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下大势皆小事

剑来  作者:烽火戏诸侯

去往位于北俱芦洲东部海滨的绿莺国,从五陵国一路往北,还需要走过荆南、北燕两国。它们都不是大国,却也不是大王朝的藩属。荆南多水泽大湖,北燕多崇山峻岭。

荆南国与五陵国关系一直不太好,边境上多有摩擦,只是百年来牵扯万人边军以上的大战极少。五陵国边军多依据北地险隘雄关,而荆南国水军强悍,双方都很难深入敌国腹地,所以如果摊上喜欢守成的边境大将,就是两国边关太平、边贸繁荣的局面,可如果换了喜欢积攒小军功谋求庙堂名望的边关武将,就要小仗多如牛毛了,反正注定不会发生倾尽国力的大战,边军怎么折腾都没有后顾之忧,两国历代皇帝多有默契,尽量不会同时使用喜欢打杀的武人坐镇边境。只不过荆南国如今外戚势大,十数年前就有一位正值青壮的勋贵外戚主动要求外调南边,厉兵秣马,打造骑军,数次启衅,而五陵国也难得出现了一位崛起于边境、精通兵法的本土儒将,前些年负责北地防线,所以近几年就有了一系列小规模厮杀。十年前,如果不是王钝刚好游历边关,无意间挡下了荆南国的那支精骑毫无征兆的叩关突入,说不定五陵国就要沦陷一两座边境重镇。当然夺也夺得回来,只不过双方战死沙场的将士武卒一定会是百年之内最多的一次。

陈平安和隋景澄两骑在一处没有重兵把守的五陵国小隘递交关牒,走过了边境,随后没有走荆南国官道,依旧是按照陈平安的路线规划,拣选一些山野小路过山过水,寻险访幽。结果入境都没多久,就在一处僻静径道上远观了一场狭路相逢的厮杀。

南下精骑是五陵国斥候,北归斥候是荆南国精锐骑卒。

隋景澄疑惑道:“一向是荆南国南下掠关袭扰,怎么如今我们的斥候主动进入敌国地界了?”

陈平安说道:“这说明你们五陵国那位名动朝野的年轻儒将志向不小。一个年少投军,不到十年就做到一国边境正三品大将的人物,肯定不会简单。”

两骑早早离开径道,停马于路旁密林,拴马之后,陈平安和隋景澄站在一棵树上俯瞰战场。

荆南国一向是水军战力卓绝,是仅次于大篆王朝和南边大观王朝的强大存在,但是几乎没有可以真正投入战场的正规骑军。是这十数年间,那位外戚武将向西边接壤的后梁国大肆购买战马,才拉拢起一支人数在四千左右的骑军,只可惜出师无捷报,碰上了五陵国第一人王钝。面对这么一位武学大宗师,哪怕骑的马有六条腿也追不上,注定打杀不成,走漏军情,所以当年便退了回去。

反观五陵国的步卒骑军,在十数国版图上一直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不济,但是面对只重水师的荆南国兵马,倒是一直处于优势。所以隋景澄身为五陵国人氏,觉得两拨斥候相遇后,定然是自己这一方的边军获胜。

但是战场形势竟然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前几轮弓弩骑射各有死伤,荆南国斥候小胜,射杀射伤了五陵国斥候五人,荆南国精骑自身只有两死一伤。

抽刀再战,双方一个擦身而过,又是五陵国秘密入境的斥候死伤更多。

双方交换战场位置后,两名负伤坠马的五陵国斥候试图逃出径道,被数名手持臂弩的荆南国斥候射中头颅、脖颈。

战场另外一端的荆南国坠地斥候下场更惨,被数支箭矢钉入面门、胸膛,还被一骑侧身弯腰,一刀精准抹在了脖子上,鲜血洒了一地。

位于战场南方的五陵国斥候,只有一骑双马继续南下。

其实双方斥候都不是一人一骑,但是狭路厮杀,急促间一冲而过,一些试图跟随主人一起穿过战阵的己方战马都会被对方凿阵之时尽量射杀或砍伤。所以那位五陵国斥候的一骑双马是以一位同僚果断让出坐骑换来的,不然一人一骑跑不远的。其余五陵国斥候则纷纷拨转马头,目的很简单,拿命来阻滞敌军斥候的追杀。当然还有那位已经没了战马的斥候,亦是深吸一口气,持刀而立。

沙场之上,且战且退一事,大队骑军不敢做,他们这拨骑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其实是可以做的,但是如此一来,很容易连那一骑都没办法与这拨荆南国斥候拉开距离。

双方原本兵力相当,只是实力本就有差距,一次穿阵之后,加上五陵国一人两骑逃离战场,所以战力更加悬殊。

片刻之后,就是一地的尸体。

荆南国斥候有三骑六马默默追去,其余斥候在一名年轻武卒的发号施令下翻身下马,或是以轻弩抵住地上负伤敌军斥候的额头,砰然一声,箭矢钉入头颅。

也有荆南国两名斥候站在一名受伤极重的敌军骑卒身后,开始比拼弓弩准头,输了的人恼羞成怒,抽出战刀快步向前,一刀砍下头颅。

那名年轻武卒一直面无表情,一只脚踩在一具五陵国斥候尸体上,用地上尸体的脸庞缓缓擦拭掉手中战刀的血迹。

地上一具本该重伤而死的五陵国斥候骤然间以臂弩朝向一个走近他意欲割首领功的敌人,后者躲无可躲,下意识就要抬手护住面门。那名年轻武卒似乎早有预料,头也不转,随手丢出手中战刀,刀刃刚好砍掉那条持弩手臂。被救下一命的荆南国斥候勃然大怒,瞪大眼睛,泛起血丝,大步向前,就要将那断臂斥候砍成肉泥。不承想远处那年轻人说道:“别杀人泄愤,给他一个痛快,说不定哪天我们也是这么个下场。”

