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利明从大厅的大窗户望出去，那色彩正从盛夏的蔚蓝变成柔和的天蓝。虽然残暑尚在，不过进入九月以来，阳光便没有那么火辣了。

远方淡云宛如薄纱，透出几分秋天的气息。

大厅里挤满了前来参加学会的研究人员和企业人士。大家都穿着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纸质的名牌，表示已经支付了学会费用。近年来女性研究者的身影也越来越多。

在日本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领域，日本生化学会是与日本癌症学会并驾齐驱的大学会。今年的议程中收录了将近三千项演讲主题。学会每年都会更换举办地，今年是在利明所在的城市举办。虽说可以节约交通费，但反过来也少了短途旅行的感觉，算是有得有失。很多时候都是开放大学校园作为学会会场，不过今天出于日程安排和演讲数量的缘故，租了颇为高级的市内活动中心做场地。

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因为是星期天，好像有些远道而来的研究者都去市内观光游览了。大厅里之所以拥挤不堪，是因为有团队在这里集合，准备讨论接下来的安排。学会当然是汇报自身研究的地方，也是听取其他研究机构汇报的场所，但与许久不见的研究伙伴碰面，也是学会的乐趣之一。会场里到处都是互相谈话的人，有些聊着聊着就出去喝一杯。利明也和好几位校友以及曾经共事过的其他大学的研究人员打过招呼。当然，也有很多与工作相关的谈话，讨论试剂与抗体的交付，协调学生的就业，等等。对研究者而言，学会就是一个大型的社交派对。

利明的演讲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学生的海报展示也在上午完成了。利明受托主持一场研讨会，刚刚也结束了。接下来只等浅仓的演讲顺利完成，今天就告一段落了。

利明打开日程表，确认了一遍原本已经检查过的演讲时间。日程表和摘要会预先邮寄给学会的会员。利明读了摘要，将与自己的研究可能会有关系的演讲，以及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都用红色圆珠笔圈上。线粒体等细胞器的功能与形成机制，还有蛋白质的诱导表达机制等内容的演讲不在少数。他需要看看其他研究机构取得了多少成果。

四点之前没有利明感兴趣的演讲。他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空闲。利明决定去设备展示区看看。

设备展示区距离演讲会场稍微有点远。这里也是盛况空前。几十家企业的展台一字排开，陈列着最新的实验设备和试剂。免费分发样品的展台前人山人海。

利明比较喜欢设备展示区。在演讲会场，总是难免要去向曾经照顾过自己的老师打个招呼什么的，而在看设备的时候，则可以自由想象，如果用上这些设备，自己的实验能够得到什么样的进展。他很乐在其中。利明一边浏览各家的展品，一边在会场里徘徊。遇到感兴趣的试剂，也会和展台上的销售人员交谈，寻求进一步的说明，还会尝试索取样品。

展示区看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喊他。

“永岛！”

回头一看，筱原训夫满脸笑容地站在身后。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像是从某个展位上拿的。

“啊，好久不见。我记得你的演讲是……”

“明天。你的演讲和我们医院的演讲时间冲突了，不能去听，真是抱歉。”

“你太客气了。”

“你在《自然》上发表了文章，听众很多吧。”

“也没有……”

利明和筱原走到饮料服务区。

两个人拿了纸杯装的热咖啡，坐到椅子上。

自从请筱原帮忙采圣美的肝细胞以来，利明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利明对此有些内疚。他和筱原闲聊了一会儿，但闲聊的同时又在心里暗暗希望筱原不要提起Eve1的话题。

然而咖啡喝完的时候，筱原果然说起了这件事。他放低声音，凑近利明问：“对了永岛，那个细胞怎么样了？”

“那个……是哪个？”利明想要蒙混过去，但没成功。

“别装傻了，就是圣美的细胞。”筱原的语气强硬起来，“你到底用它做什么了？在研究室里培养了吧？”

“……还活着。”利明勉强承认了。

“永岛，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是最好还是早点停手。”

“……为什么？”

“采自己妻子的细胞，这可不是小事。我现在也很后悔当初帮你。”

“你是说，就应该眼睁睁看着圣美死吗？”利明忍不住提高了嗓门，筱原吓了一跳，“我想把圣美留在手里，这想法错了吗？我有能力处理圣美的细胞。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但我能让圣美活下去。凭什么不能使用那些技术？我告诉你，我用圣美的细胞得到了很好的数据。回头我会给你看的。很漂亮的结果。圣美的细胞推动了研究进展。有了数据，道义上我也站得住脚。”

“可是——”

“当然，我没有给你打电话道谢，这点是我对不住，论文投稿的时候也没有写你的名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筱原强行打断了利明。利明吃惊地停住了。

筱原猛然凑到利明面前，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利明躲不开他的视线。

“听好了，永岛。我担心的是你的精神状态。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那时候的你表现得太奇怪了。你就像完全被那些细胞附身了一样。那确实是从圣美身体里取出的细胞，但也仅此而已，它绝不可能取代圣美。它只是细胞。你只是在摆弄那些细胞，沉迷在圣美的回忆当中。快点醒醒吧。如果你能分清两者的区别，当然可以在实验里用它。但你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说服我。不要一直沉浸在圣美的回忆里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筱原叹了一口气，脸色和缓下来。他站起身，晃了晃空杯子。

“你学生的演讲是在五点二十分吧？我会去听，然后一起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