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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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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这个让人们望眼欲穿的结果是如此出乎预料,以至于全城的人都在重复:雨停了,雨停了。袭击过后二十四小时的晚上,斯劳部门几乎空无一人。马库斯曾经的办公桌后,墙上还留着一块印迹。路易莎屋里的地毯上也是,那是恶犬萨姆倒下的地方。第三块印迹在科和卡特怀特的办公室里,暖气下方。但尸体已经被移开了,而且有人——很可能是凯瑟琳——清走了摔裂的椅子和其他碎片。坏掉的门靠在墙边,等待申请文件经过层层审批,直到某处的某人终于放弃,在收据上签字,允许他们换上新的门。在那之前,斯劳部门将会是一个开放空间。 杰克逊·兰姆的门并未受损,但微微敞开,一丝灰色的光线洒向楼梯。对面的房间虽然也敞着门,但里面漆黑一片。那是凯瑟琳·斯坦迪什曾经的办公室。楼梯上响起一个声音,一连串的声音,有谁在不熟悉的阶梯上走动,发出吱嘎声响。墙面潮湿,楼梯间充斥着各种异味,只有工业溶剂或者自然灾害才能将其消除。 克劳德·惠兰来到顶层之后停下了脚步,好像在怀疑这次攀登是否值得。 “在这儿。”有什么人吼道。 他强忍住一阵战栗,走了进去。 兰姆坐在书桌后,没穿鞋的脚搭在上面。两只脚的袜子都破了洞,右脚露出了脚后跟,左脚露出了大部分脚趾。他面前摆着一个酒瓶,手里拿着玻璃杯。杯子此刻是空的,想必只是暂时性的异常。屋里唯一的光源在他的右侧,一盏台灯放在齐腿高的旧书堆上。是电话簿。惠兰想:这是一个生活在数字时代的怀旧之人。这究竟是因为他已被时代抛弃,还是某种生存技能,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他说:“这地方比传闻中还要夸张。” “要不还是把门开着吧。”兰姆提议道。 屋里有一张为访客准备的椅子,惠兰坐了进去。 灯光昏暗,看不清兰姆办公室的样子。唯一的窗户拉上了帘,墙上挂着一张软木告示板。还有一座时钟藏在某处,惠兰看不到,但是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不是嘀嗒声,而是沉闷地重复着“嗒嗒”声,仿佛在强调时间的流逝是多么的缓慢又煎熬。 兰姆在玻璃杯中倒满了酒,不太情愿地对着惠兰挥了下酒瓶。惠兰摇了摇头,他放下了酒瓶,没有盖上。“都不记得上次局长过来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哦,不,等一下,我记得:从来没有过。” “我们一般不会做家访。”惠兰说,“但考虑到情况特殊……” “什么,你是说死了几个特工吗?是啊,这可是媒体曝光的好机会。”兰姆把酒杯放在胸口,肥胖的手指环住杯壁,“你在灯柱上绑了泰迪熊吗?” 惠兰说:“是你说想见面的,我们本可以安排在总部。” “是啊,但那样的话费力跑一趟的就是我,不是你了。弗兰克都招了吗?” 如果突然转换的话题打了惠兰一个措手不及,他也隐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他比较……配合。” “我猜也是。” “我们不需要非常规手段也能让他开口说话——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兰姆说:“我倒是觉得你们必须得开动脑筋才能让他闭嘴。我是说,他可是把人生故事都对卡特怀特和盘托出了。他一点都不害羞。”他把酒杯举到嘴边,眼睛一直盯着惠兰,像一只正在享受泥浴的河马。“出乎意料的是,你竟然活捉了他。我还以为他一出现戴女士就要扣动扳机了。” “她确实更倾向于这么做,是的。” 兰姆看起来很感兴趣。“你驳回了她的提议?” “当时的情况是,我要么永远顺着她的意思来,要么就划清界限。而且这一周伦敦街头已经流了太多血。” “不只是在街头。”兰姆说,“所以他怎么说?” 惠兰换了一下坐姿,忍不住想要去看兰姆的脚。这就像站在肉铺外,看见窗口挂着一块肉,就忍不住去想它曾经是身体的哪个部位。他说:“兰姆,你的队伍一直在最前线,为此我很感激。你们遭受了损失,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权接触机密信息。专家正在分析弗兰克的自白,很快就会得出一份报告。但这是机密文件,只有少数人有权查看,你并不在那份名单上。” 甚至连候选名单都差得远。 兰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是说,这里面很多情报都挺敏感的,对吧?” “没错。” “比如弗兰克的整个计划最初都是由情报局赞助的。我猜等报告写好之后,这会是第一条结论。” 