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的柔软之地
嵇康

乱世人心  作者:押沙龙

在“竹林七贤”里,最受时人推崇的是嵇康。

魏晋士人一提到他,都是交口称赞,什么“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各种各样的好词都往他头上堆。嵇康的死对头钟会甚至说他是“卧龙”,这当然是危言耸听,想怂恿司马昭杀掉嵇康,但是这话至少有些舆论依据。倘若他说酒鬼刘伶是“卧龙”,司马昭就不会信。

而且嵇康的影响力也确实大,他被逮捕下狱的时候,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要求赦免他,有人还表示要和他一起入狱。

嵇康出身并不显赫,官位也不高,也就做到了中散大夫,不过是个中低品级的闲职而已。他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多半还是因为文化上的偶像效应。说起来,也是那个时代正巧迷恋他那种格调。如果他出生在严肃古板的东汉,就绝出不了头。

魏晋时期的精英圈子相当小,彼此之间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有点像是小说家笔下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社会,碰头碰脸的都是那一小撮人。这种文化环境最适合搞沙龙,大家聚在一起,有的没的聊上一通。倒未必要聊出什么结果,但是话要说得聪明,还要有风度。“玄学清谈”就是这么渐渐流行起来的。

嵇康很适合这种文化沙龙,所以才能成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他不光高大英俊,而且多才多艺,诗写得不错,琴弹得更好,据说书法也是一流。更重要的是,他特别擅长和人辩论。对于沙龙型的文化人来说,这个技能非常吃重。

《嵇康集》收录的文章,有一大半都是在辩论。他辩论起来确实很有一套,讲道理讲得丝丝入扣,还能随时发现对方的破绽。哪怕是抬杠,也抬得很有水平。嵇康能被大家推重,跟他这个本领很有关系。《世说新语》里说钟会写了一篇《四本论》,想要和嵇康讨论一下,但又“畏其难”,就来到嵇康的家门口,把文章远远扔了进去,然后扭头就跑。这个故事的真假不好断言,但至少说明在大家心目中,嵇康,就是辩论权威。

在现代人看来,嵇康他们辩论的主题是有点怪的。比如说音乐本身有没有喜怒哀乐,还是说纯粹是听众的主观感受?嵇康说音乐就是音乐,并不包含任何情绪。同样的音乐,有的人听了哈哈笑,有人听了掉眼泪,无非是大家的主观心理而已,跟音乐本身没什么相干。再比如说,人们求学读书,到底是不是天性喜欢呢?嵇康就说人求学读书,主要是为了混口饭吃。要是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也就不读书求学了。

这些辩论听上去似乎不着边际。一个时代的精英分子,为什么会热衷这些话题呢?这里也有一些隐藏的背景,那就是对儒家教化的态度。儒家认为音乐是有教育意义的。雅乐可以正人心,淫声可以乱世道。至于读经书,那当然更有天大的好事,正经人都该发自内心地喜欢。嵇康说音乐本身没有喜怒哀乐、读书求知是出于不得已,其实就是要跟儒家唱反调。

嵇康厌烦儒家,信奉老庄。而且他不光信老庄,也信神仙。“竹林七贤”里的向秀说世上并无神仙,嵇康就写文章反驳他。他认为世上有神仙,只是我们不太见得到而已。普通人就算当不了神仙,只要肯养生服药,活个几百年乃至一千年,总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信神仙,稍带着也就信风水。嵇康也争辩过“主宅有无吉凶”的问题。嵇康认为世上当然有吉宅、有凶宅,虽然不能说住了吉宅一定幸福,住了凶宅一定倒霉,但肯定有重大影响。运势旺的人也许不怕,但是运势一般的人就要小心了。后来算命的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大致也就是嵇康的这个论调。

大家怀着崇敬之心捧读《嵇康集》,却发现这些讨论神仙和风水的文章,多少会有点泄气。以嵇康之高明,怎么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有人解释说,嵇康并非真的迷信。他无非是像张良一样,以此自污,佯狂避世而已。但这么说并不客观。嵇绝非佯狂避祸,而是真的相信那些东西。他经常到山里采药,以图长生久视。五石散他也是吃的。人不管怎么样狂,对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总是不敢随便作假的。

退一步讲,如果嵇康真是为了避祸,那么结果也只是适得其反。当时掌权的司马家族以儒生自居,正用“名教”来做武器批判曹魏时代的“通脱”。而嵇康偏要说什么“以六经为污秽,以仁义为臭腐”,还要“非汤武而薄周孔”。这些话放在道家的语言系统里,其实并不算骇人听闻,但搁在那个大环境里,就有点像是故意唱对台戏,这就给自己埋下了杀身之祸。

