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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芽之旅  作者:新海诚

"铃芽──"

温柔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冰凉的指尖轻抚我的脸颊。我张开眼睛,看见草太担心地俯视着我。

"草太……"

我从草地上抬起上半身。草太脱下白色的长衬衫,轻轻披在我的肩上。过了片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制服变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破洞。

"我们……"

"我们跟变回泥土的蚯蚓一起掉落到地面。你没有受伤吗?"

我身上没有疼痛的地方,身体也可以动。我边回答"嗯",边缓缓站起来。

那张黄色椅子掉在保特瓶与空瓶、木材与塑胶玩具之间。我蹲在草地上,拿起熟悉的那张椅子。没错,这就是妈妈为我做的儿童椅,椅背上刻了眼睛。我把它转过来,果然缺了一只脚。不过我感到有些不一样。我想了一下,发现到这张椅子是新的。座面上的伤痕以及鲜艳的黄色油漆,看起来都远比我记忆中的椅子还要新。刚做好没多久的新椅子上,也有刚受伤造成的痕迹。

"我那天就是在这里──"

我自顾自地说出脑中浮现的话。

"捡到被海啸冲走的这张椅子……"

我重新望向捡到椅子的地点。杂草中有各式各样的杂货排成一列,就好像来自遥远国度、被打上岸的垃圾。这些全都像是某人寄给某人的远距离信件。

"──铃芽!"

草太在稍远的地方发出惊讶的声音。

"有人!"

"咦?"

我追踪他的视线,看到在远方山丘的棱线上,挂着拂晓时分泛白的满月。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朝着那个方向慢慢走过去。

"小孩……?"

草太说。

"我──"我内心涌起惊讶与困惑,无法按捺地说:

"我得过去那里!"

我拿着椅子跑过去。

"铃芽?"

"抱歉,你等一下!"

草太什么都没有问,留在原地以守护的眼神目送我离开。

* * *

天上的星星灿烂地闪烁着,彷佛因为某个人的失误,把光量调到十倍亮度,使得星空莫名其妙地闪亮刺眼。在满天的星星、白云和夕阳全都搅和在一起的天空底下,我朝着远处的小孩子剪影继续走。我不断踩在草地上,拼命忍住泪水。

我心想,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想知道,但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是妈妈。我内心某个角落相信,有一天还能够再见到她。在此同时,我其实也一直都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草原上的风很冷,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草太给我穿的长衬衫对我来说太大了,因此我用制服的红色缎带绑住腰部的位置。这样穿的话,看起来就像白色的连身裙。我的双脚穿的是从东京穿来的草太的黑色大靴子。马尾松开的头发是长达肩膀下方的直发。我的头发已经留到跟当年的妈妈一样的长度。

在我的视线前方,有一个蹲在杂草中的小小背影。我把椅子轻轻放在草地上,接近穿着沾满泥巴的羽绒衣的背影,用悄悄话的声音呼唤她。

"铃芽。"

走累、找累而陷入绝望的女孩缓缓地回头看我。这是四岁的我。我当时为了寻找母亲,偶然穿越后门,误入常世。惊讶地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当中,摇曳着总算找到漫长恶梦的出口时的期待与不安。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但我希望能够至少减轻一点她的悲伤,因此拼命地在嘴角挤出笑容。

"……妈妈?"

铃芽问我。我感到犹豫。我痛切地了解铃芽想要得到的答案。但是──

"不是。"

我摇头回答。铃芽眼中再度泛起泪水,但我也无可奈何。不过她没有哭。

"你知道铃芽的妈妈去哪里了吗?"

她很有规矩地把冻僵的小手握在肚子前方,尽可能端正姿势,以坚强的口吻说。

"妈妈找不到铃芽,一定也很担心,所以铃芽要早点到妈妈那里!"

"铃芽──"

"铃芽的妈妈在医院工作。她很会做菜跟做木工,每次都会做铃芽喜欢的东西──"

"铃芽,你听我说──"

"铃芽的家……!"

不行,铃芽眼中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泪水。幼小的铃芽吸着鼻涕,拼命地继续说:

"家不见了……所以妈妈只是不知道铃芽在哪里──"

"别说了!"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跪在草地上,用双手紧紧抱住铃芽。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我对"我们"说。

"为什么?妈妈还在!妈妈在找铃芽!"

"铃芽!"

铃芽扭转身体,把我推开跑出去。她像是逃跑般远离我,边跑边朝着星空喊: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啊!"

我不禁伸出手。铃芽往前摔了一大跤,不过她立刻从草地上抬起上半身。

"妈妈──!"

