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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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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篇文章得先从张巡说起。 张巡守睢阳之事,非常出名,对历史有点兴趣的人应该都听说过。所以在这里也不必细说,只做个简单的介绍。唐朝中期爆发了“安史之乱”,叛军从范阳南下,先后攻陷了洛阳和长安,气焰很盛。后来战争进入了胶着状态,叛军就打算往江淮方向突破,就派出一支大军进攻睢阳,也就是现在的商丘。 张巡带军死守睢阳。 十几万叛军把城市团团包围,战斗进行得非常惨烈。从史书记载看,张巡很有军事才能,能够随机应变,屡次挫败敌人。但是他手中的兵力不够,经不起漫长的消耗,情况还是越来越窘迫。而且最糟糕的是,睢阳城里的粮食很快就枯竭了。没吃的,怎么守城呢?一开始,他们吃纸张。纸张吃完了,就把战马杀了吃。战马也吃光了,就捉鼠雀吃。等鼠雀也吃光了怎么办呢?他们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措施,开始吃人。 张巡把他的小妾杀了,分给士兵吃。一个小妾当然不够大家吃,这只是大规模吃人的信号。很快,大家就开始“括城中妇人食之”,女人吃光了,就“继以男子老弱”。最后城破的时候,睢阳城里只剩下了四百多人。据《旧唐书》说,前前后后,吃掉了二三万人。 这样的残酷也并非没有意义。张巡在睢阳把叛军拖了十个月,屏障了江淮一带。而且张巡本人也非常勇敢,作战时坚守一线,和士卒同甘共苦。等睢阳城破时,他慷慨赴死,毫无难色。叛军首领听说张巡督战时把牙齿都咬碎,就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里面的牙齿确实只剩下三四颗。但推想起来,应该不是简单的出于义愤,而是长期的营养不良。从这里也能看出来,张巡绝非历史上那种常见的伪君子,只顾号召别人牺牲,自己却偷奸耍滑。 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其中的是非对错,大家往往各执一词,而这些分歧又牵涉到了价值观的排序问题。 商丘现在有一座“张巡祠”,七八十年代还没有,应该是后来才修建的。祠堂里供奉着张巡的塑像,上面悬着四个大字:乾坤正气。 有人说这反映了受虐心理,其实也不对。“睢阳之战”时,城内的人已被吃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的居民并非当年受难者的后裔。说到底,大家都是千年之后的局外人。但不管怎么说,读了《资治通鉴》和新、旧《唐书》里的相关记载,再看这四个字,心头的感觉总是有些复杂。如果仔细想想当年此地的惨状,就更觉得乾坤正气后面,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当然,这种称赞也不是当地人独出心裁,而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总的来说,历代对张巡的评价都很高。朝廷官方的态度当然是褒奖的,唐朝皇帝把他绘入凌烟阁,宋朝皇帝给他刻石碑,清朝皇帝拿他从祀历代帝王庙。这也是理所当然。皇帝当然希望臣子们都像他那样誓死不贰,替自己守住江山。至于吃人,朝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吃一些又打什么紧?帝王站在自己立场上,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 可即便是文化人,他们也大多赞赏张巡。这就不能归结为帝王心术,而牵涉到了一些比较核心的价值观了。 最有名的称赞者是韩愈,但是韩愈有些圆滑,不想在敏感问题上刺激读者的感情,所以他对吃人的事情一笔带过,含糊说“人相食且尽”,仿佛大家敞开了自相食啖,张巡也束手无策似的。相比之下,李翰就比较老实,他写过一篇《进张巡中丞传表》,上来就啃硬骨头,为吃人做全面辩护,在李翰眼里,张巡守城是大忠,相比之下,吃人这种事情是可以谅解的,哪怕张巡最早守城的时候,就打算把城里人都吃掉,那也只能是功过相掩,何况他一开始并没有这个计划,吃人也是事出无奈,看一个人要看大节,不能总纠缠那些阴暗面。 