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住发不出声音。

那东西从洗面池的排水口里喷出来，软塌塌地蠕动着，刚贴到墙上就掉了下来，像是粉红色的污泥。洗面池里还剩下了一块，慢慢蠕动着从水池边缘滑落。两块东西在地上混合到一起，然后伴随着令人恶心的声音慢慢隆起。

两名护士抱作一团，坐在地上哭泣。麻理子大瞪着双眼，一动不动，甚至连尖叫都没有。不对，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上半身前后摇晃，估计是被吓得无法动弹了。

那东西像凝胶一样继续流动，同时耸立起来。吉住后退了一步。他双腿发软，几乎要摔倒在地。那东西继续伸长，就像倒流的瀑布。排水口时不时扑哧扑哧地喷出散发恶臭的污水。那东西沐浴在污水里，显出巨大的形状，反射着光线。吉住的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失去了平衡，双手下意识往后撑。是麻理子的床。吉住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指碰到了麻理子的腿。

那东西像柱子一样耸立着。随着柱子越来越粗大，逐渐变化出复杂的形态。顶部变圆，上面沙沙地长出细细的东西。柱子的中央部位缩小，两侧分离出某种触手状的东西。吉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眼前一具人体正在成形，那是一名女性的身体。触手很快分裂成五根手指，紧接着肩膀往下的缺口逐渐变大，出现了手臂。柱子中心有个肚脐眼，上面像是用铲子铲出了小腹，再往上是隆起的双乳。而肚脐下面变得紧实，中间开了一道裂缝，上面覆盖着复杂的皱褶和数百条细小的触须。肩膀上面急剧收窄，出现了喉头。位于顶部的圆球表面翻滚波动着，塑造出鼻子、嘴巴、耳朵、脸颊、额头，最后刻出两只眼睛。吉住用力摇头。这具女性的身体，以及这副相貌，他都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他清楚地记得，是那位捐献者，麻理子的捐献者。吉住亲手摘取了她的肾脏，用手术刀切开她的身体，把手伸进去。那位捐献者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吉住不停摇头，不肯接受眼前的现实。

那东西完全变成了女性的身体。原本一直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吉住和麻理子。

然后，它露出笑容，对吉住说：“让开。”

吉住动弹不得，他被那目光吞噬了。那是一双寻找猎物的眼睛。吉住感觉到，麻理子就是它的猎物。这东西的目标是麻理子。

它又一次开口：“让开。”

突然，蹲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护士发出一声怪叫，跳了起来。吉住恢复了活动能力，转头朝护士看去。那护士脸上涕泪交加，惊慌失措地挥着手臂，向门口跑去。

那东西朝护士怒目而视。

吉住惊得大叫一声。护士身体上陡然冒出了火焰。

转眼间她全身都被火焰吞没了。护士的身体逐渐被烧成焦炭。束在脑后的头发被烧得噼啪作响，卷曲起来。但火势并没有平息，反而更旺了。吹起令人窒息的热风，火焰直冲天花板。吉住用双臂护住脸，但无法闭上眼睛。护士的惨叫声回荡在房间里。严重变形的嘴巴大张着，里面露出烧红的牙齿。护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挥动双臂想要扑灭身上的火，但一切都是徒劳。火焰的威力太强了，像火箭发动机的喷射口一样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烧破的白大褂脱落，散落在地上，但就连碎布也迅速卷曲起来，几秒之内便被烧个精光。护士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逐渐熔化在这可怕的地狱之火中。她的肌肉被烧成了果冻状，从骨头上剥落下来，骨头也在肉眼可见地缩小、崩塌，化作白灰。头顶响起急迫的警铃声。火灾报警器有了反应。护士的身体在刺耳的铃声中变成黏糊糊的一团。在疯狂的铃声和逼人的热浪中，吉住目瞪口呆。

在护士的肉体燃烧殆尽的时候，火焰急速收敛消退。轰鸣的燃烧声也消失了，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铃声。然而就在护士被火焰吞没的地方，无论是地上还是墙壁，都没有丝毫燃烧的痕迹，也没有受热变形的迹象。吉住瞠目结舌。只有一团扭曲的果冻状物体和护士的一条右腿遗落在地上，仿佛在证明护士存在过。那条腿膝盖以下的部位都完好地保留了下来，腿上的皮肤很光滑，上面还套着丝袜，脚上甚至还穿着拖鞋。吉住凝视着这一切，脑中过往的常识正在支离破碎。