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演讲里说,嵇康内心深处非常信奉名教,菲薄圣贤只是表面上的伪装。司马家族打着“名教”的幌子来篡弑杀戮,嵇康气不过,才故意做出这种姿态来。“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但是鲁迅这话靠不住,他自己也未必真的如此想。

这篇演讲作于1927年“四一二政变”之后。鲁迅是借古讽今,以此来批评蒋介石,要论起真实情形,并不是这样。嵇康当然厌恶司马家族,他反对“名教”的那些言论,也许有赌气的成分,但并不全是故作姿态。嵇康的本性和“名教”就是格格不入。他打心眼里反感“名教”的烦琐虚伪,希望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在当时,要过这样的日子非常困难。这群文化精英们聚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看上去自得其乐,其实外面的天地已经杀机四伏,露出狰狞的面目来。

当然还是因为政治。在高平陵之变后,司马家族掌握了权力,此后又镇压了几次反抗,手段极其血腥,对反对者基本都是“夷三族”,男女老幼尽数诛杀。何晏、夏侯玄、李丰这些文化界名士也卷入其中,被先后处死。就像前面说的,当时的精英圈子很小,大家几乎都是熟人。看到这样的流血事件,自然加倍地触目惊心。

而且政治的钳子也越夹越紧,司马家族盯着精英圈子的一举一动,考察这些人的态度。还能有什么态度呢?面对这样的屠戮,死者又往往是亲朋故交,大多数人除了惊惧之外,当然就是憎恨。但是憎恨是不敢表达的。不光憎恨无法表达,就连沉默也渐渐不被容忍。在司马家族看来,沉默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竹林七贤”对此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戎名利心很盛,和司马家族关系又不错,碰到这种局面倒是如鱼得水;刘伶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政治上无足轻重;阮咸当时岁数还小,也姑且不论;山涛则是个圆滑的老官僚,依违其间,谁都不得罪;向秀是学者型人物,胆小怕事,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的话,该唱赞歌就唱赞歌;阮籍的态度则比较复杂撕裂,他选择了屈服,但又不甘心,就去写一些晦涩的诗,做一些狂乱的事,比如他经常独自驾着车到荒野里去,到无路可走之处,就停下来号啕大哭,心中的苦痛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嵇康最我行我素。

他性格本来就散漫舒展,做起事来不拘小节。大家现在说到名士们的“魏晋风度”,其实往往都有些自我表演的成分,一边特立独行,一边留神着观众们的反应。嵇康却是个例外。他好像是真的不太把外界当回事。从他写的文章里,就能看出点苗头。

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说自己“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当时人们写文章都讲究风神雅致,嵇康却把早上膀胱憋尿的事儿,都漫不经心地诉诸文字。《昭明文选》收录了那么多魏晋文章,却再没有第二篇这样的。大家格外推重嵇康,多少也跟这种随心所欲的气度有关。

但是,嵇康又骄傲而刚烈。

他散漫舒展惯了,也就不肯掩饰这份骄傲和刚烈。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他当然也嗅到了周围不安全的气氛,但是依旧不为所动。阮籍为了避祸可以压抑自己,一边痛哭,一边敷衍。但是嵇康就不肯,喜欢的就是喜欢,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态度极其鲜明。

比如他讨厌钟会。钟会拜访他的时候,他就自顾自地锻铁,默然不语,把客人晾在那里。后来钟会拿着《四本论》不敢见他,恐怕也不全是怕他逻辑犀利,更担心再碰一鼻子灰。

再比如说山涛。山涛是他的朋友,打算推荐他做官,也是给他增加点安全系数的意思。嵇康不愿意,本来不愿意就推辞掉好了,可他干脆写信跟山涛绝交。当然,绝交只是个姿态,并没有真的断掉关系,临死的时候嵇康还把儿子托付给了山涛。但是他在信里说的话很难听,什么“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还说山涛“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这就带几分侮辱性了。

从这里看,嵇康的脾气很坏。但是他对人好起来又好得很赤诚。

嵇康有个朋友叫吕安。吕安很不幸,摊上了一个恶毒异常的哥哥。据说这位哥哥奸污了吕安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弟媳妇。两个人就闹了起来。最后那位哥哥居然跑到朝廷那里检举吕安。具体的罪名有点模糊,似乎是说他不孝挝母。在古代,殴打母亲可是一个绝大罪名,不光不齿于人伦,还是要杀头的。明朝翰林郑鄤就是被诬告“杖母”,结果被活活凌迟。

