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你唯一能进的门

铃芽之旅  作者:新海诚

你唯一能够进入的门

在朝阳照射下,自己的模样凄惨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我全身上下都是泥巴与擦伤,衣服到处都是破洞,牛仔外套肩膀上方的缝线绽开,袖子也快掉下来。袜子被干掉的血迹和泥巴染成不曾看过的颜色。然而我无计可施。即使要买衣服或鞋子,我身上也没有钱,手机电池也没电了,更何况现在还是清晨,店家也不可能开门。不熟悉当地环境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带是哪里。

我想要至少打理一下,便在建材放置处的阴影中仔细拍掉黏在衣服上的泥巴,用手整理头发。接着我爬上和壕沟反方向的铁栅栏,来到人行道上。刚好经过的上班族看到我,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男人虽然瞥了我好几眼,但没有停下脚步就走了。

这里是很普通的车道旁的道路,标示写着"内堀通"。我进入附近的便利商店,将手机充电线插入窗边的免费充电区插座。我站在店内角落默默等待电力恢复时,和年轻男店员四目相接。他皱着眉头注视着我好一阵子,但最后没说什么,回到店内的另一端。过了一阵子,和我大约同年的两名女高中生进入店内。她们看到我的样子,隔着几公尺的距离停下来,两人彼此凑近脸低声细语。我听到她们小声地在说:那个女生没有穿鞋子、那是不是血、好可怕、该不会是被虐待……等等。看来她们似乎真心在替我担心,因此我开始思考如果她们跟我交谈时,我该如何解释。这时手机发出"嗡"的细微电子音,萤幕亮了起来。我连忙拔掉充电线,大步走到商品架前,拿了干电池式的行动电源,然后到收银台前用手机结帐。接着我到两个女生面前鞠躬之后,就快步离开便利商店。我很感谢她们替我担心,但是我不希望她们跟我交谈。

我已经决定下一个目的地。

我用连结电源的手机打开地图,查询前往御茶之水站的路线。

距离草太的住处最近的医院,是位在必须仰头观望的大楼中的大学医院。从人行道有宽敞和缓的斜坡通往医院入口。虽然是清晨,不过还是有看似来上班的零星人影出入。我看准警卫巡逻时离开的时机,快步进入建筑内。门内是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附设的咖啡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我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楼,这里还没有任何人,门诊的窗口拉下百叶窗。我看了告示牌之后,为了避免遇到人,从阶梯走上病房所在的楼层。在左右并排着病房的走廊上,我缩起身体快步前进,同时迅速检视门旁标示的名牌。

我在开始搜寻第二个楼层之后不久,就找到标示宗像羊朗的名牌。"宗像。"我在口中像是在确认般喃喃自语。我抓住滑动式门的门把施力,在细微的阻力之后,门就顺畅地打开了。

* * *

病房内光线昏暗,医院特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酒精消毒药、洗过的床单、礼貌性的花束、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类体味──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当中,可以听见生理监视器"哔、哔……"的规律电子音低声鸣响。

双人房靠外侧的床位是空的。在里面靠窗边的床上,躺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病人。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宗像老先生──草太的爷爷。

他们长得非常像。笔挺的鼻梁、俊美的额头形状,以及朝着下方的长睫毛──至今仍旧烙印在我脑海中的草太的美貌,和这个老人的脸像是同一个模子打出来的。然而草太具备的那种坚强的生命力,却好像完全从老人身上抽走了。老人脸上刻印着很深的皱纹,脸色像纸张一般苍白。在枕边扩散成扇形的长发、脸上的眉毛和睫毛都是雪白的。左手食指上戴了一个像夹子的小机械,手背上浮现的细血管也几乎没有颜色。从病人服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彷佛可以积水般深深凹陷。躺在床上静静睡觉的老人,让我联想到受重伤而奄奄一息的大型野生动物。

这时我突然听见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

"──草太失败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宗像老先生闭着眼睛在说话。

"很、很抱歉,擅自闯进来!"

我慌慌张张地说。原来他不是在睡觉,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我进来而被吵醒的。

"那个,我听草太说,他的爷爷住院了,所以就──"

"哦……"

老先生发出不知是回应或叹息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很缓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是被卷入的吗?"

他的声音果然跟草太有点像,温和而文静。注视着我的眼睛和草太一样微微偏蓝,不过白眼球上的血管却呈现鲜明的红色。

"我的孙子怎么了?"

"啊……"我不禁低下头。"他变成要石,到了常世……"

"……这样啊。"

老先生以不带感情、宛若气息般的声音喃喃地说。他转动整个头部,把视线投向半开的窗帘。

"昨天我从这扇窗户也看到了蚯蚓。我也想要奔到现场,可是这副老骨头不肯听话。"

"那个,所以──"

我凑近老先生的枕边,说出我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

"我想要知道进入常世的方法!"

"……为什么?"

"呃……"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去救草太!"

