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家已经十年没见了，自打初中毕业之后。

进了高中直升班，初三就被分到了一个单独的教学楼里，直接开始学习高中课程。对于我们进入直升班的人来说，在初二的期末就已经完成了中考。那次考试，我们所有人，连同身体的每个细胞，都似乎进入了战备状态。成功直升后，厮杀结束的佼佼者重组为一个班。有的人之前就认识，有的人低调得只在公告栏上见过照片。我们就像脱离了地球引力一样快活，那个昏暗的实验楼，就像一个能避秦时乱的世外桃源。

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看过班主任，和班长她们则时常聚一聚。据她们说，班主任送走了我们这届就再也没当过班主任，现在也不再教重点班，每天嘻嘻哈哈的，早已不像原来那么凶神恶煞。

对于班主任的现状，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并不想回忆那段日子，和同学们小聚也都是聊大家的事，出国的出国、结婚的结婚，只有各自的性格还是老样子。

我去北京念了文科，毕业之后混了几年，并没有搞出什么名堂，就在今年年初回了老家。

刚回来就被拉来参加同学会，不年不节的，也并没有国外的同学回来探亲，这次聚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地点就约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攒局的不知道是谁。一张长条桌子，下面掏空可以让腿脚舒服一些，一套套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到的时候，班长和一两个人已经先到了。两两对坐的话，这张长桌可以坐下二十个人，这次聚会大概有十八九个人，人太多或是太少都会拘束。这个人数刚好方便我把自己藏起来。

我找了个靠中间的位子坐下，努力回忆对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是哪几个字。刚见面，早已生疏的伙伴们例行回顾名字和初中的糗事。说到怀念的小事，大家都笑作一团。人还没到齐，记忆里的存货都倒干净了，有人就开始看群消息，问一问怎么还有没到的，一会儿点什么菜，气氛渐渐尴尬起来。

有一个生面孔的女生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坐在我右边，我惊讶地想提醒她这是个同学聚会。她碎发及肩，T恤外面套了一件长袖衬衫，脸上画了淡妆，可能描了个眉毛吧。我的记忆还不至于差到对某个初中同学印象全无，而且我可以断定这个人也不认识我，她竟然会这么自如地坐到我身边，让我很诧异。

“你是？”

“她呀，你肯定不认识的，后来才来的。”我对面的张素超给我解释。

“她叫常一洵，初三上学期才转来。你那时候都去小黑屋了，也不怎么回来，肯定没见过。”班长没考到直升班，一直留在原先的班里。那时候大家喜欢管我们直升班待的地方叫小黑屋。

常一洵一直侧着头听别人介绍自己，微笑地看着我，不开口说话，似乎很享受什么。

“我叫常一洵，几月上旬的旬加三点水。”事实上我对究竟是哪个“洵”并不感兴趣。

“你好，我是程安。”

“原来咱们班的学习委员。”班长帮我补充。

“我听文佳和思如提起过你。是吧文佳，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程安是咱班的学霸？”她朝对面的文佳问道。

这个“咱班”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文佳正在跟思如聊天，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来说：“嗯？对呀，程安那时候经常考第一。”

“哪有第一呀？你跟思如才经常第一、第二好吧。”我纠正她。

“你记得这么清楚。”常一洵搭腔，我感觉她在没话找话，“不愧是学委。”

“你从哪里转学过来的？我后来都不怎么回老楼了，班里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从苏北一个小地方来的，说了你也没听说过。哎，文佳和思如也去了直升班对吧，她们俩就经常回来。你知道吗？你们这些转去直升班的一直是传说一样的人物，大家都以为你们已经开始搞科研了。”

“并没有好吗？那时候学的什么来着，反正就高中那些东西吧，哎呀，想想都累。”思如辩解了两句，也想快点儿让常一洵打住这个话题。

常一洵又随便跟我聊了两句，听口音她并不是南方人。

慢慢地人到齐了，大家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桌上的美食上。酒过三巡之后，我们又开始就近聊了起来。我和班长聊得越来越放松，文佳、思如还有几个直升班的同学在聊一些高中的事情，偶尔叫我两声，其他人也都和初中时玩得好的朋友在一起叙旧。我一直在等还有没有人来，我想到了刘青子，不过直到将近十点，她也没有出现。

“你们谁跟刘青子还有联系呀？”