吕安的这个罪名已经够大了,但不知怎么又扯上了政治,说他写过恶毒的反动文章,妄图推翻司马家族的政权。那篇文章现在也保存下来了,看起来并不像如何反动,无非是文人想要建功立业的大话。什么“披艰扫难,荡海夷岳”,还要一脚踢倒昆仑山,再一脚踩平泰山,简直就是顺嘴胡吣。但是非要往政治上靠的话,当然也可以。司马大将军正在治理天下,河清海晏,形势大好,百姓们欢欣鼓舞还来不及,你却要踢倒昆仑山,居心何在?再说,泰山又碍着你什么了?你想影射什么?碰到这种质问,吕安自然百口难辩。

不孝加反动,这是个最糟糕的组合。按照惯例,他的朋友都应该赶紧躲开,千万不要牵涉在内。必要的时候,可能还要落井下石,划清界限。但是嵇康先是写了封信给吕安的哥哥,把他痛斥了一顿,后来又去给吕安作证辩诬,结果自投罗网。钟会借机报复,危言耸听,“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司马昭就把嵇康和吕安一起杀掉了。

吕安一案史料简略,颇有暧昧含糊之处,司马昭杀害嵇康的动机也可能比较复杂。后来的研究者对此案有不少争议,但无论如何,嵇康在事件中表现出了毋庸置疑的勇气。他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嵇康在洛阳东市被处斩,临刑前,他神色不变,要来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后,他还说,可惜啊,袁孝尼想跟我学这首曲子,我没教给他,现在《广陵散》就此绝传了!

然后,他就被处死了。

如此看,嵇康真是凤凰一般骄傲的人。

他当然知道世道险恶,却依旧我行我素,顺心而行。中国的名士才子多得像过江之鲫,真能做到这一点的却很少。也正因为这样,后人把他当成了心灵自由的象征,对他多多少少有点美化的成分。人们想象中的嵇康,和真实历史中的嵇康未必完全一致。

不过,嵇康在文集里留下过一篇《家诫》,展现出了他的另一副面孔。这篇《家诫》是写给儿子嵇绍的,当时这孩子大约只有十岁。嵇康给这个孩子的告诫是什么呢?

嵇康说,你以后没事不要到上司家串门,实在要去,也要拉着别人一块儿去。走的时候,也千万不要走在最后。为什么呢?因为上司可能会向你打听单位里的情况,你要是说了,说不定就会得罪人;哪怕你没说,人家也会以为是你说的。解释不清了。

别人聊天的时候,你千万不要随便发表意见。实在想发言怎么办?忍一忍。能不说就不说,说了就会招来麻烦。人家要是有争论,你就赶紧走开。因为两个人争论,肯定有对、有不对,你要支持一方,就会得罪另一方。还是赶紧走开为好。如果看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你也要离他们远一点。不然的话,人家就会疑心你听到他们的秘密,说不定就会来害你。

你心里当然有很多看法,这很正常,但是不要说出来,自己想想就好。要是有人问你的看法,甚至故意激你,你也千万不要上当,一定要坚决声称没有任何看法,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太熟的人请你吃饭,最好别去,编个理由推脱。但真要是碰上了宴会,也不要刻意躲避,那样就显得太不通世故。在宴会上,一定要留心别得罪人。人家要劝你喝酒,你不想喝怎么办?也不要说不喝,要和和气气地端着杯子,做出要喝未喝的样子。

大致就是这样的一些话。

听上去确实有点庸俗,而且跟嵇康的个性也截然相反。鲁迅先生当年正是拿着这篇文章借题发挥,说嵇康内心深处是礼教中人,“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家诫》里展现的才是嵇康的真实想法,他狷介高傲的举动都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当然不对。

嵇康自己压根不相信《家诫》里的这一套。什么不发表意见?嵇康文集里一大半文章都是在跟别人抬杠;什么不喝也和和气气端着酒杯?嵇康见了不喜欢的人,理都懒得理,还端酒杯呢。在现实生活里,如果有谁像《家诫》那样行事,嵇康见了肯定会撇嘴鄙夷。

既然这样,嵇康为什么还要这么告诫孩子呢?

