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风

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他们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面了,他说他最近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应付检查、申请升级,还有好多说不上来的大事小事。她明白,他告诉她这些,不是解释他的忙,而是提醒她,最好不要打电话给他,连信息也不能发,他的手机多数时候摆在桌上,消息一来,旁边的人眼睛一斜,就尽收眼底。已经有人闹出类似的笑话来了。其实他不提醒她也不会轻易联络他,她永远是乖乖地等他指令的那一个,她喜欢看到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如果他来这里太频繁,太有规律,她倒要怀疑他这个副院长是假的了。一想到他来这里,其实是用尽了过人的心智,克服了重重困难,她就很感动,有种被他压缩了藏在心窝窝里的感觉,他带着没有形体的她开会,向领导汇报,给下属签字,他接受敬酒,在闪光灯里签合同。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暖洋洋的,仿佛比以前拥有得更多。

她整天握着手机,片刻不敢松开,因为害怕冷医生找她,耽误了冯医生打进来的宝贵机会,她关了机,而关机更容易错过冯医生的电话,只好再次打开。小小一个开关,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突起,快被心慌意乱的她磨平了。

冷医生联系不到她,就找到她工作的地方去了。

你不上班?她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你电话老是打不通?

别浪费你时间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觉得这样拖下去不是个办法,冯医生都敢为了她跟屹立几十年的家闹翻,她还在乎一颗尚未萌芽的种子吗?

但我觉得我们特别合适,真的,各方面都很合适。

小魏哭笑不得:你说了不算。

你是不是不止我一个男朋友?

小魏吓了一跳: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在一起时,总在回复别人的信息,我发誓我没看到内容,但我有个直觉,肯定有个人,藏在我们之间。

真是好笑,你是提醒我跟你在一起时要关机,对吗?还有,现在还谈不上我们之间什么的,我还不是你什么人。

话不是这样讲。既然我们有媒人,那我们就是在朝那个方向走,对不对?

能不能走下去还很难说。

所以才要走走看嘛。

我不喜欢一个男人疑心那么大。

我也不喜欢一个女人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神秘,我去你们集体宿舍问过,她们说你并不是每天都睡在那里,你别处还有行宫?

我们停止吧,立即,马上,祝你一切顺利。她想绕过伫立不动的他往外走,但他伸出手拦住了她。

不行,你得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她正要转身去走另一个出口,程姐从办公楼后面绕了过来,也许冷医生在她背后做了什么动作,程姐被他吸引过去了,问小魏:这是你朋友?

她做了个否认的表情。

冷铁军却及时地向程姐伸出了手,两人客气地问候了一声,程姐回过身,两眼发亮地冲小魏做了个表情,知趣地走了。

原来她是你同事?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医院里谁不认识她,但她不认识我。

小魏立刻觉得她有必要再跟冷铁军待一会,就收回脚步,随着他往外走。

原来你跟她是同事啊。冷铁军把重音放在“她”上,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我可听说过她一些事情。

小魏瞪了他一眼,催促他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这事不能在大街上说。

她的目光落在一家冷饮店前。

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

最后他们找了个广场边上的小凉亭。

首先我声明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她作势欲走,他拉住了她。

听说他们夫妻早就室内分居了,十几年前,她得了病,子宫输卵管卵巢全切了……你可别说出去,我也只是听说,而且我也不知道分居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他一口一个听说,长舌妇一样,一句一句往外抛出的都是令她目瞪口呆的硬扎货。她完全被他控制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再要求他告诉她,切除那些东西对一个女性的身体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影响,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影响。他说除了不能生育、不来月经之外,没什么大的影响。眨巴几下眼睛,又说:当然,可能时间一长,卵巢的分泌功能也会受到影响。她从他躲闪的眼神里觉察到他故意漏过了什么,她突然生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她又问他:她都生了这么大的病,她老公不是更应该细心呵护她吗?为什么反而要分居?他还是闪烁其词:他还算好的,有人还为这事离婚呢。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答案。等了一会,她决定单刀直入,因为除了他之外,她不可能从别处得到更专业的回答,除非是冯医生本人,她肯定做不到。

我不知道对不对,在我的想象里,是不是……她做了那个手术后,就不能……她突然停下,怔怔地望着冷铁军。

冷铁军古怪地一笑,伸出食指,一下一下点她:你知道的可不少啊。

她强撑着辩驳:笑什么?亏你还是医生,我又不是白痴。

他收住笑,往她身边挪了挪:不说这事了,我们不该拿别人的痛苦来取乐。

不是取乐,是……同情,作为同事,我居然不知道她做过这个手术。

话刚说完,她猛地站了起来:不对不对,我还见过程姐买卫生巾呢,就在不久前,亲眼所见。

冷铁军镇定地笑着:你亲眼见到她用在自己身上?

