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有余

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暑假开始了,学生宿舍空空荡荡,食堂停业,超市关东煮关火,我只好扛回一箱方便面,一提可乐,几包薯片和饼干。三份家教放假前就敲定了,我的学生们还在为这事那事忙碌,两天后才能正式开始上课。靠这些储备,这两天至少不会挨饿。

因为学校在近郊,家教我刻意选在市区,从学校出发,骑十五分钟自行车到地铁站,出地铁再十分钟脚程就是学生甲的家,从学生甲家里出来,吃个午饭,坐六站公交去学生乙的家,下课后找家店,吃个下午茶或者叫晚餐,边吃边用手机上网,消磨个把小时,再备课一个小时,就出发去学生丙的家。学生丙家是团课,有四个学生,是我一天中的收入重点,离我的学校也近,三站路,我可以走回来,一天的锻炼指标也达标了。回来冲个澡,打几盘游戏,或者看个电影,就可以睡觉了。

对我来说,这将是一个悠闲舒适且收入丰厚的假期,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实施那个计划了。我打算在今年秋季认真谈个恋爱,最好是周末可以回家的本地人。我想象有一天,我被邀请到她家,我一定要讨得她母亲的欢喜,从此成为她家餐桌上的常客。我暂时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除了该结业的功课,这学期我没什么特别的成绩,仅仅发表过两篇小说,我的师友们对此感到迷茫,他们不理解一个工科大学的学生为什么要起早贪黑去做这种事,钱又不多。有个人曾经思索着问我: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你要开始……写了?我说,我当然知道,就跟屎来了就要去厕所一样。这话自然要招来一通鄙视,然后他们去踢足球去闲逛的时候就不叫我了,他们说,你自然是要去拉屎的。

可能只有我妈得知我发表了小说会比较高兴。我在我们家的微信群里告诉了她。这个群是我爸建起来的,他姓游,就不假思索地叫了个“游刃有余”。他走了,我们还在用他建起来的“游刃有余”。有时我觉得,“游刃有余”就像是他建起来的一座房子,我们在里面各有各的房间,谁有事,就站在客厅里喊一声。

我妈果然很兴奋。

太好了,看来我的基因没有白给你,你一开始就比我顺利,你这样下去会成大家的,我们得庆祝一下,我已经可以想象未来你幸福而充实的人生,因为写作能化解你的一切困厄,你还会变得强大起来。

我没有困厄。我打断她。

今天是几号?我得记录一下,我的笔呢?我仿佛看见她用颤抖的手掏出电子香烟,放在鼻子下猛嗅。她一激动就手颤,嘴也颤,声音当然也会跟着发颤。她二十多岁起就是个烟民,但书店是无烟区,她只好在上班时偷偷用电子烟解馋。

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把有你作品的杂志带上,我们把它放到保险柜里去。

我们家的贵重物品,存折、首饰、证件(主要是我从小到大取得的各种证书)、相册等等,都放在银行的一只保险柜里,那个柜子我们租用了好几年了。

初中二年级以前,我们家还是很正常的,我爸我妈和我,挤在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老破小里,别看它是个老破小,并不便宜,听我爸说,直到我小学毕业,他们才勉强还清了结婚那年办下的房贷。

我爸是个教美术的初中老师,我妈在书店工作,这是两项穷酸的工作,这两项工作加在一起,不是两个穷酸,而是朝掩饰穷酸的方向走去,比如钉几块木板,架上一些我妈免费从书店带回来的书,就算装饰了墙面,比如往地上抹高品质的水泥,然后在上面刷上清漆,就不用再买木地板。我爸一般都会在暑假里去某个画室带带学生,平时他是不敢带学生的,因为学校不允许老师在外代课。我妈一年四季都机器人一样守候在书店里,高大的书柜和长年生活在灯光下的环境,捂得她脸色苍白,四肢无力,一看就不是个高声大嗓的市井妇女。不管怎么说,那时的一切刚刚好,虽不富裕,但也不觉得穷,整天还都乐呵呵的。

变故是从小姨开始的,她突然得了急病,据说是红斑狼疮的前期,医生说,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它控制在这个阶段,否则,一旦跨过去,真正变成红斑狼疮,那就无救了。免疫系统的疾病治疗就是地地道道的如履薄冰,按下葫芦浮起瓢,外婆家贫瘠的家底瞬间被吸干,倒霉的小姨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医药费只能全部自己负责。但凡一个大家庭,一旦有人被下过了病危通知,就像一个国家突然遇上外敌入侵一样,爱和勇气全都激发出来了,我妈撇开年老无用的母亲,就像自己才是小姨的母亲一样,带着钱包日夜守护在病床边,不停地跟医生沟通,做这些的时候,我妈仿佛忘了世界上还有我爸这个人。幸好我爸也是一腔热血很容易就被点燃的人,从一开始就扔给我妈一把尚方宝剑:你不管她谁管她?尽管用,大不了用完了再去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起来这中间还有个故事,因为不是单间病房,时间一长,病人家属之间就因为同病相怜而变成了类似朋友的关系,一个大家都叫他老杨的人对我爸的人品赞不绝口,好几次对小姨说:你有个好姐姐,这不稀罕,稀罕的是,你还有个好姐夫。老杨和我爸互加了微信,两人经常跑到病房外的露天平台上去抽烟、聊天。

小姨这座青山慢慢留住了,但她变成了一个瓷娃娃般的人,不敢工作,不敢出远门,因为谁也不知道她的病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以什么样的症状出现,它像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魔鬼,一直跟着小姨。就因为这座满身疮痍的青山,我们家几乎陷入了“家无隔夜粮”的状态。

但他们一点都不愁。反正下个月又能领到工资,工资足以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转。谁知祸不单行,我爸开电瓶车这种小型交通工具居然也出了事,把一个老人撞成了重伤,责任全在他,为了免于坐牢,我妈四处借贷无门,家底又刚刚掏空,无奈之下,去银行申请了抵押贷款,除了支付全额医药费,还一天两次给躺在医院的病人送吃送喝。我爸说算了,你不要管了,让我去坐牢算了。我猜我妈是在回报他不惜一切救治小姨的恩义,不仅不怪他,还劝他不要急,否极泰来。我亲眼看见我爸从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一天天变成了一百三十斤不到的沮丧中年人。

有一天,我爸在医院附近碰见了老杨,原来老杨家的病人还没出院。老杨问我爸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爸一声长叹,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老杨安慰他一阵,又帮他骂一阵,末了还跟我爸掏起了心窝子,说我爸太书生气了,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利用自己的资源去致富。他建议我爸去办个儿童美术学校,他来注册,经营管理,这样学校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我爸有点犹豫,那人就说不着急,可以慢慢考虑起来。然后就拉我爸去放松放松,说凡事急不来愁不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放松其实就是打牌,一开始我爸只是观战,他发现那个人不仅聪明透顶,而且运气特别好,吊什么和什么,钱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他连数都来不及数,打开面前的小抽屉,用手往里面一抹。他还悄悄告诉我爸,他曾经创过一个星期买套房子的纪录。我爸渐渐馋得不行,也想下水,老杨说:你千万别进来,你一进来肯定输得裤子都不剩。我爸不服气,他观摩了这么久,也学下了一些套路,加上他以前也不是不玩牌,只是没瘾而已,非要试试。老杨说,要不这样,跟你玩我们就不带彩,纯娱乐。几盘下来,我爸居然赢了,而且一赢再赢,他开始心花怒放,还有点懊恼,要是带上彩,他刚才已经赢了好多钱了。那些人先是很惊诧,接着严肃起来,说没想到一个新手居然如此厉害,于是同意他的要求,恢复成日常赌桌。这时我爸还是赢,那些人开始焦躁不安,说果然是新手手上有黄金。我爸赢得飘飘然不能自已,以这个进度下去,没多久恐怕就能还清家里的贷款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天赋(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所谓做笼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好就收。然而,这个念头一起,他的手气就坏了,要什么牌摸不到什么牌,一盘又一盘,他赢回来的钱又原样流出去,信心一点一点垮塌,最后,他赢回来的钱都输光了,老杨给他使眼色,让他罢手,走人,但他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不道德,非要留下来,他一留下来,就又赢了,紧接着又输了,于是他明白,输赢真的是常事。一来二去,他在牌桌边已能达到心慌意乱但面如止水的地步,有时他整夜手臭,臭到付不出钱来,那些人大度地说:没事,先记着。此后,只要他付不出钱来,就记在账上。记账模糊了他的输赢感,也模糊了他的羞耻感,他甚至这样安慰自己,无非是个游戏,无非是记个输赢。他就这样背起了巨额赌债,数字大到我妈先是瞠目结舌,接着竟然笑了:不可能,怎么可能输这么多?一个人就算只是坐在桌边数数,也很难数到这么大的数字。直到来人拿出我爸写的欠条,我爸也低眉敛目地承认,她才有点相信。

一个晚上,一伙陌生人闯进我们家,把我爸的手按在桌上,高高举起砍刀,我爸早已魂不附体,声音变得像头母牛,哭着求我妈:把房子给他们吧,给他们吧。我妈朝他做了个不屑的表情,问那个要砍他手的人:如果这只手给了你们,借条我可以收回吗?那人说:想得美!我要他这只臭手有什么用?砍下一只手,顶多延期三个月。我不知道我妈当时在打什么算盘,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敢,向前跨出一步,跟他们讨价还价:两只手,赌债全免。那人一笑: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刀是假的?话音刚落,我爸的一根手指头短了一截。我爸盯着那截离开了他的手指,愣了足足五秒,才惊恐地大叫起来。我至今记得那恐惧大于疼痛的叫声,而更加惊恐的是,那把刀又摆好了预备架势。

刚才还一脸镇定讨价还价的我妈,瞬间垮了下来,像被人打断了脊椎一样瘫在地上:给你们,全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

我妈用保鲜膜包好那截断指,我们仨一路狂奔到了医院,手指头接是接上去了,但接得并不好,歪向一边。

房子卖了,还掉赌债,还掉贷款,付掉医药费,还略有结余。我爸把那些钱放到我妈手上:我发誓,我会给你挣回来的。我妈没有表情,很奇怪,我一直以为她会大吵大闹的,但她并没有,自从把我爸送到医院后,她就成了没有表情的橡皮人。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没有大吵大闹的原因。我听见了外婆跟我妈的聊天。外婆说:没想到他这个人这么不稳当,骑车不稳,做事也不稳,穷家小户,还赌博,多少高门大户都搞得倾家荡产。我妈说:事情要连贯起来看,如果不给我妹看病,我们就不用去贷款来赔款,不贷款的话,他就不会想去赢钱,也就不会输掉家当。外婆说:这话可不敢给你妹听见,本来就做那个打算好几回了。外婆又说:真不能怪你妹,人家五六十岁的女人骑电瓶车都没事,他这么大个男子汉,还不如一个女的?我妈说:我没怪她,谁敢怪她呀,我只怪我自己的命,怎么活着活着,又倒回去了,又搞得身无分文了。

但是,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我爸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学校,校长找他谈了话,没多久,教委的人也到学校来了,我爸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找,最后,他得到了一个红头文件:关于将游某某除名的决定。

我爸那段时间肯定有点不正常了,他把我和我妈安排到外婆家。外婆家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所谓厅,也只有两张饭桌大小,还包含灶台和水池。我们在那里只好实行轮流睡觉制度,外婆和小姨因为不工作,就白天睡,我和我妈晚上睡,所以我常常在睡梦中闻到食物的味道,以及各种窃窃私语,那是外婆和小姨在过着她们的“白昼时光”。至于他自己,整天在外游荡,有段时间甚至失去了踪影。

这种状况也不能长久,因为我和我妈每天都会从外面带进新的细菌进来,小姨已经开始出现某些从未出现过的症状了。

有一次,我听到我妈在给谁打电话,打了很长时间,我无意中听到几句:那不行吧?人家会怎么想我,老公没钱了就跟他离婚?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不行,这种事我做不来。离了婚就对孩子好了?不一定的。当成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吧,只是,这个考验太酷烈了。如果是自己的业障,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一个多月后,我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在宾馆登记了一间房,把我们从外婆家那间空气混浊的房间里叫了过去。

他说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开阔了眼界,也刷新了思维,他说他见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绝对是我们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他说其实人完全可以摆脱物质的控制,至少是房子对人的控制,他还说名利也一样,人们追求名利也只是想把它兑换成物质,归根结底,人们活着不过是为了追求物质的享受,精神早就不知扔向何处去了。

他说了很多,见我妈还没反应,就直接点题:我们的房子不是卖了,而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收走了,正是这股力量在强迫我们放弃物质,过纯精神的生活。

我妈不明白,纯精神的生活该怎么过,还要吃饭吗?儿子的学费还要交吗?一家人还要买衣服吗?