那名荆南国斥候虽然心中怒气冲天,仍是点了点头,默默向前,一刀戳中地上那人脖颈,手腕一拧之后,快速拔出。

没过多久,三骑斥候返回,手中多出了那个五陵国逃难骑卒的脑袋,无首尸体搁放在一匹辅马背脊上。

年轻武卒伸手接过一名下属斥候递过来的战刀,轻轻放回刀鞘,走到无头尸体旁边,搜出一摞对方收集的军情谍报。

年轻武卒背靠战马,仔细翻阅那些谍报,想起一事,抬头吩咐道:“自己兄弟的尸体收好后,敌军斥候割首,尸体收拢起来,挖个坑埋了。”

一名斥候壮汉竟是哀怨道:“顾标长,这种脏活累活自有附近驻军来做啊。”

年轻武卒笑了笑:“不会让你们白做的,我那两颗首级,你们自己商量着这次应该给谁。”

欢呼声四起。

最终,这拨战力惊人的荆南国斥候呼啸而去。

道旁密林中的树上,隋景澄脸色惨白,从头到尾,她一言不发。

陈平安问道:“为何不开口让我出手救人?”

隋景澄只是摇摇头。

两人牵马走出密林,陈平安翻身上马后,转头望向道路尽头。那年轻武卒竟然出现在远处,停马不前,片刻之后,那人咧嘴一笑,朝那一袭青衫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沉默离去。

隋景澄问道:“是隐藏在军中的江湖高手?”

陈平安轻轻一夹马腹,一人一骑缓缓向前,摇头道:“才堪堪跻身三境没多久,应该是在沙场厮杀中熬出来的境界,很了不起。”

隋景澄有些疑惑。因为对于一位随便斩杀萧叔夜的剑仙而言,一个不过武夫三境的边军武卒,怎么就当得起“很了不起”这个说法?

陈平安说道:“天底下所有的山巅之人,可能绝大部分都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两骑并驾齐驱,因为不着急赶路,所以马蹄轻轻,并不急促密集。

隋景澄好奇问道:“那剩余的人?”

陈平安笑道:“命好。”

隋景澄无言以对。

陈平安说道:“有些东西,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可能这辈子也就都没有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得认命。”

片刻之后,他又微笑道:“但是没关系,还有很多东西靠自己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如果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那些注定没有的事物,就真一无所有了。”

隋景澄觉得有道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境遇,就有些心虚。

陈平安笑道:“生来就有不是更好的事情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隋景澄大概是觉得受益匪浅,沉默片刻,转头笑道:“前辈,你就让我说几句肺腑之言嘛。”

陈平安说道:“闭嘴。”

幂篱之后,隋景澄眼神幽怨,抿起嘴唇。

两骑继续北游。

见过了狭路相逢的惨烈厮杀,后来也见过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美好画面,还有一群乡野稚童追逐他们两骑身影的喧闹。

在一座名山大峰之巅,他们在山顶夕阳中无意间遇到了一个修道之人,正御风悬停在一棵姿态虬结的崖畔古松附近,摊开宣纸,缓缓作画。见到了他们,只是微笑点头致意,然后那位山上的丹青妙手便自顾自绘画古松,最后在夜幕中悄然离去。

隋景澄举目远眺那位练气士远去的身影,陈平安则开始走桩。

隋景澄收回视线后,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我如果修成了仙法,再遇到那种边境厮杀,是不是想救人就可以救人?”

陈平安说道:“当然可以。但是你得想好,能不能承受那些你无法想象的因果。例如那名斥候被你所救,逃回了五陵国,那些谍报军情成功交到了边军大将手中,可能被搁置起来,毫无用处,也可能边境上因此启衅,多死了几百几千人,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两国大战,生灵涂炭,最终千里饿殍,哀鸿遍野。”

隋景澄黯然无声。

陈平安走桩不停,缓缓道:“所以说修道之人不染红尘,远离人间,不全是冷漠无情,铁石心肠。你暂时不理解这些,没有关系,我也是真正修行之后,尝试换一种视角来看待山下人间,才慢慢想明白的。先前与你复盘峥嵘山小镇,你忘了吗?那盘棋局当中,你觉得谁该被救,应该帮谁?那个对前朝皇帝愚忠的林殊,还是那个已经自己谋划出一条生路的读书人,抑或那些枉死在峥嵘门大堂内的年轻人?好像最后一种人最该救,那你有没有想过,救下了他们,林殊怎么办,读书人的复国大业怎么办?再远一点,金扉国的皇帝与前朝皇帝,且不论人好人坏,双方到底谁对一国社稷苍生更有功劳,你要不要去知道?那些明明知晓真相、依旧愿意为那个前朝皇子慷慨赴死的江湖人又该怎么办?你当了好人,意气风发,一剑如虹,很痛快吗?”

隋景澄轻轻点头,盘腿坐在崖畔。清风拂面,她摘了幂篱,额头青丝与鬓角发丝扶摇不定。

陈平安来到她身边,却没有坐下:“做好人,不是‘我觉得’;做好事,不是‘我认为’。所以说,当个修道之人没什么不好,可以看得更多更远。”他取出那根许久没有露面的行山杖,双手拄杖轻轻晃了一下,“但是修道之人多了之后也会有些麻烦,因为追求绝对自由的强者会越来越多,而这些人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两次出手,对于人间而言,都是天翻地覆的动静。隋景澄,我问你,一张凳子椅子坐久了,会不会摇晃?”