我身边的常一洵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却突然发问，问得周围一阵沉默。

文佳就像举手回答问题一样说：“她结婚了，整天带着孩子环游世界，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发旅游的照片。”

“你们没叫她？”

“叫了，她说在外地呢，回不来。”文佳说。

“那会儿，她可是咱们班的叛逆先锋，我一直好奇她以后会做什么来着。”常一洵露出一副怀念的神情。

这感觉真奇怪，一个你并不认识的陌生人，在怀念你记忆深处的事情。

“哎哎哎，别背后议论别人啊。人家现在过得可好了。”思如的眼神还是和初中时一样凌厉，“常一洵，也是挺奇怪的，我记得你刚到班里也挺不招人喜欢的，尤其是‘老班’，老骂你，你好像和青子关系也挺好的呀，怎么你不叫她？”

“我不就是因为老和青子在一块儿才惹班主任不高兴吗？”

常一洵和文佳、思如大笑起来，在这一点上，她们算是惺惺相惜。

文佳顺着话头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时候我俩，”她指了指自己和思如，“学生评价手册上还被打过三分，就品德那块儿吧，我俩还拿着手册去找过班干部呢。”

被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对，我有印象，那时候班干部还要答疑，那天我也在。”

思如也接着说：“是文佳要去问的，我们就很不服气，又没做错什么。我记得那天在楼道里，你们被我俩问傻了都，任微还跟着凑热闹，非得掺和……”思如的话音戛然而止。

听到“任微”的名字，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对面的张素超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咱说这干啥，说点儿高兴的，来！”张素超举起酒杯，我们也都跟着活跃起来，班长赶快转换话题，饭桌上的气氛又缓和起来。

“你现在是念研究生呢吧？”张素超问常一洵。

“对，正为论文开题发愁呢。”

“啥专业？”班长也问起来。一时间，我四周的人又都聊得火热。

“你们管那个专业叫算命。”

“心理学？”班长很吃惊地看着她，“你当初不是说打死不学心理学吗？我记得你那会儿说要么学物理，要么学哲学来着。”

“物理，我不是那块儿料，哲学变成爱好了，现在听了我爸的话，将来考公安系统吧。”

“可以啊，那以后咱在派出所不就有人了！”张素超打趣道。

“你还别说，我现在申请了回来实习，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派出所。”

之后大家聊起了各自的工作，问到我时，我只说了想回来找工作，北京留不下。班长和文佳看我消沉，还纷纷提议帮我介绍工作，我一阵感动，说还是回来好。

“我现在家都没搬完，想安顿好了再找工作，到时候有什么机会我都欢迎。”

“要帮忙吗？”

“就剩下些杂物了，书啊、工艺品啥的，没有大件儿了。”

“其实也不好搬，我觉得搬家最难的就是搬手办这种东西了，压不得碰不得，还多，为了搬它们得来回好几次。”常一洵好像很有帮忙的热情。

“我还真没什么不能磕碰的东西。”

“你别说，小时候咱也没什么零花钱，买不起手办，工作了以后玩命买，现在就怕搬家。”张素超到现在还是二次元发烧友。

常一洵一下子来了兴致，直起身子一个劲儿地用手指着张素超：“我记得那会儿有个番很火，咱们连台词都能背，叫神奇什么……”

“《神奇勇士》。”我脱口而出，觉得这个名字比较熟悉。

“是这个名字吗？我怎么记得是武士来着？”张素超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他说的应该是对的。

“那就是我记错了，《神奇武士》吧。”我也并没有在意。

“哎，张素超你家里还有手办是吧？出吗，给个老同学价呗！”然后大家就开始做起了手办生意。

所有人都天上一嘴地上一嘴地东拉西扯，就像一般的同学聚会一样。不过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可能是因为我身边坐着个素未谋面的“老同学”。我尽量避免和她对话，希望她能加入文佳她们。我转向班长，努力和她找话题。所幸常一洵后来就很少挑起话头儿了，她显然在班里曾是个令人瞩目的人物，跟谁都能聊得很好，经常负责在快要冷场时转换话题。

没过多久，我就觉得筋疲力尽。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想早些回家，洗漱休息。文佳和思如还在和几个直升班的同学玩桌游。班长和常一洵聊着派出所的实习生活，还有后者讲得像玄学话本一样的毕业论文。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地铁的末班车几点结束，还要跋涉多长时间才能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