她以责难母亲、我、还有全世界的激烈情绪大哭。她像呕吐般痛苦、好似从整个身体绞出力气般不停地哭。在她激烈颤抖的身体后方,常世红色的夕阳即将沉没。像鲜血般浓郁而沉重的黄昏景象,彷佛呈现着她的绝望。这幅景象忽然变得扭曲模糊。我也在哭。

"妈妈……"

我一说出口,泪水就止不住了。在我眼前一直哭的铃芽的痛苦,其实就是我的痛苦。两者是完全相同的。她的绝望与寂寞、彷佛要窒息般的悲哀与燃烧的怒火,全部都维持原有的强度,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我也像要呕吐般哭出来。我们坐在草地上一直哭。

但是……

听到快要坏掉般的铃芽的哭声,我心想,这样不行。我必须停止哭泣。铃芽跟我是不一样的。我现在虽然依旧脆弱,但是至少在那之后又活了十二年。铃芽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已经不是了。我如果不做些什么,铃芽就会真的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没有办法活下去。

我抬起头,眼角瞥到黄色的东西。我用手背压住并擦拭双眼的泪水,然后拿起那张儿童椅,跑到铃芽那里。

"铃芽──"

我来到哭泣的女孩旁边,把椅子放下并蹲下来。

"你看,铃芽!"

"咦……?"

铃芽的眼中仍流着泪水,但露出惊讶的表情。

"铃芽的椅子……咦?怎么会?"

她边说边诧异地抬头看我。

"……该怎么说呢?"

我挤出笑脸,寻找适当的说法。太阳已经没入云中,周围笼罩在透明的深蓝色里。

"铃芽,我跟你说,不管现在有多么悲伤──"

我只能说出事实,非常单纯的事实。

"铃芽今后还是会顺利长大。"

强风吹拂,把我们的泪水从脸颊吹到空中。天空更加黑暗,星星增加亮度。

"所以别担心,未来一点都不可怕!"

铃芽的眼中映着星星。我祈祷着我的话能够直接传递到那里,用更坚定的声音,在嘴唇上装出笑容,对她说:

"铃芽,你今后也会喜欢上别人,也会遇到许多很喜欢你的人。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一片黑暗,可是早晨总是会来临。"

星空以可见的速度旋转,就好像时间被加速。

"早晨来临,接着夜晚也会来临,反覆好几次之后,你就会在光明当中长大成人。一定会这样。这是已经预先决定好的,没有人能够阻碍你。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能够阻碍铃芽。"

好几道流星划过天际,不久之后草原另一边的天空开始染成粉红色。是早晨。我注视着朝阳照射下的铃芽,又重复一次:

"你会在光明当中长大成人。"

我说完拿起椅子站起来。铃芽抬起头看我,诧异地问:

"姊姊是谁?"

"我是──"

温暖的风吹来。地上的花草被风吹起,像是在跳舞般飞舞在我们周围。我蹲下来,把黄色椅子递给铃芽,告诉她:

"我是铃芽的明天。"

铃芽小小的手牢牢地抓住椅子。

◆ ◆ ◆

幼小的女孩前方有一扇门。

她一手抱着椅子,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打开门。

门的另一边是灰色的世界。此刻还是黎明之前,天色幽暗,飘着粉雪。刚产生的瓦砾处处形成黑色的阴影。充满悲伤、尚未得到疗愈的三月土地,出现在门的另一边。

在穿过门之前,女孩再一次回头。

远处的山丘上,有两名大人的剪影。其中一人是长得很高的男人,另一人是连身裙随风摇曳的女人。女孩直视他们。在起风的草原上,被银河照亮的那两人的身影美如一幅图画。这幅景象永远烙印在四岁女孩的眼中。

女孩再度转向前方,以确实的脚步通过门。她珍惜地抱着黄色椅子,回到灰色的世界。然后以幼小的手,确实地关上这扇门。

◆ ◆ ◆

"──我一直忘记了。"

关上靠在石墙上的门之后,我握着门把,喃喃地说。

"重要的东西──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全部得到了。"

站在旁边的草太面带温和的微笑点头。天空的颜色是即将破晓的浅蓝色。现世的天空比常世更淡、更温和,而且在这里到处都充满了生命力。周遭传来清晨的鸟忙碌的叫声,远处的道路上,准备要去工作的小卡车缓缓地移动。从防潮堤的另一边,可以隐约听到打上岸又退回去的海浪声。

我从门把松开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关门师的钥匙。我把钥匙插入浮现在门板表面的发光锁孔,然后深深吸入早晨的空气。这是混合着草木、大海和人类生活的小镇早晨的气味。这是我要生活的世界的气味。

"我走了。"

我说完,把我的后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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