惠兰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单调的“嗒、嗒、嗒”声并不是时钟发出的,而是水滴落的声音。也许是哪里的水管漏了,泄漏有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 他说:“我认为把那个……‘假设’记录在官方档案上并不符合大家的利益。” “所以戴女士对你并不是全无影响。”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天真。” “这个我们之后再聊。”兰姆说,“你确定你不想喝点儿?” “我可不想夺人所爱,你的酒瓶已经半空了。” “我知道哪儿还有新的。”他指了指另一只酒杯,藏在他桌上的一台电话后。惠兰惊讶地发现,这个杯子竟然看起来还算干净。 他向来不怎么喜欢威士忌,更爱喝白兰地。但他开始觉得不借助一些外力很难撑过这次谈话,于是接受了兰姆的提议。 兰姆倒酒时说:“好了,这样我们就只是友好地聊聊天,不是吗?经过一周艰难的工作,两个同事坐下来喝一杯酒。不算正式谈话。” “如果是你到总部来,”惠兰说,“我们的谈话就会被记录。” “你终于开始明白了。”兰姆靠坐回椅子里,“恶犬萨姆·查普曼为总部卖命那么多年,是个好士兵。除了丢掉那一大笔钱之外,没什么其他缺点。朗里奇没把工资浪费在那些老虎机上的时候,也有过不少光辉时刻。再说了,就算不提别的,他们把我的地毯弄得那么乱,总得给我点儿补偿。所以,让我们听听弗兰克离开中情局之后人生的精华片段吧,当然,是非正式的那种。” 很高明的手段。惠兰听说过,也知道该怎么把威胁说得像是在闲聊。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摄政公园。天还没亮时他就离开了,留克莱尔在屋里继续睡觉。他看了一眼她的卧室,但是没有吵醒她。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重复观看弗兰克·哈克尼斯的录像。兰姆说得没错,让他开口并不难。对于这种神经质的自恋狂而言,向来不怎么难。 “你知道勒阿布的事。”他说。 “一个孕育恐怖分子的基地。”兰姆说,“是啊,这部分我都听说了。他都在干什么?在小孩学会字母之前训练他们怎么执行黑色行动?” “差不多吧。那里还有一个前克格勃成员,哈克尼斯说他专门负责‘心智调节’。”惠兰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天花板的石膏上布满了伤痕和污渍,到处都挂着蜘蛛网。“你知道哈克尼斯认为,在西方世界对我们生活最大的威胁是什么吗?” “一号电台?” “是我们鼓励孩子独立思考。那些炸毁我们高楼的人则会教孩子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不,甚至更多,教他们死亡——无论是他们自己的死亡,还是我们的死亡,都是他们的荣耀。我们却妄想让觉得智能手机也有人权的孩子和他们抗争。” “弗兰克真心觉得这些偏执的胡言乱语让他成了一个先知?”兰姆说,“他应该开一个博客的,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但他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 “西方世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还是别假装自己是丛林里的小婴儿了。” “无论如何,”惠兰说,“用哈克尼斯的话来说,他想要的是同样的决心,同样的力量,站在我们这一侧。” “可真行。”兰姆说,“于是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最终,弗兰克麾下有了一支由年轻人组成的队伍,从小接受各种黑暗技术的训练,任他差遣。考虑到他的团队成员是一群参加过冷战的专业人士,几乎没有什么是那些孩子不会的。” 兰姆的杯子又空了。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往杯子里倒满了酒,确保在可见的未来同样的问题不会继续发生。“然后呢?”他问。 惠兰说:“有过几次……事件,在最近几年。” “事件。这倒像当官的人会用的词了。” “弗兰克的小队在欧洲大陆的城市进行恐怖行动。杜塞尔多夫、哥本哈根、巴塞罗那,还有其他地点。甚至包括一些很小的城市,比如比萨。我觉得很奇怪,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那里有很多游客。” “我猜这些都是很不起眼的恐怖行动。”兰姆说,“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们只做演习。没有武装,但流程是有效的。炸弹会被留在计算好的地点。用肉眼能够观察到的污染物给水源‘下毒’。食品配送点、交通网络、能源供应商、酒店——全都在特定的、有针对性的行动中被攻破了。” “他在玩游戏。” “他号称每次行动过后,不只是目标地点,整个城市,甚至国家的安全警戒都会提升。