"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

"草太今后要花好几十年,逐渐成为神明寄宿的要石。他已经不是现世的我们能够接触的对象了。"

老先生有如宣告般这么说,让我感到背脊发凉。

"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人类无法期望的至高荣誉。草太是个不成材的徒弟,不过──看来他在最后显示了决心……"

老先生说完,彷佛觉得天花板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怎么可以……"我不禁弯下腰,大声地说,"应该有某种方法可以让他回来!"

"你想要让草太的心愿泡汤吗?"

老先生以漠然无色的表情,好似在缓缓咀嚼般说话。

"什么?"

"刺下要石的是谁?"

"呃,那个──"

"是你刺下草太的吗?"

"呃,可是,那是因为……"

"快回答!"

老先生突然大声质问。

"是我!"

我像是被推出去般回答。

"是吗?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没有刺下去,昨天晚上就会有一百万人死去。你预防了那样的惨剧。你要把这件事当作一辈子的荣誉刻印在心中,闭上嘴巴──"

老先生的语气变得强烈,以震动空气的声音大声说:

"──回到原来的世界!"

面对他宛若强风的压力,我不禁往后退一步。老先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似乎说太多话累了,再度闭上眼睛,脸部朝着天花板静静地说:

"……这种事不是凡人能够干涉的。忘记一切吧。"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心脏在我的胸腔剧烈跳动,脸颊有如被火烧般发热。我试着深深吸入一口气。

"……我不可能会忘记。"

我压低声音,喃喃地说。

我内心升起熊熊怒火。

"我要……再去打开地底的后门。"

我朝着闭上眼睛的老先生这么说,然后就走向病房的出口。是我太蠢,想要求助他人。这是我和草太的战斗。

"──你说什么?等一等!"

老先生在我背后大声喊。

"你开了门要做什么?"

"我要想办法进去里面。"

"不可能。你没办法从那里进去!"

老先生说完激烈咳嗽,发出水管堵住般的"咕噜咕噜"声,让我惊讶地回头。他显得很痛苦,身体痉挛。我反射性地奔回床边,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床的前方。老先生的上半身激烈颤抖,按下左手拿的遥控按钮。病床发出低沉的马达声抬起上半身。咳嗽逐渐平息,先前如催促般快速响起的生理监视器电子音,也降回原本的速度。

老先生抬起上半身之后,缓缓地吐出很长的一口气,发出"啊──"的声音,闭上眼睛的那张脸到处都在冒汗。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没有右手臂──他的病人服从右边肩膀就整个陷落。

"……常世虽然美,却是死人的场所。"

老先生的胸腔像风箱般起伏,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中恢复冷静的威严。他张开眼睛,以充血的双眼直视着我。

"──你不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想起草太某次对我说话的声音。当时──不论在爱媛或神户,我们都是战友,感觉所向无敌。我们在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情况下,完成只有我们能够做到的大事。两人甚至在天空的顶端留下印记。

"……我不害怕。"我瞪着老先生说。

"我从小就相信,生死只不过是运气。可是──"

可是现在──

"我害怕没有草太在的世界!"

我感到双眼深处热热的。泪水似乎又要擅自涌出来,可是我不想再哭了,因此紧紧闭上眼睛。

"哈!"老先生突然吐出一大口气。

"哈、哈、哈、哈──!"

他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大笑。如此瘦削干扁的身体竟然能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让我感到相当讶异,而我也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啊……"

老先生笑了好一阵子之后,似乎总算笑够了,停下笑声,嘴角残留着笑意,对我说:

"人一辈子能够通过的后门只有一个。"

"什么──"

"你看到了后门中的常世吧?你在那里看到什么?"

"呃,那是──"

我突然被问起,连忙搜寻记忆。我越是想要回忆起来,常世的风景就越像海市蜃楼般远离我。不过那是──看过好几次的那片星空下的草原──走在那里的是──在那个地方见到的是──

"小时候的自己……跟明明已经死掉的妈妈……"

老先生微微点头。

"常世会随着观看的人而改变样貌。有多少人类灵魂,就有多少常世;然而在此同时,它们又全都属于同一个世界。"

老先生缓缓说话,彷佛要确认我充分吸收他的谈话内容。

"你在小时候,大概曾经误入常世吧。你记不记得?"

这个问题让我脑中顿时浮现一个景象。那是在下雪的夜晚──我独自走在冰冷的泥泞中,看到一扇门笔直地矗立在积雪的瓦砾之间。我以幼小的手推动门把,前方是一片耀眼的星空。

老先生盯着我的脸找寻答案,然后用和草太很像的深沉声音说:

"那扇门就是你唯一进得去的后门,你必须去把它找出来。"

接着他再度闭上眼睛,刻印着深深皱纹的嘴巴也紧紧闭上,无言地告诉我:你该走了。他没有再开口,但是我好像看见他的嘴角留下些微的(真的只有几公厘的)微笑。

我朝着老先生立正并深深鞠躬,同样无言地离开病房。

上一章:又一次 下一章:出发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