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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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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风雨感斯文 昨天从纵向视角聊了历史,今天不妨走到李商隐身边横向环顾。我打算从历史地位、诗学观和人生交集三个维度,谈三位曾经出现在李商隐生命中的人。 给出了这样的选择标准,你可能立刻就猜到第一位是谁了。 对。杜牧。 在晚唐,杜牧和李商隐是齐名的顶尖诗人。与李白、杜甫相似,小李杜的年龄差也在十岁左右,只是长幼调了过来:杜牧大,李商隐小。 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但能攀上很远的姻亲:杜牧堂兄杜悰的母亲,是李商隐的远房姑妈。不过,对儿时离乡、近宗稀薄的李商隐来说,这种拐弯抹角的关系谱并不能产生什么人情效力。杜牧是京兆杜氏,和杜甫一样都是名将杜预的后人,爷爷杜佑曾经当过宰相,从出身门第看,远不是李家能比的。 杜牧早期仕途很顺利:二十六岁中进士后选为弘文馆校书郎,清途华辙,虽然最终没能做到宰相,但做到中书舍人也还是比李商隐要好太多。 从正史上看,他们的人生几乎是没有交集的。杜牧的诗文集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李商隐的影子。而之所以有人坚称两个人有私交,主要是因为李商隐的诗集中收录了两首赠给杜牧的诗:一首名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另一首是比较有名的《杜司勋》。 无论是“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还是“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都能看到杜甫“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的影子——从视角上看,李商隐的赠诗更近乎后学仰望,而不像平辈论交。但和始终恭谨亲厚的杜诗相比,李商隐诗里“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的句子则显得不那么得体。 “梁江总”指曾供职梁、陈两代的宫廷诗人江总,之所以用他比杜牧,是因为二人表字都是从名衍生而来:杜牧字牧之,江总字总持。江总的诗纤细繁艳,是齐梁宫体诗中的翘楚,从梁武帝到陈后主都很喜欢。李商隐受六朝影响很深,当然也欣赏这种诗风,所以他心血来潮,就在赠诗里这样抖了个机灵。但对怀才不遇的宰相后人来说,被比作陈代的亡国宰相(“总当权宰,不持政务,但日与后主游宴后庭……当时谓之‘狎客’”,《陈书·江总传》)并不好笑。提到江总,杜牧先想到的却未必是他的诗,而更可能是他的为人和际遇。 杜牧对时代的困局早有察觉,也一直满怀政治抱负。对于一个门第不低的士大夫来讲,任何涉及亡国的比喻和联想都会非常刺心。作为年龄和资历都远逊的后辈,李商隐这个有失分寸的玩笑就难免会让对方觉得尴尬。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两个人出身和处境不同,所以很难感同身受。 杜牧对这两首诗都没有留下答赠——是答了但没收入诗集,还是根本就没答,我们不能确定,但从李商隐这两首诗的口吻里不难看出来,小李杜都有文名,可能也见过面,但私交并不像大李杜那样融洽亲厚,至少还算不上是知音。 他们在诗学观上的分歧也很大。受骈文影响,李商隐作诗往往喜欢用典故去编织意象,这样不但表意可以互相映照,视觉想象上也能交错烘托。因为少年学道、晚年学佛的经历,李商隐擅长话不直露的宗教式表达:他不会把内容直接递交给读者,而偏好用神秘感去引导他们完成一场自我发现。而杜牧的诗则正相反。小杜生于世家,性格也相对务实,一旦下笔,就会追求极度的准确。