唐朝以后,这种看法成了主流,而且越往后,调门越来越高。修撰《新唐书》的宋祁就说张巡是烈丈夫,天予完节,名垂千古;敖英在《东谷赘言》里则说张巡“孤忠大节,无可间然者”,小人们拿他食人的事情做文章,完全是心理阴暗,妖言惑众;徐钧的调门更高,李翰说吃人、守城“功过相掩”,徐钧觉得吃人压根就不是什么过,被吃的人并没有什么不乐意,他在诗里就是这么说的:“析骸易子守孤城,六万惟馀四百人。生道杀民民不怨,千年庙食尚如新。” 二 但是,历史上也有反对的声音。 金末的王若虚对这件事就很不以为然。他说张巡这个人,可以称得上忠,但实在是不仁。用吃人的办法来守城压根就不对。敌人破城杀人是一回事,自己吃人又是一回事。所以,“其死节之名固千古不可磨,而食人之罪亦万劫不能灭也”。 有人反驳王若虚说,为了自己活命吃人当然不对,但是为了国家而吃人,有什么不对的?王若虚说,为自己还是为国家,并没有区别,因为,天下只有一个是。 明末的王夫之反对得更坚决。他说凡事都有界限,情况危急时,作为君子,应该和孤城共存亡,但也仅限于此,张巡超过了这个界限,所作所为就是贼仁戕义。人不能吃人,这还需要理由吗?只要是个人,想到这种事情就会心悸神惊,能干出这种事的,就不是人。“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什么是最高原则?这就是最高原则。李翰提出的那些辩护理由,王夫之嗤之以鼻,说这是“逞游辞以导狂澜”;至于“生道杀民民不怨”,王夫之多半是没读过,否则也会斥为禽兽言论。 当然,我们可以找到反驳王夫之的理由。你不吃人,城破后这些人也许都会死啊,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在王夫之眼里,这个区别可就大了。 睢阳军民为什么要替唐朝守城?因为唐朝代表文明,叛军代表野蛮。哪怕城破了,国亡了,文明也只是中断,并没有死亡。但如果文明体都可以吃自己的子民,那么它和叛军有什么区别?文明又有什么意义?忠臣烈子们捍卫的东西又是什么?如果大家都认可为了朝廷可以吃人,我们就失去了文明的目标。 所以王夫之的结论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城破也只能由它去破,国亡也只能由它去亡,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吃人。 如此能说王夫之不爱国吗?肯定不能。无论用任何标准衡量,王夫之都是一个热诚的爱国者,也是个顽固的民族主义者,现代人看起来甚至会觉得有点过于极端。他把入侵者都说成“夷狄禽兽”,不肯把他们归属于人类。相比之下,君臣大义倒是次要的了。王夫之说帝位可以禅让,可以继承,甚至也可以强行推翻,但是唯独“不可使夷类间之”。但就是这样一个激烈的爱国者,依旧坚定地认为——有些事情,更加重要。 在王夫之、王若虚他们的态度里,有种超出功利考量的东西。人们也许会觉得他们的道理虽然高尚,但总归有些迂阔,像是书斋的书呆子想法,不知世事艰难,而韩愈他们的说法似乎更接近现实。其实并非如此。韩愈出生时,“安史之乱”早已结束,他虽然也见识过一些动荡,但并不太严重。宋祁、敖英他们更是生活在太平年月,哪里见识过关起门来杀人吃的事情?他们议论张巡,才真是书斋里的议论,而王夫之、王若虚反倒有比较切实的经验。 王若虚生活在金朝末期。蒙古灭金时,发动过“汴京围城”,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死者累累,数量难以估计。破城前,汴京也发生了粮食危机,虽然没有睢阳城内那么惨烈,但也留下了“人相食”的记录。王若虚当时就在开封城内,担任直学士。他目睹过围城的全过程,感受自然不同。对于宋祁他们来说,“人相食”只是让人颇为不快的三个字,而王若虚肯定明白这三个字后面是何等沉重的苦难。 王夫之的经历更复杂。他生活在明清交替之际,属于坚定的抗清派。他和朋友一起组织过“衡山举义”,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只能逃亡。王夫之追随南明的永历朝廷,忽而肇庆,忽而桂林,忽而梧州,四处颠沛流离。其间他遇到过不少险情,不是被抄家,就是被追捕。有一次他被困在永福水砦,绝粮四日,全家几乎集体饿死。永历政权覆灭后,王夫之和妻子在湖南四处躲藏,严寒时身上只有一件破麻布衣服,外面罩着一件烂袄,情形和乞丐无异。 乱世的种种惨剧,他当然是知道的。至于“食人”之事,清军守新会,南明金声桓守南昌,都曾大规模发生过。