漏洞被填补,薄弱的环节被排除。” “他没想到可以直接给政府写封信吗?” 惠兰说:“我们都知道写信是没有用的。” “你听起来好像在赞同他的做法。” “每一次行动,他都会尝试在一年内复现,除了一次,其他的都失败了。” “是吗,那真是恭喜他了。” “他说我们正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灾难。如果‘伊斯兰国’,或者其他后续的组织认真起来——这是他的原话——只需比成为全球公敌时稍微再多一点努力和协调,就能轻松摧毁整个城镇。发生在巴黎的恐怖袭击震惊了全世界,但是死了多少人?一百三十个?哈克尼斯估测,理论上他的团队造成的死亡人数已经上千,他把这些都算成他救下的人,因为类似的事件不会再发生了。” “直到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拉低了他的平均值。” 惠兰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随你怎么说吧。” 兰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这是惠兰进屋后第一次看到他放下酒杯。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团灰色的破布,原来是一张手帕。他擤了擤鼻子,看了眼手帕,扬起了眉头,然后收起手帕。他再次伸手拿起酒杯。“让我猜猜,他手下一个经过心智调节的机器人烧短路了。” “类似的风险一直存在。”惠兰说,“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培养了一队完美的士兵。他们会使用枪械,进行爆破,知道如何避开调查。但整个杜鹃计划的目的就是:受训者必须相信自己的身份。他想要恐怖分子,于是就得到了恐怖分子——至少这个人是这样,顺便一提,他叫伊夫——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而不是罗伯特·温特斯。”兰姆说。 “确实,不过,假身份也算是计划的一环。” “而且还是相当专业的假身份,我猜。”兰姆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烟,塞进嘴角,“应该是初始赞助套餐的一部分,不是吗?还有那些他用来制作自杀外套的炸弹。我是说,我想象不出他带着一箱装着炸弹的手提行李大摇大摆地走出隧道的模样。那才叫将‘松懈’发挥到了极致。” “不。”惠兰停顿片刻后说道,“炸弹已经在那里了。九十年代初期军械库遭到过洗劫,弗兰克有一批当时的存货。那个时候我们还以为和爱尔兰共和军有关,但是……” “但其实是弗兰克提前收到了消息,伺机而动。我们都知道消息是从哪儿透露出来的。”兰姆点燃了香烟,一时间,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他身边。烟雾散去后,他的眼睛似乎变黄了,“和最初建立起勒阿布的资金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要明白,我们并不希望这部分内容被写进报告中。”惠兰说。 “我能看出来,走廊那头的大人物不会喜欢。”兰姆说,“毕竟,我们的任务本该是保护民众,而不是给疯子提供屠杀民众的武器。”他呼出一口烟,“他的其中一个小跟班失控了,把演练变成了实战。所以弗兰克才要销毁证据,大卫·卡特怀特首当其冲。” “我们还不清楚萨姆·查普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惠兰说。 “以前他负责帮卡特怀特拿行李——包括去勒阿布的时候。” “是这样啊。”他挥手扇走兰姆吐出的烟雾,“关于这一点,哈克尼斯未曾坦言相告。” “他是不是也没说为了拉卡特怀特上船,把人家女儿肚子搞大了的事?在间谍学校,有一件事他们不会教你。需要我指出你刚才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吗?”兰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用了过去时。‘未曾’坦言相告。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完全……算是。” 兰姆盯着他,惠兰感觉他黄色的眼睛染上了一丝红色。“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把他放跑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惠兰说,“我们并不希望大众得知故事的全貌。而且不要忘了,他在外面还有同伙。如果我们……给这份档案系上黑色丝带——” “或者往他脑袋里送一颗子弹。” “——肯定会对我们造成影响的。” “让他活着就没有影响了?” “我们尽力而为。”