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嗣表示：“我要伐丧，向刘裕学习。”

崔浩表示：“局面完全不一样。姚兴死后，他那几个混账儿子起了内讧，给了刘裕机会。现在江南无机可乘，不是一回事啊！”

崔浩高看了南方。不是南方无机可乘，而是他没搞清楚黄河南岸目前的将领派系。

拓跋嗣没搭理崔浩，授司空奚斤以符节，命他加授晋兵大将军、代理扬州刺史，率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等，一起向刘宋进攻。

还没开战呢，扬州刺史、广州刺史、宋兵将军、吴兵将军等这些挑衅性官职就都发出去了。

对了，这也是跟刘裕学的，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422年九月，魏国展开是先攻城还是先拓土的大辩论。总指挥奚斤认为先攻城，崔浩认为到南面溜达溜达抢些东西就可以了。崔浩的理由是南人擅长守城，此前苻家在襄阳就打了一年多，北魏如果打不下来就会伤士气，不如派兵一直杀到淮河，堵住刘宋的后援，让洛阳、滑台、虎牢等地远离刘宋，等他们对南方的救援感到绝望的时候，他们必定会自己南撤的，到时再收拾他们。

崔浩之所以这么说，有两个原因。

1.此时已经进入秋末，各河道都没水了，南面的援军都是步兵，北魏将士都是骑兵，可以随便抢东西。

2.当年黄河边的却月阵依旧让北魏心惊肉跳，刘裕虽死，但虎威犹在，一战打出和平与威慑这话不是瞎说的。

但以拓跋嗣为核心的代人集团最终决定攻城，崔浩又一边待着去了。

十月，奚斤统率步、骑兵二万渡黄河，在滑台之东安营扎寨。东郡太守王景度向镇守虎牢的毛德祖紧急求救，毛德祖派司马翟广等率领步、骑兵三千前去救援。围住滑台后，北魏兵峰南下直指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二十里，临汴水要冲）。（见图4-1）

陈留太守严棱投降。严棱是关中冯翊人，当年在刘裕北伐时回到故土。

注意他的籍贯，与此同时来看下严棱的态度，此君率文武官员投降，几乎是喜迎王师的姿势，见了拓跋嗣后，因为表现得很热情得到高度表扬并被封侯，还变成了拓跋嗣接下来南征的重要向导。因为他的关中籍贯，我暂时保留对他的批评态度。

很多将士，最终会悔恨自己为京口集团拼过命。

奚斤围攻滑台拿不下，请求增兵，拓跋嗣大怒道：“你不是跟我拍胸脯保证了吗，连个滑台都拿不下！”

十月二十三，拓跋嗣施压奚斤的同时，亲自率领各部联军五万余人南下，出天关，越过恒岭，声援滑台。

继续猛攻十多天后，十一月十一，奚斤终于拿下滑台，随后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反攻，多次击败魏军，魏军因此无法绕过虎牢天险夺取洛阳。

拓跋嗣另派黑槊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屯驻河阳，打算绕道夺取洛阳，毛德祖则派振威将军窦晃等沿黄河南岸布防抵抗。

大战已经开启近两个月了，刘宋朝廷却一丁点反应也没有！

十二月，拓跋嗣抵达冀州，派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率兵从平原渡过黄河开辟第二战场，夺取青州、兖州。

十二月十五，刘宋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城（今山东东阿县东南）向南逃走，紧接着泰山、高平、金乡等兖州诸郡全部陷入北魏之手，东晋逃亡的皇族司马爱之、司马季之等，原先便在济水之东集结部众，这时也都投降了北魏。

北魏轻松拿下兖州，叔孙建等向东攻入青州。

直到十二月二十一，刘宋终于下诏了，命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督察征讨诸军事，会同徐州刺史王仲德一起前去救援，镇历阳的南豫州刺史刘义真派遣龙骧将军沈叔率兵三千人去支援淮河以北的豫州刺史刘粹。

刘宋自始至终都没拿虎牢战区当回事，直到彭城北方出现危机才开始有动静。

423年正月二十二，整整过了一个月，檀道济才率军姗姗来迟，驻扎彭城。此时虎牢已经被猛烈攻击四个月了。

北魏叔孙建攻入临淄，魏军所到之处刘宋城池全部崩溃，一直到了青州治所东阳才遇到了抵抗。刘宋青州刺史竺夔召集百姓于东阳城固守，不愿入城者也令各部依据山势险要之处将庄稼全部收割，坚壁清野。济南太守垣苗率众也来投靠竺夔，集中力量共抗魏军。

山东军民发狠了：我们不过了也不会便宜你们这帮北魏人！

拓跋嗣派在青州有影响力的刁雍前去招降，刁雍被任命为青州刺史，随后募兵五千，前去会合青州战区的六万魏军骑兵。

奚斤与公孙表等合兵进攻虎牢，拓跋嗣从邺城遣兵助战，毛德祖在虎牢城内挖地道，招募敢死队四百人出城袭击，杀敌数百，烧了攻城器械。魏军暴怒，继续狂攻虎牢。

奚斤看到虎牢拿不下，于是亲自率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于许昌，李元德等败走，魏以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守许昌。