隋景澄想了想:“应该……肯定会吧?”

陈平安转头望去:“这辈子就没见过会摇晃的椅子?”

隋景澄不说话,眨了眨眼眸,神色有些无辜。

陈平安无奈道:“见也没见过?”

隋景澄有些羞赧。隋氏是五陵国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笑道:“这让我怎么讲下去?”

于是他收起了行山杖,继续走桩去了。

隋景澄有些失望,也有些没来由地开心。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距离绿莺国那座仙家渡口还远着呢,他们走得又不快。

她突然转头笑道:“前辈,我想喝酒!”

陈平安道:“花钱买,可以商量,不然免谈。”

隋景澄笑道:“再贵也买!”

结果陈平安摇头道:“一看就是欠钱赊账的架势,免谈。”

隋景澄哀叹一声,就那么后仰倒地,天幕中星星点点,如同最漂亮的一套百宝嵌,挂在人间万家灯火的上方。


荆南国河流密布,两骑依旧是昼夜兼程。只是怎么从荆南国去往北燕国有些麻烦,因为前不久两国边境上展开了一系列战事,是北燕国主动发起,许多数量在几百到一千之间的轻骑大肆入关袭扰,而荆南国北方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骑军能够与之野外厮杀,故而只能退守城池。因此两国边境关隘都已封禁,在这种情形下,任何武夫游历都会成为箭靶子。

不过陈平安还是决定拣选边境山路过关。

联系先前五陵国斥候对荆南国的渗透,隋景澄似有所悟。

这天黄昏里,他们骑马上山坡,看到了一座沿水而建的村落,火光四起。

在隋景澄以为前辈又会远观片刻再绕道而行的时候,他已经径直疾驰下坡,直奔村庄。隋景澄愣了一下,快马加鞭跟上。

进了村子后,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处处是被虐杀的尸体,妇人大多衣不蔽体,许多青壮男子的四肢被枪矛捅出一个窟窿后,挣扎着攀爬,带出一路的血迹,最终失血过多而死。还有许多被利刃切割出来的残肢断骸,许多稚童下场尤为凄惨。

隋景澄翻身下马,开始蹲在地上干呕。

陈平安闭上眼睛,竖耳聆听,片刻之后道:“没有活口了。”

隋景澄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出来。

陈平安蹲下身,拈起鲜血浸染的泥土,轻轻揉捏之后丢在地上,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跃上屋脊,看着四周的脚步和马蹄痕迹,视线不断放远,最后飘落在地后,摘下养剑葫,递向隋景澄,然后将马缰绳一并交给她:“我们跟上去,追得上。你记得保护好自己。你单独留在这里未必安稳,尽量跟上我,马匹脚力不济的时候就换马骑乘。”

陈平安一掠而去,隋景澄翻身上马,强忍着晕眩,策马狂奔。

所幸那一袭青衫没有刻意倾力追赶,依旧照顾着隋景澄坐骑的脚力。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山谷浅水滩听到了马蹄声。

陈平安脚步不停:“已经追上了,接下来不用担心伤马,只管跟上我便是,最好别拉开两百步距离。但是要小心,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隋景澄跃上另外一匹马的马背,腰间系挂着前辈暂放在她这里的养剑葫,开始纵马前冲。

边军精骑对于洗刷马鼻、喂养粮草一事有铁律,在这半路半溪的山谷当中,那支轻骑应该有所逗留,刚刚起身没多久。

那支轻骑尾巴上一拨骑卒刚好有人转头,看到了那一袭飞掠青衫、不见面容的缥缈身影后,先是一愣,随后扯开嗓子怒吼道:“武人敌袭!”

一袭青衫如青烟转瞬即至,训练有素的十数名精骑刚刚拨转马头,正要挽弓举弩,两骑腰间制式战刀不知为何铿锵出鞘,刹那之间,两颗头颅就高高飞起,两具无头尸体坠落马背。

那一袭青衫再无落地,只是弯腰躬行,一次次在战马之上辗转腾挪,双手持刀。

几个眨眼工夫,就有二十数骑被劈砍毙命,皆是一刀,或拦腰斩断,或当头一线劈开。

北燕国精骑开始迅速散开,纷纷弃弓弩换抽刀,也有人开始从甲囊当中取出甲胄,披挂在身。

有一位将领模样的精骑手持一杆长槊飞奔而来,一槊迅猛刺向那一袭青衫,后者正一刀刀尖轻轻一戳旁边骑卒的脖颈,刚刚收刀,借势要后仰掠去斩杀身后一骑,长槊刚好算准了对方去势。

隋景澄刚想要高呼小心,只是很快就住嘴。那一袭青衫不知如何做到的,在空中侧身,蹈虚向前,直直撞向了那长槊,任由槊锋刺中自己心口,然后一掠向前。那骑将怒喝一声,哪怕手心已经血肉模糊,依旧不愿松手。可是长槊仍然不断从手心先后滑去,剧烈摩擦之下,手心定然可见白骨。骑将心知不妙,终于要舍弃这杆祖传的长槊,但是倏忽之间,那一袭青衫就已经弯腰站在了马头之上,下一刻,一刀刺透他的脖颈,瞬间洞穿。不但如此,持刀之手高高抬起,骑将整个人都被带离马背。

战马之上,那一袭青衫手中那把北燕国边骑制式战刀,几乎全部都已刺透骑将脖子,露出一大截雪亮锋芒,因为出刀太快,刀身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陈平安猛然收刀,骑将尸体滚落马背,砸在地上。

借此机会,北燕国骑卒展开了一轮弓弩攒射。

陈平安双手持刀,青衫一振,所有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脚下那匹战马瞬间断腿跪地,一袭青衫几乎不可见,唯有两抹璀璨刀光处处亮起,一如那村落火光,杂乱无序,却处处有死人。

两百骑北燕精锐,两百具皆不完整的尸体。

陈平安站在一匹战马的马背上,将手中两把长刀丢在地上,环顾四周:“跟了我们一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还不现身?”