惠兰说,“但我们能做的事有限。这整件事就是一团乱麻,不可能处理干净。我们最多也只能……尽可能减少后续冲击。” “所以他为了给自己保密,四处制造混乱、大肆破坏,结果我们却要替他做完这份工作?下次他会蹬鼻子上脸,直接索要赞助的。他现在在哪儿?” “他走上街头之后,十分钟就甩掉了我们的跟踪。” “这件事里我们就没有一点做得好的地方,是吧?” “嗯,恐怕是的。” “真是一点都没变。我发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叛逃的地方,我早就叛逃了。”兰姆喝光了杯中的酒。 惠兰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杯子几乎还是满的。他在兰姆的书桌上放下了杯子。“还有其他的事,”他说,“我已经启动了朗里奇的因公殉职赔偿程序。五年的工资,免税。这笔钱应该会在本周末到账——最迟下周初。你或许想通知一下他的妻子。” “五年。”兰姆说。 “这是标准程序。” “但朗里奇是在任务中殉职。” “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是在任务中殉职——在执行任务。” 惠兰说:“据我所知,斯劳部门主要负责文书工作。” “但我有管理裁量权。某个文件上写过,我懒得去找。但总之,我昨天下午派朗里奇和盖伊出去执行任务,直到我收到他的任务报告、进行签署之前,他一直处于‘任务中’的状态。而且他应该也打不了字了,所以……” “认真的?” “他符合现役特工的加倍赔偿标准。十年,而不是五年。或者说是他的家人符合。他自己现在倒是不需要钱了。” 惠兰摇了摇头:“法务部是不会接受的,我也只能勉强承认你说的是英语。” “无所谓,我们不走法律程序。你早上把文件签了,直接交给财务。戴女士还让你在文件上签字,是吧?” “兰姆,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你失去了手下的特工,但现役特工加倍赔偿只适用于正在活跃的特工。虽然我本着最大的善意想要理解你——” “你看,问题就是,快给我闭嘴。让我解释给你听。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还记得她吗?就是那个你上任第一天调过来的退休餐厅阿姨。昨天她和老卡特怀特一起待了很久,给了我一份非常详尽的报告,一字不落。我喝醉的时间都比她说完一句话的时间要短。总之,她提供的其中一个细节说,他正在背诵圆桌骑士的名字,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神志。但她听到了加拉哈德的名字之后开始疑惑,不知道自己最近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兰姆靠坐回椅子上,“你见过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试图回忆她在哪儿听过某件事的场景吗?你甚至可以直接离开去读《指环王》,等你读完了回来她还在继续说话。总之,长话短说,她还是记不起来。但我有一个猜测,想听我继续说吗?” 惠兰发现自己再次握住了威士忌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却僵在了半空。他动了动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于是他清了下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不必了。” “哎,管他呢。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在河对岸的时候,代号就是加拉哈德,对吧?她并不知道,但我只用三十秒就查到了。然后我带着何那小子翻出特雷格里安担任值班员的那几个晚上,猜猜我们发现了什么?你出现在了记录上,加拉哈德,发起了保释请求。” “我听够了,兰姆。” “听说你是个幸福的已婚男士。你似乎相当强调这一点,又唱又跳的,直接演了一出百老汇音乐剧。所以你为什么会被抓进警察局,需要人把你捞出来,克劳德?你在伦敦东区的路边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他们逮到了。显然你是个常客,每晚都在那儿搜罗妓女。只看不买——这总会让那些接活儿的姑娘担心,以为遇到个精神病。”兰姆露出猥琐的笑容,“怎么,卧室里不太和谐?你那漂亮的妻子在该热情的地方有点冷淡?” 惠兰说:“克莱尔——她——已经有很多年——听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们的婚姻关系很特别。” “只是不太活跃。” “闭嘴!你怎么敢!你怎么可能知道……闭嘴,快闭上你的嘴。” 兰姆说:“不关我的事,确实。