我爸笑了:吃饭穿衣算什么?房子,我主要说的是房子。告诉你吧,我这次见识了一对上海的夫妇,他们在上海有两套房,但他们把两套房子都卖了,拿钱到夏威夷买了一套房子,交给房产公司替他们打理,每个月的房租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毕竟那里是全世界最花天酒地的地方啊,然后他们夫妇俩在上海成了无房族,不过这对无房族过得可逍遥了,他们包了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大套房,你们猜怎么样?他们每天每天都在享受五星级的服务,房费虽然有点高,但他们的生活成本降下来了,他们不用付水电煤气费,物业管理费,不用买停车位,不用请家政工打理家务,然后他们还有一系列免费的享受:免费早餐,免费电信套餐,免费健身美容,免费游泳池,免费保安,免费叫早服务,一升一降的结果,是开支更少,而生活质量却大大提高。我真的深受启发,我们以前的格局太小了,视野太狭窄了,几十平方米的砖头和水泥,严严实实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家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头顶上的灵气快要跑光了,只剩下烟火气了。

我妈一脸鄙夷:你是不是失忆了?我们并没有可供卖了去住宾馆的房子,我们一间房子都没有。

当然不是完全效仿,而是借鉴,是学习人家那种生活方式。

他开始讲述他的计划。卖房还债剩下的钱,他要拿去买辆车,买车剩下的钱,建立一个账户,他们俩共同监管,主要用于我的教育。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家其实不需要租房,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去住宾馆就够了。为什么我们要为一个睡觉的地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当我们有房子的时候,我们到底有多少时间是待在房子里的呢?我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们的房子只有我们的家具在享受,只有我们的保洁工在享受。我们回到家里来,仅仅就是睡个觉而已,以前还看看电视,聊聊天,现在谁还看电视?谁还聊天?现在有一只手机就够了,不独我们家,谁都是这样。过年过节,我们去旅游,旅游回来我们去住饭店,吃喝住一条龙,还有健身房,游泳池,还有免费早餐,还可以叫到房间里来吃,免费Wi-Fi,不做家务,你们想想,这日子有多么舒服。好,就算还有几个亲戚,但现在还有哪个亲戚愿意住在别人家里,超过两个客人家里的卫生间和床铺就接待不起,最终还是要把人家安排到宾馆里,还是要到饭店去吃饭。真的,我们只要有一辆车就够了,我们可以买辆大一点的车。这辆车可以保证我们家有足够的活力,可以让我们像一支箭一样,灵活有力地穿行在这个城市。

我妈的脸慢慢红了,但她尽量克制着:你是说我们都睡在车里?洗澡拉屎就去公共厕所?

你听我说完嘛。你们那个书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吗?你可申请做夜班,我了解你们那里的夜班,只是需要有个人在那里值班而已,你完全可以在那里解决睡觉的问题。至于你的大衣柜,我建议你做一番清理,不常穿的,淘汰下来的,要么捐出去,要么扔掉,每个季节留三套日常换洗的,一过季就扔掉,下一季再买新的,你不是很喜欢买新衣服吗?衣服又不贵,随时都可以买。至于你嘛,我爸转向我:我准备给你转学,你愿意去上寄宿学校吗?能住宿的学校可都是好学校哦,当然学费也贵,但你们不要误会,新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为了省钱,它并不一定省钱,它只是省了束缚和拖累,把我们从那几十个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解放出来,以前,我们奔来跑去,不是在离开家的路上,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以后,我可以省掉这份力气了,我们不再需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劳动了。我敢肯定,从此以后,我们各自的成绩只会更大,生活质量只会更高。

我妈提高音量:上夜班是没法睡觉的,最多只能打打瞌睡,长期睡不好觉,恭喜你,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荣升鳏夫,娶新老婆了。

你看你看,这就是长期宅在家里的人的局限,我怎么会让你去受那个苦呢?相反,我是打算从现在开始,让你好好享受生活的,街上那么多按摩院、美容院、瑜伽馆、健身房、游泳馆,你完全可以在那些地方洗澡睡觉,睡好了,你可以去逛商场,去咖啡店、电影院、剧场、博物馆、美术馆,好地方多的是,你根本玩不过来。你可以在那些地方办卡,办卡可以享受优惠。你以前不是一直抱怨没有时间去那些地方吗?现在你多的是时间了,你没有任何家务,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你的时间,你甚至可以重新去上个大学,去学一门新的语言。

我明白了,我爸的意思是,这世界上有太多可供休息可供睡觉的地方,有太多这样那样的角落,多数时候,它们处于闲置的状态,这是多么大的浪费,其实,它们完全可以取代我们以前称之为家的地方。人待在家里都在干什么呢?多数时候都是躺在沙发上,很多人家沙发都躺烂了好几张,看电视?除了千篇一律的新闻就是些弱智的综艺,你看一晚上,不如在手机上刷半个小时屏。要不就是吃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一次又一次开门,把它们一点一点塞到你肚子里,让身上的脂肪一天天变厚。而且家里的拥挤往往被人所忽略,不要以为自家的房子够大,空间够大,当你有心事,当你有秘密,再大的房子你也会觉得好拥挤,挤得透不过气来,而当你走出去,马上觉得天高地远,自己比沧海一粟还要小,没有任何人在意你,你也不介意任何人,你随便挂上什么臭脸都行,甚至你自言自语地骂人都可以。

你这是要把我放生?

我很惊讶我妈这个时候还能开这种玩笑。

我爸居然也哈哈大笑起来:亏你想得出!应该是打破家庭的樊笼,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身边的资源而已。

那你呢?我问他:你做汽车游民?

游民两个字说得好!我当然不会住汽车,那不舒服,也不健康。一家非常棒的画室聘请了我,等学员们离开以后,我可以睡在画室里,兴趣来了我说不定可以通宵作画,这回我算是回归本行了,说不定我能画出一幅传世之作来呢。

我注意到我妈的表情慢慢变了,她似乎真的开始考虑我爸的提议。

为什么这个世界庸碌之辈这么多?其实很大一部分人还是有才气有想法的,都是后来,日常生活拖累了他们,消磨了他们的意志,如果他们能够脱离无意义的日常琐事,专注自己的兴趣所在,很多人都是可以做出不小的成绩来的。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好歹我也是科班出身,可除了毕业作品和以前的课堂作业,我竟拿不出一幅代表作来。如果我一直保持在学校里的那种劲头,如果我后来不那么沉溺于家庭,不在无止境的家务中消耗掉体力,怎么可能是现在这个状态?不说了,太羞愧了,现在开始还不晚,我相信自己。

你是想让我们一辈子都这么流浪下去?

这怎么是流浪呢?这是换个活法,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工作,去创造,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不是吗?只有创造才能带来真正的愉悦感,享受带来的愉悦感是非常浅薄非常短暂的。

我妈仍是一副被逼就范的样子: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必须一周见一次儿子;第二,我需要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第三,住宾馆的所有开销由你支付。我爸满口答应。

相信我,这是新趋势,我们只是先走了一步而已。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形式稍稍变了一下,它还会继续变下去,一直变得每个人都觉得最舒服为止。

讨论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妈偷偷向我爸招了招手,我爸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回避我?我悄悄尾随过去,我有权利知道他们想要回避我的内容。

我妈说:不能买车!他马上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可不是义务教育,还有大学,都需要钱,应该把钱留着给他读书。

你错了,没有车,动都动不了,那就真死定了。

车是个消费品!我妈就像知道我就在旁边偷听似的,压低粗重的声音:你以为你还有钱加油?

请相信我,像以前一样相信我。

我妈踩着这句话往我站的位置过来了,我赶紧溜到原来的位置坐好。

毕竟是人家的生活,效仿起来,就像把理论付诸实践一样困难,一样充满谬误。

我妈最先怀疑我爸想要借鉴的模式本身,她怀疑宾馆不让本地人登记住宿,虽然可笑,但猛一听好像也有一点点道理,本地人不都有家吗?跑宾馆来干啥?这种怀疑当然遭到了我爸的大力嘲笑。然后,在我妈的坚持下,他们也比较过住宾馆和租房两种方案的优劣,他们拿出纸和笔,先算一家人一个月的各项开支,大大小小全加在一起,然后再摸一下像原来那么大的房子的房租,结果发现家用开支是房租的一点五倍,如果租房,意味着我们的家用开支突然要变成以前的两点五倍,从目前的收入情况来看,显然会入不敷出。但如果只在周末住宾馆,就算每个星期住两天四星级以上的标间,也比租房来得便宜。我爸胜利了:看到了吧?再没有哪种办法比散兵式行动更合理了。

所谓散兵式行动,就是我们三个人从此就不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刷牙了,我们只有周末才能在宾馆团聚一次,周一到周五那几天里,我们各自为政。首先我妈要去书店申请调班,把自己的全部班次都调整为夜班,原因是她得了日光过敏症(当然是瞎编的,否则她怕人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提出这种傻瓜申请)。然后是安排我妈的白天生活。

从我爸的表情来看,安排我妈的白天是个大工程,他为此反复推敲,写了一个长达三页纸的计划书。

他先在网上淘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旅行箱,它几乎是个小柜子,衣服可以在里面挂起来,还能装下一套充气枕头和床垫。这个旅行箱是专门为我妈准备的,她可以把它放在书店值班室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在夜晚多半是自助服务,她可以在值班室里工作兼写作兼看电影电视(这正是她执意要买笔记本电脑的原因),也可以在充气床垫上保持轻度睡眠状态。睡觉的地方,放衣柜的地方,是女人的两个重要地盘,这两个地方弄好了,女人基本就幸福了一半。现在急需解决的最大问题是洗澡,不太讲究的话,书店的卫生间里是可以洗澡的,但我妈只白了我爸一眼,我爸就挥着手说:放心好了,一切都会给你安排好的。没过几天,我爸就拿出了另一套计划书,既然她在上夜班的时候已经抽空睡过觉了,我爸首先安排她去港式餐厅吃早茶,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在那里消磨大半个上午,对我妈这种特别注意身材的人来说,连午饭都可以省掉了。然后去盲人按摩院做个按摩,为什么一定要指明是盲人按摩院呢?我爸说,他打听过了,盲人按摩院相对便宜,也不向客人推销产品,老老实实就只做按摩,而且都是真功夫,不像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按摩院,那些丫头连穴位都找不到。按摩完毕,你可以去健身房玩玩,常去健身房的人,心态体态都年轻,重要的是,健身房有洗浴房,你可以在里面无拘无束地洗澡洗头,洗多久都可以,把皮肤泡得起皱都可以,然后你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地出来,进入你的自由时空,你可以去看场电影,看个演出,逛逛商店,喝杯咖啡,随便你干什么,只要不误了回去上班就行。

我妈很久没说话,终于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我哪消费得起那种富贵闲人的生活!你知道你说的那些地方的价格吗?你给我埋单?全部由你埋单?

我爸显然是有充足准备的。我当然要为你埋单,我不为你埋单谁为你埋单?但你可以聪明一点,你可以办年卡,申请VIP,如果是长年的VIP,还有额外折扣,总之,你会是里面享受优惠最多的一个。一旦你进入这个里面,肯定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省钱的办法。你还可以为这些地方写软文,我知道他们有这个需要,一旦他们认可你的软文,你得到的可能不只是折扣,而是你意想不到的意外惊喜。总之,你会发现你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天地。

别再吹嘘你的新计划了,再怎么样也不如在自己家里。

你一定得转过这个弯来,这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我已经跟你描述过上海那两个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们可不是丧家犬,他们是有钱人,但他们就选择了不要家的生活,家是什么?搬进新家第一年还兴冲冲的,第二年就开始厌倦,第三年就嫌弃得不要不要的,第五年就满眼垃圾,恨不得全部扔掉重来。为什么会这样?新鲜感没有了,不仅没有了新鲜感,还变成了负担和垃圾,还有各种因为习惯而觉察不到的束缚,总之,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家,人就会长成什么形状。

照你这么说,我们会长成什么形状?流浪者,还是无家可归者?

这样吧,你先体验一段时间再说,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还是回到定居的传统上来,好吗?

我妈突然流起泪来:回不来了,我知道回不来了,总有一天,我会沦落到去公园睡长椅,我关节本来就不好,我会冻死的,我还会被人驱赶,被人欺负,被人……

我爸当着我的面猝不及防地做了个让我无处安放眼睛的动作,他一把抱住我妈,不顾我妈的极力推让,使劲吻起来。绝对不会的,我向你保证,我当着儿子的面发誓,从今以后,我只会让你生活得更好、更滋润、更美满,我要让你的同事朋友同学羡慕你,她们谁都不能跟你比,一面在书堆里呼吸,一面积极健身保养,你会把自己养成一个内外兼修的极品女人,而她们呢?一有时间就忙着打扫做饭,洗洗晒晒,毫无疑问,她们的一生会在家庭主妇这里收尾,而你,亲爱的,我真的觉得你无可限量,你有大半生的生活积累,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感悟,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一直一直都暗藏着一颗写作的心……

我妈狠狠打断了他。尽管我妈还绷着脸,但她心里明显好受多了,她的鼻子没有继续呼呼往外吐气,她紧绷着的面部轮廓慢慢柔和起来。

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吗?明明害得我们连安身之地都没有,现在却把自己打扮得像在搞新生活运动。

说得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新生活运动。一个新东西的诞生,一定要伴随着旧体系的崩塌,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无妄之灾,都是在为我们的新生活做准备。

我爸把那个计划书递到我妈面前,他计划得仔细周详,精确到每个小时,以及每个小时的内容,同时又在内容旁边打上括号,注明另外可供选择的同类项目。计划书的最后,作为举例,我爸给我妈拿出了某月某日的日程。

我妈发出诡异的笑声:你安排得这么细是什么意思?拿我当机器人,还是怕有人从你的掌控中脱手而去?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是你把我赶出去的,既然把我赶出去了,我就是广阔天地里的自由人,你别想分分秒秒都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爸对这个可能的后果有点猝不及防,但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节奏里来。你当然是自由的,你一直都是自由的,这么多年来,我干涉过你没有?一次也没有,对不对?