水面不过膝盖的溪涧之中竟然浮现出一颗脑袋,覆有一张雪白面具,涟漪阵阵,最终有黑袍人站在那边,微笑嗓音从面具边缘渗出:“好俊的刀法。”

与此同时,各处崖壁之上飘落下数个黑衣白面具的刺客。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一手持水粉盒,拈兰花指,在往自己白皙脖子上涂抹脂粉;一个双手藏在大袖中;一个蹲在那骑将尸体身边,双指抵住那颗头颅的眉心;一个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背负一张巨弓。

那个唯一站在水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开工挣钱,速战速决,莫要耽误剑仙走黄泉路。”

那往脖子上涂抹脂粉的刺客嗓音娇媚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收起水粉盒在袖中,双手一抖袖,滑出两把熠熠生辉的短刀,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箓花纹。在她缓缓前冲之时,左右两侧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随后又凭空多出两个,好似无止境。

百余个手持短刀的女子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拥向陈平安,另有一个离开了战场,蜻蜓点水,不断更换轨迹,冲向坐在马背上的隋景澄,但是被养剑葫内一抹剑光穿透头颅,砰然一声,身躯化作一团青色烟雾。

那处真正的战场,一个个女子被拳拳打碎化作青烟。但是每一个女子的每一把短刀都锋利无比,绝非虚假的障眼法,不但如此,女子好似浑身暗器,令人防不胜防。若非那人是一位皮糙肉厚的金身境武夫,光是她这一手,恐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仙家术法便是如此,哪怕她只是一位观海境兵家修士,但是以量取胜,先天克制武夫。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从无绝对事。

一袭青衫骤然消失,来到一个身处战场边缘地带的女子身前,一拳洞穿她的心口,其余所有女子都蓦然停滞身形。

那女子惨然笑道:“为何知道我才是真身,明明脂粉盒不在我袖中的……”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下一刻,那女子便娇笑不已,化作一股青烟,其余所有女子也皆是如此。最终青烟汇聚在一处,浓烟滚滚,姗姗走出一名女子。她一手负后,揉了揉心口,笑道:“你找是找对了,可惜,只要没办法一口气打死全部,我就不会死。剑仙,你恼不恼火呀?”

女子负后之手打了个手势,那人点了点头,女子身躯炸开一大团青烟,一个个女子再度飞扑向那一袭青衫。

一拳过后,陈平安站在了女子所站位置,几乎全部女子都被铁骑凿阵式的雄浑拳罡震碎,只剩下一个不断有鲜血从雪白面具缝隙渗出的女子,她伸出手指,重重按住面具。

一个蹲在地上的矮小刺客点点头,站起身:“成了。靠你果然不行,差点误事。”

女子显然受了重伤:“若是没有我百般拖延,你能画成符阵?!”

隋景澄腰间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十五,剑光直去矮小阵师的一侧太阳穴。

矮小阵师在与女刺客言语之际便早已拈出一张金色符箓,微笑道:“既然知道你是一位剑仙,我会没有准备吗?”

他举起双指,符箓悬停在身侧,等待飞剑十五自投罗网。

飞剑十五却骤然画弧转身离去,返回养剑葫。

一抹白虹从陈平安眉心处掠出,剑光一闪。

不承想那人另外一手也已拈符高举,飞剑初一如陷泥泞,没入符箓当中,一闪而逝。

金色材质的符箓悬停在矮小阵师身前微微颤动,他微笑道:“得亏我多准备了一张价值连城的押剑符,不然就真要死翘翘了。你这剑仙怎的如此阴险,剑仙本就是山上杀力最大的宠儿了,还这么城府深沉,让我们这些练气士还怎么混?所以我很生气啊。”

在飞剑初一被押剑符困住后,陈平安脚下方圆五丈之内就出现了一座光华流转的符阵,光线交错,如同一副棋盘,然后不断缩小。但是那一条条光线的耀眼程度也越来越夸张,如同仙人采撷出最纯粹的日精月华。

矮小阵师扯了扯嘴角。此阵有两大妙处,一是让修士的灵气运转凝滞,二是无论被困之人是身怀甲丸的兵家修士还是炼神境的纯粹武夫,任你体魄坚韧如山岳,都要被那些纵横交错的光线脉络粘住魂魄,纠缠不休。这等鞭笞之苦已经不是什么肌肤之痛了,类似凡夫俗子或是寻常修士受那魂魄点灯的煎熬。

阵师骂了几句,又掏出一摞黄纸符箓悬停在押剑符附近,灵光牵引,似乎又是一座小符阵。

大局已定。那个站在水面上的雪白面具黑袍人瞥了眼战场上的尸体分布,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复盘先前那人的出手。

有件小事需要确定一下,现在看来已经可以收官了。

换成一般情况,他们若是仓促遇上这么一位极其擅长厮杀的金丹剑仙,也就只能等死,若是侥幸逃出一两个,就算对方心慈手软了。可山上修士之间的厮杀,境界、法宝自然极其重要,却也不是绝对的定数,而且天底下的战力从来不是一加一的简单事情。