那倒没有,但是……她又没有女儿,她只有一个儿子,不是买给自己的还能是买给谁的?

就不能帮别人买?要不就是买给别人看的,比如说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冷铁军息事宁人地抬起手来,按到她肩上,贡献了一个秘密过后,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能拉近不少。

她看了下那只手,请他拿开,说他的掌心像只熨斗,热死了。

他马上提出去一个有空调的地方坐坐。

她顺从地站起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乱了,打散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地,但她一时又理不清,就怔怔地跟冷铁军往街头走。

路过一家冷饮店,冷铁军问她要不要来一杯,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直着脖子继续向前,他揪住她,她一回头,抛过来一句话:你说,他们会离婚吗?

我觉得不可能,首先,你的同事会牢牢捍卫她的婚姻,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老公培养成院长,怎么会心甘情愿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呢?怎么可能把胜利的果实拱手让给别人呢?

那也不能一厢情愿啊,难道他们要过一辈子婚内分居生活?

他欲言又止。她鼓起勇气抱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摇,摇得他雄心大悦。

按说不能轻信这样的传言,更不应该传播这样的传言。

放心,我要是说出去我马上烂舌头。

我听说,注意,我真的只是听说,她经常带女性朋友去她家里,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姑娘,隔段时间就换一个。

她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那又怎么样?她就不能有朋友?

好了好了,早跟你声明过只是听说嘛,就当我没说。

她望着前方,胸膛兀自起伏,她心里明白,他的话并非完全不可信。

强撑到天黑,她回到那个铺着乡下篾席的家,没有开灯,也没有换下制服,迫不及待倒在篾席上,篾的青涩味隐隐约约钻进她的鼻腔,这味道让她保持清醒,她有很多问题要想。

她和程姐是怎么要好起来的呢?之前,她们只是普通同事,见了面都不用打招呼的那种。她像条小鱼一样奋力往记忆深处游。在一次年会过后,全体职工聚餐,大家嘻嘻哈哈抢着入座,看似乱坐,其实乱中有序,平时关系要好的几个,不多不少都挤在了一桌,小魏上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自己心仪的座位已经没有了,只能选次一等座席,也就是跟上了年纪的女性共坐一席,再次等,席上全为男性,末等座席,当然就是领导席了,除非被点名,谁也不会自找别扭跑去跟领导共坐一席。事实上,小魏那天吃得很舒服,阿姨们对她照顾有加,帮她夹菜,帮她倒饮料,一边吃一边问长问短,让她产生一种置身亲戚家饭桌的错觉。坐在她左手边的正好是程姐,作为回报,她也开始夸程姐的旗袍,那是一件黑底棕色格纹的呢料旗袍,虽袅娜不起来,总比那些棉花包看起来要俏丽一些。她一夸,程姐马上两眼发亮,满脸的相见恨晚。就在那天,程姐告诉她,她的衣柜里除了家居服,除了睡衣,几乎全是旗袍和大衣。这省却了好多麻烦,出门前根本不用挑衣服,根据温度高低选一件,穿起来就走,连镜子都不用照,还不会出大错误,也不担心跟人撞衫。程姐还主动提出要把自己的旗袍师傅推荐给小魏,谁会拒绝衣柜里多一件旗袍这种事呢?小魏一口答应下来。

但她后来终究没有做成旗袍,冷静下来后,她意识到她根本不敢公然步程姐的后尘去穿什么旗袍,她羞于向众人展示自己的风格,以及跟谁是同伙。第二波亲密接触的高潮是在她书法获奖之后,程姐主动来到她的办公室,向她道喜,同时告诉她,她的儿子一心也在学习书法,正巧一心的书法老师走了,急需找个新的老师,问她愿不愿意一周去她家辅导一次。在旗袍问题上,她已经为自己的胆怯内疚过了,书法问题,事关小孩,事关她的荣誉,自然不敢怠慢,短暂考虑过后,她答应下来,不就是每周去一次程姐家,每次跟她的孩子相处一个小时吗?一个长期住在集体宿舍的人,对任何家庭生活都充满了由衷的向往。