相比我妈,我爸对我的安排就简单多了,就住校两个字,周一至周五全在学校度过,他说住读生活一定能把我锻炼成一个威武有力的男子汉。他给我买了个结实的行李箱,又给我换了个新书包,买了五双鞋,一打袜子,一打内裤,以保证我可以在那五天里天天穿干净鞋袜而不用洗衣服。他就用这些简单的装备把我打发到外面去了。

他给自己就买了张可以藏在门背后的折叠床,他说他会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开“游刃有余”,他提醒我把手机设置成静音,以免被老师发现。我想象他把所有学员都送走之后,把教室收拾清爽,打开他的折叠床,躺在上面点开“游刃有余”,以肚皮朝天的姿势向分散在不同角落的家庭成员发号施令。我觉得这有点荒谬,因为他并不清楚他的听众的真正状态,就算我焦头烂额,濒临某种危险,我依然可以回他一个OK。

有一天,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里转给我妈两千块钱,说是今天的收入。

原来他开始做网约车司机了,因为画室真正的工作高峰只在周末,所以他决定在非周末的时间里开网约车。他很兴奋,说这还只是他工作八个小时的收入,如果时间再长一点,经验更足一点,他一定可以挣得更多。

我妈发给他一大束鲜花,然后愉快地笑纳了转账。

我爸说:现在心里有底了吧?可以静心享受你的零家务生活了吧?

周末那天,还没放学,手机就在提示“游刃有余”有新消息,我爸我妈一前一后争先恐后向我发送放学后到哪里见面欢度周末的消息。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有点像我们相约机场会合然后去旅游,或者一起去某个地方吃饭、看电影,但什么都不是,只是回家。

宾馆不错,我按照高德地图的指引找过去时,一眼就看到我妈在大厅门外等我,与此同时,她也看到我了,她扬起手,大声对我说:嗨!她买了新衣服,深咖啡色的阔腿裤,白色飘带衬衣,外罩一件米色针织长外套,让人耳目一新哪!以前我每次走进家门,她都是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戴着手套在厨房里等我,也不会说嗨,只会说:回来啦?怎么说呢,我感觉她都有点不像我妈了。

她走在前面,我稍稍落后一步,以便看清我们“新家”的各个细节。

大厅一角的咖啡厅里坐着几个神色落寞的人,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快一年了。总台的两个小姐乏善可陈,都介于漂亮和不漂亮之间,另一个共同点是她们都是瘦精精的类型,不是苗条,而是瘦,这点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灯光不错,但窗玻璃厚浊,没有通透之感。老实说,我爸向我们宣讲新生活运动时我对宾馆的想象并不是这样的。

我妈说,我们在十五楼。

因为是一个转角的标间,房间不规整。我刚把背包放下,我妈就把积攒了一周的换洗衣服拽出来,放进洗衣袋里,同时叫了洗衣服务。她做这些时一直很古怪地皱着鼻子,我猜是那些脏衣服熏着她了。

她问我寄宿生活怎样,我有点茫然,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但我机械地点了个头。就算我说不好,眼下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然后就催我去好好洗个澡。

我看看房间,除了电视机,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好像也就只有洗澡了。那就洗吧。

我的干净衣服也在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皱巴巴像是从旧衣堆里捡来的。

我妈打量我刚换上的干净衣服。还是皱巴巴,全都皱巴巴,真像个小流浪汉。她嚷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行,这不行,你先脱下来,我去找个熨斗。她打电话到总台,现在总台成了她的仆人了。电话沟通似乎不太顺利,她说得少听得多,最终失望地放下听筒。

她要我先写作业,或者先看会电视,她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当然选择看电视。

但电视只有几个无趣的频道,此时的节目,全都无聊得令人发指。我关了电视,环顾一下房间,不多的几样东西比刚才的电视节目还要无聊,看来真的只能写作业了,不然干什么呢?不过这也太惨无人道了,我在学校过了整整五天,好不容易回到“家”,竟然只有写作业这一个选项。

我妈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我在写作业,极度惊喜,她扬扬手里的东西,让我把衣服脱下来。

原来她去买了个挂烫机。我就穿着三角裤站在她旁边看她熨衣服,她熨得很认真,皱巴巴的短袖衬衣很快就脱胎换骨。你把作业先放放,我们去吃晚饭。

我看看窗外,吃晚饭似乎还早,就提议再写会作业。她握着挂烫机的手柄,扭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这不像我说的话,其实我是觉得应该等我爸回来,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我隐约嗅出了某种不祥的味道,从我们见面到现在,我妈只字未提我爸,我爸自从在“游刃有余”上露过面,到现在未出一声。

我写作业的时候,我妈像以往一样,翻腾我的书包。她看到了我的那张卷子,不到八十分,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我已经难受过了。没办法,这一周我过得很糟糕,我原来的生活是,上学,放学,写作业,走向饭桌,走向我的床,走向卫生间,除此以外,生活于我,没有更多的细节。现在我必须充当自己的管理者,同时又是实践者,这两个角色常常串位,因为紧张,我总是记错从宿舍到教室那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不是迟到,就是早到,心里也终日慌慌,只恨时间过得太慢。适应的焦虑远远大过考出八十多分的焦虑,但我没法跟我妈诉说这一切,我担心她会以为我在找借口。

不用回头,也知道我妈在我身后很激动,呼吸越来越粗重。

但她一直不说话,这让我感到了不可忽视的压力,我背对着她说:对不起!

我一开口,她就哭了起来。她帮我分析原因,觉得是他们害了我,她认为是家里的变动让我情绪波动,无心学习,我倒没这样想过,不过她这么一说,我觉得也有点道理,毕竟我有好几次做梦,都跟家里有关,白天我很忙,无暇去想这些事情,一旦睡着,我的神思就不受控制地跑到那些地方去了,我梦见我爸还在被人追赶,我梦见我妈在通宵书店里被坏人欺负,我梦见我被大雨淋湿,却无家可归。

我被强行拉出去吃晚饭。我背上书包,这样可以边等饭边写作业。我妈说我变了,变得上进了,我实话告诉她,宾馆的小桌子高度不适合我,可能饭馆里的桌子高度更好一些。她一愣,从此闭嘴。

我爸没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他打电话给我,说周末的晚上画室特别忙,他实在无法抽身,但他明天一定会抽点时间出来见我。然后他在“游刃有余”上给我妈发了个名叫周末愉快的红包,叫我妈兑现给我。

我妈终于问起我这一周的各种细节,我反倒说不出来了,我没有能力细述五天的生活,我只能说:还行,开始两天有点不太适应,后来慢慢好一点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知道吗?我十四岁开始寄读,第一个星期我觉得有一年那么长,但我总算没哭,虽然那几天里天天都有人号啕大哭,第二个星期,就没什么人哭了,第三个星期,晚自习一结束,宿舍里欢声笑语,老师至少要过来吼三次,才能勉强安静下来。

我们没法欢声笑语,我们的生活老师就睡在旁边。

这就好,有生活老师同睡就好。

我感觉我上当了,我妈听到生活老师几个字,立刻如释重负,好像生活老师是另一个妈一样,事实上,生活老师往往只会说不,各种不,时刻不,只要他出现在寝室,我们就只有两件事情是被允许的,那就是闭嘴、睡觉。

我妈还说:偶尔一次考砸了也没关系,我敢打赌,下个星期,你就能重新找回状态了,再也不会有考砸了这种事情发生。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我妈指着马路对面一组醒目的霓虹灯对我说,我们去那里报个名吧,这样你在周末会有归宿感,还有写作业的地方,还能帮助你提高成绩。我知道那是个很有名的教辅机构,以前我妈也提过它,但被我爸很坚决地否定掉了。

是你说服了我爸,还是你瞒着他自作主张?

我做主,后来他也同意了。我能想象他们有过不愉快的争执。

我倒觉得我妈的安排不错,想想那个宾馆房间,整整两天都待在那个房间里的话,我怕我会发疯,教辅机构至少在空间感上比宾馆好得多。

然后我们去看了电影,看来我妈真的是在一丝不苟地执行我爸那个计划书。影片还不错,我在里面吃完了大份的爆米花,口渴难耐,又灌下一整瓶矿泉水,出来时,我感觉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我妈提议我们散步回家,正好,可以把我鼓绷绷的肚子消下去一点。

路灯下,我发现从后面看,我妈好像消瘦了一点,我妈承认了,她用手比画了一下:整整掉了八斤。

我夸张地望着她,她是个常年嚷嚷减肥的人,最好的结果也只在两斤上下浮动,稍不注意,就能飙升五六斤,这次怎么才一个星期就掉了八斤?

我可没在减肥。她委屈地申辩。

是因为练瑜伽吗?我想起我爸的那份计划书。

我还没开始呢。

我让她讲讲这个星期她都是怎么过的,她温柔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背说:不用担心,下个星期我就能完全适应了。你知道我是个比较笨的人。

我们走到一座立交桥上,南北大贯通的风吹起我们的衣衫,脚下是五颜六色的霓虹和流动的车河,我们靠着栏杆,体会着几乎要洞穿肉身的风,我故意张开嘴,风蛇一般游进体内,我有一种内外得到涤荡的感觉。回头看看我妈,她的头发时而全部卷到脸上,时而像在水中一样全部向上飞去,她并不动手拂一下,也不转动脑袋让风替她梳理,她像在跟风赌气一样,当她脸上盖满头发,全身静默不动时,我似乎能感觉她无声的台词:来呀,你再来呀,我根本不在乎。

一家人就是这样,无论多么怪诞的姿势,多么荒唐的体会,无须解释,便能心意相通。我们就这样靠在立交桥的栏杆上,无言地享受强劲的夜风。后来,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说:想玩打赌吗?桥下这些人,你觉得他们是出发赶往某地呢,还是回家?

她盯着某地,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还可以这样想,在我们脚下,匆匆来去的,不是人流,而是密密麻麻的故事。

有个内心装着写作梦的老妈,就得做好准备随时得听到类似的句子。后来我又无聊地蹦出一句:他们大概也在下面看着我们吧,他们会怎么想我们呢?

她过了很久才幽幽开腔:你差点就见不到你妈了,有天晚上,我也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后来身子一晃差点掉了下去。你别误会,我没想自杀,我还有未成年的儿子呢,我没那么不负责任,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个人最好不要独自到这种地方来,尤其不要久待,这地方的风有股邪气,能动摇人的内心。

我表面纹丝不动,内心却奔腾得厉害,我知道她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差点掉了下去”,说实话,她能坚持到现在,我挺佩服她的,换作是我,丈夫输光了家产,害得老婆孩子无家可归,我可能早就弄出大事来了。我用眼角扫了我妈一眼,只见她面色平静,神态自若,仿佛在跟我描述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

一列全速行驶的火车,都走了一多半了,现在突然得知,它出故障了,真是留下来也不是,走也不是。这就是人到中年的悲剧。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她不可能不沮丧,不绝望,不伤感。

你不要这样想,就算失败,也不是你的失败!我索性替她叫起屈来。

当然是我的失败,先是选择的失败,后来是管理的失败。婚姻啊,就是给自己增加一道风险。

快到宾馆的时候,我郑重地说:我会还给你的,不就是个小破房吗?我会还你一个更大更好的。

不要你还,你尽管去挣你自己的江山。

父债子还嘛,天经地义。

她虚弱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那家教辅机构,我向来不是一个鸡血的学生,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像那些鸡血者一样,在教辅机构里混日子。我妈给我报了全日制课程,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待一整天,午饭也要在这里解决。我知道这是目前我存活于世的最佳方式。

这里气氛好,适合读书,宾馆那地方,多少人住过,气场杂乱,不利于学习。我妈跟我轻声唠叨。

这正是我妈比我爸强的地方,我爸光想到,你在宾馆睡个懒觉,起来写写作业,看看书,吃点东西,随便玩点什么,一天就过去了,他不会想到当我做这些的时候,我应该置身一个什么样的环境,环境对我有没有影响,也不会想到,我写作业,需要什么样的桌椅和光线,我看书,是要躺着还是坐着,当我想要站起来走一走时,如果三步就能碰到墙是种什么体验。他觉得介意这些事,就是娘,就是没有男人气。

跟宾馆相比,教辅机构还有一个好处,大概连我妈都没有想到,几乎就在当天,我碰到了一个令我精神一振的女生,她跟我是同桌,我刚坐下,她就说,这是她的第二节课。也就是说,她也是上个星期刚刚插班进来的,补习班是一个星期上一次课,一次上一天。难怪只有我跟她的座位很突兀地挂在最后一排,她脸上有种流动的美,她的眼睛盈盈欲滴,每眨一下眼睛,脸上就会闪过一道奇特的阴影,同时向我这边发送一次电波。总之,她美得令我立刻忘了一切,忘记了宾馆,忘记了刚刚消失于无形的家。

下午四点半,我们放学了,她是个慢性子,并不像那些人一样匆匆收拾东西下楼,她收拾书包的样子,让人感觉她是在故意磨蹭。

我也不急,宾馆就在马路对面往右拐八百多米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在宾馆里,所以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终于下楼去了,我怕自己走得太快,会在楼下再度碰上她,故意去了趟卫生间。当我终于慢吞吞来到一楼时,发现她还在楼下大厅里站着出神。她也看到我了。她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喝奶茶?我正想着要不要说实话,她接着说:我请客,我今天的零花钱还没花完。

她不由分说带着我往店铺走,当我们一人捧着一杯丝袜奶茶来到街边时,她说:我是被大人塞进来的,他们总是担心我们一不上课就会想入非非,他们真愚蠢。

我含着吸管不假思索地点头。你呢?她问。

跟你差不多。

在不方便说更多的情况下,附和是最安全的。

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附近。

那不错,我还要去坐地铁。

但她一点都没有急着去坐地铁的样子。我提醒她,晚高峰就快到了。

她猛吸一口:我才不在乎高不高峰呢。

不知为什么,当她睁大清澈如羚羊般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时,我总觉得那里面可能酝酿着某种不可知的风暴。

你明天还有课吗?她突然转向我。

我摇头。我已经预感到她明天还要来上课了,此时此刻,我真后悔没让我妈给我报两天的课。

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明天下午就要返校,所以我妈早就把明天上午安排好了,她说她会带我去个地方逛逛,然后吃午饭,休息片刻后,她再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但我不能告诉她这些,身为一名男生,就是不要贸然向他人暴露隐私。这是我爸对我的教诲。

你不会明天还要来上课吧?