直到你发现自己升职成了局长,开始担心特雷格里安学会怎么做数学题。你懂的,比如算出二加二等于多少。不难猜出是哪个看门狗把你从警察局里救了出来,没有什么比升职加薪更能确保对方的忠诚,但你没法贿赂那种爱八卦的人,不是吗?也许你能,只是没什么效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发现之前把她撵走。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不公平,但这就是大人物的生活,不是吗,克劳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很好。总之,回到退休的话题上。特雷格里安也要退休了,因为健康原因:创伤后尿遗症——或者换个政治正确的叫法也行。这个地方多出来那么多具尸体,她是不会回来了。所以你可以把她的退休金也安排到待办事项列表里。”兰姆露出了一个鳄鱼般的笑容,笑容里藏的刀比鳄鱼的牙齿还尖,“这样她就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惠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但兰姆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最终他说:“那你呢?” “我怎么了?”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来烦我?”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给你在总部安排一个座位?” 兰姆说:“很开心我们能聊一聊。”他把烟头丢到马克杯里,杯中装着陈年茶水,烟头短暂地沉入水下,然后浮起,加入了其他烟头。“我等着上午听到财务的消息。走的时候别关门,好吗?我喜欢穿堂风。” 惠兰没有动。 “哦,抱歉。”兰姆说,“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你滚蛋。他们在河对面没教过你什么叫委婉吗?” “他们教过我许多。”克劳德·惠兰终于说,“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他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在了兰姆的桌上,起身离开。这次,他下楼的动作很迅速。 楼下响起“砰”的关门声后,凯瑟琳·斯坦迪什从兰姆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走廊。 “你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是威胁吗?”兰姆说。 “他是这么希望的。” “嗯。”他倾身向前,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进惠兰的酒杯里,然后推到了凯瑟琳面前。 她坐下了。 他说:“如果他能在戴安娜·泰维纳身边继续幸存一个月,我可能会稍微认真一点对待他。但在那之前,他只是个穿西服的嘴炮。我更担心自己的消化系统。”他思考片刻,“这么说起来,最近尤其让人担心。” “这个改天再聊吧。”凯瑟琳说,“你刚才做了一件好事,我是说,为凯西。” “凯西是谁?” “马库斯的妻子。” 兰姆说:“我只是喜欢给财务找麻烦,你知道的。” “他没提到帕特里斯。” “是的,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做尸检。就因为他身上多了几个洞,可不敢直接跳到结论,得出死因。” 凯瑟琳拿起酒杯,用双手捧在身前,仿佛它是一只圣餐杯。兰姆眯起了眼睛,但是什么都没说。 她说:“你阻止了雪莉逼问他。” “是啊,要是缺了几枚指甲,肺里灌满了水,就很难用‘正当防卫’蒙混过关了。” “你知道我们绑住他手腕的地方会有擦伤的,对吧?” “所以他挣脱时才会那么生气,那么危险。需要采取极端手段应对。” “兰姆——” “他可是杀了一个特工,还杀了一个前特工。你觉得有人会在乎他是死是活吗?等他们检查完尸体,肯定会直接焚烧,把骨灰扔进垃圾站。没有人会签发逮捕文件的。” “那科呢?” 兰姆说:“哦,科。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也许能派上用场。” “他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杰克逊!那个人还被绑在暖气上!” “好吧,也许给他上色的家伙有点涂出边了。但他只是完成了一份工作。我的特工被糊在了楼下的墙面上,你觉得我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法国佬被押上警车带走吗?” “所以你让他替你干了脏活儿?