“哦哦哦……啊啊啊……”

另一名护士双手抓挠自己的脸庞，嘴里还流着口水。她目光呆滞，眼神散乱。有什么液体从她的大腿内侧流出来——她失禁了。

化作捐献者模样的那个东西，慢慢转向那名护士，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

“别过去！”

吉住叫道。但那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他的叫声淹没在铃声里，自己都听不到。

“求你住手。”

那东西无视了吉住。

它瞪了护士一眼。霎时，火焰又冒了出来。

“啊……”吉住移开目光。

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巨大的热量扑面而来。房间里灼热无比，仿佛一切都要燃烧起来。护士发出“哦哦哦”“啊啊啊”的声音，差不多和铃声一样响，振动着吉住的身体。吉住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但熊熊燃烧的火焰声、急促的警铃声，还有护士那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惨叫声，全都无情地刺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过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吉住胆战心惊地望向护士所在的位置，就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吉住发出绝望的呻吟。

那名护士蹲坐的地方，果然也有一片黏糊糊的果冻状物体，而这次剩下的则是一只手臂。那是从手肘往下的部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臂上的肌肤如同白瓷般美丽。

吉住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奇怪报告。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生。那是他在法医学杂志上看到的，关于人体自燃的报道。大部分案例都是由邻居发现的。通常邻居闻到了烟火气味，跑过来看，发现门把手烫得没办法摸，房间里满是热浪。在现场总能发现释放出恶臭的黏液状物质，以及受害者的部分躯体——一般是一只脚。然而受害者身上穿的衣服、坐的沙发等物体全都没有烧焦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壁炉火种、火柴残渣、汽油之类的东西，没有任何表明死者是自焚的痕迹。唯一的解释就是受害者突然被类似熔炉的火焰烧化了。然而要将人类的细胞变成液状，通常需要一千六百摄氏度以上的高温。这么高的温度是怎么产生的？而且怎么才能选择性地只燃烧人体？人体自燃的案例并不少见，然而原因至今不明。

刚才就是这种情况吗，吉住想。难道这就是自燃？这个化作女性的东西，具有让人自燃的能力？

“让开。”那东西说。

吉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它带着妖媚的笑容站在那里。它朝吉住走来。不，不是。它在走向麻理子。

“让开。”那东西又说了一遍。

“……不行！”吉住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回答。

“我不想杀你。你给我乖乖让开。”

“不行……这是我的患者。”

“你的患者？”那东西哼了一声，“那我也是你的患者了。”

“……你说什么？”

“医生，我感谢你。你把这个女人照顾得很好。不过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你该给我出去了。”

吉住不明白这个化作捐献者女性形态的东西在说什么。

那东西走了过来。吉住下意识伏在床上保护麻理子。麻理子依然睁着双眼，全身僵直。她可能已经晕过去了。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至少她不会看到护士们的惨状。

那东西把手放在吉住身上。吉住甩开了，但它又抓了上来。那股强大的力量让吉住忍不住叫出声。

他被扔到了墙上。额头感到一阵剧痛。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

“别过去！”吉住吼道。

头上有种抽搐的痛。铃声还在响。自从警铃响起，吉住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那东西上了床，准备跨坐在麻理子身上。它开始撕扯床单和麻理子的睡衣。麻理子那令人心痛的赤裸身体映入吉住的眼帘。

“别过去！”

吉住摇摇晃晃站起来，双手朝那东西的后背砸去。那东西的身体呈黏液状，滑溜溜的，吉住的手臂一下子陷了进去。那东西没有理会吉住，继续撕扯麻理子的衣服。吉住不停朝那东西挥拳。他一边大喊“住手”，一边继续着徒劳的攻击。

“够了。”

那东西转过头来，瞪住吉住。吉住的拳头被举在头顶上，动弹不得。

那东西的瞳孔收缩起来。

与此同时，吉住的双臂燃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