他不喜欢遮遮掩掩、故弄玄虚——所以杜牧擅长的不是骈文,而是古文。 从感官体验来讲,我认为李商隐的作品是去时间性的,而杜牧反之。你可以理解为,李商隐的诗歌是视觉化的,拿在读者手中时,所有的诗句会同时呈现出来,而不再有先后的区别:如展开一幅大山水图画,观者已很难再去推想它的笔墨走势和形成过程了。而杜牧的诗则保留着时间性,更近乎是听觉化的。它像一首歌,一句唱完才能出下一句,而这一句也只能对后面的一句或两句起到领衬诱发的作用——当作品够长,时间的距离会让你无暇关注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的联系。简而言之,李商隐的作品文本意义高于表达意义,杜牧则正相反。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取向,正是双方不能互相走近、搔到对方痒处的原因。 因为今天的诗歌评判标准更重视对语言前沿的贡献,而不再是对民间音声的留存,所以李商隐的写法更“占便宜”。以对语言边界的探索能力而论,杜牧是略逊李商隐一筹的,但在晚唐直至此后的很多年中,杜牧才是更贴合主流审美的诗人。好恶没有对错,也永远不会固化,每个人有自己的偏重和判断,我就不再多做展开,给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答案了。 总之,虽然沾着姻亲,但因为门第出身不同、处事风格不同、诗学审美不同,小李杜虽然生在同一个时代,却只能各显其能,互不干扰。任何探讨和碰撞都应该建立在充分而平等交流的基础上,很可惜,这两位晚唐最闪耀的诗人之间,最终没能取得这个对话基础。 真正能和李商隐互相欣赏,文学上的志趣主张也相差不远的,是和他并称“温李”的温庭筠。这是我今天要谈到的第二个人。 温庭筠原名温岐,庭筠是他自己改的名字。他出身太原温氏,祖上温彦博也当过宰相,虽然没有杜家那么显赫,但也算是贵族家庭。温庭筠博学,而且才思敏捷,据说他科考时作应试诗,一叉手就能完成一韵,八叉手就能彻底完篇,所以有个外号叫“温八叉”。因为性格孤傲清高,温庭筠得罪了很多人,加上喜欢饮酒赌博,名声不好,所以总不能授官,最终的仕途生涯也很潦倒。 “温李”这个称号和纯以名气绑定的“小李杜”不同,它更接近于中唐的韩孟、元白、刘柳,代表着同力带动起一种文学现象和气质的两个人。一定程度上说,“温李”上承六朝的文字质感和借象生意的创作手法,都比同期的杜牧更能体现晚唐的面目。 现今提到温庭筠,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大概都是《花间词》——十年前大热的电视剧《甄嬛传》曾经以《花间词》压篇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唱腔收尾,而这首《菩萨蛮》就出于温庭筠之手。然而,最能代表温庭筠创作偏好的诗句还要属“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菩萨蛮》至少还在用“重叠”“明灭”去描摹状态,用“欲度”去粘连意象,而“鸡声茅店月”则只由名词单元构成,在不作任何连缀修饰的前提下,就非常潇洒自如地把时间、心境、人物、动作很完满地展现出来了。 美国女权先锋格洛丽亚·斯泰纳姆有这么一句话:“名词和规范由位高权重者掌管,而位卑言轻者只能拥有形容词。”话可能有点绝对,但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在古人的诗学体系里,诗歌的疏密,本质就在于诗人对名词掌控力的大小。当一首诗的构筑被完完全全交给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名词,那么读者在阅读时,也就不得不参与进对其中意象的重新定义和感受——就好像语言出现之前,人们面对原生世界时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一样。用精准的名词把诗的世界构筑好,再把动词和形容词的使用权让渡一部分给读者,这是一种更接近神性的写作手法,温庭筠和李商隐走的都是这一条路。 温庭筠的骈文很有名。