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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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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劳部门里,雪莉正在回顾刚才的濒死体验。 “他是个该死的疯子。”她愉快地说道。 “你觉得这很好玩,是因为……?” “能让生活保持乐趣。嘿,你觉得我们能让他对何生气吗?如果疯和尚对他耍花刀,罗迪肯定会吓得尿裤子的。” “嗯,但那可算不上是耍花刀。”马库斯指出,“那只是一把刀。” 他们在办公室里,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头顶的灯泡显得愈发苍白。雪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YouTube视频,现在有两条了,又有一位市民记者上传了自己的摄影作品。她越看越觉得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瑞弗。这其实挺酷的,上次他们这些下等马进入备战状态时,是她自从因为打架被瑜伽课开除之后最有趣的体验。如果这次也和斯劳部门有关,她也许还能揍几个人。至少也能给她的下次情绪管理课程提供一些谈资。 再说了,家里也没有人在等她。虽然她不想再回忆那个悲惨的场景,就算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说:“我要去泡杯茶,你要吗?” 但马库斯只是哼了一声。 何钻进潜水钟里,从海底深处凝视着世界。 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 帮查普曼拿了敷膝盖的冰块之后,何回到这里。这些老年人身体垮掉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何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也是他的女朋友金姆最欣赏他的一点。但是真的,老年人让他觉得反胃。所以他回到了自己的屏幕前,打算待得晚一点,有些事他更希望用局里的电脑去做。这算是一种挑战,一个他接下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冒险,冒险的奖品就是牵起美人的手。不过在整整四次约会,花了那么多钱之后,这也是他应得的奖励。 她倒不是不喜欢他。罗迪·何没那么好骗。互联网母亲把他教得很好。如果一个女人很喜欢你,总有各种征兆。其中一个就是她会对你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用低沉的气音吹到你的耳边,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她的腿擦过他的裤子。 所以,没错,她很喜欢他。但是到目前为止,每逢夜晚结束,她都会想出一个重要的理由独自回家。室友病了,第二天需要早起,“但是很快了,罗迪,很快。”每次他独自回家,就会把这句话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热水瓶。很快。他喜欢这个词,如果完成一次冒险能让很快变得更快,那么他很乐意,非常乐意。 说回他的任务。昨天晚上,他的女朋友金姆问他是怎么用电脑做到那些事的,怎么能黑进别人的网络,无论大小?他笑了起来。“黑客技术。”他解释道,就像切菜一样,就像用一把大砍刀穿越雨林。但当他施展身手的时候——“罗迪·何百发百中,宝贝。”他神出鬼没,因为他不会留下丝毫踪迹,没有人会知道他来过。 “所以你不能修改网上的东西?必须让一切都保持原样?” 他又笑了:哈!她真可爱,又性感。但她真的不明白“罗神”能用键盘做到什么。 “金姆,”他说,“宝贝。”她很喜欢他这么喊她。“我可以随便修改任何东西,我只是让改过之后的结果看起来从未变过,懂吧?” 她懂,她当然懂。因为她用那种性感的声音笑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那太好了,你简直太棒了,因为……” 因为她有个朋友遇到了一个问题。 长话短说,她有个朋友被公司开除了——现在是前公司了。他们随便捏造了一个理由开除她,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太强了,他们负担不起欠她的佣金。“几千英镑呢,罗迪。”现在她甚至请不起律师去告他们,所以如果他能“神出鬼没”地黑进公司系统,调整他们账户上的数额,把他们欠她的钱打到她的信用卡或者什么账户上,就再好不过了。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还很漂亮,她一定会很感谢罗迪的,金姆也是。能同时有两个漂亮姑娘对罗迪表达感谢和友好,这不是很棒吗? 罗迪咽了下口水,调整坐姿,然后说:“当然了,宝贝。”但是他的声音有些太尖了。 总之,金姆把公司的详细信息写在了一张卡纸上,现在就摆在罗迪面前。他只要切换到潜水艇模式,潜入网络深处。其他人还漂在斯劳部门的各处,但这和他无关。因为就算他们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屏幕,也不可能弄明白他在干什么。 他喜欢在低温环境工作,于是他打开了离他最近的窗户,让冰冷潮湿的空气重振他的精神,然后开始干活儿。 从史密斯菲尔德一路向前,来到巴比肯中心下方的路口。帕特里斯站在一个健身房外避雨,一群刚结束健身的上班族从中涌出,他们肌肉紧实、满身汗水,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智能手机,已经开始恶补在跑步机上错过的内容。