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 “优秀的领导要为下属提供个人成长和发展空间。我觉得到头来,我们都是赢家。” “兰姆,这一点都不好笑。科必须被抓起来,不然就需要帮助,只能二选一。” “我不在乎。我这边员工流失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说:“你以前说过,员工走了也无所谓,总会有其他废物来替代他们。” “我喜欢听你说脏话,你不喝那个吗?” “不是你给我的吗?” “习惯使然。” 凯瑟琳说:“我知道习惯指的是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谢谢。” 为了证明她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习惯”是什么的人,兰姆又点燃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拿开。他对着那根烟,而不是凯瑟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你要回来吗?” “你是在请我回来吗?” “我刚刚问了。” “不,你只是在问我要不要回来,这和问我能不能回来是不一样的。” 兰姆说:“幸亏你现在是清醒的,我可不想听你喝醉了之后会说出什么胡话来。” 凯瑟琳把杯子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她微微笑了一下,对自己,而不是兰姆,然后把杯子放回兰姆的桌上。 兰姆拿回了杯子,把里面的酒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 她说:“雪莉现在很混乱,罗迪也是。天知道瑞弗的情况怎么样。还有科……不过,我们已经说过科的问题了。他要么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么就是精神变态。如果我把你丢下,让你自己处理这些问题也是活该。” “我会把他们关进一个房间里,让他们为了一把枪互相厮杀。” “当然了,还有路易莎,她还算可靠。” “你这个标准浮动得够大的,不是吗?”兰姆说,“每周评选崩溃程度最低的员工,我们应该做个奖牌的。” “我会记在待办事项里的。”凯瑟琳说。然后她站起身,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过多久,她穿着外套走了出来。 她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早已熟悉哪些台阶会发出响声。就连后门都变得听话起来,她轻易地推开门,更加安静地离开了大楼。 又过了一会儿,暖气停了。 气温骤降,寒冷渗入斯劳屋。伴随着一系列呻吟和怒吼,年久失修的锅炉挣扎着从夜晚的空气中吸取热量。从上到下,就像古老的金属骨架在咯咯作响,其中杰克逊·兰姆的办公室响得最甚。他听着暖气死亡的悲鸣,吸了最后一口烟,喝了最后一杯酒,然后起身,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照亮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费力穿上风衣,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每一步都让楼梯发出了最大声的抗议。 他在茶水间外停下了脚步。如今办公室都没有门,他能看见路易莎·盖伊的房间。里面的地毯刚刚经过清洁和消毒,留下的痕迹形状和大小恰好和死去的萨姆·查普曼一致。虽然夜色尚浅,但如果路易莎已经睡下,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他猜这几个月来她找到了某种程度的平静,而在那种情况下,睡眠也会是他的首选良药。另一边是瑞弗·卡特怀特的房间,现在也成了J .K .科的房间。睡眠应该不是卡特怀特的当务之急。毕竟,他有许多相当震撼的信息需要消化。比如,他的出生,他之所以会存在,都是因为某个疯狂间谍的救世计划。正如他此时的人生是源自另一个人留下的梦想,因为毫无疑问,大卫·卡特怀特的病情已经无法挽回,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精神的黄昏。许多年前,他在海峡对岸播下的种子,如今回到了他家门口,结出了猩红的果实。这一事实将永远折磨他所剩不多的心智,纠缠不休。正如凯瑟琳·斯坦迪什所说,小卡特怀特将如何接受这一切,又是否能接受,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日后再提。至于老卡特怀特是否会为过去的罪行付出代价,兰姆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去思考。