当然要,我等于同时上了两所学校,学霸!说得好听,不就是个留级生吗?

你真的是学霸呀?太厉害了,但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谈论它?照顾照顾学渣的心情嘛。

你又不是学渣。别这么看着我,凭你上课的表现我就知道,你马上就要变成学霸了。

也许是林静怡带给我的心理暗示,也许她一针见血,道破了所谓学霸的秘密,我的成绩真的开始突飞猛进,在班上迅速站到令人瞩目的位置。但本能告诉我,不要告诉他们我上了全科补习学校,不要让他们知道带来突变的秘密,不要让他们知道学校的这些东西,我已经在外面快速学过一遍了。

当我把期中考试成绩名列前茅的消息发到“游刃有余”上时,我爸我妈的兴奋之情差点引爆了我的手机,不怪他们,之前我从未给他们看过如此辉煌的成绩,连我自己都觉得仿佛是在做梦,我在梦里爬上了光彩熠熠的宝座。

这个周末,他们表示,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我爸还表示,届时他也会有好消息送给我们。

第二天,我爸载着我妈破天荒来学校接我。难道这就是他说的好消息?

汽车开了好久,是往郊外方向开的,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片别墅前。

这个周末,我们住在这里。我爸尽量说得不动声色,但我从他眼角眉梢看出了尽量克制的得意。

真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我知道我爸为什么租得起别墅了,估计这里的房租比市区的宾馆还便宜,当然,我不会问他价格方面的事,问他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我,他总是说,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你把注意力放在读书上就行。

居然还有一狗一猫,我爸递给我妈一张纸,我妈接过去认真看了起来。我发现屋里有一辆平衡车,就问我能不能骑上这车出去玩玩。我爸大声说:此时此刻起,到你离开为止,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在你家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骑着平衡车,我爸牵着狗,我们三个时而并排而行,时而拉开距离。别看这里房子挺多,人却少得很,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我问我爸:这里的租金贵吗?

我爸想了一下才告诉我:不要钱。本来不想告诉你实情的,但让你知道也无妨,我一个朋友,他们全家要去一趟外地,委托我帮他们照看房子,还有他的狗和猫。

他刚一说完,我就从平衡车上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有点紧张,还有点难为情。我把平衡车交给他,说我不骑了,他奇怪地瞪着我:那你也得把它拿回去放好啊。

从小区骑回去,不到四百米远,我却走得萎靡而沉重,如果是我爸租住的,为之付了钱的,我可能不会有这种感觉,至少我不会有类似仆人的儿子的感觉。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看到了我爸交给她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包括各种开关的位置,各种遥控器的位置,Wi-Fi密码,以及小区门房的值班电话,物业管理处的电话,最后特别有一条:请不要动用楼上的卧室,谢谢!

这话让我不舒服。我去问我妈:你觉得我们在这里过周末合适吗?

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是你爸的朋友让我们来的,我们也不白住,是有责任的。

也就是说,我们全家都是来给人家看房子的?

也不能这么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个人知道我们现在没有家了吗?

我妈拎着锅铲呆望着我,接着粲然一笑:你想太多了,我们是特地来这里为你庆祝的。

我爸从酒柜里拿来一瓶酒,我提醒他:那张纸上写了吗?这酒你可以喝吗?连我都听出自己的声音很刺耳,我爸肯定也听出来了,他愣了一下,不高兴地说:喝了又怎样?难道一瓶酒我还买不起?

不经允许,怎么可以随便喝人家的酒?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非得发出这种令人讨厌的声音。

我妈站出来打圆场:先不管这些,先说庆贺的事,这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祝贺你!能跻身班级前三,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我一想到这点就浑身是劲。

在宾馆里庆贺不也一样吗?

我爸瞪着我,一副就要发作的表情。我妈把嘴凑到我耳边来:宾馆没有这里温馨,没有家的感觉。

我还想说,为什么不肯正视现实,我们本来就没有家了,为什么非要冒充有家的样子,我一点都不稀罕什么家不家的,但我妈放在我大腿上的手突然变成了钳子,她使劲拧了一下,说:想想你妈那天在天桥上跟你说的话。

心里一紧,说实话,我不记得她的原话,但我依稀记得,她说她差点掉了下去。

我换了一种声音,对我爸说:给我倒点酒吧,我也想喝一点点。

三只亮晶晶的酒杯,三张笑吟吟的脸,似乎灯也更亮了,我们一起举杯,我妈赶紧拿起手机来了张自拍,一眨眼,她就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去了,照片上,酒杯折射出晶莹的光芒,酒浓如血,笑靥如花,她在照片上方配文:儿子周末放学回家,老公烧制几样小菜,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照片的背景,是人家别墅里简约而不简单的家具,我猜,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认为我们是在自己家里。

我妈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得寸进尺,既然你已经拿下了第三,能不能再使把力,争取下回拿到第二呢?

我说,第二有什么意思,下回我给你拿第一!

我妈又惊又喜,两眼瞪得溜圆:真的真的?

这有什么难的?你想想,我在补习班学一遍,又在学校再学一遍,一个学了两遍的人,跟人家只学了一遍的人去拼,谁赢谁输还不是明摆着的。

我妈闭着眼睛拼命摇头: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补课?几乎人人都在外面补,跑到你前面的也就两个人,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学两遍也不行。

我爸根本无视我们的争论,等我们的讨论终于尘埃落定时,他推出了他的新发现。

你们不觉得这是我们家新生活运动带来的胜利果实吗?他得意地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以前的周末,你除了睡懒觉,就是看闲书,玩手机,打游戏,样样都是家这个东西带来的副产品。不怪你,人人都这样,一进家门就松弛得没个人形,连好好地坐着都不肯,要歪着,要躺着,衣服也不肯好好穿,衣冠不整,拖鞋趿袜,还有人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甚至饭都懒得吃,更懒得做,我听过太多了,能不下楼,尽量不下楼,宁可在家吃快餐面,叫外卖,成天躺在床上,歪在沙发上,一点精气神都从松散的身体里跑光了,哪里还有干正事的心思呢?所以说,家就是个消磨意志的地方,一个人不管他的志向有多远大,把他放家里关几年再来看,肯定是脸色苍白,肥胖虚肿,四肢无力。以前我们听了太多歌颂家庭的陈词滥调,以为家真的是加油站,是避风港,现在,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这才多长时间,就因为你没有躺在家里足不出户无法无天,你的精气神还完整保存在你的丹田没有泄漏半分,学习起来才更专注更高效,所以我的体会就是,家可能是温柔乡,但也可能是蚀骨乡。

我当然不赞成我爸的理论,与其说我的成绩是补课补来的,还不如说是林静怡带来的。原来她才是真学霸,那天我向她请教一个问题(进补习班的当天,我们就互换了手机号码),她给我传来一张卷子,也许是无意所致,我在照片的最上端看到了那张卷子的得分,居然是满分,要知道,类似级别的卷子,我们学校从来没有人得过满分。

跟这样一个人做同桌,不做出几张看得过去的卷子怎么好意思!所以我拼命刷题,刷着刷着,我就快要赶上她了,她似乎发觉了,有一次,她一脸嘲弄地看着我:开始发育了哈?我不太明白,她解释:以前还处在混沌未开的婴儿时期,现在开始发力了,进入懵里懵懂的少年期了,是谁点了你的回车键?

你呀。我不由自主地说。

她看了看我,头一歪:我的确不喜欢笨孩子。然后又没事人一样去听课了。

我多么希望每一天能过得更快一点,周末尽快到来,然后周末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又都过得极慢极慢,最好像醉汉一样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美中不足的是,我们的别墅之夜最终不欢而散,晚餐临近结束时,我妈突然来了句:其实,这里的房子也不是那么贵,我们可以考虑分期付款。

我爸不等她说完就炸了:你怎么能说变就变呢?我们的新计划才刚刚开始,还没走到最好的时候呢。

咦?新生活计划也没说不买房子呀,难道你想让我们一直这样藏着躲着偷着生活吗?

我爸看来是真的震惊了: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看待我们的新生活?

难道不是?我妈也同样震惊无比。

他们俩绷紧身体,瞪着对方,像在估计对方的实力,随时准备出手。没多久,我妈开始流泪,她一流泪,绷紧的身体就软塌下来,人也矮了下去,她一矮,我爸也失去了斗志,两手撑着桌沿,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去看哪里。

这样吧,如果你反悔了,我可以给你自由,你上岸,走人,我跟儿子继续走下去。志不同道不合没必要强扭在一起,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离婚,再嫁,都行,我绝不干涉你,更不拖你后腿。

你这是耍流氓,半辈子都过去了,你害得我一文不名,一无所有,现在却说要给我自由,我拿什么去自由?

我妈的声泪俱下,一点一点摧毁了我爸的坚强意志,他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总比心不甘情不愿跟我这样熬着好啊!我也不是一定要给你自由,我只是说,如果你不满意我这里,我允许你去寻找你满意的,我这里的门钥匙还给你留着,一切待遇也都给你留着,你找到了就交还给我,找不到你还拿着,怎么样?政策够宽松了吧?

吃过饭,我妈说她想去散散步,从我面前路过时,在我头上摸了一下,我明白那个手势,那不是邀请的意思,如果她想让我一同去,她会揽我的肩。那一瞬间,我感到格外孤独。再看看我爸,他脸上分明写着一抹恓惶,男人真是奇怪,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妻子,就会显得张皇无助,而当她们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并未觉得她们有多重要。

但我爸显然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还好你已经大了,如果你还是个小屁孩,或者更小一点,我也不会冒这个险,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最好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真不打算买房子了?

你想想,我们坐了多少飞机、火车和轮船,却很少有人想到应该去买一个属于自己的飞机、火车和轮船,其实房子也一样,没有房子,我们一样生活在屋顶下,一样睡在床上,坐在椅子上,你的屁股不会提醒你,这椅子的所有权不是你的,所以你不能坐。你可能会说,房子是每天需要的,飞机火车不是这样,是的,的确是这样,但你再想想,当我们有房子的时候,白天,我们去上班,你去上学,我们的房子里住着谁?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我们的房子空在那里,闲置在那里,浪费在那里。或者你要说,房子是不动产,是属于我们的财产,没错,但你知道对我们家来说,最有价值的财产是什么,是智力投资、教育投资,是把你变成一个有能耐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才有增值的能力,培养这样的人才是有效投资,否则,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挣钱买房上面,却忽略了你,让你变成一个平庸的人,那才是最大的失策,最大的投资失误。我没说错吧,给你做个选择题:一、给你一套房子;二、给你一身本事,你选择哪个?肯定选择第二个呀。你看看你现在,你的成绩刷新了历史纪录,你真的让我看到了曙光,真是祸福相依,我的坏事把我的儿子变成学霸了,这样的牺牲,我心甘情愿,我欢迎再来。

我望着他说个不停,无言以对。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妈,她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很矛盾,有时觉得这样也不错,有时又好像很沮丧,这也难怪,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这个女人很快就回来了,她看上去稍稍有点紧张:你确定他们今天不会突然回来吗?

钥匙都在我这里了。

万一他们飞机延误了呢?万一有什么意外让他们突然取消行程呢?

我爸看了她一会,才说:你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他们在检查一套没住人的别墅,听小区保安的意思,这里发生过几起非法入住事件,趁主人不在家,撬锁翻窗进去,在里面住宿,还把里面搞得一塌糊涂。

我爸起身,去拿来那张备忘纸,又把钥匙找出来,拍在桌上。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就是不信任我,就算我是那种撬锁翻窗之徒,我能把老婆孩子带来一起观赏我的非法行径吗?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吗?