头顶上庞大的屋檐挡住了雨水,但空气依旧潮湿。混凝土的悬挑梁上似乎滴落了什么东西,弄得人行道上崎岖不平,像是某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那间地下室。 每个男孩在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都会被锁在勒阿布的地下室里,没有自然光线,只有一根蜡烛。每天早上,他们会收到一卷面包,还有一大瓶水,然后会有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开口,随时都可以重获自由。帕特里斯记得,伯特兰只坚持了十七天就要求出去。他还记得弗兰克看到儿子出来时脸上失望的表情,仿佛觉得这是懦夫的行为,或者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帕特里斯坚持了一整个月,刷新了当时的纪录。 伊夫坚持了两个月。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弗兰克应该知道的。弗兰克应该能提前预测,伊夫想要证明自己能比其他人走得更远,这会让他跨过所有的界限和限制。他已经太过于习惯黑暗,他能在阳光下生存这么久都像是一个奇迹。 但他不能这么想。弗兰克怎么能提前预知?为此,他必须要惩罚自己。于是他狠狠地用拳头砸向镶嵌了鹅卵石的墙面,然后舔掉关节上的血。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没有人能提前预知伊夫内心的恶魔会将他引向何处。他会冒出这些荒唐的念头,都是因为这个地方。阴雨连绵的伦敦,弥漫在城市中的灰蓝色渗入了他的灵魂。至少帕特里斯很快就能离开了。只要完成这最后一项任务,他就能回到欧洲大陆。勒阿布已经烧成灰烬,但他们还能找到其他地方。其他的伙伴也会回来,当然,除了伯特兰,除了伊夫。他们的生活会重新开始。 但在那之前,那个叫大卫·卡特怀特的老人,那个见证了勒阿布诞生的人必须消失。还有萨姆·查普曼,卡特怀特的司机和打手。他们逃脱了之前的刺杀,也许是因为幸运,也许是因为他和伯特兰的能力不足,而现在他又想到,更有可能是因为天气。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雨让关节变得迟钝,反应也变得迟缓。不过这也要结束了。那个年轻的间谍就在对面的那栋建筑里工作,弗兰克说它叫斯劳屋。很有可能,两个目标此时都在那里。当然,他们很可能已经把勒阿布的事告知了那些年轻的特工,这就扩大了必须消灭的目标范围。所以这次不能再犯错了,这很重要。 他拉起衣领,穿过马路。 兰姆站在后院里,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憋在胸口,直到呼出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烟雾。雨水落在他的帽子上,在他脑海中留下一串鼓声。 身后的门打开,凯瑟琳站在走廊里,身后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轮廓。她说:“他现在很难过。” “真可怜。” “我把他留在莫伊拉身边了,她会给他泡一杯茶。” “为什么只是泡茶?让她把他扶到床上,再给他讲个睡前故事。” “他已经是位老人了,杰克逊。” “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老人,不要假装他是一个受害者。” “他不可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在保护家人。” “保护自己还差不多。”他转向她,“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儿跟一个中情局前特工跑了,因为这样他可能就当不了局长了,不是吗?虽然现在他们会上《新闻之夜》节目,点评邦德电影,但在当年,保密是个更严肃的问题。没人想看到情报局的八卦出现在小报头条上。”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局长。” “得了吧,巴斯光年还没想过要当登月第一人呢。” “我觉得你想说的可能不是巴斯光年。而且,把弗兰克想要的东西交给他也没用,不是吗?他还是没能当上局长。” 兰姆说:“等他处理完弗兰克那档子事,从私底下那些渠道搞来了钱,老家伙估计发现了他还是低调一点为好。贪污公款是一回事,但是把钱交给一个准军事组织?这可以说是叛国了。虽然他把女儿从一个疯狂的美国人手下救了出来,但也因此毁掉了自己的事业,这也算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她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因为他救了她?” “她可能不觉得他是在救她。”凯瑟琳说,“再说了,他救的也不只是她,不是吗?” “你是想打感情牌了?提醒我这件事里还涉及一个婴儿?” “如果他当时没有收买弗兰克,就相当于把尚未出生的外孙送到了他的手里。而且弗兰克这种人,最后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会找到其他的途径资助这个杜鹃计划,然后——” “然后瑞弗也会变成计划的一环。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怎么能说他手上沾满了鲜血?” 兰姆没有回答。 “我敢说你肯定也做过——” “有一些还是他下达的命令。”兰姆把烟头扔向墙面,小小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然后他把手伸向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袜子。