王夫之虽然不曾目睹,但肯定有所耳闻。按照他交游的广阔,甚至很可能听过亲历者的讲述。 谁对谁错先放在一边,单就贴近现实的程度来说,韩愈、宋祁他们的看法,更像是隔岸观花的书生式议论;而王若虚、王夫之的观点,看似迂阔,其实倒是基于个人体验的真实感受。他们如此强烈地批评张巡,恐怕倒是因为近距离体验过那种恐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轻飘飘地用“忠义”二字就能打发的。 三 王若虚姑且不论,单说王夫之。王夫之的不少想法,确实有应激的成分在里面。他被明末的惨相所惊,进而反思明朝的历史,再进而上溯整个中国的历史,这些思考的结果大多收录在《读通鉴论》和《宋论》里。在历代史论书籍里,这两本书可能是最独到,也最精彩的。它们也都有强烈的时代印痕,虽然是论史,但往往还是落在王夫之所处的现实里去。 王夫之的道德期许很高,论人论事也丝毫不肯马虎。但是,王夫之一边推崇道德,一边又极其厌恶以道德之名来杀人诛心。在他看来,嗜杀是最大的邪恶,暴戾是最坏的品质,人一旦暴戾嗜杀,就不再是人,而是禽兽。什么道德都救不了这样的人。 儒家确实一直提倡仁爱,反对残暴,但很少有人像王夫之这么敏感,把“仁暴之辨”放到了一切问题的核心位置。就像前面提到的“睢阳之战”的问题,王夫之上来就论断说,能忍心吃人者,“必非人!”其他所有的大道理,统统推倒不认。在别人看来,这有点一根筋的蛮不讲理,但王夫之在这个问题上就是这么果决。 他这种态度未必是天然产生,多半还是受了现实世界的刺激。明朝后期,整个社会弥漫着一股暴戾之气。这件事说来也有点奇怪。当时北方虽然凋敝,但至少在江南一带,经济前所未有的繁荣,文化也极其昌盛。按理说,那里的知识分子应该心平气和些才是。然而并非如此,就连江南读书人的想法也越来越极端,行事也越来越过激,带着难以捉摸的戾气。 比如晚明有阉党和东林党的斗争。当然,魏忠贤那帮人行事极其残暴恶毒,这里也不必多说。可就算是东林党人,做起事来也往往不留余地,杀机萌动。在他们看来,正邪不两立,坏人几乎没有存活于天地之间的价值,必须加以扑灭。 就像东林党的祁彪佳,本是浙江的世胄膏粱,文雅风流,精于度曲,他的朋友张岱后来缅怀说,祁彪佳辞世后,“花月、声音、饮食之道难得解人”。可就是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也是满腹杀心。他当按察御史后,一天之内就活活用棍棒打死四名囚徒,曝尸三日。祁彪佳说这几名犯人都是奸恶的“大憝”,一旦抓到他们的党徒,也都军法从事,直接杖毙了事。后来他想起此事,也颇为后悔,但当时他觉得这是伸张天地之正气,欣欣然地向朋友夸耀。而另一位东林大佬文震孟也称赞他,说祁彪佳以雷霆手段惩奸除恶,政绩斐然,是国朝二百年所仅见。 像这样不经覆讯直接杀人,确实能起震慑作用,社会空气似乎迅速清明,但乖戾嗜杀之气也就此种下了。今天能这样草草杖毙奸徒,明天为什么就不能杖毙“东林正人”呢?这就是王夫之所说的“贼仁戕义”,中了戾气之毒。他在《四书训义》里抱怨,“道义成乎偏激之意气”,虽然没有说得很具体,但想来也是受到了类似事件的刺激。 明末文人论人也过于苛刻,动不动就要拿君子小人、正人邪人这套词儿说事。赵园女士专门研究过晚明史,她就说宋朝文人喜谈抽象义理,明末文人则喜谈具体人事,对他人的道德锱铢必较,进行全方位审视。一旦把某人划入小人行列,就一片喊打喊杀,动不动就说要“膏斧锧”“投魑魅”,恨不得把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 时过境迁后,王夫之对这种风气进行了反思。他认为,吹毛求疵地窥察隐私,听到揭发就兴奋,为自己那点猜度人心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为自己居高临下的批判态度而自豪,这都是病——惨刻暴戾之病。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历史上的包拯、海瑞评价都很低,认为“弗足道”。为什么呢? 因为王夫之觉得他们两个人都“褊躁”,做的事情短期内看着很有效,但天长日久,就会让人们濡染暴戾之气。就像海瑞曾提议恢复朱元璋“贪官剥皮”之刑,王夫之只会觉得这是丧心病狂的禽兽之论。在他看来,贪官当然要处理,但是如果用“剥皮囊草”这样残暴的手段去处理,那比贪官横行还可怕,会把整个社会推到非人的境地。 当然,海瑞他们是有道德的君子,这一点王夫之也承认。但是王夫之认为,道德不是用来诛心杀人的。世上必然有君子,有小人,他们都有存活的权利。