好吧,是我让你们扫兴了,我只是有点紧张,因为那个保安格外看了我几眼。

让他来呀,让他来查,我有人家留给我的纸条,还有钥匙。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当场电话联系房主。不过,他们这么负责,也是好事,至少我们住在这里是安全的。

我妈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万一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遭了小偷怎么办?那我们可说不清了。还有,会不会突然有人来他家串门,一看不对劲,报了警,虽然解释得清,但终归是我们扫兴呀。你别说,还真不如住宾馆,虽然房间小一点,但住得理直气壮,还有服务员可以支使。

但到了深夜,当我妈沐浴过,从头到脚散发着高级沐浴液的清香,裹着睡袍,来到阳台上看星星时,她不再觉得宾馆好了,她仰着头,神往地望向夜空。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看到过星星了,原来星星还是这么多呀。

不错吧?刚刚还说不如住宾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每个周末都住别墅。

别馋我了,我知道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然后,我看见我爸的上身倾向我妈,难道他要亲吻她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并没有移开视线,我想看看他们亲吻的样子。结果,我爸只是凑近我妈说了几句话: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们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往市区赶,我爸听见响动,打着呵欠出来,他得开车送我,然后他再去画室。他刷着牙说:其实你可以迟到一会,又不是学校,没人会为难你。我没吱声,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想早一点看到林静怡,并且跟她做同桌。补习班教室没有固定座位,谁去得早,谁就有优先选择座位的权利,还有替别人占座的权利。

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

结果我还是晚了,但林静怡把她的书包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我刚一露面,她就伸手指了指替我占的座。那一刻,我的心花怒放到了天边。

刚一坐下,林静怡就重重地往我桌上放了个东西,是一个纸包着的橘子。我感到口腔里瞬间溢满了酸水。

提神神器!她说:昨晚追剧追得太晚了,待会要是打瞌睡,你记得摇我一下。

她问我喜不喜欢追剧,追哪些剧,我说我从不看电视,她瞪起眼睛问我,那你昨天在干吗?我想了想说:看星星,发呆,然后不知不觉像老年痴呆一样睡了过去。

我看到她神情有些恍惚,但只有一刹那,很快又恢复成雄赳赳短平快的表情。

你昨晚在哪里?不是说偏远的山区才能看得到星星吗?

我只得说出那个别墅小区的名字,她做了个恨恨的表情:靠!可以带我去看看星星吗?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星星。

呃……要看天气,不是每天晚上都有。

哪天有,就哪天给我打电话,然后我立马飞奔过去,又不是特别远。要不下个星期怎么样?下个星期我们上完补习课,直接去你家,我就住你们家阳台上,我太想跟星星睡一晚上了。

我知道这事变得有点棘手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我想我终归是要找到理由拒绝她的,因为我们肯定不可能再次住进那间别墅,世上就没有这么美好这么巧合的事。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改变风格,尽量少说话,跟她保持微妙的距离,我怕她突然冲动起来,缠着我今天晚上就带她去看星星。在我看来,她正是那种随时都能冲动起来的主儿。

最后一节课是随堂测,我飞快地做完卷子,轻手轻脚地拎上书包,逃一般来到教室外面。在窗外回头一看,林静怡还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呢。

还要半个小时才放学,以往,我和林静怡总要在楼下找个地方坐一坐,喝点东西,消磨个把小时才各自回家。今天只能提前去我爸的画室,等他下班了跟他一起回“家”。

当我们沐浴着残阳的余晖回“家”的时候,我妈还在床上躺着,我们以为她病了,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只是舍不得离开这张舒服的大床而已,她的书店,按摩院,美容院,那些地方的床都不如这个“家”里的床舒服,她实在太贪恋躺在床上的感觉了,所以她今天一直没下床,吃东西喝水都坚持在床上进行。

我和我爸对看一眼,为了以实际行动支持她的享受,我们并肩退了出来。

我妈就有这种本事,明明她是一家之主,应该由她来对我嘘寒问暖,但事情往往正好相反,总是我在关注她的情绪,她高兴,我也快乐,她不高兴,我就难受,甚至心疼。

我和我爸来到厨房,我们想把晚饭做好了再去叫她。

有时真的挺想把她嫁出去的,嫁给一个好人家。我爸说出这句话时,我正在洗菜,心里一震,一颗西红杮掉了出来。

我爸捡起西红杮说:给我们家的弱女子做个糖蜜西红杮吧。

我知道她在强撑。我说:你有你的画室,我也有我的宿舍,就她没有自己的地盘,一两天还好说,时间一长,她可能真的蛮难受的。

她要面子,还有道德洁癖,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两种品质,会过得很苦。是该想想办法了。我爸放下菜刀,叉腰望着锅里,隔着锅盖,可以看到一条鱼卧在翻滚的汤里。

什么办法?离婚?你想把我变成没妈的孩子?

去!是离婚,又不是去世,怎么就没妈了?

晚餐的气氛十分融洽,我们把餐桌设在阳台上,暮色朦胧,我们边吃边聊。我妈仍然穿着睡袍,未经整理的卷发乱如斗篷,越发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乍一看,真的有股慵懒华贵之感,跟这片别墅小区的背景特别吻合。再看看我爸,他就普通多了,一看就是个极其普通的小人物,奇怪,我妈一样是普通的小人物,为什么偶尔却会有大于她身份的恍惚时刻呢?

今晚还会有星星的。我妈望着天空说。

我想起林静怡,不禁有点后悔。如果我邀请她过来,并且跟父母打好招呼,请他们全力配合,今晚不就是个不错的观星之夜吗?不就了却了一桩心事吗?这样想着,不禁说了出来。

我爸十分振奋:怎么不带过来呢?男孩子要主动一点。

我妈怀疑地看着我:她真的是学霸吗?

算了吧,如果这次她来看了星星,下次她还想来怎么办?或者下次她想来的时候直接过来,屋里的主人却不是我们,又怎么办?

我的话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都不吱声了。后来,还是我爸脑子活泛,他说:你赶紧跟她联系,问她要不要来,如果来,我们去接她,而且我告诉你一个不可能有下次的办法,你就说我们要搬家了,马上就要搬到市区去了,正因为这样,你才问她要不要今天过来,因为以后就没这么方便了。

这个提议被我们反复论证、模拟了两遍,最后,在扫视了我爸我妈一眼后,我拨通了林静怡的电话。

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我们中间空白了好长一段,她才如梦方醒:你是说,叫我现在到你家去看星星?

是的,我和我爸可以开车过去接你。

这个,你爸会不会太辛苦啊?透过她的声音,我感觉她已经兴奋起来了。

就这样,我和我爸上了车,全速向市区驶去,我妈则留在“家”里收拾,迎接我的客人。

林静怡站在她家的小区门口等我们,身后是她爸爸,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她爸爸看上去肤色很深,但个头高大,有种不怒自威的派头,言行举止却温暖和善,对我们的诚意邀请再三表示不安和感动,为了方便联系,我们两家当场交换了我和林静怡的学校和班级,拨打了彼此的电话,我能感到他表达诚挚谢意的背后,潜伏着多少不安和警惕。当然,这一切都在证明,他是一个好父亲。

汽车向郊外驶去,我和林静怡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比我们听课时的距离大得多,很奇怪,当我们可以靠得更近时,我们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距离。

我始终没搞明白,我妈是如何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把二楼阔大的阳台布置成那样的,栏杆边摆满鲜花,两只摇摇椅上摆着可爱的抱枕,墙边的小几上放满了吃的,还有酒水和饮料,她甚至还弄了一个烧烤架,餐盘刀叉摆放妥当。总之,一切就绪,虚位以待。

我找了个机会,悄悄问我妈,她是如何做到的。她一笑:为了我儿子的第一次社交,妈妈今晚把整个外卖圈都搅得不安生了。怎么样?还看不看得出来是别人的家?

这天晚上,我们每个人都把肚子吃得鼓绷绷的,还在百度和望远镜的帮助下,勉强认出了几个星座。我妈抽空把林静怡领到她的睡房,告诉她各种小细节,还特别告诉林静怡,这个门是可以反锁的。凌晨时分,我爸我妈进房间去了,把整个阳台留给我们。

林静怡看了看手机,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想到她爸也跟过来了,就住在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一间家庭旅馆里。上次我参加班上同学的生日趴,他也是这样,悄悄在附近找个地方埋伏下来,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真是个好爸爸。

其实他可以跟你一起到这里的。

这也不懂?不想打扰我嘛。

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两点多,林静怡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说:我要睡觉了。径直走到我妈替她安排的卧室,关上房门,尽管非常轻,我还是听见了房门反锁的声音。我猜,刚才肯定是她爸爸在提醒她,该睡觉了。

说真的,我很羡慕她有这样的爸爸,明明管得很紧,看起来却很宽松。

上午十点多,我妈放弃了在“家”享受睡床的机会,跟我们一起乘车出来,她说她一定要当面把林静怡交回她家里。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静怡突如其来地要求下车,她说她必须去一下旁边的超市,然后她就自己走回去,因为她家就在前面几百米远的地方。我妈不同意,坚持要把她好好地送还到她父母手上。林静怡向我妈出示她的手机:不用不用,你看,我刚刚已经跟我爸联系过了。然后,不等我妈说话,就拉开车门,钻了出去。正好绿灯亮了,我爸只好往前开。我妈回头往后看,我也跟着一起回头,林静怡背着双肩包,灵巧的背影刚好跨进超市大门。

我妈不高兴地说:这孩子,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我爸说:你算了吧,也许人家此时此刻必须去买你们女人的某种必需品,那种事当然不能拖啦。

无论如何,我妈让我爸停了车。

我一定得去找到她,这就像还人家钱,一定要让人家当面点清,以后出了任何岔子,都与我们无关。

其实我很理解林静怡,我们是靠超市抚养长大的一群人,我们的生活离不开超市,无论何时,只要我们去趟超市,总能找到一点适合自己心意的小东西,总能安慰一下自己焦枯的心田,一瓶可乐,一小袋零食,一把指甲剪,一只冰淇淋,甚至一小碗关东煮,对了,我打赌她是去买关东煮了,有时补习班下课,她也会溜下楼去买碗关东煮。她说过,她怀疑全市所有超市的关东煮都在汤里放了罂粟花果子,否则她不会像依赖空气一样依赖上它。其实我也一样,我依赖的是可乐,一小瓶可乐,比最便宜的矿泉水贵不了多少,却能令我的身体陡地清醒过来,可乐就是我的鸦片,一个成天除了功课就没法再想到别的事物的人,心里怎么会不焦枯?这样的焦枯像地上的绒尘一样,不大看得出来,又永远除不尽,只能靠关东煮和可乐这样的东西去冲淡它,打败它。

你妈是对的。我妈一走,我爸就借机向我传授为人处世之道:不把她完璧归赵,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就万劫不复了。

将近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妈和林静怡在我们的默默注视下,并肩走了过来,我猜得果然不错,林静怡捧着一小碗关东煮,边走边吃,我妈笑容满面,不停地说着什么。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我都快睡过去了,我妈才风风火火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明知你们在等我,我却不得已在她家坐了一小会,太不像话了。不过,他们家可真是土豪啊。

车里一片寂静。

我爸终于开腔了:怎么土豪了?声音有点生硬。

房子是双层的,算了,到底怎么土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一进去就感到自卑。

又沉寂了一阵,我妈突然脸一变: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去开车,她在门口跟我说,她还是更喜欢住在市区,因为坐车让她感到疲倦。别看她还小,心里什么都清楚,没准一肚子市侩。

我忍不住说:关你什么事,不要真把自己当成那别墅的主人了。

沉默哐的一声,再次罩了下来。

最后还是我爸慢慢苏醒。看看你们那点心理素质!房子了不起吗?房子就代表人的一切价值吗?她是学霸,你一样是学霸,你能躺在星星下面睡觉,她还不能呢。接下来你肯定还会有更多惊喜,更多收获,她会有吗?她只会住在那个房子里,每天每天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去去,她永远别想品尝到生活的新鲜与丰富,而你注定每天都不一样,至少是每个星期都不一样。生活不就是发现自己的多种可能性吗?