他盯着袜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凯瑟琳说:“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的酒喝光了。” “你怎么开始自己买酒了?” “是啊,你看,有的时候我也会亲自动手。” 他穿过小巷,走向艾徳门大街。 凯瑟琳看着他离开,关上了门,转身回到楼上。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又忙得不可开交。怎么总是这样?“你可以帮他泡一杯茶吗?”女王陛下说。当然她指的是凯瑟琳·斯坦迪什女士。她就这么对她颐指气使,仿佛她们都不知道她的辞职信就明晃晃地躺在办公桌上。当然了,现在屋里并不明亮。 “来,喝吧。” 她把茶放在了他面前。如果她的动作稍微有点粗鲁,洒了一点茶出来,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不是吗? “已经加过糖了。”她补充道。 他困惑地看着那杯茶,没有什么反应。她忽然觉得有些羞愧,温柔地说道:“你要趁热喝,你需要喝点热饮。” 他到底需不需要热饮并不重要,但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还有工作要做,因为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从来没有人指责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不尽职,当然他们也没道理这么做。这里还有去年九月以来堆积的文件和档案,她真想叫斯坦迪什女士过来,问问她能不能帮个忙,毕竟这混乱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她负责时发生的。但是她能想到,斯坦迪什只会给她一个冷漠的回应。她就这么趾高气扬地指挥整个部门,好像自己是夏洛特夫人。不,不是夏洛特夫人,是另一个。 “格妮薇儿王后。”她大声说了出来。 是的,就是她。 老人喝了一大口茶,发出不雅的啧啧声,当他放下茶杯的时候,说道:“亚瑟王。” 天哪,她想道,他以为他们在玩亚瑟王传说的人名抢答游戏。 但她还因为刚才对他态度不礼貌感觉有些愧疚,而且能有人说说话也好,就算是幼稚的游戏也无妨。 于是她说:“兰斯洛特。” “帕西瓦尔。” 说实话,她不确定帕西瓦尔是否确有其人,但她不想扫了老人的兴。“高文。”她继续说。她知道,如果再继续下去,她很快就要想不出名字了。 “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她想,真奇怪,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她最近有听到过加拉哈德这个名字吗? 但是她想不起来。 显然,没人使用正门,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你一看到褪色的黑色油漆,就知道它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也就是说,后面肯定还有一个入口。于是他路过中餐厅,污迹斑斑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他继续向前,来到一条小巷边。小巷十分昏暗,只有一丝光透过隔壁办公楼的窗户洒下来。每一座城市都有这样被遗忘的角落,无法被邮政编码标记。他左侧有一面墙,几扇木门嵌在其中。他推开第二扇门,门后通往一个狭窄而潮湿的后院。他走进后院,抬头看向那座凄惨的建筑,那应该就是斯劳部门了。作为安全局的一个分支,它看起来并不怎么安全,无疑表明了局里对这些员工的重视程度。 帕特里斯从口袋里掏出枪,这把枪的主人也是安全局的人。他忽然想到,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武器被用来消灭同事,会是什么感觉?但这个模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隐约能意识到现在的天气如何。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卡住了。他不得不使劲,抓住把手,把门向上抬,这样才能在推门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个瞬间他就进到了屋内,走上楼梯,手里提着枪,在腿边晃动,仿佛它不是枪,而是一瓶牛奶。 马库斯能听到凯瑟琳和雪莉在茶水间聊天。不知为何,她回到斯劳部门会让人感到安心。毕竟,他们是一路人——赌徒和酒鬼。有趣的是,他们从未聊过彼此面临的困境。但其实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有趣,当然了,因为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的家庭生活已经不仅仅是从边缘开始破裂,而是早就千疮百孔,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只剩他一个人飘零在外。至于凯瑟琳——嗯,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她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她心底住着什么样的黑暗?所以当然了,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些事。再说了,他从来没有大声承认过,不是吗?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 “我赌博成瘾。”