上到第三次还是第几次课时,小魏才见到一心的爸爸。程姐把他领到一心的房间,向他介绍:这就是一心的新书法老师,也是我的同事小魏。又对她说:这是一心的爸爸,你就叫他冯医生好了。冯医生相貌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身材十分高大健硕,他向小魏伸过来的手也很大,小魏感到自己的手握在他手里,就像一个婴儿被放进了摇篮里。

下了课,程姐提出让冯医生开车送小魏回去,冯医生出门时对程姐说:正好我顺便去下爷爷奶奶家。

拐出医院小区,拐出整个城东区,冯医生问小魏急不急着回家,如果不急,他们可以顺着江边兜兜风。小魏当然不急,她回到集体宿舍不过就是睡觉而已。

他打开了音响,是一支交响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知道它舒缓飘逸,又出奇地宽阔,总之非常适合这样的夜晚,适合在夜色中快速飘移的人,听到后来,她甚至感觉她不是躺在车上,而是躺在一条音乐的河流上,车灯不断裁剪出来的真实路况幻化成了缥缈的音乐背景。她浑身放松,两目微闭,她感到她把灵魂放出去了。

冯医生的声音突然从一旁杀入:怎么样?

在这之前,他一直没作声,安静得像是无人驾驶的汽车。

她已无法形容内心的巨大愉悦,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有时候,白天过得不好,晚上我就一个人开车出来,也没有目标,就这样开着音乐胡乱跑一通,然后回家。

那天他们来回一共跑了三十公里,他把她送到集体宿舍的大门口时,她恍恍惚惚地下了车,身子还飘在云端,飘在音乐里,她挥手跟他再见,感觉挥起来的胳膊并不属于她,仿佛是别人的。

一连三次,她下了课,他就送她回家,顺便在外面兜一圈,他果然是个驾车兜风爱好者,每次的路线都不一样。

似乎有一种古怪的默契,她从没见程姐问她何时回家的,也没提冯医生是何时到家的,稍稍一问,谁都能听出来这中间有个显而易见的时间差,但他们谁都没提起过。

第四次,车停在一个两边都是芦苇的地方,他的手伸过来了。之前他也伸来过,教她放碟子,递给她爽口糖。但这次她感到异样。

他抓住她一只手: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害怕吗?

她心里抖了一下,但她故作平静,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她必须全力以赴迎接它。

好感是不会让人害怕的。她忍受着剧烈的心跳,平静地说。

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说这句话了。

他的手再没离开过她,她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她享受这样的夜游,这样的气氛,这是一个单身女人的特权。他开始亲她,亲得她差一点爆裂,但他及时刹住车,说他可不希望弄出个什么车震的新闻来。他居然笑得出来,她已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接下来戛然而止,她有两次课没有碰见他,她很煎熬,心想,下次再碰不到他的话,她就找个理由辞职不干了。正这样想时,他又出现了,又来当她的车夫了。这一回,他没有带她去兜风,而是直接把她带到一个僻静的无名弄堂前,他说他为她租好了一间房,但他劝她集体宿舍的床位还是要保留着,否则她会被很多目光监视起来。

房子很普通,最大的特点是隐蔽,她不动声色地往房间里添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毛绒玩具,卡通拖鞋,奇特的夜灯,篾席是最后一件添置的物品,也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比什么木地板都要好。他望向四周,窗帘是深蓝与灰相间的格子花纹,朝外的一面挂了一层遮光布,拉上窗帘不开灯的话,屋里漆黑一团。床脚、桌脚、椅子脚都戴上了橡胶垫,移动起来没有任何声音,厨房里的锅铲是木头的,锅是不粘的,无论烹饪什么都不会发出太大响声。这是一个刚好容纳两个人的家,任何第三者出现,都可能给他们的二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她不用他提醒就知道,就算是严刑拷打,她也不会把它暴露出去。

如果按冷铁军透露的消息来分析,程姐极有可能知道她和冯医生的关系,这也太离谱了,如果程姐是那样的人,那她得有多变态,才能一面跟她做同事、做朋友,同时暗中又咬牙切齿地恨她。没有一个女人不恨自己的情敌,她觉得。

只能说明来自冷铁军的传闻纯属胡说八道,据说男性职工都嫉妒自己的上司,女性职工都恨不得自己身边最漂亮的那个突然倒大霉,今天她算是亲眼得见了。

她想给冯医生发个消息,当笑话一样在他那里确认一下,才输入两个字,又掐掉了,她从没主动给他发过信息,万一他正在开会,她的头像和文字突然冲破黑屏,带着音乐向人招摇,她怕他会窘得无地自容。她可不能给他带去这种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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