他朝那个一直在收拢魂魄的刺客点了点头。后者站起身,开始步罡掐诀,心中默念。

符阵当中的陈平安本就身陷束缚,竟然一个踉跄,肩头一晃,需要竭力才可以稍稍抬起右手,低头望去,掌心脉络爬满了扭曲的黑色丝线,好像整条胳膊都已经被禁锢住。他握拳一震,仍是无法震去那些漆黑脉络。

与此同时,那名身材魁梧的刺客摘下巨弓,挽弓如满月。

河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入了寺庙,为何需要左手执香?右手杀业过重,不适合礼佛。这一手绝学,寻常修士是不容易见到的。如果不是害怕有万一,其实一开始就该先用这门佛家神通来针对你。”

一支光华遍布流转的箭矢破空而去,陈平安用左手握住。但箭矢冲劲极大,他不得不转过脑袋才躲过箭尖,左手拳罡绽放,绷断了箭矢,坠落在地。

脚下那张不断缩小的棋盘最终无数条纤细光线犹如活物攀缘墙壁,如一张法网瞬间笼罩住他。而那魁梧壮汉挽弓射箭不停歇,皆被他拍飞,六支过后,河上黑袍人纹丝不动,一抹剑光激射而去。

陈平安伸手,以左手掌心攥住了那把凌厉飞剑。

龙门境瓶颈剑修的飞剑也是飞剑,何况只谈飞剑锋锐程度,已经不比寻常金丹剑修逊色了。

陈平安由于要阻挡禁锢飞剑,哪怕稍稍躲避,依旧被一支箭矢射透了左边肩头。箭矢贯穿肩膀之后去势依旧如虹,由此可见这种仙家箭矢的威力和挽弓之人的卓然膂力。

右手已经被神通禁锢,左肩再受重创,加上符阵缠身魂魄震颤,陈平安貌似已无还手之力了。隋景澄泪流满面,使劲拍打养剑葫,喊道:“快去救你主人啊,哪怕试试看也好啊。”可是她腰间唯有寂然。

隋景澄不是惜命不敢死,不是不愿意策马前冲,而是她知道,去了,只会给前辈增加危机。她开始痛恨自己这种冷冰冰的算计。

隋景澄一咬牙,一夹马腹,拈出三支金钗,开始纵马前奔。大不了我隋景澄先死,说不得还能够让前辈无须为自己分心,便自然不会耽误前辈杀敌脱身了。

浑身浴血、魂魄煎熬的陈平安左手一甩,将那把即将约束不住的手心飞剑丢掷出去,微笑道:“就这些?没有杀手锏了吗?”

那个以佛门神通禁锢他右手的刺客沉声道:“不对劲!哪有受此折磨都无动于衷的活人!”

陈平安右臂下垂,任由符阵覆身。一脚踏出,在原地消失。

先杀阵师。这是大隋京城那场惊险万分的厮杀之后,茅小冬反复叮嘱之事。

矮小阵师自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地遁而走。

河上黑袍人的飞剑与挽弓人的飞剑、箭矢几乎同时激射向矮小阵师身前之地。但是那一袭青衫却没有出现,而是稍稍偏移五六步,左手攥住了女刺客的脖子提在空中,女子当场死绝,魂魄都已被如洪水倾泻的浑厚罡气瞬间炸烂。

将手中尸体丢向第二支箭矢,陈平安一跺脚,大地震颤。

闷哼一声,那阵师破土而出,出现在魁梧壮汉身后。陈平安随便一挥手,将押剑符和其余几张黄纸符箓一并打碎,然后再次消失,一拳洞穿了魁梧壮汉胸口。

透过心口后背的左手刚好五指攥住那阵师的面门,后者整颗头颅砰然绽开。

河上黑袍人叹息一声,收起了飞剑,身形迅速没入水中。只剩下那名能够以杀业多寡禁锢修士一条手臂的练气士的身躯颓然倒地,魂魄化作一缕缕青烟四散而逃。飞剑初一、十五齐出,飞快搅烂那一缕缕青烟。

陈平安依旧右臂下垂,肩头微晃,有些踉跄,一两步掠到溪涧之中,站在那黑袍人消逝处,手中多出一把剑仙,一剑刺下。整条溪涧的水流都砰然绽放,溅起无数的水花。

只是山巅附近有一抹身影贴着崖壁骤然跃起,化虹而去。

陈平安松开手,剑仙拉出一条极长的金色长线飞掠而去。

陈平安环顾四周,眯眼打量。飞剑初一、十五分别从两处窍穴掠回陈平安气府。

陈平安最后视线落在对岸一处石崖,缓缓走去:“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你不该祭出飞剑的,不然真就给你跑了。”

石壁之中迅猛掠出那个雪白面具黑袍人。

双方飞剑互换,陈平安左手护住心口,指缝间夹住那把飞剑,对方剑尖距离他的心脏只有毫厘之差,而对方眉心处与心口处都已经被初一、十五洞穿。

被陈平安双指拈住的那一柄飞剑瞬间黯淡无光,再无半点剑气和灵性。陈平安迅猛将其丢掷出去。

那个犹有一线气机却心知必死的黑袍人选择自尽,炸碎所有关键气府,不留半点痕迹。

陈平安倒掠出去,飘荡过溪涧,站在岸边,收回两把飞剑,一拳打散激荡气机的紊乱涟漪。

剑仙返回,被陈平安握在手中,他左手拄剑,深吸一口气,转头吐出一口淤血。

隋景澄策马前冲,然后翻身下马。

陈平安转过头,说道:“没事。”