他轻声说道。这句话几乎没能扰动周围的空气,他只是动了一下嘴唇,仅此而已。 然后他摇了摇头。如果雪莉在的话,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是她不在,所以他拉开自己的抽屉,盯着里面。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卖出价钱的东西,能在凯西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一大笔钱。这是他今天早上带来的,揣在外套口袋里,挤在早高峰的人群中间。他本以为兰姆应该发现了,因为那个人就算不睁开眼睛,也能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令人毛骨悚然。今天晚上离开的时候,他会带上它,但不会直接回家。圣保罗附近有一家文具店,但它不仅仅是一家文具店。它后面有一间隐藏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像霍比特人一样的男人。男人的名字叫丹瑟,丹瑟购买枪支,再把枪卖给那些目的不纯的家伙。 马库斯想:让一把枪流入市场,我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吗? 但是我需要那笔钱。 他需要钱,他总是需要钱。就像凯瑟琳总是需要酒精。但凯瑟琳虽然需要酒精,却不喝酒。马库斯低头看向抽屉里的枪,想着,一旦它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会被用来做什么?他无从得知,却无法停止想象。同时,他能得到几百英镑,付一些账单,如果他聪明的话,用那笔钱赢一把大的,还能多付几张账单…… 或者,他可以上楼,和凯瑟琳聊聊,她会听他说的。 是啊,他想,我应该这么做……但是不,他并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没有赌博成瘾,他只是不太走运。霉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总有结束的一天。 如果他手里能拿到几百英镑,只要再交上一次好运,他就能逆风翻盘。然后赶在那把枪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之前,从丹瑟手里买回来。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露出了微笑——很快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楼梯上有人,不禁感到一阵疑惑,会是谁呢? 虽然他喝了兰姆那么多酒,试图用酒精麻醉疼痛,但恶犬萨姆的膝盖还是很疼。但是他必须站起来,离开办公室。和兰姆排放的尾气比起来,他的德国大众根本不算什么……他让冰袋落在地上,试着动了一下腿,发现疼痛尚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半跳着下了一层楼,来到茶水间,找到了凯瑟琳·斯坦迪什和另一个女人。是叫雪莉吗?好像是的。一个人正忙着用水壶烧热水,另一个站在旁边看着。雪莉个子不高,留着一头毛茸茸的深色短发,肩膀宽阔,但还算有几分魅力。如果你比恶犬萨姆年轻很多,又不介意氛围紧张的话。作为初次见面的人,他做出的判断似乎有一点多,但她的脸很容易读懂。恶犬萨姆出现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好吧,他想道,至少这里有人能保持一定的警觉是好事。 他对凯瑟琳说:“对不起。” 普通女人可能会疑惑地扬起眉头,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很抱歉帕特纳死后我那样审问你。” 她点了点头。 “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工作。” 她又点了点头。 雪莉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那个人,就像一只在看网球比赛的猫。 凯瑟琳说:“他出去买酒了,但我在泡茶。” “那太好了。” 萨姆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就像他刚才说过的,那场审问是必须完成的工作。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起过当时的事,但是见到她之后,他还是觉得好像有些对不起她,也很开心她能原谅自己。如果刚才算她原谅了他的话。而且他——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是两声枪响,一声接着另一声,两声离得太近,听起来就像是一声枪响分成了两半。 萨姆说:“这里有没有——” “兰姆的抽屉里。” “去拿。” 凯瑟琳的身影消失在楼上,雪莉拉开一个抽屉,只找到了一个起瓶器,她抓在右手拳头中,螺旋状的尖端变成了一根多出来的手指。 “上楼。”他对她说。 “然后呢?” J.K.科出现在了门口,兜帽搭在肩膀上,手里握着那把刀。萨姆看向雪莉,说:“发生了什么?” 楼下的灯灭了。 恶犬萨姆说:“快,躲到那扇门后,把门堵上。”他边说边伸手去拿水壶,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蒸汽飘向天花板。“现在!” 他推开他们,靠在楼梯扶手边,忘记了自己的膝盖还在疼。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下面一层的楼梯上,萨姆把水壶扔向他的头部。 凯瑟琳蹲在兰姆的书桌边,拉了一下最下方的抽屉,是锁上的。钥匙肯定藏在房间的某处,但是她没时间找了。