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臣登场

铃芽之旅  作者:新海诚

当我们总算到达沿海的休息站时,两人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就像半夜偷偷跑到游泳池、穿着衣服游泳的一对蠢情侣。他们说想要换衣服、擦干身体、用餐、上洗手间,要我也一起去,但我拒绝了。我完全没有心情在餐厅吃拉面,肚子也一点都不饿。我摇头,环阿姨便叹了一口气,跟芹泽并肩走入休息站的建筑中。我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子后座抱着膝盖,凝视着被昏暗的海面吸入的雨水。大臣也依旧在我旁边蜷曲着身体,不发一语继续睡觉。

◆ ◆ ◆

正当我望着雨点的时候──

环阿姨进入洗手间,换上带来的另一套服装(白色背心与薰衣草色的开襟毛衣),面对镜子迅速补了脱落的妆。光是这样,她就觉得冷掉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接着她在餐厅点了"渔民的随兴定食",坐在和芹泽不同桌独自用餐。这座休息站的建筑几年前才刚重建,因此还很新。餐厅的天花板很高,空间也相当宽敞。环阿姨用完餐后喝了热茶。从九州出发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松一口气。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过总算见到了铃芽──环阿姨内心这么想。因为事情发展的关系,到头来要回老家一趟,而且也不知道据说在那里的那个叫草太的男人是谁,不过只要到老家见到那个男人,铃芽应该也可以满足了。这是恋爱吗?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忽然想要回老家?

……也许这是铃芽确认自己身分的一种过程也说不定。环阿姨思索片刻,试着想像这样的可能性。不论怎么说,铃芽都还很年轻。在自我成长与建立人际关系的过程中,或许产生了确认自己根源的必要性。嗯,一定是这样。回到暌违许久的老家、整理心情之后,再度回到原本的生活──铃芽想做的,一定就是这种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很普通的通过仪式。

环阿姨试着这样想。事实上她完全无法想像,也找不出任何迹象,不过这样想的话,她至少可以稍微感到安心。她想到自己大概后天开始可以再去上班,忽然决定打电话给阿稔。

『──什么?你们跟男公关在一起?』

阿稔听完环阿姨简单说明状况,在电话中大声问。

"没有啦,我没有说他真的是男公关,只是说感觉很像贫穷的男公关……没有没有,感觉应该不是骗人或被骗之类的情况。"

环阿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瞥了一眼后方。芹泽坐在靠里面的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拉面。环阿姨心想,他点的大概是鱼翅拉面吧。环阿姨原本有点犹豫要点那个还是定食。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阿稔说。他那里似乎是晴天,电话中传来黑尾鸥悠闲的叫声。环阿姨脑中浮现渔会办公室的旧窗框,还有窗外蓝色的海平线。

『只有两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而且车内又是密闭空间!』

"也不算是密闭空间,是敞篷车──"

『敞……?』阿稔的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敞篷车?那更不行!你们在宫城的哪里?休息站──大谷海岸──我知道了。请等一下──』

电话内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环阿姨想像到大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T恤的阿稔──这辈子大概只开过小卡车和堆高机的他,为了自己拼命查资料的模样。

『那里的停车场现在刚好停了一台往东京的高速巴士,而且还有很多座位。我可以帮你们订位──』

"等、等一下!"

环阿姨连忙制止他,对他说明既然来到这里,就打算要回去老家一趟,这样铃芽一定也会心满意足。"你也知道,就像通过仪式一样。青春期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吧?"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听谁说过的理论,然而在说明的同时,她脑中某个角落却忽然想到,不对,一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环阿姨在说话时,终于承认自己心中感觉到的不对劲,以及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大概不会像她期待的那么简单。铃芽内心的想法、遇到的问题,一定远超过她的想像──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环阿姨凭本能如此确信。

"我后天就会回去,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她对阿稔说了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话,然后挂断电话。

◆ ◆ ◆

距离目的地开车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手机地图移开,深深吸入因为雨水与海风而潮湿的空气。快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我安抚自己急着想要向前的心情,缓缓地从胸腔吐出空气。

接着我点了地图的选单,显示轨迹纪录。我把地图缩小到可以在手机画面中显示日本列岛,上面以蓝线显示到这里经过的路线。从宫崎搭渡轮到爱媛,从爱媛搭车横跨四国到神户,再搭新干线到东京。接着沿着太平洋,经过千叶、茨城、福岛,目前所在地是宫城。几乎横跨整个列岛的这条线旁边,显示着1630公里的数字。我经历了这么遥远的距离,所以不要紧──我在心中鼓励自己。即使是常世,我一定也能前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脚下涌起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不禁抬起屁股。低沉的地鸣再度传来。

"啊!"