我偷偷打量一下正在开车的爸爸,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只刚刚放出笼子的公鸡。

周末别墅打开了我爸的新思路,此后我们又突如其来地住进过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有天我们正在吃晚饭,我爸我妈正在商量是去宾馆还是去那种快捷连锁店,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他迫不及待地说:走走走,别吃了,打包带走,马上去迪士尼。原来他在朋友圈看到一个消息,有人临时有事,事先订下的迪士尼套房赶不过去了,免费转让。我爸第一时间打过去,接住了这个天降的馅饼。那真是一个心旷神怡的夜晚,我们三个人在迪士尼乐园看焰火,尝美食,看表演,忙乎了大半夜,才兴奋又疲惫地进入我们在城堡里的免费套房。

我们还住过一段时间民宿,那是我爸的画室参与那间极富情调和个性的民宿设计后得来的福利,我妈尤其喜欢那间民宿,她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我大致数了下,那几幅照片她收获了两百多个赞,好几十人问她那个民宿在哪里。

后来我们才知道,还有一个短租网,这个网上提供的短租品种之丰富令人瞠目结舌,除了房子,车子,还有衣服,电脑,商业摊位,电烤箱,烧烤架,有个离小吃一条街很近的人竟然出租自己的卫生间,还有个人在某某医院出租自己替人排队的机会,他本人是个病人家属。此外还有出租乐器的,演出服的,出租保姆的(自己家找不到足够的活给保姆干),甚至还有春节期间出租女朋友的。

我爸后来几乎就吃定了短租网,总有些人周末要去外地度假,家里的宠物和植物缺人照料,就想出租自己的房间,顺便帮着照看一下自己的爱物。当然,这样的家庭往往都谈不上太舒适,因为他首先要对租自己房间的人充满信任,怎样才能信任一个人呢?当然是在一无所有无所谓伤害的前提下,所以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往往会发现那些家里几乎家徒四壁,我们不得不打开自己的睡袋(自从瞄上短租网,我爸就准备好了三个睡袋,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也有个别的例子,我们曾经走进过一个像书店一样的家庭,每面墙几乎都用书柜装饰起来了,除此以外,大床,淋浴间,煤气灶全都干净而好使。后半夜,当我们正要入睡,突然听到响动,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另一间一直紧闭(房间在出租启事上说明这里是储物间)的房间走出来,我们正要报警,那人高声宣布他就是房主,并向我们抱歉他不得不隐瞒了实情。那天晚上他跟我爸谈了很多,他失业了,没有生活来源,就想出这个办法给自己赚点生活费。

第二天,我爸带我们出来吃早餐,经过大半夜的长谈,他显得非常感伤:看来,这个世界上,失意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啊!我们以前真是太不了解社会了。幸亏他们脑子都还好使,总能找到一条恰如其分的生路,供自己活下去。总之,活着不易啊。

和他们相比,我都不觉得自己很聪明了。我爸诚恳地说:我不过是发现了生活中到处都是闲置的可以利用的东西,把它们找出来,为我所用而已,他们呢?他们根本就是从正在使用的东西上发掘出闲置的可能性,这太牛了。

大概是人太多了,我们的早点迟迟不来,我爸的话也越来越多,我妈突然趴到桌上,身子微微发抖,我以为她在笑我爸的“演讲”,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她越抖越厉害,额头上满是汗水。

糖!糖!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飞奔进旁边的小超市,丢下钱包,抓起两条巧克力就跑。我想起来了,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经历,饿得太厉害的话,手脚会发抖,会突然冒汗,她说过,吃下点含糖量高的东西就好了。

她像饿鬼似的,几乎把两条巧克力囫囵着吞了下去,乱抖的手脚慢慢平静下来,汗也慢慢止住了,只是人还有点虚弱,面色苍白、怔怔地坐在那里,我以为她想哭,结果她只是说:为什么要给我买巧克力?买点大白兔之类的就可以了。我爸一脸痛惜地说:一点巧克力而已,又不是买不起。我妈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会胖。

直到早餐过后,我爸才细细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这时我妈已恢复正常,她瞪我爸一眼:都是昨晚那个秃子害的,人家受到惊吓会昏倒,我不会,但我会呕吐,你们在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抱着马桶在吐,吃的晚饭全吐光了,天没亮我就饿醒了,起来找了一遍,那个家里就像被大水洗过一样,什么吃的都找不到。

我妈昏倒的事让我爸特别内疚,他现在开始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没质量了。我没这样觉得,但我们的外貌看上去的确有了些变化,我妈除了变瘦了(也许是她有意的)之外,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一不留神,就跑到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爸的变化集中表现在皮肤上,他变黑了,不是太阳暴晒过后由红转黑的那种黑,而是由内到外的暗黑,似乎身体里面有个叫黑色军团的东西正在缓缓向外释放毒素。至于我自己,我看不到我的变化,我只是开始讨厌有些同学的闲聊,他们像小宝宝一样,动不动就谈到我家我家,谈到我爸我妈,每每听到他们谈起这些,我就想要走开。

第一个坏消息是从我妈那边传来的。

书店的领导发现了她的秘密,还有我爸给她买的那个超大衣柜,据说罪魁祸首是两件内衣。一个很深的夜里,街上人声渐灭,书店的人全都昏昏欲睡,我妈以为世界终于回到她手上来了,她放心地把洗过的内衣挂出窗外,晾在夜风中,但她那天运气特别不好,她的领导在外面喝完酒回家,路过自己的属下单位时,习惯性地投去目光,一眼就发现了狼狈而孤独地飘在夜风中的女式内衣。

领导找我妈谈话,才发现这个女职工居然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感而慨之,不但没责罚我妈把内衣挂在书店窗外的不恰当行为,反而让我妈成为职工捐款的对象,当然,我妈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她坚决不要捐款,但她请求领导在她找到适合的住宿地之前,允许她继续住在书店值班室里,前提是她绝不往窗外挂出任何东西。

也许秘密有腿,会从风里悄然走掉,我妈单位里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我妈并不是因为救治亲人而破产,而无家可归,乃是因为我爸赌博,输光了家产,一家人落得个个成了丧家之犬。消息一经传出,就迅速演变成沙尘暴,瞬间污染了我妈的良好形象,原先投诸她身上的同情,不留分毫地收了回去。

包括那间用来存身的值班室。为了不留后患,书店取消了员工夜班制度,改为保安轮岗制。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爸已经救火一般,把我妈从书店里抢救出去,送到一个姓柳的老太家里,不知道他是事先就有关注,还是突然临场发挥,总之,我爸在浩如星海的世界里,发现了柳老太这里有个可以存身的小小空隙。这个独居老人,退休前是个妇产科医生,终生未婚,目前生活处于半自理状态,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专门留在人世间等我妈的垂暮天使,我妈只需要早晚各为她做一顿清爽简洁的饭菜,平时略做一些收拾和整理,就可以在那个品质不错的公寓里换取九楼某个套间中的一间房的居住权。看得出来,我妈相当满意,她说她心甘情愿为柳老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说这是她向一个医生、女性不婚者致敬的最佳方式。

免费迎来一个书店女职工,柳老太也很高兴,她深信这是她应得的回报,她年轻些的时候,曾经分文不取地照顾自己的老邻居长达四年。

但那个周末,送我返校的时候,我坐在我爸旁边,我妈坐在后座,无意中,我发现我妈脸上有泪痕。

这一回,她没打算掩饰自己的伤感,她叫出我的名字,说她非常抱歉。

我本该每天晚上都陪着你,为你盖被子,为你关灯,我本该死死拉住跟自己的宝贝儿子痴缠在一起的庸俗的幸福。

得了吧,也不看看人家都高出你大半个头了。我爸制止了她。

我不这样想,到了校门口,我把我妈拉到一边,问她:为什么你不去外婆家挤一挤呢?我猜柳老太的孤独恰好从另一个方面刺激了她。

如果我缩回外婆家,就意味着我没有家了,我的家散了。别管我,你知道妈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妈妈同时也是个坚强的人,你知道的,对吗?

倒也是,她只是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慵懒脆弱的样子,实际上,她能跟我爸一起实施所谓新生活计划,已经证明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充其量只是有些脆弱的时刻。

我爸过来了,他好像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现在的生活经历都写下来,我相信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经历,说不定哪天你所写的东西能帮你挣回所有该你得的。

不要指望我去挣钱,那是你该去想的。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把家败掉了,你把孩子像孤儿一样送出去,把老婆像奴隶一样卖出去。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开网约车,当美术老师,我没让自己闲着。你得承认人是有极限的,男人也是人,我这个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女人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那天我还在跟儿子说,我恨不得把你嫁出去,嫁到富翁家里,身居豪宅,锦衣玉食。

你就是个混蛋加流氓!

你配得上那种生活,你自己去镜子里看看,你长得不像个穷人。

自从我妈去了柳老太家以后,我爸对周末的安排就有了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总在短租网上动脑筋,偶尔订个宾馆,也没以前安排得好了,不是小宾馆的边角废料小房,就是家庭小旅馆,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我有时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一股子廉价小旅馆的味道。我总觉得是水不对,宾馆里的水,跟家里的水不一样。

也许还不只是水,现在我吃的、喝的、睡的全都不是家里的东西了,我正在脱去家养的味道,我正在变成大街饲养起来的人,我正在变成无家可归的野物。

有趣的是,林静怡有一天也提到野物这个词。那天我们正在肯德基吃午餐,我买了个超大鸡肉卷,又加了两个鸡翅,一杯可乐,她瞪了我两眼:你吃东西像野物!

林静怡不吃肯德基里的东西,她只买了杯可乐陪我坐坐而已。

从小我妈就不许我吃这些垃圾食品,我妈就像个食品监督员,我们常见的绝大多数食品都在她的黑名单里。

你们女孩嘛,要维持身材的,我妈根本就没有什么黑名单,我们全家就没有一个黑名单,我们是瘦子家族,好吧,安慰你一下,也许将来我会发胖。不过,可乐好像也是黑名单里的常客吧?

是啊,但我妈已经死了。她冷静地说。

我马上住嘴。她拿起我面前的一只鸡腿,咬了一小口,过了一会,又吐了出来。

所有她禁止我吃的东西,现在都有条件反射一般的厌恶。还是你那样的妈好,什么都让你尝,什么都让你去体味。

那倒是,我们家就没有忌口的东西。

哪天去你家尝尝你妈的手艺吧,想知道她是如何用丰富的饲料把你喂得这么瘦的。

还能怎么办?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慢慢想办法拒绝。一定要拒绝,这是比看星星还要艰难的事情,我们办不到。

也许我应该跟她保持距离。我望着她喝可乐的嘴,又有点舍不得,但这样下去,她势必会跟我越走越近,离我们的家也越来越近。那会带来很多尴尬吧。

凡事总得试一试。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模式?我总觉得她的三观不会是太主流的。

家庭能有什么模式?不就是早出晚归,互相讨厌又互相牵制吗?

嗯,具体到家庭结构呢?比如有些人家是两地分居模式,有些是周末家庭,还有些干脆就是单亲模式。

她耸耸肩:无所谓。

我比较喜欢周末家庭,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周末才聚在一起,这种模式应该也蛮适合你的,周一到周五基本上没人管你嘛。我已经只差脱口而出向她坦白了。

打住打住,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等我们长大了,很可能已经没有家庭这个东西了,也不会有婚姻制度,生小孩可能会变成定制的形式,谁想要为人类做点贡献,想去生个孩子,就要去跟某人定个协议,或者干脆去精子库申请一颗精子,拿回去孵一个出来。

完全没有还是不行的,不然人拿什么来反抗呢?人总是要反抗点什么的,难道要去反抗自由?

反正我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我不要家庭,更不要孩子,生命到我这里为止。言归正传,什么时候再去你们家看星星吧?顺便蹭一顿你们家的饭,让我看看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好吃的。

好啊。我硬着头皮说:不过,这得看天气,也不是哪天都有星星可看的。

林静怡的提议把我们全家吓得不轻,那个别墅,当然回不去了,更何况,我妈现在成了柳老太的护工,总不能把林静怡带到柳老太家里去吧。

我妈给我出主意,下次上补习班的时候,给林静怡带一份跟我一样的便当过去。

你就说,我妈最近忙得很,上面要来检查了,我们必须没日没夜地加班。

我摇头:你不可能一直加班,总有一天,你会再也没有花招可耍。

那就到了那天再说。告诉你,在外面不要太老实,不要动不动就自曝家底,没有人真正关心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过得怎样,他们只想找到一点笑柄,拿去取乐。你猜我在柳老太那里怎么解释自己的?我跟她说,我在体验生活。

有段时间,我们几乎在宾馆绝迹了。我妈以“体验生活”的名义住在柳老太家,我和我爸睡在画室里,夜深人静时分,他从车里拖出一张折叠床,磕磕碰碰搬进画室,支在那堆画架和颜料中间,刚躺下时,闻到的是丙烯的味道,再过一会,丙烯就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恶臭,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尖利的刺鼻感,总之,我感到鼻子难受,还直想流泪,我在想,如果戴上口罩可能好点,但我的背包里没有口罩,我去衣服堆里翻找,衣服都很大,只有内裤小一点,没办法,就是它了,我把裤腰挂在两只耳朵上,裤裆正好罩在口鼻处。原来内裤是可以当口罩用的。

我被我爸一巴掌拍醒,一看,天已大亮,我爸怒目俯视着我。

你是个变态吗?为什么要把内裤包在脸上?