很简单,因为那是他的孩子啊。

嵇康的《家诫》如果翻译成他内心语言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希望你特立独行,也不盼望你醉世独醒,因为那是很苦的一条路,也是很危险的一条路,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庸俗而安全地过一辈子。这个世界是危险的,容不得骄傲的人,容不得特立独行的人。我是骄傲的,我是特立独行的,但是我不希望你这样。我可以受苦,因为那是我选择的道路,但是我不希望你也走上这条道路。你要避开世上所有的刀剑,避开路上所有的荆棘。你要好好地活着。

再刚硬的人也会在心头给孩子留下一块柔软之地,再高傲的人也会在心头给孩子留下一块庸俗之地。

因为父母之心的形状,就是这样的。

嵇康终究是理想主义者,他给了孩子这么多庸俗告诫之后,还是忍不住留下一点理想和信念的空间。

在《家诫》的开头,他说:“人无志,非人也……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但这个原则在文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淹没在婆婆妈妈的告诫之中。而这些话,更像是一个破敝的方舟。嵇康挖出一个泥潭,然后在泥潭里又辟出一小块净土,让孩子躲在上面稍做呼吸。

怕孩子是龙,又怕孩子是猪。错乱的文字后面,是嵇康错乱的内心。

这又让人想起颜之推的《颜氏家训》。这部家训比嵇康的《家诫》晚了几百年,但是里面的气息如出一辙。颜之推生活在南北朝末期,经历过三次改朝换代,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与蓼辛”。等他晚年的时候,隋朝建立,天下初定,有了点升平气象。颜之推痛定思痛,写了这么一部《颜氏家训》,算是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总结给孩子,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康泰。

颜之推的口吻跟嵇康有点像,也是既怕孩子没良心,又怕孩子良心太好,所以反复强调“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但重点还是前半句“不可不惜”。至于怎么“惜”呢?说起来也是《家诫》里的那一套:

做人要处处小心,去泰去甚,不要争强好胜,安全第一。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所以一定要读书。世道这么乱,钱财说不定就没了,但是读书识字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我见过有些人,哪怕做了俘虏,只要会念书写字,就能给人当老师,不用干体力活,所以一定要弄几百本书读读。读书呢,就可能会做官。做官不要做大官,也不要做小官,两边都不安全。做大官容易卷入是非,做小官容易被人当成牺牲品。最好是你前面有五十个上级,后面有五十个下级,这样的位置才最为安全。

颜之推历经忧患,性格已经磨得颇为圆滑。嵇康则是冷眼看世,一身傲骨。两人心性天差地别,但是对孩子说的话如出一辙。这说明不管性格如此,作为父母总是一样的。世上有朋克青年,哪里有朋克父母呢?

但是父母的告诫终归无用。

嵇康的儿子属于叛逆型,完全不听父亲的规劝。嵇康劝儿子不要参加别人的争论,可是嵇绍最喜欢品评是非。《晋书》里有他的列传,其中一多半的篇幅都是他在讲这不对、那不对。嵇绍有次参加宴会,齐王冏请他给大家弹一曲琴。按照嵇康的教诲,就算不愿意弹,也应该和和气气地拿着琴拨弄两下才是。可是嵇绍不但不弹,反而拿大道理把齐王冏数落了一番,弄得对方大惭。最后呢?嵇绍在政治斗争中坚定地站在落水狗的一方。为了保护晋惠帝,他力战而死,血染皇帝的罗衣。

嗯,嵇康的一篇《家诫》,竟是白写了。

颜之推的儿子更惨。颜愍楚倒是恪守了家训,“去泰去甚”,做了一个通事舍人,职位既没有大到会卷入是非,也没有小到会被随便当成牺牲品。按理说,他应该像父亲的预期一样,平安度过一生。可谁能想到,隋朝又碰到大乱。这次大乱比他父亲经历过的还要可怕。颜愍楚在南阳好端端地乡居,军阀朱粲来了。朱粲一开始是把他招为宾客,后来军队缺粮食,竟把宾客颜愍楚全家当成粮食活活吃掉了。

这一切,哪个父母又能想得到呢?颜之推以为世道再乱,有个读书的一技之长,总能混饭吃,谁知道世道会乱到拿读书人当饭吃的地步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于亲爱者,我们总想给他们指点一条没有痛苦,没有灾难的道路。不盼着他们伟大,不盼着他们光荣,却盼着他们平安。就像有人在钢丝上舞蹈,旁观者会赞叹他们卓绝的技巧,而亲爱者却只担心他们的坠落。爱是会让人平庸的。深通世故如颜之推者如此,桀骜不驯如嵇康者也是如此。但是没有用,每个人终究都要走上自己的道路,去承受自己的命运。哪怕至亲如父子,至爱如夫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和未知的世界迎面相遇。

说到底,他们只是你的爱人,不是这个世界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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