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三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
|
五个星期过去了。手术结束得很快,很成功,吕茜尔在回家的路上给夏尔打电话,好让他放心。但他不在,她便请接线员转告消息,心中隐约有一些失望。安托万现在负责了一套新的文学丛书,工作非常繁忙,而且,得益于当时出版业的好几次动荡和变革,他的经济情况明显改善了。他们经常出门,和安托万的朋友、生意伙伴,还有各路人脉一起吃饭,而在他们之中,安托万似乎十分有影响力,她对此既有些惊讶,又为他感到高兴。他们从来不谈论日内瓦,只是从那以后,他们更小心地采取措施。其实,这并不难做到,因为她很累,而安托万又十分注意。有时他们睡前只是轻轻地拥抱彼此,先是脸面向对方睡,之后是背对着睡。二月的一个下午,她在花神咖啡馆遇到了约翰尼,当时正下着大雨。他正斜着眼睛看一本艺术杂志,因为附近的长椅上有一个英俊的金发年轻人。她一开始准备悄悄从他身边走过,但他叫住了她,热情地邀请她,于是她就在他身边坐下。他明显晒黑了。克莱尔最近去了格施塔德,约翰尼把她在那儿的奇遇故事讲给吕茜尔听,逗得她笑了好一阵子。狄安娜已经甩了那位古巴外交官,换了个英国小说家,但这个小说家出轨了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这显然让约翰尼兴味盎然。他漫不经心地打听安托万的近况,她也同样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自在又畅快地笑了。安托万的朋友们总的来说很聪明,但都严肃得可怕。 “您知道吗,夏尔一直在等您。”约翰尼说,“克莱尔想把克莱尔沃的一个小姑娘塞到他怀里,但这事儿两天就黄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打这么多哈欠。他从酒店的大堂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到酒吧,所到之处人人都被他的忧郁传染。太可怕了!您这是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您对男人通常做些什么?我很需要您的指点。” 他笑了笑。他一直很喜欢她,不愿看到她一身旧衣服,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她仍然有着她那少女的魅力,有着那种疏远又欢快的气质,只是现在她苍白又消瘦。他担忧地问她: “您幸福吗?” 她回答说是,答得很快——太快了,由此他推断出她已经厌倦了。不管怎么说,布拉桑-利尼埃一直很讨他的喜欢,为什么不试着帮他挽回吕茜尔呢?这会是一件善事。至于他想做这事的动机,他完全遗忘了八个月前体会到的那一阵剧烈的嫉妒之情,那是在一个时髦的美国人举办的鸡尾酒会上,他看到刚刚成为情人的吕茜尔和安托万对视,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脸色因欲望而变得苍白。 “您最好哪天给夏尔打个电话。他气色很差,克莱尔甚至怀疑他得了什么重病。” “您是想说……” “如今,大家倒是常常聊到癌症。我担心,他那情况说不定还真是。” 他是在撒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吕茜尔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夏尔……那么善良的夏尔,却在那巨大的公寓中那么孤独。夏尔是那么不幸地被抛弃,被他不喜欢的人抛弃,也被不喜欢他的人抛弃,被所有那些硬塞给他、奔着他的钱财而来的女孩子抛弃。夏尔病了,她必须给他打电话。恰好,安托万整个星期都有重要的午餐和晚宴要参加。她感谢约翰尼的告知,而后者之后才想起来克莱尔讨厌吕茜尔。如果吕茜尔和夏尔重归于好,她肯定会大发雷霆。不过,他倒是不介意偶尔对那位亲爱的克莱尔耍点小花招。 于是,一天早上,吕茜尔给夏尔打了电话,他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吃午饭。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他觉得有必要和她一起喝几杯鸡尾酒暖一下身子。侍应生领班的手像燕子一样掠过桌面,餐厅里温暖宜人,而那依稀可辨的细碎嘈杂声构成了最令人安心的背景音。夏尔以他惯用的那一套点餐学问点好了菜,他还记得她的所有口味偏好。她仔细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患病的迹象,但事实上,自从他们上次见面以来,他甚至可以说变得年轻了许多。她最终对他直说了这一点,语气隐约带着些责备,他听后笑了起来: “这个冬天我确实遇到些麻烦,得了支气管炎,一直好不了。我痛苦地做了三个星期的冬季运动,后来病就好了。” “约翰尼告诉我您有健康上的问题……” “我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兴高采烈地说,“您想必知道,有问题我会告诉您的。” “您对我发誓?” 他的表情看上去由衷地惊讶。 “可是,我的天,我当然可以对您发誓。您一直都有听别人发誓的癖好吗?我已经好久没有为哪样东西发过誓了。” 他温柔地笑起来,她也跟他一起笑着。 “我从约翰尼那儿听说您得了癌症,他说得很直白。” 他立即停下了笑声。 “这就是您给我打电话的原因?您不想让我孤零零地死去?” 她摇了摇头: “同时,我也很想再见您。” 这句话令她自己都十分震惊,因为她意识到这是真心话。 “我还活着,亲爱的吕茜尔,我可悲地活着,连死人都比我感受得更多。我还在工作,因为没有勇气独自在家生活,所以干脆出门工作。”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嗓音更低地说: “您的头发还是那么黑,眼睛还是那么灰。您真的太美了。” 她意识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对她提起她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了,甚至她的相貌也没人再提起了。安托万可能觉得,他的欲望就说明了一切,没有其他解释的必要。然而,此刻是多么惬意,在这个成熟的男人面前,被他注视着,好像是一个不可触及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立刻满足的欲望…… “我在想,”他说,“不知您星期四晚上是否有空?拉摩勒家要举办一场非常棒的音乐会,就在他们圣路易岛上的府邸举办。届时会演奏您非常喜欢的莫扎特的那首《长笛与竖琴协奏曲》,路易丝·韦尔默本人也同意了会过来演奏。不过,您要想来,可能有点困难?” “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托万是否喜欢音乐,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是我发的邀请,会不会惹他生气?” 是了,这个邀请,很有夏尔的风格。连同安托万一起邀请,是因为他讲究的首先是礼貌,他宁愿见到她和安托万在一起,也不愿根本不见她。他总会等着她,总会将她从烦恼当中拯救出来,无论发生什么。而她却忘了他六个月,直到以为他临终了才露面。这样的不平等是怎么产生的?他怎么忍受得住这样可怕的不平等关系?他从哪里找到足够的养分来滋养回报甚微的这份爱、这份慷慨、这份温柔?她向他靠过去: “为什么您还爱我?究竟为什么?”她的语气严厉,几乎带着怨恨。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我可以这么跟您说,这是因为您不爱我,这个理由其实相当不错,但是对于幸福意愿强烈的您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还有别的原因,您身上还有一些东西吸引着我,也就是……”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那是一种冲劲,像是在赶路,但上帝知道您不想去任何地方。那是一种贪婪,但上帝知道您不想拥有任何东西。那是一种永恒的欢快,但您的脸上却很少有笑容。您知道吗,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疲于应付生活的神情,而您,您的神情像是令生活难以招架,大概是这样。我表达得不太好。您想来一份柠檬冰沙吗?” “吃这个肯定很健康,”她如梦呓般说道,“安托万星期四有一个出版社的晚宴,”她补充说,“没错,我会一个人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他当然愿意,他想要的正是这个。他们约好八点半见面,而当他建议“在家里”碰面时,她丝毫没有想到普瓦捷街。普瓦捷街上的,只是一个房间。它不是,也从未成为过一个家,即使它曾是天堂和地狱的混合体。 |
||||
| 上一章:第二十二章 | 下一章:第二十四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