我眯着眼睛向他描述丙烯的味道,他直起腰来,神经病一样在画室里走来走去。

你去你妈那里过夜吧,不管怎么说,她有权跟自己的儿子过周末,儿子跟母亲睡一张床也不算太过分。

你说行就行?我白了他一眼。

他又转了几个圈子,突然一顿脚:我找她去!还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递给我一张钞票,叫我赶紧起床,去外面吃早饭,然后去补习班。

我看了下时间,上课虽然还早,但我可以在早点铺里多磨蹭一会,就腾地坐了起来。

我还没洗完脸,我爸就把折叠床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用目光催促我。我告诉他,我的眼睛肿了,可能跟刺激的味道有关。

你今天吃过的苦,一分一毫都不会浪费,将来都是你的财富。

哦。我应了声。

一个大人物的诞生,往往伴随着家庭的灾难。这已经不是我爸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这种疯狂的逻辑。

如果我不是大人物呢?如果恰恰相反呢?我不想再被他愚弄了,我有种强烈的要戳穿他的欲望。

不是你就是你儿子,总之,兆头已经来了。

我知道我说不赢他了,一旦一个人有了某种执念,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一起去吃早点,早点铺里比较空荡,大多数人都还在床上享受周末的早晨。这样也好,我可以松松散散地趴在桌上,尽情享受一下宽阔的空间,以及没有丙烯只有食物和抹布味道的空气。

我觉得柳老太会同意的,又不白住,我会给她钱。你一个朝气蓬勃前程无量的帅小伙,能去她家里委屈一两个晚上,是她的荣幸。

她又不是你。早点来了,我们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在早点铺前分手,我去我的补习班,他去找我妈。路过房屋中介所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打量那些待出售的房产,房子可真贵呀,我想起我爸妈在“游刃有余”上的那些转账和红包,就算他们把那些钱全都存起来,一分都不花,就算我爸爸每天都能给我妈一笔相同金额的转账,要想买下那样的房子,至少也得四十年,四十年后,估计他们已经老得不需要房子,只需要一个骨灰盒了。我的脚步慢慢沉重起来,我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这天林静怡没有来,我旁边坐了个陌生的同学,巨大的失落加剧了我的沮丧,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几次把自己强行拉回来,又不知不觉走向迷茫深处。

直到下课,我正准备快步走出去清醒一下头脑,一抬眼看见了坐在后排角落的林静怡,就像刚从三十七八度的气温下跋涉回来,走进空调房一样,只觉得全身一爽,疲乏和沮丧顿消。

见我看她,她冲我轻轻点了下头,垂下了眼皮。

她肯定有心事。这是我的第一直觉。她不光神情变了,连脸色也变了,白皙的皮肤上似乎蒙了一层薄灰,变成了黯淡的灰白色。

你不出去走走?我向她发出邀请。

她看也不看我,摇摇头。她拒绝了我,她在驱赶我。她对我不像以前了。我有点烦躁,但也只好走开去,我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她在玩手机,这让我看不出她的表情,也没法揣摩她的心思,其实也不用揣摩,她不再跟我大大咧咧地说笑,这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一节课了,我准备一下课就冲到她面前去,我想跟她一起去买点喝的东西,我们愉快的第一次约见就是坐在傍晚的风中喝果汁,我想要再来一次。

老师还没离开,我就冲到最后一排,但她的座位是空的,我特地看了一眼桌肚,里面空空如也,她不是暂时外出,不是去了卫生间,而是放学了。我傻在那里。

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突如其来地冷淡我。

转眼又是星期五,我在“游刃有余”里问:今天我去哪里?

我妈说:问你爸。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今天柳老太有医生上门服务,我要晚点才能过来找你们。

我爸赶紧“艾特”了我妈:惨了!你这是不打算管我们了?

我妈说:赶紧把儿子安排好。

镇家之宝不出面,我没有方向感啊。

少瞎说,以前都是你安排的。

但每次都是接到你的暗示我才敢行动的。

以后不会有了,你在新生活计划里也说过,首先要各自独立,然后才能相互依赖。

你什么意思?终于要跟我们分道扬镳了?

要分早分了,不必等到今天。

眼看他们就要杠上了,我不得不出来说话。

算了,你们谁给我转点钱,我自己去网上登记一个旅馆好了。

这是气话,当然不可能由我去登记旅馆,我还没成年,人家不会给我办入住登记的,但我的心情真的被他们弄得很糟,在学校憋了整整五天,就等着出去放飞呢,结果竟然是找不到组织的感觉。

不不不,老规矩,你在学校等我,我来接你。

然后跟着你住那个臭画室?什么水货颜料,快把我熏死了。

不要这么说嘛,我天天都住在那里,还活得好好的。很难得的艺术熏陶,懂不懂?

最终,这天晚上我们还是订了宾馆,我爸一路跟我嘀咕:身为男人,能不能别那么夸张?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口是个川菜馆,我一年四季都在辛辣的气味中生活,一家人一进门就打喷嚏,你奶奶不知多少次把尿打在裤子里。

这个故事他跟我说过很多遍了,他们几家人联合起来去投诉人家,投诉来投诉去,最后川菜馆主人用每月一只小红包平息了这些住户的挑剔和骚乱,川菜馆照开,居民们照例进进出出,只是每人脸上多了只口罩,毕竟,一只红包可以买很多这种装备。

说起川菜,我就馋了起来,我提议去吃重庆火锅,我爸马上在“游刃有余”里开了视频通话,对我妈说了我的打算,我妈说:你们去吃吧,我恐怕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多晚?我爸的脸明显紧张起来:她要死了吗?

我听见我妈在那头清嗓子,然后就是各种古怪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我可以想象我妈在那边捂着手机从柳老太身边逃走的样子。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不要动不动就视频通话,不文雅,还容易泄露秘密,他们就是不听,他们永远嫌手指不如舌头灵活。

过了一会,我妈经过努力终于冷静下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先去吃饭,该干吗干吗,不要管我,我忙完我该忙的就来找你们。地址我有,房间号我也有,还怕我找不过来?我又不是弱智,不要动不动就打电话,动不动就问我这问我那,你是他的亲生父亲,今晚的一切你完全可以做主。

这是我们遇到的最难吃的一只火锅,并没有我们期望的辣,反而有些酸酸的,汤又油又浓,吃得人神志昏昏。我爸一直在满腹心事地喝啤酒。我妈突然放权,弄得他有点六神无主,我猜。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妈还是没有出现。我爸在“游刃有余”里跟她联系,他牢记前次教训,没有用语音。

他写字问她:还不回来?

医生刚走,老太情况不太好,医生叮嘱身边不能离人。我争取明早回来。你们怎么样?他睡了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眼皮,不知为什么,明知她不得已,我还是有点不快。

我妈不在,我们自然在行事节奏上越来越松弛,十二点了,我们却躺在床上打开了一档综艺节目,我爸拿起遥控器说:应该可以设置成自动关机模式。他拨弄了一阵,说:好啦!我们就放心地看了起来,万一我们在节目中睡了过去,时间一到,电视机会自动关掉。别说,这种小小的放纵状态感觉还真舒服。

后来,我被满屏雪花的电视机的哧啦声弄醒了,看来我爸的设置并没有成功,我起身关了电视,撩起窗帘看了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我再看看时间,闹钟铃已经响过了,天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听见!

我把窗帘拉开一半,我爸皱着脸醒了过来,很快就意识到我妈昨晚并没有回来,他坐在床上待了一会,一跃而起,咋咋呼呼要我快点收拾,准备出去。

我说上课还早呢,还有两个小时。他含着牙刷说:我们去看看你妈,说不定老太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我们有义务去帮帮忙。

我们径直赶往柳老太家,我爸在单元楼下按门铃,按了好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很深的洞穴:谁呀?

我爸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报出我妈的名字。

她昨天晚上回家了,今天还没来。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我爸似乎还笑了一下,快步往前走去。

我们得找到她呀。我说。

丢不了!他突然大吼一声。

我们上了车,我在车里吃早餐,他默默开着车,没过多久,我发现他把车开到高架上来了,我提醒他:你应该先送我去上课。他一拍脑门:操!

下了高架,他找个地方把车停了下来,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开始喝水,一口气喝掉半瓶,又把车子发动了。这一回,他没走错。

望着他的车尾巴,我有点担心,就打开手机,点开我妈的头像,问她在哪里,她说:当然在柳老太家里。

撒谎!

过了一会,她连珠炮般发来好几条。你们去她家了吗?我刚刚到菜场买菜去了,她让我去买只鸽子给她煲汤。你跟你爸在一起吗?你还没去上课?不能耽误上课哦。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我没回她,径直进了教室。

打开书包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把刚才跟她的对话截了图,发给了我爸。

然后我就关了机,开始上课了。

第一节课下课时,林静怡才匆匆赶来。

她径直走向讲台,跟老师说着什么,老师从一沓作业本里找出一本,递给她,然后他们彼此朝对方笑着,客气地说着什么。然后他们互道再见,林静怡退了出去。

她要离开这里了吗?我拉开后门,追了出去。

她正要进电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脚步,我从没见过她有那样的眼神,就像我们之间并没有边喝饮料边聊天,也没有在阳台上看过星星,总之,她的眼神告诉我,之前的一切都没有了,莫名消失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感觉四肢正在分离,身体即将变成碎块,飘浮空中,我被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分裂成几块的身体再也不能还原。

这是我最低效的一天,教室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乏味,老师的讲解干巴无趣,令人生厌,周围的同学一个个歪瓜裂枣,愚不可及。一个常找我借笔记的人不客气地抢走我的笔记本,见上面什么也没写,惊讶地望着我,我瞪着他,用唇语骂了他一句,他假装没听清。整整一天,我觉得我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我爸还没打电话给我,往常他在这个时候都有电话打来,告诉我该去哪里,做什么。只好我打给他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

下课了?那就回去吧。

回宾馆?

嗯。马上又说:不对,我已经把房子退了。来画室吧。

一想到那些学员还没下课,那股浓浓的丙烯味道也还没有被空气稀释,我就决定在街上再游荡一会。

无所事事地游荡其实是最累最无聊的事情,该去哪里坐一会呢?自从我们家的房子卖掉以后,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个人去任何地方都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但若是两个人,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其乐无穷妙不可言。当然,电影院除外,在电影院,无论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很多人,都可以很忘我地快乐。也许该去电影院坐坐,有地方坐,可吃可喝,运气好还能碰上一部喜欢的片子。

有信息了,是林静怡,真是心有灵犀啊,她居然问我:想看电影吗?纪录片。

我激动得不知所措,回信时手都抖了。一条信息还没发出,她又发了一条过来:看电影之前,把你爸的电话给我,我有事请教。我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那是我爸的号码,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能背下他的号码。

我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她叫我稍等。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她发了张图片过来,是一对男女的背影,他们在厨房里做饭,因为系着围裙的原因,女人的腰身显得非常细巧。厨房很漂亮,深棕色的整体橱柜,看上去颇有气派。

这是电影剧照?我问她。

她又发了张过来,女人扬起手臂,去开头顶上方的壁橱,男人的手越过她的头顶,抢在她前面帮她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他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显得非常恩爱、和谐。

女人的背影有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这是什么电影?我又问。

往下看。

变成视频了。那两个人来到灶台前,女人专注地看着锅里,男人从背后搂着她,一只手捏着她的屁股,她反过手来,在男人手上拍打了一下,男人并不收手,依旧把手放在她屁股上。

女人突然回过脸来,看向身后的男人。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是我妈。

我怀疑是我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她,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所以一开始我竟然没认出她来。定格的姿势真是邪恶,我妈张着嘴,像等着身后的男人给她喂食,因为一只乳房被他握着,屁股也被他捏在手里,她整个身体看上去非常变形非常夸张,而且非常恶心。

这是哪里?

我家。

我关掉了手机,听到我的心在狂跳,同时发出火车进站时的长鸣,我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理智在疯狂的汪洋大海里挣扎,终于露出头来,万一她只是去他们家帮忙烧饭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她去你们家干什么?

你觉得呢?你妈很厉害的,难怪上次送我回来,她非要下车,非要跟我一起进门,非要亲自把我交到我爸手上,原来她早有预谋,她成功了,我爸已经神魂颠倒了。

所以你连我也讨厌了?所以你从机构里退学了?

我只想叫你们把她弄回去,我爸属于我,以前也有人想来跟我抢,统统被我打了出去。我已经没有妈了,我不能再没有爸。不把她弄出去,我哪也不会去的。

这事最终正大光明地闹到“游刃有余”上来了。

我妈承认她撒谎了,但她有理由。第一,林静怡爸爸只是请她去帮他做顿饭,一个流浪在外的中年女人,任何一个来自家庭、来自厨房的邀约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何况他的确有困难,因为他妻子去世两年了。第二,流浪了那么久以后,终于有机会重回一次家庭,重回一次厨房,重操一次锅铲,我觉得这是我个人难得的幸福瞬间,与任何人无关,他捏我屁股什么的,只是我获得短暂幸福的代价。任何享受都是有代价的。第三,如果你们因此讨厌我,我无话可说。

“游刃有余”上从此寂静无声。

直到下一个周五,我爸来接我的时候,车上竟然坐着我妈,真是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和好,也意味着我们要去某个比较远的地方过夜。

但是,并不是遥远郊区的别墅,而是中环以外的一个高档公寓,在我看来,这个公寓简直是人间极品,双层结构,清逸雅致,富贵而不流俗,简约而不简单。我问我爸:这也是你朋友的家?你朋友好像都比你混得好呢。

是啊。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得相信,人是有运气的,有些人并不十分优秀,但好运就是莫名其妙地罩着他,推着他前进,让他一点一点跟我们拉开了距离。

我妈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喜欢厨房的人,我记得以前她对厨房没有这么迷恋。她在那里看了一阵,出来对我爸说,要是能在这么好的厨房给你们做顿饭就好了。我爸看了看那些光可鉴人的厨具,沉吟起来:会不会操作太大破坏人家的外观?