想要“除恶务尽”,就只会带来一片血雨腥风,让社会堕落入残暴的深渊。 他说过这样一段话:“恶不仁者,不使不仁加于其身,未闻恶不仁者,不使不仁者之留遗种于天下也。悲夫!……画之以一定之法,申之以繁重之科……督之以违心之奔走,迫之以畏死之忧患,如是以使之仁不忘亲,义不背长。不率,则毅然以委之霜刃之锋,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何患乎无名?” 简单地说就是:拿着刀剑架到人脖子上说,你要学好!这不是正义,这是邪恶。不管打着什么旗号,这都是邪恶。 四 当然,王夫之并非宽厚的老好人。有的时候,他也沾染上了当时习气,论人过苛,喜欢挑别人的毛病。王夫之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读者是看得出的。曾国藩虽然非常推重王夫之,但也曾诧异地说,王夫之的眼光也太高了,“使处国事,天下岂尚有可用之人?”这当然是性格上的缺陷。但是王夫之不管怎么讥评别人,也都严格守住了一条界线,那就是决不呼唤暴力,绝不妄动杀心。 暴力其实是有诱惑力的。鲜血固然让人恐惧,但是也会让人怦然心动,滋生快意。人们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往往有用暴力抹掉它们的冲动。这种情绪潜伏在人的本能里。文人也不例外。他们不擅长杀戮,却会热衷于想象中的杀戮。在明朝后期,文人脑海里就涌动着一股嗜杀的潜流。这种潜流明面上和道德有关,其实更多牵涉到生理性的迷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暴力美学”。 不但儒门君子如此,就连那些特立独行的异端也是这样。就像李贽,他心里就有独断和暴戾的根苗。李贽本人是个文弱书生,却对秦始皇、曹操这样的枭雄赞不绝口,夸奖他们“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方可称之为江淮河海之水”。至于掀翻这个世界的过程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对于李贽来说并不重要。身为草鸡,却欣赏狮虎的肌肉之美,套用王夫之的话说,这也是中了“戾气”之毒。 也正因为这样,李贽读《水浒传》的时候,才会独独欣赏李逵这样的嗜血狂魔。李贽称赞李逵是梁山泊里“第一尊活佛”。读到李逵灭扈家庄满门时,李贽就评点,“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为什么呢?就是那种痛快的杀戮里,有种让李贽怦然心动的魅力,他称之为天真烂漫的真性情。 另一位才子金圣叹也不遑多让。金圣叹比李贽晚一些,跟王夫之大致是同一个时代。他同样称赞李逵是《水浒传》里的“上上人物”,看到他杀人满门之时,也夸“快人快事快笔!” 李贽这样的异端也好,金圣叹这样的才子也好,和那些诛心杀人的道德家们其实有共同的底色,那就是嗜血。 如果只指责读书人,也并不公平,当时整个社会风气就是这样,老百姓也不例外。他们也喜欢见血,看到有人流血就兴奋。袁崇焕被凌迟的时候,京城的老百姓一片狂欢,争着去吃他的肉;熊廷弼被捕下狱,每次遇到朝审,行道之人都会恶狠狠地朝他投掷石头瓦块,熊廷弼到地方以后,总是满脸鲜血淋漓。 这是因为老百姓憎恶汉奸吗?也未必。 在袁崇焕之前,郑鄤被人说是“杖母奸妹”,被凌迟处死,人们也争着去买他的肉,说是这能治疮疖。《明季北略》的作者感慨,“二十年前之文章气节,功名显宦,竟与参术甘皮同奏肤功”。那么郑鄤真的有“杖母奸妹”的禽兽之行吗?当然不是,就是政敌们的捕风捉影而已。但是老百姓并不理会其中的真伪是非,有凌迟可看,有人肉可买,也就心满意足了。如果在最后关头,皇帝真下一道诏谕,说查明郑鄤是被诬陷了,在法场上直接开释,大家恐怕只会觉得扫兴。 被这种暴戾之气吓着的,不仅仅是王夫之。钱谦益在《牧斋有学集》里也描述过这种恐怖气象:“但谓此人杀彼人,不知自心杀自心。劫末之后,怨怼相寻。拈草树为刀兵,指骨肉为仇敌。虫以二口自啮,鸟以两首相残……” 阉党暴戾,东林党也暴戾;正人君子暴戾,异端另类也暴戾;精英们暴戾,草根们也暴戾。当整个社会弥漫着暴戾之气时,已露出末世的征兆了。一呼一吸,必有相应。文字上的血终究会流到现实里,菜市口的血也终究会流到围城里。 此情此景对王夫之刺激很大。 按理说,他经历过亡国的惨痛,反思历史的时候应该重视富国强兵,歌颂征伐四夷。但是恰恰相反,他把那套东西都斥为暴虐之政、“申韩”邪术。