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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铃芽之旅 作者:新海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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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回来了!" 在外面尽情玩够之后,我会一边大声呼唤母亲,一边跑上通往家里的这道短斜坡。暌违十二年,站在同样的地点,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当时母亲常常为我准备甜点,像是蕃薯蛋糕、肉桂砂糖口味的炸面包、洒了黄豆粉的豆腐麻糬等等。家里的隔间、点心柔和的甜味、还有我呼唤母亲的声音,有很长的时间都被我完全忘记,但是在这个瞬间,这些记忆却以令我惶恐的鲜明度,从脑袋深处涌起。当时居住的两层楼屋子,至今仍历历在目。在那栋屋子里── "妈妈,我回来了。" 我轻声地说,像是要把这样的记忆悄悄推回去。 我伸出一只手推开生锈的小铁门,踏入家里的院子。 这里是被草埋没的废墟。屋子只留下低矮的水泥地基部分,被色彩缤纷的植物埋没。不只是我家,周遭一带都是如此。这个区域曾经有好几栋住宅林立,现在却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当时明明存在的小树林,如今也失去踪影,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地。在这里的一切,都被十二年前的海啸带走了。此刻在距离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巨大的防潮堤俯瞰着这片荒野。即将下沉的夕阳,将所有景物染成淡红色。 在我四岁的时候,发生了很大的地震。 那场地震真的很大,撼动了整个日本东半部。 地震发生时,我在幼稚园,妈妈则在医院上班。我被幼稚园的老师带到附近的小学避难,结果好像在那里住了十天左右。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已经忘记,只依稀记得当时每天都很冷,防灾无线电一直响着警笛声,接下来的几天吃的都是饭团、面包和泡面的反覆。还有,其他小孩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只有我妈妈一直都没有来。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没有父亲而感到寂寞(我们一开始就是单亲家庭),不过只有这时候,打心底羡慕拥有双亲的小孩。我还记得,因为太过寂寞与不安,我在避难所的时候不只是心里,连全身都一直感到疼痛。 然后有一天,妈妈的妹妹环阿姨突然出现,从九州来领养我。 直到最后,妈妈都没有回来。 家里后院的小水井现在也还留下来。 当时这口井盖上了木盖,上面放着小孩子没办法移动的重石。幼时的我常常从盖子的缝隙把小石头丢下去,数到听见水声。当时井里还有水。 现在这口井的开口已经被土埋没,上面长满了杂草。 我用生锈的小铲子挖掘水井旁边。环阿姨坐在从杂草探出头的水泥地基上,默默地望着我的举动。她一定很在意我在做什么,但是大概决定不要过问。两只猫也静静地坐在环阿姨的脚边。 "铿!"铲子前端撞到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 我不禁发出声音。我用铲子扩大洞穴外围,把手伸入土中,拿起我在找的东西。 这是饼干罐。盖子中央以稚嫩的大字写着"铃芽的宝物"。我拍掉罐子上的泥土,把它放在地基上,打开盖子。有一瞬间,我感觉好像闻到还很新的榻榻米气味。这是当年家里的气味。 "日记?" 环阿姨从一旁凑过来看并问我。我回答"嗯"。 罐子里放的是我的图画日记。另外还装了当时流行的鸡蛋型小电玩、用珠子做的饰品,以及喜欢的折纸。这些都宛如上星期才埋起来的,完全没有变旧。塑胶保持光滑的质地,折纸好像刚染色般鲜艳,这些是我当时随时放在背包里带着走的东西。跟环阿姨去九州之前,我独自来到这个地方,在水井旁边把它们连罐子一起埋起来。我依稀记得这件事。确认日记的内容,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 我边翻日记边说。用蜡笔写的拙劣字迹和色彩缤纷的图案,彷佛要从每一页跳出来般鲜活。三月三日。我跟妈妈一起庆祝女儿节。三月四日。我跟妈妈去卡拉OK大赛。三月五日。我跟妈妈坐车去大卖场玩。 "我记得曾经不小心迷路走进门里。这本日记上应该有写──" 我继续翻页。 三月九日。妈妈帮我剪头发。铃芽变可爱了。 三月十日。今天是妈妈三十四岁的生日。妈妈生日快乐!你要活到一百岁! 我翻页。 "啊!" 三月十一日。 纸张被涂成黑色。蜡笔的油彷佛刚涂过般带着光泽。我想起冻僵的手、握得很紧的黑色蜡笔、涂遍白色纸张时铺在底下的纸箱粗糙而不舒服的触感。当时指尖的触感、内心快要爆发的情感,此刻鲜明地唤回我心中;长时间冰封的记忆有如被解冻而涌出来。我已经无法阻挡它了。 我翻到下一页。被涂成全黑。 翻到下一页。全黑。 翻到下一页。黑色。 我住在避难所时,每天都到处寻找妈妈。直到天黑,我都独自走在遍地瓦砾的街上。不论到哪里、不论问谁,都无从得知妈妈的去处。大家只是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铃芽对不起。我每天都想要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终于见到妈妈了",但是却无法如愿;因为想要当作没发生这件事,每晚都把日记本涂成黑色。