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明大吃一惊，紧紧盯着浅仓的脸。

她刚才说什么？

然而浅仓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是幸运的。因为这将是你们第一次听到即将展开的新世界。我也很高兴有机会与你们人类交谈。”

利明揉了揉眼睛。浅仓说的内容和彩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生活在你们的身体里，一直在观察你们进化的历史。我的记忆中保存着所有的一切。没错，我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你们称为‘线粒体夏娃’的那名女性。”

会场里响起了交头接耳声。大家都十分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主持人目瞪口呆，视线在浅仓的脸庞和日程单上来回扫视。

“在这里，即使我不做解释，你们应该也知道……不过慎重起见，我还是说明一下。众所周知，线粒体DNA没有核小体结构，所以更容易受到活性氧的影响。因此，它发生突变的速度大约是核基因组的十倍。所以你们想到把这个特性用作生物时钟。你们计算了线粒体DNA每隔多少年会发生一次残基变异。如果从两种生物体中分别提取出线粒体DNA，调查两者的遗传基因具有多大差异，就能知道这两种生物是在进化过程的哪个阶段发生分化的。这样就可以绘制出系统进化树了。”

说得没错。近年来，通过这种方法，确实取得了关于生物进化的若干重大发现，但是……利明诧异的是，浅仓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大家开始尝试运用这种方法确定人类的祖先。研究人员从不同人种的人身上提取线粒体DNA，研究变化的程度，结果发现所有人种都归结于一名非洲的女性。你们根据亚当和夏娃的神话，将那名女性命名为线粒体夏娃。也就是说，智人诞生在非洲，然后扩散到全世界。这就是你们的‘走出非洲’理论。虽然近年来关于这项理论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说法……但我可以保证，线粒体夏娃确实存在于非洲。我甚至可以准确地指出她的所在地。这是因为我保存着那份记忆。我就是线粒体夏娃。当然，早在夏娃之前，我潜藏在你们命名为‘露西’的生命体中。再向前追溯，我还存在于小型哺乳动物、鱼类，以及你们还只是弱小的单细胞生物的时候。”

交头接耳声越来越大。

“这是怎么回事？”筱原抓住利明的手臂。

利明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太莫名其妙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浅仓确实不正常。

“啊，我说，你这到底是——”

惊慌失措的主持人试图打断浅仓的话。浅仓凶悍地瞪了主持人一眼。

啊……主持人捂住胸口，呻吟起来。热，好热。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趴到桌子上，脸庞变得通红。看到这一幕，会场一片哗然。不知从哪儿传来尖叫声。

“安静！”浅仓大喝一声。

撕裂般的麦克风啸叫回荡在会场。大家都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利明也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盯着浅仓。没有人动弹。只有主持人嘴里吐着白沫，晕倒在地上。

啸叫声慢慢平息。浅仓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随后又露出静谧的笑容。利明不寒而栗。那是女王般的笑容，是对即将遭受酷刑的囚犯露出的轻蔑而仁慈的笑容。

“都给我闭上嘴好好听着。不然你们就会像这个主持人一样。”

有人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浅仓扫视了一圈紧张的听众，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等你们人类进化到现在这个程度。当然，我也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你们能够召开这样的学会，发表关于我的研究成果，这让我很高兴。因为以往的尝试终于得到了回报。走到这一步，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毕竟其中也有很多失误。当恐龙的进化之路断绝的时候，我也差点穷途末路了。但你们撑过了那个时代，并且进化至今，我对于这个超出预期的结果很满意。谢谢你们，你们完成了使命。”然后，浅仓的声音突然变了，“我将取代你们。”

浅仓的包从利明手里掉了下来。

那是圣美的声音。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难以置信。现在从浅仓嘴里发出的，毫无疑问是圣美的声音。浅仓还在用圣美的声音说话。

“你们明知道线粒体DNA很容易发生变异，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我的变异速度，比你们的基因组快十倍。这也就是说，我的进化速度比你们快十倍。你们的进化历史，其实就是我不断取得胜利的进化历史。而现在，进化的下一阶段开始了。此时此地，我在这里宣布新时代的开始。从今以后，世界将在我的子孙后代手中继续繁荣昌盛。我的后代将是全新的、终极的生命形式。她将继承你们人类的能力，也将继承我的能力。她是完美的生命。至于你们，很遗憾，你们将再也看不到新的繁荣了。你们很快就会灭亡，就像尼安德特人被你们的智人先祖消灭一样。”

圣美的声音继续着演说。浅仓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浅仓说的线粒体夏娃是什么意思？

利明却从这个词联想到什么，叫出“啊”的一声。

是Eve1。

说话的不是浅仓，是Eve1。

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但利明深信不疑。Eve1附身了浅仓，正在借浅仓的口说话。

“够了！”利明大叫起来。

会场的气氛凝固了。

所有听众都向利明投去惊讶的目光，他们连发梢都如同石头一般僵住。灯光、空气、声音，全都停了。一片死寂。

在那死寂中，只有浅仓一个人在慢悠悠地行动。

她把演讲时高举的手臂慢慢放到讲台上。刚刚还在得意扬扬的嘴唇静静地合上了，脸上咄咄逼人的神色也淡了下去。微微上挑的眉毛如同鸟儿休憩的翅膀一样平放下来。

浅仓悠然转向利明，攫住利明的视线。

随后，浅仓露出狎昵的笑容。

“利明……”她用圣美的声音说。甜腻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她眼含秋水，眼神热切。

利明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看我？利明，你认不出我了吗？”

场内的咒语解除了，再度响起交头接耳声。浅仓又开始用圣美的声音诱惑利明。

“你不是对我很温柔吗？你忘了吗，利明？你转过来呀，看我呀。我要摆什么样的姿势，你才会喜欢呢？”

利明咬住嘴唇。他听到了浅仓的嘲笑。她嘲讽般地说着。

“是啊，你不喜欢这副身体呀。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只喜欢我的身体。”

“够了！”利明忍不住大叫起来，他瞪着浅仓，“我知道你是谁，快从浅仓身上滚开！”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圣美吗？”

“不是。你……你是Eve1，是我培育的细胞。”

“你终于发现了呀。”浅仓歪着嘴笑了。

“快点从浅仓身上出来！”

“……好吧，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浅仓的身体猛然抽搐起来。她翻起白眼，嘴巴大张，鲜红的舌头无力地垂到外面。

会场里的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浅仓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起来就令人作呕。口水像是糖稀般从浅仓嘴里流出来，还拖着长长的丝线。浅仓抓挠着自己的脖子。

不行。

利明猛然向前冲，朝浅仓站立的讲台跑过去。几把椅子绊住了利明的腿，他拨开椅子，挤出人群，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嘴里喊着浅仓的名字。但他越是着急，速度反而越慢。

有什么东西从浅仓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那东西全身上下都是液体，发出油亮的光泽。利明辨认不出那是唾液还是胃液。它先是停在浅仓的嘴里，然后慢慢爬出来，就像是从缸里爬出来的章鱼似的。它伸出触手，盖住浅仓的脸，然后捉住浅仓撕扯喉咙的双手，又向浅仓的胸部进发。它随意变换形状，不停蠕动，盖住了浅仓的身体。浅仓的身体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发出污泥沸腾般的声音。它从浅仓的身体里完全现出形态了。那是布满皱褶的肉团，是黏糊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妖，就像是翻过来的消化器官裹住了浅仓的全身。

利明听到了。可能其他人没有听到，但那时候利明确实听到了。虽然浅仓的脸庞已经被完全吞噬，但在那下面还是传出了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那是浅仓自己的声音。

“浅仓！”

利明叫声刚落，浅仓便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