他、李商隐和同时代写《酉阳杂俎》的段成式因为在家族中都排行第十六,骈文也就被时人合称为“三十六体”,风靡一时。小圈子内部私交不错,撇开段成式不谈,温李之间经常互相切磋诗文,对彼此的生活也很关怀。 对比前面给杜牧的赠诗,李商隐写给温庭筠的诗,姿态就自然得多,用情也更真挚。他说温“哀同庾开府,瘦极沈尚书”,句法脱胎于杜甫的“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但杜诗收尾在“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情绪上是沉静克制的,李诗则说“所思惟翰墨,从古待双鱼”,除了文字上的期待,还在关心朋友的近况,关系就明显更近一层了。李商隐另一首寄温庭筠的诗是听闻一个朋友的噩耗后所作,“何因携庾信,同去哭徐陵”,他约温庭筠一起去为这位朋友祭扫,这也可见两个人一直共有一个关系稳定的“朋友圈”。 温庭筠也有赠李商隐的诗传世:“寒蛩乍响催机杼,旅雁初来忆弟兄。”以他孤高耿介的性格说出这样亲密的话,可以看出两个人不但文学审美相似,私交也确实很好。 作为后人,我们应该感谢他们的交情。正是因为有了深厚的感情基础,他们的诗歌得以在交流中互相成就,也互相铸造。经过一次次的碰撞和成长,李商隐把晚唐文学的最高水平融粹一炉,涵养了后来无数的诗人,温庭筠则拉开了此后几百年词学的序幕。 “温李”在当时是一对不得意的小人物,但站在文学史长长的轴线上,他们的价值远高于当朝的所有政治人物。 我要谈的最后一个人其实昨天就已经出现过了,但今天我还是想留几分钟给他——令狐绹。 令狐绹与李商隐的交情线很大程度影响了李商隐的诗歌底色,所以我们不得不多给他留一些展现空间:昨天说过,令狐绹行二,少年时与李商隐曾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商隐在给他的赠诗中都直接用他的字来称呼,写为《赠子直》,或者直接称作“令狐八”,跟后来诗题里“令狐学士”“令狐补阙”“令狐八拾遗”“令狐舍人”“令狐郎中”“时相”等称呼相比,亲疏的分别很让人感慨。 令狐绹在官场上口碑不是很好,常有记载说他嫉贤妒能、心胸狭窄,但对李商隐,令狐绹其实一直都留有余地。虽然后期两个人关系已经不再像早年那样单纯,酬答互动里也包含了一些试探、疑惑甚至戒备,但令狐绹其实从没反手打压过李商隐。相反,近年的很多研究都认为,如果没有令狐绹的帮助,李商隐后期的境遇只会更惨淡。 中进士后,李商隐和令狐绹仍然有诗文往来。他们互相询问近况,直到李商隐与王家女儿结婚后也没有中断。李商隐母亲去世以后,在湖州刺史任上的令狐绹还曾经为此写信慰问——虽然未必全不记恨,但至少令狐绹并没有决裂的想法。说得功利些:李商隐毕竟是父亲令狐楚为他精心培养的笔杆子,将来拜相,幕中本来也需要这么一个人。 两个人渐行渐远,更多是因为他们的需求偏差:令狐绹作为旧日伙伴和恩主,和李商隐的关系本身建立在绝对忠诚的预期上,但在令狐绹最艰难的时刻,李商隐也恰值生活窘迫,仕途不顺。他给双亲迁葬花光了积蓄,丁忧期间又赶上岳父去世。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多方钻营,没办法保持所谓的气节长期虚悬于下位,等待令狐绹有朝一日的召唤。 李商隐后来之所以投奔李党的郑亚,也正是这种窘迫导致的短视。他在秘书省任正字时是正九品下阶,郑亚幕府给他的职位却是从六品上阶:地方官俸禄本来就比京官丰厚,加上品阶大幅调升,回朝如能“依资改转”,就可以“曲线救国”,迅速完成一个层阶飞跃。李商隐可能曾有荣归中央后再去投奔令狐绹的计划,但随着后来郑亚失势,希望落空,他不但仕途没有长进,和令狐绹之间的隔阂也加深了。 但即使如此,令狐绹还是帮过他几次,尽管不再倾尽全力——如果总是单方面在请托,再深的友情也会消耗殆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无论这首《锦瑟》和令狐绹有没有关系,诗里珍惜和怅惘的感情基调,用来归纳两个人的交往非常合适:他们的友情成长线里并没有割裂决绝的戏剧性转变,友情在早年的余温里被一点点蚕食。在感情上,双方都不曾有背叛的主观意图,但对最终结局也都不能说没有责任。