隋景澄眨了眨眼睛,陈平安笑道:“对方没后手了。”

隋景澄这下子才眼眶涌出泪水,看着那个满身鲜血的青衫剑仙,哽咽道:“不是说了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干吗要管闲事?如果不管闲事,就不会有这场大战了……”

陈平安蹲在水边,用左手舀起一捧水,洗了洗脸。他望着重归平静的溪涧,淡然道:“我与你说过,讲复杂的道理,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简单地出拳出剑。”

隋景澄蹲在他身边,双手捧着脸,轻轻呜咽。

陈平安说道:“你运气好,那些刺客的尸体和附近地带去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仙家法宝可以捡。”

隋景澄破涕为笑,擦了把脸,起身跑去搜寻战利品。

约莫一炷香后,两骑沿着原路离开山谷,去往那座村落。

陈平安身形微微摇晃,右胳膊已经稍稍恢复知觉。

隋景澄脸色好转许多,问道:“前辈,回去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让那些百姓死有全尸。”

隋景澄使劲点头,然后又觉得有些愧疚。

陈平安缓缓说道:“不用如此。人力有穷尽时,就像你爹在行亭袖手旁观,事情本身无错,任何看客都无须苛求。只不过,有些人,事情无错再问心,就会是天壤之别了。隋景澄,我觉得你可以问心无愧。记住,遭逢劫难,谁都会有那有心无力的时刻,若是能够活下来,那么事后不用太过愧疚,不然心境迟早会崩碎的。”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去:“前辈,虽说小有收获,可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后悔吗?”

陈平安抬起左手,向身后指了指:“这种问题,你应该问他们。”

隋景澄没有循着他的手指转头望去,只是痴痴望着他。


从暮色四合到深夜,再到拂晓时分。两骑缓缓离开村落,继续北行。

隋景澄一路沉默,在看到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酒的时候才开口问道:“前辈,这一路走来,你为什么愿意教我那么多?”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洒扫山庄的王钝老前辈为人如何?”

隋景澄说道:“很好。”

陈平安又问道:“你觉得王钝前辈教出来的那几个弟子又如何?”

隋景澄答道:“虽然不熟悉那三人的真正性情,可至少瞧着都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了王钝,就真的只是洒扫山庄多出一位庄主吗?五陵国的江湖,乃至于整个五陵国,受到了王钝一个人多大的影响?所以我想看看,未来五陵国隋氏多出一个修道之人后,哪怕她不会经常留在隋氏家族当中,可当她替代了老侍郎隋新雨,或是下一任名义上的家主,她始终是真正意义上的隋氏主心骨,那么隋氏会不会孕育出真正当得起‘醇正’二字的家风。”

隋景澄望向他,他自顾自说道:“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最后陈平安微笑道:“我有落魄山,你有隋氏家族。一个人不要妄自尊大,但也别妄自菲薄。我们很难一下子改变世道许多,但是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改变世道。”

隋景澄嗯了一声。片刻之后,陈平安转过头,似乎有些疑惑。

隋景澄一头雾水:“前辈,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别好养剑葫:“先前你想要拼命求死的时候,当然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愿死而苦活,为了别人活下去,只会更让自己一直难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偏偏未必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你不要让那种不理解成为你的负担。”

隋景澄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问道:“前辈,我可以喜欢你吗?!”

陈平安神色自若,心如止水:“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隋景澄如释重负,笑道:“没关系的!”

陈平安似乎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情,笑脸灿烂,没有转头,朝并驾齐驱的隋景澄伸出大拇指:“眼光不错。”


北游路上。

“前辈,别喝酒了,又流血不止了。”

“没事,这叫高手风范。”

“前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还是心性不好?”

“与你好不好没关系的。每一个好姑娘就该被一个好男人喜欢。你只喜欢他,他只喜欢你,这样才对。当然了,你岁数不小了,不算姑娘了。”

“前辈!”

“最后教你一个王钝老前辈教我的道理:要听得进去天花乱坠的好话,也要听得进去难听的真话。”

马蹄阵阵。

走着走着,家乡老槐树没了。

走着走着,心爱的姑娘还在远方。

走着走着,年年垄上花开春风里,最敬重的先生却不在了。

走着走着,最仰慕的剑客已经许久未见,不知道还戴不戴斗笠,有没有找到一把好剑。

走着走着,最要好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最高的山岳、最大的江河。

走着走着,曾经一直被人欺负的鼻涕虫变成了他们当年最厌恶的人。

走着走着,脚上就很多年再没穿过草鞋了。


洒扫山庄一个名叫陆拙的王钝弟子寄出了一封信,这封信随后又被收信人以飞剑传信的仙家手段寄给了一个姓齐的山上人。

陆拙与那人曾经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相互引为知己。可事实上,那位朋友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反观陆拙,习武天赋很一般。不提那么多山上的修道之人,哪怕是相较于同门的傅楼台、王静山,还有那对小师妹小师弟,陆拙都属于天赋最差的那个,所以陆拙对自己最终在洒扫山庄的位置就是能够接替已经年迈的大管家,好歹帮师兄王静山分担一些琐事。

陆拙喜欢洒扫山庄,喜欢这边的热热闹闹,人人和气。师父和同门都很照顾他,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照顾他们,那就多照顾一些他能够照顾的人,比如那些庄子上的老幼妇孺。

陆拙平时喜欢看王静山一丝不苟地传授小师弟剑术。小师妹总是懊恼自己长得黑了些,不够水灵漂亮,何况她的刀法好像距离大师姐总是那么遥远,都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追上。陆拙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愿意听她说那些细细碎碎的忧愁。