拿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以红字显示"紧急地震快报"的文字。我跪在座位上环顾四周。停在左右两边的车发出"嘎嘎"的声音上下摇动,积在停车场屋顶的雨水变成小小的瀑布猛烈地往下流。然而几秒之后,摇晃的幅度就好像改变主意般变小,不久之后手机变得沉默,脚底感觉到的气息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只有我的心跳仍旧相当剧烈。

"……草太。"

我握住衬衫内的钥匙,不禁喃喃自语。

"草太,草太。"

今后还要反覆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今后好几年、好几十年,每当地震发生,我就要想到孤独地在那座黑色山丘上的草太吗?即使草太能够忍受,我也绝对无法忍受。

"草太,草太……"

我以祈祷的心情拼命地想着,我快要到你那里了。我马上就会去救你。

"──铃芽!"

我听到建筑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抬起头看到环阿姨正沿着屋顶下方朝着我这里跑来。刚刚摇了一下吧?她边说边打开车门,坐进前座。她已经换成浅紫色的开襟毛衣,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气色。

"真讨厌,一直发生地震……"

环阿姨以自言自语的口吻说完,用指尖整理被雨淋湿的浏海。我询问映在后照镜中的脸:

"芹泽呢?"

"他还在吃饭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吃吗?"

"嗯。"

"可是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吧?"

"我肚子不饿。"

我听见环阿姨轻声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没有说话。雨继续下着。虽然才刚过中午,但四周看起来就好像把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画面,非常昏暗。

"……铃芽。"

环阿姨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还是希望你能对我说清楚。"

"……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老家?"

"那扇门──"我反射性地说到这里,就无法说下去。"……对不起,我没办法说明清楚。"

"你怎么这样……"

原本从后照镜看着我的环阿姨从前座转身。我们在这几个小时以来首度直视彼此。

"你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什么困扰──"我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但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回避视线,小声地说:"反正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我感觉到环阿姨好像倒抽一口气,接着听到粗暴的"砰!"的声音,她突然打开车门,下车从敞篷车外面抓住我的手臂。

"回去吧。这里有巴士。"

"什么?"

"你没办法说明清楚,脸色这么苍白,还故意什么都不吃!"

"放开我!"

我甩开被抓住的手。

"你才应该回去!我没有请你跟我一起来!"

"你不了解我有多担心吗?"

环阿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反射性地喊:

"──就是这样才会让我感到沉重!"

环阿姨的眼睛突然张大。她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肩膀上下起伏。她深深吸入空气,彷佛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然后吐出来。

"我已经──"环阿姨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

"好累……"

我瞪着环阿姨。她笔直地站在停车场屋顶下的阴影处,低声说:

"被迫领养你之后,我已经花了十年全心照顾你……我真像个傻瓜。"

咦?我感到诧异。被风吹来的雨滴接连打在我的脸颊上。

"毕竟是失去母亲的小孩,我当然也会在意。"

环阿姨忽然露出苦笑。在她背后的远处,是持续吸入雨点的黑暗的海。

"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才二十八岁,根本还很年轻。那是我一生当中最自由的时候。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变得很忙,没有充裕的时间。我没办法邀人来家里,带着拖油瓶也不可能顺利找到结婚对象。像这样的人生,就算有姊姊的钱,也一点都不划算。"

环阿姨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过了片刻,我才发现是因为泪水。我的眼中充满泪水。

"是──"我的声音变得沙哑。"是这样吗……?"

我低下头,发现大臣坐在门边,张大圆圆的眼睛,同样地注视着环阿姨。

"可是我──"

我并不想说这种话。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跟你在一起的!"

我明明不想说,却喊出来。

"我没有拜托你带我去九州!是你自己提议,要我当你家的小孩!"

铃芽,你来当我家的小孩哪。在那个下雪的夜晚抱紧我的温度,我至今都还记得。

"我才不记得。"

环阿姨用冷笑的声音说。她交叉双臂,对我怒吼。

"你快点离开我家哪!"

