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房间里响起铜锣般的巨响。

扑通。

空气开始颤抖，放在墙边的架子也开始发出声音。利明感觉内脏都沉闷地振动起来。房间在声音中振动。

是搏动，心脏的搏动。那高亢的声音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那是压倒一切的声音，充满了跃动感，甚至可以听到心肌收缩时的磅礴气势。那声音为自己的生命而欢欣。

是胎儿。

利明喘不上气。

胎儿即将诞生。

麻理子的阴部突然涌出黏稠的鲜血。

鲜艳的红色转眼间变成了铁锈色，看似顺滑如水，转眼又如泥浆般浑浊。它们混杂在一起，打湿了麻理子的股间。

扑哧、扑哧。羊水喷射出来，在解剖台上溢出，落在台下蠕动的Eve1的肉团身上。安齐不断呻吟。利明抱住他的肩膀，挡住他的视线。这一幕不能让他看到。

麻理子的腹部剧烈起伏。

随着扑通扑通的声音，麻理子的腹部开始剧烈收缩，阴部流出宛如波浪的怪异液体。Eve1沐浴在液体中，发出咕嘟咕嘟的笑声。

麻理子的腹部又一次剧烈起伏。吉住叫出了声。麻理子的胯间露出了某个东西。那东西满身是血，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它慢慢撑开麻理子的阴道口。麻理子的双腿不住地抽搐。

配合着搏动的频率，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是头，满是鲜血的头。它扭动脖子，像蠕虫一样努力往外爬。麻理子的下半身猛然一跳。那东西借助反作用力，把肩膀挤了出来。麻理子的阴部已经扩张到近乎撕裂的程度，正在吐出鲜血淋漓的胎儿。胎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在吸入空气，同时嘴里渗出肺部积存的黄色液体。它连续咳了好几下，然后发出了声音。

利明感到身体由内向外分裂的麻痹。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但也不是野兽的声音，那是利明从未听过的、也从未想过的哭泣声。那声音激烈得仿佛在摇撼他的内心，像呜咽，又像吠叫。声音拉得很长，然后越来越大。利明无法忍受，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一旦捂住耳朵，那声音反而在身体里回荡起来。利明惨叫着放开了手。

胎儿扭动着身躯挤出上半身，随后一口气流了出来。麻理子的腹部陡然缩小。残余的血液和羊水决堤般喷涌出来，在麻理子股间蠕动的胎儿全身沐浴在里面。它像是感受到什么，身体搏动起来。血液从解剖台边缘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落在Eve1身上。

胎儿发出胜利的高喊。整个房间都在振动。装在解剖台上的无影灯一个接一个地破碎，碎片落在麻理子身上。利明本能地弯下腰躲避。

胎儿用手撕开缠在身上的胎盘，扯断脐带，然后翻过身子，趴在台子上。

利明注视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刚刚诞生的生命体，已经能够用双手双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爬行了。而且那身体还在缓慢而稳定地成长。身体越来越大。胎儿刚刚离开麻理子的身体几秒钟，就已经长得远远超过了麻理子子宫的体积。

它抬起头，睁开双眼。那目光穿透了利明的眼睛。利明的心脏霎时停止了跳动。一股可怕的压力扑面而来。

它像狗一样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嘴里红得像是涂了鲜血，吐出蛆虫般的舌头。

扑通。

它全身剧烈搏动，皮肤表面不停起伏，就像全身布满了粗大的血管。

扑通。它的身体剧烈膨胀。

它像是吹了气的人偶越来越大。不，不仅仅是单纯的变大，而是在成长。它从胎儿长成幼儿，随即急速长成儿童。头顶飞速长出黑发，骨骼撑起了软绵绵的身体，还长出了肌肉。它依然四肢着地，在剧烈的搏动中变化着形态。它像狮子一样摇晃头颅，扭动腰肢，头发在空中狂舞。它一直在叫喊。随着肢体的变化，那叫声也在变化。哭叫的声音逐渐化作呻吟和喘息，音量越来越高，仿佛永不停息。

它的双手离开了解剖台，支起上半身，变成了跪姿。它的头高高扬起，露出咽喉，大大地抽搐了一下。那身体迅速变为成年人的身体。胸前隆起一对乳房，两腿之间显出卷曲的阴毛，腰部收缩出美丽的曲线，头部也形成近乎完美的形态。它的双唇红得耀眼，唇间隐约可以看到如同火焰般鲜艳的口腔。

扑通。

它随着搏动声咆哮起来。强烈的振动冲击着整个房间。地面嘎吱作响，试剂架发出爆炸般的声音，摔了下去。

然后，突然间一片寂静。寂静得几乎令人耳鸣。

利明的身体还在颤抖不已。吉住痴痴地张着嘴，瞪大眼睛。安齐被利明紧紧抱着，拼命闭着眼睛，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啪嗒一声，残留在解剖台上的血液飞溅开来。它放下了双腿，先是右脚落在地上，然后左脚也静静地落下。它站了起来。

利明凝视它的全身。

它无限接近于人的形态，但绝不是人。丰满的胸、柔美的腰部曲线、飘逸的长发，每个部分都是人类女性应有的姿态。所有这些属于完美的女性，只会属于人类女性。但将它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看待，就会发现一切过于完美，甚至超越了完美。远远超越人类女性。它有着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姿态。它不是人，利明想，它也不同于以往地球上出现的任何一种生命体。它是为了成为女性而生的生命、为了表现女性而生的生命、为了最大限度享受身为女性的快乐而生的生命。它是完全的女性。在它面前，利明心中涌起类似敬畏的感情。它太美了，同时太怪诞了。利明既感觉到穿透一切的快感，又感觉到近乎呕吐的恐惧。

地上腐烂的Eve1还在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