我很仔细地、拼命地用黑色蜡笔涂,不让纸张留下白色的部分。 翻到下一页。黑色。 翻到下一页。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 我翻到下一页。 "啊……!" 我不禁吐出气息。累积在眼角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日记上。 这一页画着色彩鲜艳的图画。 画中有一扇门。门内画着星空。 在旁边的页面上,画着站在草原上的两人,一个是幼小的女孩,另一个则是穿着白色连身裙、长发的大人。两人都面带笑容。 "──那不是梦……" 我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两人。隆起的蜡笔颜料微微沾到指尖,感觉就好像直接接触到过去。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从后门误入常世,在那里见到了母亲。我能够进入的后门,就在这块土地上。 "对了,那一天有月亮!月亮挂在那座电波塔上!" 后门的图案旁边的风景,画着月亮和细细的类似塔的东西。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逐渐天黑的荒野更远处,我看到了那座电波塔。彷佛在昏暗的风景中竖立一根火柴棒般,那座电波塔至今仍旧笔直地矗立着。 我朝着那里跑过去。 "等、等一下,铃芽!" 环阿姨连忙喊。 "怎么回事?你要找这扇门吗?十二年前的瓦砾,早就不见了吧?" 困惑的声音在我背后越来越远。 我在逐渐变暗的荒地上,朝着电波塔直线奔跑。一旁的左大臣就像我的影子,跟着我一起跑。在长得很高的杂草当中,偶尔会有水泥地,有短阶梯,有放置轮胎和木材等废弃物的瓦砾。我跑到可以让电波塔占据整个视野那么近,然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在哪里……?" 我气喘吁吁地凝神注视,看到在电波塔的左上方,刚好和那天同样地挂着黄色的满月。应该就在这附近。 "铃芽~" 我忽然听见稚嫩的声音,转头一看,在稍远的阴影处,有一只小猫的剪影。 "大臣……" 我跑过去,大臣却像是要逃跑般无言地开始奔跑。 "咦……你为什么要跑?" 我追在后面,穿过留下水泥根基、类似门口的地方。这时大臣停下来,仰望着我。 被藤蔓覆盖的一块板子靠着低矮的石墙,横放在地上。 "这是──" 我跪在草地上,把眼睛凑近板子。这是一扇门。我急忙用双手拔掉覆盖在表面的藤蔓。覆盖在门板上的根部强韧而坚硬,必须使尽力气否则很难扯断。尖锐的叶子和茎使我的手掌微微渗血,不过并没有很痛。我非常专注地扯下藤蔓,然后双手抱起露出来的门板,把它靠在石墙上直立。 这是每一户人家都有的那种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以铰链装在ㄈ字形的木框内。表面的贴皮已经剥落,在腰部的高度有生锈的金属门把。没错,就是这扇门。这扇门就是幼时的我打开过的,我的后门。 "大臣,你该不会──"某个想法突然敲中我的头。 "你不是在打开后门,而是带我去有后门的地方吗?" 瘦削的脸上一双黄色大眼珠凝视着我。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心中自然涌起某种情感,便老实说出口: "谢谢你,大臣!" 大臣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转眼间,过瘦的身体变得丰盈,垂下的耳朵和尾巴高兴地竖起来。 "走吧,铃芽!" 大臣恢复像大福饼一样圆圆的小猫模样,兴奋地对我说。 "嗯!" 我握住门把,打开门。我彷佛打开了气闸舱,一阵强风吹拂在我的身上。打开的门内,是闪闪发光的满天星空。 "哇啊啊……" 我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一再出现在梦中的星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不只能够看见,风中还带有怀念的气味,光线彷佛可以触摸般具有真实感。我可以进去──我内心产生奇妙的确信。这是为我打开的后门。左大臣不知何时过来的,也和大臣一起并肩站在我旁边。 "铃芽!" 这时从后面传来声音。我回头,看到环阿姨正跑向我。我大声喊: "环阿姨,我要过去了!" "什么?你要去哪里?" "去我的心上人那里!" 我说完跳入门内,两只猫也跟着我。我感觉彷佛被棱镜环绕般,色彩缤纷的耀眼光线包围着我。 ◆ ◆ ◆ 根据环阿姨的说法,她看到我的剪影消失在门框内。 应该是看错什么了──她心里这么想,跑到门前,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没有她外甥女的身影,也没有猫的身影。那里是无风而静谧的草原,只有靠在石墙上的门板彷佛被来自看不见的世界的风吹拂,发出嘎嘎声在摇晃。 "铃芽……" 环阿姨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现象。她感到脑筋一片混乱。之前她也曾有过不祥的预感,觉得或许不只是去老家这么单纯,但这个状况却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姊姊──环阿姨看着没有连结到任何地方的门,在内心祈祷。 如果你在那里,拜托,请你守护铃芽。 不久之后,门停止摇晃。虫子彷佛要为秋天做准备般,悄悄地开始鸣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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