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散的注意力逐渐汇聚，曼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有着淡青肤色、湛蓝发色的“类人生物”。它伸出柔软如章鱼触须一般的上肢，试探着触碰自己的手臂。说是章鱼触须可能有点过分，纤细修长的肢体末端如同人类一般有五个分叉，和人类手臂的形态非常相似，只是“掌心”内仿佛吸盘般的怪异触感让曼尼有些不适。曼尼抬起头注视着这个生物的脸，它蓝色的“头发”下是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然后是鼻子、嘴、耳朵……只是聚焦在它的面部，这些概念便自然地浮现在脑中。它的长相和人类相似度极高，身着宽大的类似麻料的白色罩袍，看着就像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若非肤色和发色实在不像是地球的产物，他恐怕无法意识到这是一个外星生物——或者从它的视角看，曼尼才是那个怪异的外星人。

似乎才注意到眼前的人类恢复了意识，它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口中吐出一个怪异的音节，紧接着另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曼尼感到些许错愕，相对于刚才那个生物，眼前的这位更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它的全身被宽大的地球制式宇航服覆盖，与曼尼印象中的相比显得过时。领子上本该是人脸的位置却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长方体，表面可见凹凸不平的裂痕，裂痕后的电子元件隐约可见，让曼尼想起了出发前整理老家仓库时发现的古早电子宠物——它发出声音，那冰冷的语调分明是地球的语言，曼尼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了这个长方体正中间的硕大“摄像头”上。

“您好，曼尼少尉。为了更好地实施救助，我脱去了您的宇航服，并查看了您的个人信息。我的代号叫作马修，正式名为辅助用类人型人工智能机械体Ⅱ型，于世界时21××年×月×日启程，参加第三十二次星际科考任务，目前正在任务中。”

曼尼抬起手示意眼前的这位马修停止汇报，随即感觉头痛欲裂。如此大的信息量涌入脑袋，恐怕没有人能够保持平常心慢慢消化吧。曼尼本是地球第八十三次星际科考任务的宇航员，目的是寻找适合星际移民的地外宜居行星，准备借助新发现的三〇八号虫洞前往四十二光年外的P星系。但引力效应的计算失误导致曼尼的飞船被迫修改线路，来到了预定外的M星系。而由于能源大量损失，曼尼也被迫进入休眠状态，启程前往电脑预测的当前星系中最可能存在生命的M4号行星并等待地球救援。曼尼只依稀记得它与地球最为相似，是拥有一颗卫星的岩质行星……总而言之，这位人类被迫漂流到宇宙中的孤岛，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星球上竟然真的存在生命，眼前的这个机器人甚至还说出了两个世纪前的任务信息。

曼尼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了。这种复古风格的机器人正是两个世纪前的地球产物。那时地球的人工智能刚出现重大的技术突破，就有企业结合顶尖的工程材料技术创造出了一批相对拟人并拥有智能的机械体。虽然这批型号只生产了十年就因为效率原因停产了，但仍有残留型号投入了星际探索事业，并流落至此。

“好吧，好吧……”曼尼按压着太阳穴，观察着眼前这个材料老化的老家伙，暗自痛恨着在历史课上开小差的自己。“马修，汇报一下你的任务进度。与你同行的科考宇航员呢？”

“……已去世，我将其埋葬于这个星球上。”

“当然，当然，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们没有发送求救信号吗？”

“我们用于联系虫洞基站的通信设备在着陆过程中损坏了，而着陆前发出的紧急信息并未得到回复。我建议您也检查一下登陆飞船上的设备，在星球上考察的期间，我注意到这片星系的引力指数波动较为剧烈，可能会给求救信号的传递带来一些困难。”

“不会吧。”曼尼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他依稀记得，在早年科考任务中，由于星际跃迁技术不完善，时常会有科考队失联的事情发生。恐怕马修所说的第三十二次任务也是被官方忽略了的失败任务之一。

“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消化……比如说，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外星，不，这位小姐吗——如果这是一位女性的话？”曼尼把目光转向马修身后，那位不安分的“小女孩”正探出头。她静静地看着马修和到访的外星人使用神奇的语言进行交谈，眼神中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纯粹的好奇。

“容我介绍一下，M4号行星上目前保留有一个智慧生命群体，您可以称其为M星人，除了由于环境差异导致的微小差别外，您可以认为他们和人类有着相似的生理特征，并有着安定保守的文化传统……这位孩子与我的关系较好，她的M语名字叫作‘梅琳娜’。在您昏迷期间，一直是她和我负责照顾您。”

曼尼不了解M星的语言，只能向这位梅琳娜投以一个极尽善意的微笑。但与此同时，一丝阴霾仍笼罩在他心上——

“马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一天，两天？”

听到这个问题，马修双肩上的铁疙瘩像是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很遗憾，我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自从21××年×月×日后我的计时系统发生了损坏，请您使用自己的设备或其他渠道——”