他们做过很多挽回的动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双方的交情慢慢定格在一个不恰当的状态,然后慢慢僵化、麻木,丧失弹性。正是这种朦胧的隔阂,涵养出了李商隐这种欲说还休、委婉又多解的诗风。 一切的话不说透,含糊其辞,看似在摇摆,其实不过都是出于珍惜。 现在我们简单总结一下吧。今天聊到了李商隐的三组关系,“小李杜”一个用视觉思维,一个用听觉思维,各辟蹊径,双双走到了晚唐的诗学高峰,虽然他们并没能互相欣赏和共鸣,但晚唐的魅力也正在于他们互不妥协、各自坚定的存在。与“小李杜”不同,“温李”则是意象派同心同力的继承者和发扬者,他们在切磋中不断精进,都在文学史里树立了自己独特的地位。三个人中,令狐绹地位最高,但在诗歌史上名气远不如前面两个人。然而,在共时性上,他才是李商隐最重要的陪伴者和成就者。正是因为一直心存对他的感念、愧疚、期待和失望,李商隐才成了我们最终看到的李商隐。 希望这组人物群像能在你心中给李商隐衬托出一个清晰些的轮廓。明天见。 附 与杜牧的酬赠—— 赠司勋杜十三员外 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 汉江远吊西江水,羊祜韦丹尽有碑。 杜司勋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与温庭筠的酬赠—— 闻著明凶问哭寄飞卿 昔叹谗销骨,今伤泪满膺。 空馀双玉剑,无复一壶冰。 江势翻银砾,天文露玉绳。 何因携庾信,同去哭徐陵。 有怀在蒙飞卿 薄宦频移疾,当年久索居。 哀同庾开府,瘦极沈尚书。 城绿新阴远,江清返照虚。 所思惟翰墨,从古待双鱼。 秋日旅舍寄义山李侍御 温庭筠 一水悠悠隔渭城,渭城风物近柴荆。 寒蛩乍响催机杼,旅雁初来忆弟兄。 自为林泉牵晓梦,不关砧杵报秋声。 子虚何处堪消渴,试向文园问长卿。 与令狐绹的酬赠—— 赠子直花下 池光忽隐墙,花气乱侵房。 屏缘蝶留粉,窗油蜂印黄。 官书推小吏,侍史从清郎。 并马更吟去,寻思有底忙。 子直晋昌李花(得分字) 吴馆何时熨,秦台几夜熏。 绡轻谁解卷,香异自先闻。 月里谁无姊,云中亦有君。 樽前见飘荡,愁极客襟分。 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 昨夜玉轮明,传闻近太清。 凉波冲碧瓦,晓晕落金茎。 露索秦宫井,风弦汉殿筝。 几时绵竹颂,拟荐子虚名。 令狐八拾遗(绚)见招送裴十四归华州 二十中郎未足希,骊驹先自有光辉。 兰亭宴罢方回去,雪夜诗成道韫归。 汉苑风烟吹客梦,云台洞穴接郊扉。 嗟予久抱临邛渴,便欲因君问钓矶。 寄令狐学士 秘殿崔嵬拂彩霓,曹司今在殿东西。 赓歌太液翻黄鹄,从猎陈仓获碧鸡。 晓饮岂知金掌迥,夜吟应讶玉绳低。 钧天虽许人间听,阊阖门多梦自迷。 和友人戏赠二首 其一 东望花楼会不同,西来双燕信休通。 仙人掌冷三霄露,玉女窗虚五夜风。 翠袖自随回雪转,烛房寻类外庭空。 殷勤莫使清香透,牢合金鱼锁桂丛。 其二 迢递青门有几关,柳梢楼角见南山。 明珠可贯须为佩,白璧堪裁且作环。 子夜休歌团扇掩,新正未破剪刀闲。 猿啼鹤怨终年事,未抵熏炉一夕间。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梦令狐学士 山驿荒凉白竹扉,残灯向晓梦清晖。 右银台路雪三尺,凤诏裁成当直归。 酬令狐郎中见寄 望郎临古郡,佳句洒丹青。 应自丘迟宅,仍过柳恽汀。 封来江渺渺,信去雨冥冥。 句曲闻仙诀,临川得佛经。 朝吟支客枕,夜读漱僧瓶。 不见衔芦雁,空流腐草萤。 土宜悲坎井,天怒识雷霆。 象卉分疆近,蛟涎浸岸腥。 补羸贪紫桂,负气托青萍。 万里悬离抱,危于讼閤铃。 酬别令狐补阙 惜别夏仍半,回途秋已期。 那脩直谏草,更赋赠行诗。 锦段知无报,青萍肯见疑。 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 警露鹤辞侣,吸风蝉抱枝。 弹冠如不问,又到扫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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