毛德祖率兵出城与北魏公孙表大战，从早晨到傍晚，斩杀魏兵数百。正巧奚斤从许昌得胜而回，二人合击毛德祖，宋军大败，损失一千多人，毛德祖继续回城固守。

拓跋嗣又派出一万多人从白沙渡黄河南下，屯驻濮阳南，准备补上第二梯队。

战事打到三月，毛德祖还使出了离间计，使拓跋嗣杀掉了魏军副总指挥公孙表。

三月十八，拓跋嗣亲自从灵昌津渡黄河南下，又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助奚斤攻虎牢，太原的北魏军也出动了。

毛德祖就是那个时代的李云龙，但朝廷一直也没派将士来配合他，更不要说救他。他虽然依旧英勇，杀敌众多，但手上的资源已经将近枯竭。

东面战场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叔孙建率三万骑兵逼东阳城，此时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经常出奇兵击魏。魏军绕城列阵十多里，大规模建造攻城器械。竺夔也组织挖掘了四道堑壕，并派人从地道中出击，摧毁了攻城器械，但魏军依旧攻势凶猛。东阳城城墙崩塌，死伤惨重，眼看陷落在即。

此时已经到了423年的三月底。

虎牢战区和青州战区已经是强弩之末，万分危急，檀道济又生生地在彭城歇了一个半月，才终于决定北上。面对洛阳和青州两个方向的死局，檀道济以所领兵少而且距离青州比较近的缘故，决定先去救青州。（见图4-2）

去东阳是陆路，要七百里；（其实水路可以通，走桓公渎转济水可以直插魏军的心脏，但檀道济不敢这么走。）去虎牢是水路，要走八百里。汴水河道在上次北伐后就已经通了，此时入夏涨水，去虎牢不仅不远，还非常省力。“青州道近”，纯属瞎说。

檀道济代表着托孤四人组，在毛德祖和竺夔被暴打了五个月后才出兵的真正原因是只有山东也快不行的时候，南方才能冠冕堂皇地二选一，放弃毛德祖！

毛德祖，荥阳人，晋末才南渡的，是王镇恶入关中的先锋司马。南渡后跟的老大是刘道规，卢循之役，刘道规以毛德祖为参军，伐徐道覆于始兴。刘道规死后，短暂跟过刘裕，但随后刘裕北伐，把这位虎将给了王镇恶。

毛德祖作为王镇恶的先锋，几乎是王镇恶能够夺得关中的最大功臣，所谓“镇恶克立大功，盖德祖之力也”！

王镇恶是怎么死的呢？灭秦之功被他抢了，长安财宝被他吞了，他抢了本该属于京口帮的功劳。毛德祖作为王镇恶的先锋，还能是什么好人吗？

没有京口背景，上司的脑子也短路，刘裕以本乡守本土的原则，安排虎将毛德祖去守虎牢。这位能力极强的忠贞汉子这辈子作为棋子没做过一件错事，跟王镇恶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是履行了一个将领的天职，服从命令，英勇上阵，为国杀敌。

这位将魂在“胡虏入寇”后，泣血丹心，对得起民族和国家，但他却被“京口和门阀”们永远地放弃了。

国难当前，虎牢众将为国慷慨赴死，但在建康朝堂，达官贵人们愤恨的却是当年的恶气未出。

国事重于一切！徐、傅、谢、檀，此四人无一善终，实乃天理昭彰！

三月二十七，豫州刺史刘粹派颍川太守李元德反攻许昌成功，斩杀北魏的颍川太守庾龙。

四月初一，魏主亲临成皋，断了虎牢到黄河的汲水通道，随后亲自督战，暴打虎牢。连攻三日不下，毛德祖依旧顽强守城。

魏主亲临虎牢之时，青州战场的东阳城北城已经坍塌三十余步，北魏青州刺史刁雍希望从此缺口冲进城去，但叔孙建不同意，东阳城因此没有被拿下。

刘宋的山东半岛最终能够得以保存，也是北魏拉帮结派的圈子文化导致的。我叔孙建是代人集团大佬，你刁雍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过来抢功！

听到檀道济的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后，刁雍又建言叔孙建道：“竺夔已经接近崩溃必不敢出城，现在我申请率募集的五千兵堵住大岘山天险，定能得胜！”

从刁雍的建言里也证实了檀道济的路线，他走步道从大岘山而来，宁可步道入青州，也不让水军救虎牢。

虎牢的将士们被暴打了五个月，他才慢腾腾地前来救援，造成只能救一个的舆论效果，他就是想让毛德祖死在鲜卑人手里嘛！

国事，从来都不是重要的；大义，从来都是喊喊的；派系，永远是站队的关键；利益，永远是主要矛盾。

此时已经初夏，魏军没体验过这么高温的天气，开始出现传染病，叔孙建表示：“我不玩了，撤军撤军！”