我妈像个女孩一样雀跃:放心吧,我保证做完吃完之后厨房还能保持原样。

他们俩去超市买食材,我留下来写作业。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样的家给我一种压力,就像一个贫寒的人,借了人家一件贵重的外套穿着,生怕给人家弄脏了,弄皱了。当我坐到那个阔大得像乒乓球台的书桌边,打开课本,却没法写字,我手指僵硬,呼吸急促,我拙劣的书法被这精妙的房子嫌弃,我残旧的书本被厚重的书桌嫌弃,我渐渐坐不下去了,我开始怀念三四星宾馆的小条桌,短租房间里的小饭桌,那些桌子虽然不够大,高度也不一定合适,但我趴上去时,总能找到自信,而在这里,我的自信就像我爸的钱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反抗的情绪在我心里萌发了。我收起书本,背上书包跑了出去,我不想被这高大上的房子所压迫了,我后悔没跟他们一起去超市,超市不嫌弃任何人,每个人都能在超市里尽情徜徉和游览。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超市。我决定到外面去,上楼之前,我瞥了一眼大厅,我记得一楼有个宽阔的大厅,那里应该有桌椅。

我关上房门,乘电梯来到一楼,看来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大厅里并没有桌椅,只有两个装饰用的墙边桌。只好来到大厅外,厅外有游廊,我很快发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我可以在一尺来宽的栏杆平台上摆好书本,站着写作业。

有保安来询问我,我稍稍紧张了一下,答:我没带钥匙,我在等我爸妈。

他们终于回来了,见我站在那里,我爸的脸色倏地一变。

你带房门钥匙了吗?

脑子里一个轰炸,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也不知道房门钥匙在哪里。

我爸的五官变了形,压得很低的声音也变了形:为什么你要跑出来?不是叫你就在里面待着的吗?

我妈也紧张起来:你也没带钥匙?

其实她根本不用问,我爸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们搞砸了,我们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我妈提议找配钥匙的人,被我爸制止了。这事已经很恶劣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打电话,我们才知道,那房子是我爸的朋友、画室老板的房子,他们全家度假去了,我爸是在画室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利用帮老板回家取东西的机会,复制了一把钥匙收着。

我和我妈站在一起,看我爸捂着嘴巴,低着头,一脸诚恳地打电话。这个电话一定打得很艰难,因为他始终避免让我们看到他的脸。

我妈的身体在发抖,我去拽她的手,她甩开了我。我有点害怕,我怕她出事,怕她在极度焦虑之下倒地猝死。

我爸在走来走去,时而慢,时而快,我隐约听到他提到老婆,提到儿子,多次提到房子、卖出,还提到还债。

我不能说更多的对不起了,我只求你,放过我家人,随便处置我。

这是我悄悄走过去时,听到我爸在电话里说的话。

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我爸听得全神贯注,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他稀疏的发间滴落下来,就像他头上突然多了个泉眼,泉水正在汩汩往外冒。

我妈坐在外面的喷水池边,我走过去,再次向她承认错误。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身边。

不怪你,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我感觉她已平静许多,身体不再发抖了。

妈,让我就住在学校里吧,周末两天我也可以住在学生寝室里,只要我不跑出来,没人会发现的。

不。我妈开始流泪:怎么能委屈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到你啊我的孩子,这是我们做大人的义务。

但你知道吗?我住在集体宿舍里,会比住在这里更自在。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我儿子。都是我们大人的错。

我爸终于过来了,双肩低垂,汗湿衣衫,他捏着手机,快到我们面前时,突然奋力一笑。

没事了。

然后就坐在我妈身边,久久不说话,好像也没喘气,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

走,我们先去找点吃的。我爸站了起来。

我们进了一家饺子馆,饺子端上来时,我妈对他说,你先喝点汤吧。

谢谢你,老婆。

他抓起一把餐巾纸,狠狠地擦脸,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擦汗,但他的汗怎么也擦不干,我明白过来,但我不敢看他,我不敢看一个奋力擦泪的男人。

幸亏你带了书包。我爸终于停止擦汗的动作,在我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爸坦承错误,也许是因为那个画室老板毕竟是他朋友,再加上的确没造成任何损失,那个老板原谅了我爸的非法行为,并且在下一个周末宴请我们全家。

虽然我已经在他画室里睡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清癯的面容,细长有力的手指,衣着精良入时,跟那套逼得我逃离的公寓十分般配。

他压根儿不提那天的事,只顾讲菜品,说这个餐馆的老板是他亲戚,当年也是穷得险些上吊,后来听了他的建议,去一间餐馆里干,人生从此另一番境界。

他那个“也”字深深刺激了我,我猜我爸也注意到了,他垂着眼皮,微微点头。我妈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妈一走,画室老板就对我爸说:你这样不行的,你打算带着一家人,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到哪一天?生活不是由周末串起来的,生活是每天每时每刻。

我爸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去租个房子,远一点小一点都可以,下了班放了学,大家都有个固定的去处,心才不会累,你看看你,这才多大年纪,头发都快掉光了。

想法是好的,就是实施起来,不如想象的好。我爸说话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什么想法是好的?太不切实际了,人说,千好万好不如家好,怎么能弄得没有家呢?人又说,成家立业,看到没有?家是排在头一位的,家都没有,立什么业啊?

有家的有家的,我们家一直很好,很团结,很亲密,很上进。

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我们平时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周末找地方聚会,我们是周末家庭。

周末在哪里聚会?寻找上次那样的机会?幸亏是我,换作别人,早跟你翻脸了,事情不大,但性质太恶劣。我现在只有一个担心,如果你继续这样搞下去,胆子会越搞越大,最终会搞出什么事来的。

他看了看我,对我爸说:孩子不错,千万别让孩子受到影响。

我爸稍稍振奋起来:孩子很懂事,不谦虚地说,几乎是学霸,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按下一切,为他的教育做好准备。比如说,如果他想去留学,我不能因为资金不够就不许他去。

能留学当然好,但那也不容易,起码得卖一套房。

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末了对我说:你吃菜呀。他自己也捡起筷子吃了起来。中间突然想起来:你老婆呢?电话还没打完?

我出去找我妈,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折回来,顺便想去趟卫生间,刚一进门,就见我妈从女生那边出来,鼻头红红的。

我没惊动她,她可能根本就不是出来接电话的,她只是需要找个地方哭一场。

那顿饭,其实就是个终结,看在朋友的分上,他没有过分指责我爸携带全家私闯他宝宅的行为,但他肯定觉得我爸这人不能用了。

这以后,我再没去过我爸的画室,也再没听他说起过画室里的事。

我妈也没跟我提起过画室,我猜她也知道了,并以为成功地瞒住了我。而我决定让她信以为真。

从“游刃有余”上的转账来看,我爸开车更勤奋了,这正好证实了他已离开画室专职开车的事实。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种情景,“游刃有余”仿佛成了个收发转账的地方,除了他们的这两个动作,很少有人在上面聊天。我不知道我妈在画室老板那里受的气何时才会消。

有一次,我爸说:我们得有个计划。

没人应他。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我指的是房子,还是得搞个房子。

沉默如海。

反正我已经有了个计划。

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我正准备上去接应一句,但已经要上课了。

为了让我们看到他的努力,他隔几天就在“游刃有余”上给我妈转一笔钱,他给自己的转账取了个实用又好听的名字,叫美庐计划,逐笔编号,美庐1、美庐2、美庐3……我妈终于有了微弱的回应:收。收到。我妈一有回应,我爸就更加振奋起来:说吧,你们都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我妈又没声音了,我跳出来打圆场:妈妈说过她喜欢夜晚躺在阳台上看星星,我嘛,不管哪里,只要有我自己一个房间就行。我妈立即给了我一个大拇指。

有一次,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上说,他碰到老杨了。

找死啊!

这次,我妈连一秒钟犹豫都没有,直接跳出来骂了他一句。我爸顿时吓得没了声音。

老杨毫无疑问是我们家的仇人,没有他,我爸不会爬上赌桌,不会丢掉一截手指头,我们也不会卖房子,不会开展所谓的新生活运动。不知道我爸当时作何反应,要是我,肯定不由分说扑上去就开打。

这以后,“游刃有余”一直没有声音。我打算下次见到我妈时说说她,她一直不出声让我觉得很压抑,这很不利于“游刃有余”的建设。

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上“艾特”我妈,叫她无论如何记得在周末把我安排好,最好把我安排到柳老太家里去,最好跟我在一起,因为他要跑个长途,很可能赶不回来。

我妈一直都很反感把我带到柳老太家这个打算,这时当然不会理他。

过了一会,我爸又说: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把那个家还给你们的。

还是没人理他。这种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了,我觉得一个人不能总是高呼口号,要用实际行动来说话。

老婆晚安!儿子晚安!我爱你们!

这表达有点突兀,我们都不太习惯,更加没人接他的话了。有时我想,他可能是太急于和我们恢复状态,他为什么就不能矜持一点稳重一点呢?他应该知道我们一家都是些什么性格的人。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我拿出手机,看到高德地图推出一条事故新闻,居然是本地的,就在今天早上,在一个度假山庄通往外面的路上,因为山间路窄,且多弯道,两辆车迎头相撞,双双跌下悬崖,无人生还。目前已查明事故一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度假山庄开会。

当天晚上,都下了晚自习了,老师突然找到我,说我妈到学校来了,让我去见她。

她一见我就扑上来抱着我。不知为什么,她还没开口,我脑子里就闪了一下中午看到过的那则新闻。

真的是我爸。他要去度假山庄接一个客人,没想到与出山庄的人狠狠地撞在一起,然后双双摔下悬崖。

我一直用半边身体驮着我妈,去现场,去公安局,去所有我们必须去的地方,时不时地,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我一句:儿子,我们这是在做梦吗?我说是的。

一切消失得简单干净。

我们去火葬场领他的骨灰,我妈打算把它存进银行租用的保险柜里,打电话一问,才知道人家不接受这类物品,只得付费放在火葬场的寄存处。

我代替我妈调整战略,用她的手机在家长群里发了个呼救,请求周末拼车,很快就有家长回应,周末可以载我回到市区。

我妈凄然一笑:也好,再也不怕人家笑我穷了,谁会嘲笑一个穷寡妇呢?

我妈在夏天更显老。

这是我在餐馆靠窗的位置上,远远地看到我妈过来时,得出的第一印象。

这种感觉可能跟夏天穿着暴露较多有关。她穿着短袖衣裙,大臂苍白松弛,脖子上缠着围巾,不是为了别致的搭配,是为了保护裸露的颈椎。

她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谈我的作品(她得知消息后,已经去买来看了),我不好意思地打断她,我说我宁可在“游刃有余”上跟她谈。

她还是意犹未尽:那句话真没错,苦难是财富,你没跟我们白吃苦。

我能怎么说呢?说我宁可不写小说,也不要吃苦?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对了,我拿来了这个。她从包里翻出个精致的香囊,打开香囊,里面是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个塑料袋。

对不起,只能这样委屈你了。她望着塑料袋说。

塑料袋里是我爸的骨灰。因为寄存期已到,火葬场通知家属去取回,我妈既不能给我爸买块墓地,又不舍得倒进垃圾堆里,就从骨灰盒里取出一部分,打算瞒过银行悄悄寄存在保险柜里,余下的,她趁人不注意把它拌进了花盆的土里,放在她上班的地方。她说她退休的时候啥也不带,就把那盆花带回来。

她把那本杂志拿过去,放在骨灰袋旁边,又说:你不用担心你儿子了,他现在强大起来了。

吃过饭,我们一起去银行。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们家的租赁保险柜,在这戒备森严的地下大厅里,坚固厚实子弹都打不穿的保险柜内,我们家的各种毕业证书,各类竞赛证书,荣誉证书,爸妈的结婚证,我的独生子女证,以及其他现在看来完全没什么价值的证书、文件,像梦境一样沉睡着。

一只A4纸那么大的墨绿色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堆证书中间。

这是什么?

我好像也没见过,应该是你爸爸的东西。

我们一起打开它,是几张存单,存款人姓名全是我妈的名字,金额很大,我从没见过我们家有这么大面额的存单。我数了一下,五张存单,总共二百四十万元。

再一看,档案袋里还有一张字条,是我爸的手迹。

这是我能贡献的全部,可能还是不够你们在阳台上看星星,很遗憾。我舍不得你们。

几天以后,在我妈的坚持下,我跑到相关部门,花了一笔钱,把“游刃有余”在那段时间里的对话全部打印出来,然后我们坐在一起仔细研究。

有两句话非同寻常: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把那个家还给你们的;老婆晚安!儿子晚安!我爱你们!

我妈认为后一句更意味深长,因为他从不说那样的话,他是一个羞涩的人。难道他参与了抢银行?但那段时间没有银行劫案发生。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拿给我妈看,那是在车祸三个多月前,他在“游刃有余”上说:我有个计划。

但我们都没理他。

我真的有个大计划。

我忍不住问:周末又带我们偷偷潜入别人的豪华公寓?

他就不再吱声了。

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联想,我总觉得那个计划不是他一个人的计划,那个计划关乎跟他撞车的人,关乎隐藏在后面指挥这事的人,关乎保险柜里那么多存单。但我不想跟我妈讲这些,我想我爸肯定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天晚上,正要蒙眬入睡,突然全身一震,我被一个声音吓醒过来,是我妈的声音:找死啊!

我怎么把这句话忘记了,虽然是我妈说的,但的的确确是对我爸说的,也是强入画室老板家那次事件后唯一对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会不会跟那个老杨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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