已经好几年没走江湖的师父又离开了山庄,陆拙不知道这一次,师父又会带着什么样的江湖故事回来。


王钝悄然离开,却去了趟江湖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大弟子傅楼台。在一座距离山庄有一段路程的小郡城,与那平庸男人喝了一顿酒。

傅楼台学了些厨艺,亲自炒了三碟佐酒菜,滋味是真不咋的,花生米太咸,藕片太淡,匀一匀就好了。只是看着弟子的眼神和那年轻男人的笑容,王钝也就没说什么,毕竟酒水还行,可惜是他自带的,庄子里边其实还是藏着几坛瘦梅酒的。

那个男人不善言辞,只是喝酒,也无半句漂亮话,听到王钝聊着庄子上的大小事情,每次告一段落,就主动敬酒,王钝也就与他走一个。傅楼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一壶酒,两个大老爷们喝得再慢,其实也喝不了多久。

王钝最后说道:“与你喝酒,半点不比与那剑仙饮酒来得差了。以后若是有机会,那位剑仙拜访洒扫山庄,我一定拖延他一段时日,喊上你和楼台。”

男子有些急眼了,赶紧放下酒杯和筷子:“使不得使不得,聊不来的,与剑仙同桌,我会半句话说不出口。”

王钝笑道:“你们会聊得来的,相信我。聊过之后,我看山庄哪个小崽子还敢瞧不起你。”

满脸涨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楼台跟了我,本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事情,她的师弟师妹们不太高兴,这是应该的,何况已经很好了,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她好。明白这些,我其实没有不高兴,反而还挺开心的,自己媳妇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好,是好事。”

王钝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了倒,就几滴酒,伸手示意傅楼台不用去拿新酒,对那年轻人说道:“你能这么想,傅楼台跟了你,就不算委屈。”他打开包裹取出一壶酒,“别的礼物没有,就给你们带了壶好酒。我自己只有三壶,一壶喝了大半,一壶藏在了庄子里边,打算哪天金盆洗手了再喝。这是最后一壶了。”

傅楼台是识货的,问道:“师父,是仙家酒酿?”

王钝笑着点头:“跟那位剑仙切磋拳法之后,对方见我武德比武功还要高,就送了我三壶。没法子,人家非要送,拦都拦不住啊。”

傅楼台笑道:“别人不知道,我会不清楚?师父你多少还是有些神仙钱的,又不是买不起。”

王钝摇摇头:“不一样。山上人有江湖气的不多。”

傅楼台是直性子:“还不是显摆自己与剑仙喝过酒?如果我没有猜错,剩下那壶酒,离了这儿,是要与那几位江湖老朋友共饮吧,顺便聊聊与剑仙的切磋?”

男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傅楼台说道:“没事,师父……”

王钝悻悻然,笑骂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走了走了,别送,以后有空就常去庄子看看,也是家。”

夫妇二人还是送到了家门口,黄昏里,夕阳拉长了老人的背影。

男人轻轻握住傅楼台的手,愧疚道:“被山庄瞧不起,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些疙瘩的,先前与你师父说了谎话。”

傅楼台轻轻握住他的手:“没事。我知道,师父其实也知道。”


杜俞没敢立即返回鬼斧宫,而是一个人悄悄走江湖。

许多江湖不平事,以及一些山上修士的偶然纷争,杜俞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如今他是真见着了谁都觉得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一时半会儿还没能缓过来。

他有些懊恼,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当一回侠义心肠的好人?

结果有次撞见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江湖追杀,一群黑道上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儿追杀一名白道子弟。杜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趴了那些绿林好汉,然后扛着那个年轻人就跑,跑出去几十里后,将那个被救之人往地上一丢,他自己也跑了。不光是那个年轻人呆呆坐在地上,愣在当场,身后远处那些七荤八素的江湖匪人也一个个莫名其妙。


骸骨滩披麻宗。

壁画城里只剩下一间铺子了,生意冷清,但是由于只剩下一家,勉强可以维持,还是会有些慕名而来的顾客。

庞兰溪这天难得有闲,便下了山,来这儿打下手帮忙。

虽说庞兰溪的修行任务越来越繁重,两人见面的次数相较于前些年其实是属于越来越少的。可是少女眉眼明亮,她从未如此憧憬以后的生活。哪怕没有见到庞兰溪的时候,她也少了许多忧愁。


金乌宫柳质清独自枯坐于山峰之巅,只有包括金乌宫宫主在内寥寥无几的修士知道这位小师叔是开始闭关了,而且时日不短,所以近期封山,不允许任何人登山。

至于为何柳质清会坐在山顶闭关,本就屈指可数的几人当中更是无人知晓,也没谁胆敢过问。


骸骨滩摇曳河上游的一座仙家渡口,一对难得在仙家客栈入住多日的野修夫妇,当终于跻身洞府境的妇人走出房间后,男子热泪盈眶。

两人一起步入屋子,关上门后,妇人轻声道:“我们还剩下那么多雪花钱。”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在送我们那几副鬼蜮谷白骨后,那位剑仙根本就没想着返回奈何关集市找我们。为什么呢?”