他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在当间谍。灯熄灭时,他依旧是一名间谍。每个间谍都能很快学到,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很少受制于规则。 至于科,兰姆刚才对斯坦迪什说的也是真心话:J .K .科能派上用场。但对于兰姆而言,“派上用场”并不意味着他没有问题,而是说明他对兰姆“有用”。但对于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而言,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无论他的未来如何,此时此刻,J .K .科也在观察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这里是他的客厅。过去一年多,他很少待在这里。自从那天晚上他赤身裸体地被绑在椅子上,吓得魂不附体,任由那个危险的男人摆布……那之后,每天晚上他都会瞪着眼睛,等待噩梦的降临。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晚能睡个好觉。他看向四周,决定周末要重新布置一下家具。或者直接扔到楼下,供当地人随意取用,再重新置办一套。他摊开双手,张开掌心,看到自己的手几乎没有颤抖。脑海里的音乐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他的手指已经平静了下来。 再往下一段楼梯,墙上有许多连兰姆都看不懂的污渍。这些污渍仿佛凭空出现,却又像一直存在。他知道,那些下等马偶尔也会对他抱有类似的想法。 他在下面一层楼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房间是罗德里克的。兰姆并不关心何的所在、行为、希望、梦想和欲望,除非他正忙着摧毁其中的某一项。所以他并不在乎何正在对金姆——他的女朋友——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能完成她拜托的事情:因为工作上出了点意外。兰姆同样不在乎她任性地指责他夸大了自己的能力,说他只是在吹牛,一点都不可靠。作为回应,何只是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重播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场景:他突然从藏身处现身,制伏了那名持枪歹徒,把马库斯救了回来……光无法穿透他紧闭的双眼,但一滴小小的眼泪挤了出来。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另一个房间是马库斯和雪莉的。现在只属于雪莉一人了。屋里有一股新房子的味道,因为油漆匠来过了。但油漆匠秉着斯劳部门的精神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也就是毫无热情、敷衍了事。确实,马库斯书桌后的那面墙比几年来都更白了,但重新粉刷的只有中间的一小块,就连最随意的路人都会好奇它遮住了什么,甚至开始怀疑隐藏在崭新墙皮下的底漆质量堪忧。那是某种无法抹除的痕迹,某种病态的图案,永远停留在那里,挥之不去。 但兰姆不会花一整天盯着那面墙。那是雪莉·丹德尔才会做的事。此时她正在泡夜店。她冲进舞池,时间早得有些不合时宜。对于旁边的看客而言,她似乎正在庆祝什么美妙的事,胡乱舞动着四肢,沉浸在狂喜之中。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无法戳破她虚假的快乐。今晚她是一个狂舞的苦行僧,一位女祭司,祭拜着独属于她的全新宗教,信奉的神明是愤怒。雪莉不再控制自己的怒火,而是让它在内心扎根,精心养育,等待时机成熟,将它释放。 当然,兰姆并不知道这些,但他可以猜测。他能猜到。 走下最后一段阶梯,他来到了后门。门卡住了,它总是这样,好像不愿让他离开。但他还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闷哼了一声,把门推开。他锁好身后的门,站在发霉的后院里,抬头寻找伦敦市内少有的几颗星星。但没有星光照耀着斯劳屋,只有他办公室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窗帘常年拉起,挡住了大部分光,但光线还是努力透过污浊的玻璃钻了出来。一时间,兰姆出神地看向他的房间——他的巢穴——他的生活,心想,从外面看来就是这样的吗?但这个瞬间转瞬即逝。他竖起衣领,离开后院,没有人看到他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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