“我不需要非常准确的世界时，在这个鬼地方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参考的时间？”

“很抱歉，我无法提供目前的实时日期和时间信息，请您使用自己的设备或其他渠道获取。”

曼尼检索着自己的记忆，他的船舱内应该有计时系统，可现在不在身边。无法获得准确的时间让他感到一阵焦虑，似乎马修口中的“无法提供时间”意味着更加宏大的问题。

“那按照这个星球的计时标准呢，我在M4号行星上已经待了几天了？”

马修的金属脑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声。

“我无法给出答案。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天’的概念，母神菲亚拉大人已经放逐了这个概念。”

“母神？你们机器人还信教吗？”

“根据科考队的设定，在遭遇外星智慧生命时适应当地生活并融入其群体以获得信息，是我行动的优先事项。”马修的回答显得合理又古怪，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我明白了，我会带您到外面，让您实际体验一下。请放心呼吸，这颗星球的大气组成也与地球类似，不会影响您的身体状况。”

曼尼在马修的搀扶下挪动着疲软的双腿站了起来，此刻他才感受到左腿传来的剧痛，那正是登陆过程中造成的，所幸被人简单处理包扎过。梅琳娜也默默地站到曼尼的另一边，效仿马修的样子搀扶着他。

曼尼跨出了大门，眼前所见是一片青黑色的天空。

——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周围非常空旷，但和孤独的宇宙相比已经很幸福了。他刚才所在的房子是形如大型蒙古包的金属建筑，在夜色的映衬下呈现出毫无美感的暗红色。脚下是灰白色的沙土，沙土随着平坦的地势一直延伸到天际，唯有天际露出一线泛红的日光，不仔细辨认甚至无法注意到。

这里不像地球的城市，没有高楼阻挡，地平线下太阳的光线经过大气层的折射覆盖了整片天空，产生了均匀的光亮，一轮半圆形的白色月亮悬挂在半空中，仰角大约六十度。除此之外天幕下再没有别的，只有纯粹的黑暗。

“你不会只是带我来看日出的吧？”曼尼尝试向马修打趣道。

“没有日出。”

“什么？”

“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在这个星球上，母神菲亚拉放逐了带来火焰的赤子，让世界沉睡在祂的怀抱里——这是M4号行星自古流传的神话。在M星人的文化里，并没有日、月、年的概念，时间并不是M星根深蒂固的幻觉。”

马修像神一般庄严地宣布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此刻，梅琳娜望着月亮的方向闭上眼，虔诚地握住了双手。

登陆这颗行星已经超过八十小时了。再三检查后，我们确定虫洞扰流让我们失去了除维生设备以外的几乎所有装备，更麻烦的是，我们对这颗意外拜访的星系一无所知。出舱时的灼伤还没有恢复的迹象，绷带下太阳穴痛痒难耐，所幸视线没有被完全挡住，我还可以亲眼见证与外星生命的第一次接触。我决定继续履行义务，对这颗行星展开记录……

根据我的认知，M4号行星应该是一颗有着单卫星环绕的类地行星，但在这里太阳并不会升起，唯有被M星人称为“母神之眼”的半圆形月亮垂在东边的半空中，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我不禁怀疑是否来到了异世界。我暂留的村落永远处于类似地球极夜的环境中。被当地人称为“清”的海洋环绕着这片陆地，若将整片陆地以地球的概念类比，就像是东西向的狭长海岛，而M星人就住在陆地上类似蒙古包的独栋建筑内……

他们很自然地接纳了我们，甚至有些过分优待。M星人的文明水平仿佛还停留在上古时期，所有人都信仰着一个崇拜母神菲亚拉的宗教。我对宗教了解甚少，当地人奇怪的习俗总是让我战战兢兢……

他们没有时间的概念，每个人的生活被粗略地划分为清醒和沉睡两个阶段，合称为一个周期，但周期与周期之间并没有时间上的联系，上一个周期和下一个周期对M星人而言别无二致，这对于地球人来说着实怪异。马修在与飞船上的主机断连后没法提供准确的时间，幸好我身上还携带着母亲留给我的老式手表。根据手表的时间，每个阶段差不多都是七小时，到了沉睡阶段，M星人好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一样集体回房间进行休眠。这种休眠信号并非生理意义上强制陷入沉睡，而是类似于人类的“困意”。同时，我注意到这种规律的作息甚至被写入了他们的教义。我想找到他们休眠的原因，但在登陆之初的几个周期我的状态很差……接下来我会整理好从各种设备采取的信息，并衷心期待着地球救援的来临。

此时，我已经逐渐习惯了M星人的周期，虽然爱因斯坦也说过时间只是人类根深蒂固的幻觉，但是……我对失去这样的幻觉感到担忧。母亲的表还能工作，但我感觉到它的秒针转得越来越慢。这是错觉吗，还是它真的开始有故障了？无论如何，我正失去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