四月初三，檀道济军至临朐，四月初六，叔孙建撤军。山东被檀大将军“救了”。

叔孙建自东阳开奔滑台，檀道济派王仲德追击了几步，自己停军湖陆（今山东鱼台县东南）。王仲德听说魏军已远离后，就回来找檀道济了。檀大将军随后就在那里闲待着了。

一天天的，就等毛德祖被打死的消息传来，但就是等不来，檀道济心想：“他怎么还没死！”

闰四月，又围攻了一个多月无果后，北魏从滑台调来了刚从山东半岛撤下来的叔孙建，帮奚斤共攻虎牢。

至此，北魏的所有南征大军全部云集虎牢城下，以全国敌一城之势，调来了越来越多的兵力死磕这个半年多来始终没能拿下的弹丸小城。而此时的虎牢已被围了二百多天，无一日不战，城中精锐基本都战死了。

拓跋嗣在打一场面子之战，毛德祖及虎牢将士们为了守城，保卫刘宋江山，是在打国家之战。

刘宋其他的官老爷们，在等着拓跋嗣给他们出气，让他们舒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鲜卑人你们倒是加油呀！

魏军已摧毁了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又构筑了三层内城，北魏再毁其中二城，毛德祖只保留最后一城，继续日夜奋战，坚决不降。守城将士不能睡觉，眼睛已经长疮，但毛德祖与将士们恩义相结，发誓要与虎牢共存亡！

将魂如此，我泪如泉涌！

此时檀道济军于湖陆，刘粹军于项城，沈叔军于高桥，都在看着，等着魏军吞掉这个夺了京口人风光的王镇恶的司马毛德祖。

闰四月二十一，魏军挖地道又断了虎牢城中的井水，城中再难坚持，人干渴到伤者已经流不出鲜血。

两天后，闰四月二十三，虎牢城破。

虎牢城被围攻了八个月，城中将士们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刘宋朝廷的支援，没有得到河南将士们撤军的通知，没有得到过一点点哪怕是虚情假意的问候。但毛德祖以一个军人的操守和民族气节拢住了喋血孤城中的将士们。在这二百多天的血战中，人人虎贲，人人将魂，人人无愧苍天。

将士们要保护毛德祖突围，毛德祖道：“我誓与此城共存亡！”拓跋嗣则传令全军一定要生擒这个华夏将才，最终毛德祖力战后被擒。

拓跋嗣拿下虎牢后，顺利扫平刘宋司州、兖州、豫州所属各郡县，设地方官安抚治理，刘宋灭秦的所有政治成果在刘裕死后不到一年全部失去。

对了，毛德祖没有自杀，七年后死于北魏，未找到他的官职记录，年六十五岁。别因为这个黑他，没意思。他要是怕死，他要是腿软，早就降了。

他也不是傻子，二百多天朝廷没有一丁点动静，那就是在笑着等他死呢，但他仍然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毛德祖大概率是为了保护那些同样被俘虏的，与他一并坚守了二百多天的一个个华夏将魂才最终没有死节的。他已经尽到了他的本分，他对得起当时，对得起后世，这样的朝廷，也不配让他去殉葬。

华夏有将若皆如毛将军，华夏战士若皆如虎牢铁军，则华夏民族将永远屹立于世界东方。

这样一位将才，最终只有《宋书·索虏传》对其进行了可怜的记载。要是这样的将军都入了索虏传，那刘宋朝堂上此时的文武百官，都是索虏。

关中人严棱早早就喜迎北魏，离开了这个京口人的政权。他早就看明白了结局，是个聪明人。

毛德祖和虎牢城中的所有将士们，也是聪明人，他们将聪明与否的评价，交给了后世。

此时无论用怎样的溢美之词，对于毛将军和虎牢将士们都毫无意义，但无论在什么时代，保境安民为国死难的华夏脊梁们永远都是最可爱的人，后世也永远不会遗忘他们。

人这辈子就几十年，什么事要是都较真，在人间过得就太苦了，能绕过去的坎就绕过去，碰见惹不起的人和事，要看得开，别傻傻地死磕，去要说法。恶人自有恶人磨，能量不够，你是没办法降妖除魔的。

但有个例外，当遇到民族大义、国家生死存亡这种事的时候，就是触到了我们的底线，该死磕时我们就是要死磕，为国死难，为家死难。作为华夏子孙，我们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当外虏入寇，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一致对外，因为我们是同文同种的中国人。

十一月，北魏周几袭许昌，许昌再度崩溃，颍川太守李元德奔项城。魏军随后围汝阳，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奔项城，魏军夷平了许昌城、确定了魏宋新的边界后撤军了。之所以撤军，是因为拓跋嗣死了。

战争贩子死了，刘宋方面表示一定要珍惜现在的和平，司空徐羡之、尚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三人说要为丧失国土担责，请求处分。刘义符表示谁都没有错，这事过去了。

等北魏办完国丧后，建康城中，一场超级政治风暴刮起来了。

别看刘宋王朝的官员们这一年什么也没干，但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