环阿姨的嘴角在笑。

"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然而她的眼睛却在哭。不对──在这个瞬间,我想到"这不是环阿姨"。大臣在我旁边,发出"哈~"的威吓声。环阿姨──或者应该说是环阿姨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从双眼不断掉下眼泪,却只有嘴角露出笑容。

"你──"我忍不住问。"是谁?"

"左大臣。"

小孩子的声音这么说。

在环阿姨的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那是比汽车还要大的──黑猫。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眼尾往上的大眼珠绽放着绿色的光芒。

"左大臣……?"

就在我小声重复的时候,大臣发出低沉的吼声跳下车,踢了踢停车场的地面,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只巨大黑猫的脸。两只猫发出女人尖叫般的高音纠缠在一起。黑猫巨大的身躯倒下来,两只猫在地面打滚格斗。

"什么──?"

我脑中依旧一片混乱,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在打架的行为。这时直立在我面前的环阿姨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就好像吊着娃娃的线突然断掉,她倒在地面上。

"呃,这、怎么了……环阿姨?"

环阿姨俯卧在地上没有动弹。我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

"环阿姨!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我把手插入她的脖子后方,让她把头朝上,转动她的上半身。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她在呼吸。这时我忽然发现猫的尖叫声停止了,立刻抬起头。

"什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原本像马一样大的黑猫,已经变成一半左右的大小。大臣被咬住脖子后面,在黑猫的脸下方左右摇晃,这幅景象简直就像母猫和小猫。黑猫缓缓地开始走向我──每走一步,身体就缩小一些,彷佛远近法则被打乱了一般。黑猫越接近我就变得越小,在经过我身旁跳入敞篷车时,已经变成跟大型犬差不多的大小。

"怎么──"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黑猫先前巨大的身影是我眼睛的错觉,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比较大只的猫吗?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上了车的两只猫。黑猫松开口中的大臣,两只猫便端坐在后座,同时抬起头看我。黑色的毛、绿色眼珠的大型猫,以及白色毛、黄色眼珠的瘦巴巴的小猫,外表虽然差很多,但注视我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却非常相似。

"大臣和……左大臣?"

我不禁喃喃地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两只猫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他们的眼睛虽然看着我,但视线却穿透我,在注视另一边的世界。

"铃芽……?"

环阿姨在我的手臂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环阿姨!"

她以有些朦胧的眼神抬头看我。

"我为什么……"

"环阿姨,你不要紧吗?"

她的脸上突然恢复生气。

"啊,那个,我……"环阿姨快速说话并站起来。

"抱歉,我过去一下!"

她说完快步跑向建筑。我一时无法使上力气,仍旧跪在地面,目送她的背影。当环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内,我缓缓回头看车内。座位上的黑白两只猫贴在一起蜷曲身体,一副完成任务的态度,喉咙咕噜咕噜响,似乎打算要睡觉。

雨势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转弱了。

◆ ◆ ◆

"芹泽!"

从背后被呼唤时,芹泽正一手拿着霜淇淋,看着夹娃娃机的赠品。都来到这种地方了,就买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礼物回去当纪念吧──正当他茫然地这么想时,就听到迫切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什么事?"

他回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哭花妆容的环阿姨。饶了我吧──芹泽反射性地想。

"我好像有点奇怪……"

"啊?"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环阿姨边说边用双手遮住脸。

喂喂喂──芹泽在内心想。环阿姨开始发出声音哭泣。

"等、等一下……"

芹泽连忙走近她。"呜哇啊啊啊!"环阿姨发出小孩子般的哭声。餐厅和特产店的店员和客人纷纷看着他们。饶了我吧──芹泽内心又这么想,然后小声地问:

"你、你怎么了?"

环阿姨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抽噎。

"呃,你不要紧吗?不要在这种地方哭──"

芹泽弯下腰想要看环阿姨的脸。

"啊!"

他手中的霜淇淋只有冰淇淋的部分掉到地上。饶了我吧──他心里再度想,他才舔两口而已。他俯视着短发的小小的头和颤抖的瘦小肩膀,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在陌生的乡下休息站,面对一个大概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的陌生女人哭泣?

"呜哇啊啊~呜、呜、呜哇啊啊~"

此刻芹泽也只能无奈地把手放在环阿姨肩上,温柔地轻轻拍打。环阿姨哭得更大声了。周围的人彷佛在回避陷阱般,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绕过他们。芹泽忍住很想发出来的叹息,仰望天花板,口中喃喃地说"问题太深刻了"。为了避免环阿姨哭得更大声,芹泽尽量压低声音,避免被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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