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台的。

前文我们提到的二十四军的府兵制也是在这个时间段正式成型的。

在“女王的棋局”那一战中我们就详细讲过，一个好的制度成型需要时间的打磨，需要资源的收买过渡。

宇文泰在这段时间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后面北周与隋唐裂变扩张的真正基础，将其彻底固定为成型的制度，并且迎来了“西梁女国”半卖半送的亡国大酬宾。

力量不足时，不要强上。还是那句话，不是每个好机会，你都需要参与。

大家不要学高洋打光所有的冗余资源，多琢磨宇文泰的现金流储备。

东西魏的最终分野，从高洋接班后就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