王夫之的主张是什么?听上去更接近于小政府、大社会的样子。朝廷要宽厚从容,克制干预的冲动,小毛小病不要去管它。他在《宋论》里就说:“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见到好事,不要急吼吼地去做;见到坏事,不要急吼吼地去禁,给民间留下足够的空间。世间必然有好人有坏人,有君子有小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上纲上线。只要维持住一个中正平和的局面,社会自会欣欣向荣。 这样行得通吗?也不好说。 粗看上去,王夫之的说法有点像亚当·斯密,但是亚当·斯密背后是不同的社会体系,王夫之依仗的却还是官僚政治那一套。思想资源和社会经验都摆在那里,让他凭空设想出另一套全新事物来,也不现实。但这样一来,在亚当·斯密那里能行得通的事,在王夫之这里未必行得通。一味宽厚平和也可能导致因循守旧,国家渐渐腐坏掉。王夫之多少知道这一点,但是他还是坚持认为,就算这样,也比惨刻暴戾好。这种念头也许会令人觉得迂阔,但是王夫之见到了太多的鲜血,太多的暴戾,知道人和非人之间的界限是何等脆弱。他实在是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了。 王夫之极其厌恶“夷狄”,极其热爱华夏,民族主义非常强烈,但是他还是觉得,人之为人,有超出其上的东西。理解了他的所思所虑,也才能理解他对“睢阳之战”的激烈态度。 五 现代人都说明末清初有“三大思想家”,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其实在当时,黄宗羲名满天下,顾炎武风头较逊,王夫之则默默无闻,几乎没有谁听说过他,影响力就更谈不上了。一直到晚清,王夫之才被人们从历史中打捞出来,一下子声名鹊起,地位隐隐然超过了黄宗羲和顾炎武。谭嗣同说:“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钱穆觉得五百年有点多,也可能是怕盖住了王阳明,就往下砍了两百年,说王夫之是三百年来未有之人。 三百年也好,五百年也好,都是恭维之词,做不得准。但是王夫之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有人就说他跟所有的古代学者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主要就是一种很独特的现代性。他的观点既敏锐又迂阔,既激进又保守,但撇开这些具体观念不说,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像古代人,而颇像现代人。考虑到他能接触到的文化资源,这一点是很让人吃惊的。 当然,后人这些称赞之词,王夫之自己并不知道。在他晚年时候,天地间的尘埃似乎渐渐落定,他对反清复明大业也绝望了。王夫之关起门来,开始著书立说。他说我老了,在天地之间我一无所有,只剩下这颗心,现在就把它讲述出来。 他居住的地方,“其冈童,其溪渴,其靳有之木不给于荣,其草癯靡纷披而恒若凋”,也是一副劫后的萧条景象。而他在书斋里写了一个堂联,“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他就坐在这幅堂联下,思索着这个世界何以至此。 王夫之想了很多事情,也写了几百万字的书。他说的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关于人性的底线。他似乎相信,世界总是会出问题,各种各样的灾难也总是会降临,但是只要人们不被戾气淹没,守住基本的人性,那么情况再坏也终究有个限度。只要大家想到吃人还知道心悸神惊,看到有人倒霉还知道不赶尽杀绝,那么人间总也还不至于变成地狱。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王夫之也不知道,但应该还是怀有希望。他在《姜斋文集》里说:“阳禽回翼,地远天孤。一线斜阳,疑非疑是。” 你看,他还是想象着天上有一只大雁,在地远天孤间疲惫地飞翔,虽然天地渐渐陷入黑暗,但它看着前方那点光亮,虽然充满怀疑却终于不忍放弃,还是挣扎着要飞过去。 那只大雁就是王夫之自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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