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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奇迹绿皮火车 作者:周云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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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中写一个和尚能闻出文章的好坏,好文让他心旷神怡,坏文令他屁滚尿流。 在下不才,抽抽鼻子也试着闻一闻伯纳德·马拉默德小说集《魔桶》的味道,旧衣服上的灰尘、梅雨天的书房、黄昏小巷微凉的夕光、粘皮革的胶水、杂货店里的油盐酱醋,这些气息混合成他小说素朴的灵魂。 同样是犹太作家,卡夫卡目光专注于未来,奥斯威辛的阴影投射在他寓言般的小说里,而作为后来者的马拉默德从事的是繁重的修复和重建。屠杀已经结束,焚尸炉早已冷却成纪念馆,劫后余生的日常生活意义何在?上帝、天使,以及对人类的救赎,都淹没进琐碎生活的噪声中。他写修鞋匠、拉皮条的、开杂货铺的,小小的辛酸、小小的幸福和期盼,背景是已经过去的六百万人的死亡。宏大的时代惨剧,会不经意间从平淡生活的裂缝中冷风般吹进来。小说《湖畔女郎》,写一个观光游客泡妞又被欺骗的平凡故事,但最后,犹太姑娘扯开衣服,胸脯上刻着编号,那是集中营的痕迹。“我是犹太人。我的过去对我很有意义。我十分珍视我以往所受到的苦难。”犹太姑娘的乳房如一束光破云而出,照亮全篇,前面的文字像春天的蜜蜂一样嗡嗡地活过来,有蜂蜇的疼痛,也有蜂蜜的甜美。 犹太作家都狂热地热爱终极问题。无论是卡夫卡,还是辛格,上帝在他们的小说里行走,好像走在当初的伊甸园里。但经历了大屠杀,上帝是否永远在场成了困惑所有犹太人的新的终极问题。马拉默德的小说缓慢地从日常起飞,以灰烬为起点,寒酸地重新上路。从清点一张张破损的小额纸币开始,琐碎凝滞得几乎让你昏昏欲睡,但奇迹和希望往往会在结尾突然闪现,上帝伤痕累累的面孔微笑着转向耐心等候的读者。小说《天使莱文》中贫病交加的主人公盼望的天使,出人意料地是个穿着旧西装的黑人,没有翅膀光环,他在下等酒吧里出没,像个红尘中的浪荡子,但最终证明他是现代版的天使,并赐给了人类他们渴望的幸福。 尼采说:“朴实无华的风景是为大画家存在的,而奇特罕见的风景是为小画家存在的。”马拉默德正是这种点石成金的大师。在他的小说里,上帝、天使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逛商店过马路,奇迹不再是分开红海、遮蔽日月的好莱坞大片,他平心静气地教会你,只要友爱且善于观察,世界会无所保留地向你敞开心扉,奇迹也将无所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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