桌面上有一把金属尺子,为了改掉他总是弄碎塑料尺的坏习惯。她把尺子插进抽屉的缝隙里,使劲向上拉,直到把抽屉拉开。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鞋盒。思绪不会乖乖地待在牢笼里,所以她忍不住想道:杰克逊上次买鞋是什么时候?这个念头像泡泡一样浮上意识表面。鞋盒的盖子被胶带固定,她花了一秒打开,拿出了兰姆的枪。这把枪意外地小,却很有分量。盒子里没有其他东西,没有子弹,所以她暗自祈祷子弹已经装进枪里。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她走出房间,自己曾经的那间办公室开着门,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一脸焦躁。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在这里。”就算她不说,她手里的枪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莫伊拉的脸色变得煞白,退回到房间里,关上了身后的门。 第三声枪响时,凯瑟琳正在楼梯上,子弹向上飞来,卷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她能感觉到它擦过自己的脸颊。 水壶偏了半英寸,没能砸中帕特里斯的头部,而是砸到了他的肩膀。滚烫的热水泼洒到他的脸上,他靠回墙边,揉起眼睛。水壶蹦跳着滚到楼下,热水画出一道道抛物线,洒到墙上。一扇门重重地撞上。帕特里斯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还是举起了枪,听到楼梯上有人之后,他闭着眼开了一枪。子弹“嗖”的一声飞上楼梯,埋进屋顶。 他故意把头狠狠地撞向墙壁,两次。总算恢复了一些视力。 帕特里斯无视了烫伤的半边脸,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在拐角处转身,瞄准了楼上的那个人。 科抓住雪莉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她用握住开瓶器的拳头扫向他,试图回到楼梯间。他把她绊倒,她倒地的时候,他扔开手里的刀,抓住她的衣领和牛仔裤的后腰,把她拉了起来。 “你他妈的——” “彼此彼此。” 他伸手去关门,凯瑟琳突然从楼上回来了。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野人,头发乱糟糟地飘在身后,眼神凶恶,手里拿着兰姆的枪。 “快走!”萨姆·查普曼大喊道。他从路易莎的办公室里出来,刚才扔了水壶之后他冲了进去,现在他挥着一把椅子,动作像一个忘记了自己的膝盖已经报废的人。 科抓住凯瑟琳,把她拉进门内,然后使劲撞上了门。 帕特里斯再次举枪,按下扳机,恶犬萨姆朝他丢了把椅子。 弗兰克说得对,或者至少对了一半。站在楼梯上的人是萨姆·查普曼。查普曼,也就是他昨天,还有今天早些时候追捕的对象。配送失败。但这次不会了,于是帕特里斯再次开枪,一把椅子向他飞来。子弹撞上了椅子的一块木条,木条在空中碎裂,但那把木质的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水壶和椅子,他们就是用这种东西战斗的吗?一扇门撞上,然后是另一扇门,他们躲在了门后。有一个童话故事,三只小猪建了自己的房子。他们接下来就会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帕特里斯踢开椅子,来到了茶水间所在的楼层。 门上有一道锁,一个门闩,就像厕所门上的那种。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已经有人了,但这不足以挡下猛烈的攻击。但科还是锁上了门,然后来到瑞弗的书桌后,把桌子推向门口。 雪莉绕过他,又打开了锁。 “你到底在干什么——” “马库斯。”她说。 “他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但你不能——” “不要指挥我——” 楼梯上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好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雪莉?”凯瑟琳说,“把门锁上,不然我就开枪了。” “或者,”雪莉说,“你可以把枪给我,我出去把他干掉。” 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恶犬萨姆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当事情到了最后关头,你只能尽力而为。但他能做的事并不多。那小子手里有一把枪,萨姆没有。而且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来判断,那小子根本不需要武器。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徒手击败萨姆。然后他会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包括——尤其是——楼上的那个老人。曾经萨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现在也同样,但恐怕这也没什么用处。萨姆应该用什么东西堵住门,拖延时间,但这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而当他把手垂到身侧时,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刚才最后那一下,萨姆扔出了椅子,但子弹总要有个地方去,这是物理法则,是不可避免的。总之,是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则。恶犬萨姆·查普曼中招了。 他希望能有机会找到切尔西·巴克尔。他希望还会有其他人去找她。 然后门锁被撞开,萨姆的希望落空了。 老人说:“贝狄威尔。”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闭上了眼。 “凯。” 楼下响起了更多枪声。 帕特里斯踢门的瞬间,门差点就变成了碎片。木头早已腐烂,脆弱不堪。他踏过落在地上的木屑,对着萨姆·查普曼的头来了一枪,然后检查了一遍房间,但这里没有其他人。隔壁的茶水间十分狭窄,不比一艘驳船大多少,这里也是空的。但另一间办公室的门是关上的,目标人物就在门后。他稳住身体,猛地一踢,右脚脚掌正中门板。 这扇门撑过了他的第一次袭击,但不可能撑过第二次。 门几乎要被踹开了,又突然挺住了。他们知道,他还会再踢一次,然后就会进到屋内。 “有子弹吗?”雪莉问。 凯瑟琳沉痛地摇了摇头。 J .K .科再次握住了那把刀,如今刀刃看起来渺小又脆弱。面对这样的场合,这把武器并不合适。他说:“快分散,他不一定能打到所有人。” 凯瑟琳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东西:瑞弗桌上的键盘。她拆掉连接线,用两只手挥动了一下键盘,不太确定是应该把它扔出去,还是当成一只球拍,把飞向她的子弹打回去—— 她想: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杯。 门被破开了。 “特里斯坦。”老家伙说,“鲍斯,加雷斯。” “闭嘴!”莫伊拉喊道,“闭嘴、闭嘴、闭嘴!” “他们都死了,你要知道。”老人不为所动,镇定地对她说,“他们一开始都充满了希望,最终却走上了同样的结局。” 楼下再次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又一扇门壮烈牺牲了。紧接着是更多枪声,两声?还是三声?总之声音很多,多到足以让老人闭嘴。 他看向她,昔日骑士长眠的景象逐渐消散。 不久后,他们听到有人爬上了最后一段楼梯。 踢开门之后,帕特里斯站在走廊里,举起枪。目标有三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他立刻决定了开枪顺序。首先是矮个子女人,她拿着一把枪,有一定威胁。男人拿着刀——他是第二个。挥着办公用品的老女人是最后一个。大卫·卡特怀特并不在他们之中,但帕特里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上面还有其他人。他隐约能感觉到,女人的枪里没有子弹。她不是那种举着上了膛的枪还会害怕的人。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只用了几微秒,甚至更少。这是他在勒阿布学到的。在那片树林中,那个地窖里。当你走进现场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评估。你接下来的动作比起“行动”更像是“条件反射”。你将会引出不可避免的结果,这就是他在勒阿布学到的。从他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未来的走向就已注定。接下来就是尸体倒地的过程。他瞄准年轻女人,拉动扳机。在他的脑海中,他已经转身对男人开枪,另一个女人会把键盘扔向他,他会再次转身,在键盘飞向自己之前开枪击中她。这一切都是注定的结局,直到杰克逊·兰姆从楼梯口用一瓶威士忌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太阳穴。他的枪口偏了,他开了三枪,但子弹只是穿过空气,穿过玻璃,穿过墙壁。他倒在破碎的门上,片刻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一步跳下了一整段楼梯。如果她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很可能会摔断脚踝、腿,甚至脖子,但她意识不到。她并没有在思考,任凭一股冲动驱使着身体,那股力量把她带到了办公室的走廊,然后离她而去。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支撑身体,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踏出下一步。 房间和雪莉离开时一样。她的电脑向来不怎么安静,此刻正如猛兽般发出嗡嗡低鸣,等待指示。窗上蒙了一层雾,淌着泪滴。地毯皱成一团。但是马库斯,马库斯和离开时不一样了。马库斯坐在办公桌后,但整个人都被推至墙边。椅子向后仰起,仅凭双腿站立,就像一只在表演直立的动物。他睁着眼睛,额头中间有一个洞,身后的墙上一片混乱。 一把枪落在地上,在他的身旁。他开了一枪,但只杀死了自己的书桌。 雪莉等着眼前的景象发生改变,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身后响起了动静,她知道是何,刚刚从藏身处钻了出来。 “你还活着。”她说,并没有转身。 “嗯。”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她的声音也一样。 他说:“我挂在外面的窗沿上,差点掉下去。”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马库斯呢?” “马库斯没撑下来。”她说,然后转身回到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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