男人笑道:“欠着,留着。有无机会遇上那位恩人,咱们这辈子能不能还上,是我们的事情。可想不想还,也是我们的事情。”


在苍筠湖湖君殷侯出钱出力的暗中谋划下,随驾城火神祠庙得以重建,新塑了一尊彩绘神像,香火鼎盛。

至于城隍庙,则迟迟未能建成,朝廷也久久未曾敕封新城隍。

随驾城内,一对陋巷少年被一群青壮地痞堵住小巷两端,手持棍棒,笑着逼近。其中一个高大少年双手撑在墙壁之间,很快就攀缘到墙头。另外一个瘦弱少年也依葫芦画瓢,只是速度缓慢,被一人狠狠拽住脚踝摔在地上,一棍子朝他脑袋上砸去。

瘦弱少年以手臂护住脑袋,被打得倒退贴墙。

那个原本已经可以逃走的少年轻轻跃下,由于离地有些高,身形矫健的少年几次踩踏小巷左右墙壁,落在地上,乱拳打倒了几人后,依旧双拳难逃四手,很快被一顿棍棒伺候,但仍竭力护住身后那靠墙瘦弱少年。

最后,高大少年的脑袋被人按在地上,瘦弱少年被打得贴着墙根满地打滚。

一个青壮地痞一脚踩在高大少年脑袋上,伸伸手,让人端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白碗,后者捏着鼻子,飞快将那白碗放在地上。

“敢坏我们的好事,就该让你们长点记性。”青壮男子丢了一串铜钱在白碗旁边,“瞧见没,钱和饭都给你备好了。吃完了碗里的,钱就是你们的了,若是吃得快,说不定还可以挣一粒碎银子,不吃的话,我就打断你们的一条腿。”

高大少年死活不肯,那瘦弱少年哀号一声,原来是被一棍子打在了后背上。

最后,那拨地痞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然没忘记捡起那串铜钱。

高大少年蹲在墙根,呕吐不已。

鼻青脸肿的瘦弱少年抱腿靠墙而坐,哭出声来。

高大少年挣扎着起身,最后坐在朋友一旁:“没事,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报仇的。”

瘦弱少年沉默许久,止住了哭声,怔怔出神,最后轻声说道:“我想成为剑仙那样的人。”他擦了擦眼泪,不敢看身边的高大少年,“是不是很傻?”

高大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说不定那位剑仙跟咱们一般岁数的时候还不如咱们呢!你不是总喜欢去学塾偷听老夫子讲课嘛,我最喜欢的那句话到底怎么说来着?”

瘦弱少年说道:“有志者事竟成!”然后低下头,“可是我哪怕有了本事,也不想跟这些只会欺负人的混子一样。”

高大少年笑道:“没事,等我们都成了剑仙那样的人,你就专门做好事,我……也不做坏事,就专门欺负坏人!来,击掌为誓!”

两个少年一起举起手掌,重重击掌。

高大少年转头对瘦弱少年呼出一口气:“香不香?”

瘦弱少年赶紧推搡了对方一把,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一起疼得龇牙咧嘴,最终都大笑起来。他们一起仰头望去,小巷狭窄,好像天大地大,只有一条线的光亮和出路。

但是毕竟那条光线就在他们的头顶,并且被他们看到了。


梳水国,宋雨烧在盛夏时分离开山庄,去小镇熟悉的酒楼,坐在老位置,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老人得意扬扬,自言自语道:“小子,瞧见没,这才是最辣的,以前还是照顾你口味了。剑术是你强些,这吃辣,我一个能打你好几个陈平安。”


彩衣国,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妪躺在病榻上,一只干枯手掌被坐在床头的妇人轻轻握住。

已经油尽灯枯的老妪竭力睁开眼睛,呢喃道:“老爷、夫人,今年的酒还没酿呢,陈公子若是来了,便要喝不上了……”

妇人泪眼蒙眬,轻轻俯身,小声道:“莫怕莫怕,今年的酒水,我会亲手酿造的。”

老妪碎碎念叨,声音已经细若蚊蝇:“还有陈公子最喜欢吃那冬笋炒肉,夫人记得给他拿大白碗盛酒,不要拿酒杯……这些本该奴婢来做的琐碎事,只能有劳夫人了,夫人别忘了,别忘了。”


当初崔东山离开观湖书院后,周矩便觉得这是一个妙人。

在崔东山离开没多久,观湖书院以及北边的大隋山崖书院都有了些变化。

从书院圣人山长开始,到各位副山长,所有的君子贤人,每年都必须拿出足够的时间去各大王朝的书院、国子监开课讲学,而不再是圣人为君子传道、君子为贤人授业、贤人为书院书生讲学。

大骊所有版图之内,私家学塾除外,所有城镇、乡野学塾,藩属朝廷、衙门一律为那些教书匠加钱。至于加多少,各地酌情而定。已经教书授业二十年以上的,一次性获得一笔酬劳。此后每十年递增,皆有一笔额外赏钱。

这一天,游手好闲的白衣少年郎终于看完了从头到尾的一场热闹,飘然落在一座再无活人的富豪宅邸内。最后,他与一个丫鬟身份的妙龄少女并肩坐在栏杆上。

少女路过后院时,被那与人偷情、事情泄露的夫人牵连,被一对义兄弟一记尖刀捅死了。那位夫人更惨,被那愤恨不已的宅子老爷活剐了。当时揭发嫂子与那汉子的义弟眼神炙热,握刀之手轻轻颤抖。

他第一次见到嫂子的时候,妇人笑容如花,招呼了他之后,便施施然去往内院,掀起帘子跨过门槛的时候,绣花鞋磕绊脱落,妇人停步,却没有转身,以脚尖挑起绣花鞋,跨过门槛,缓缓离去。在那之后,他始终克制隐忍,只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而已,所以他才能看到那一桩丑事。

崔东山双手放在膝盖上,与身边那个早已死透的可怜婢女好似闲谈道:“以后的世道,可能要更好,可能会更坏,谁知道呢?”


一个身背巨大剑架、把把破剑如孔雀开屏的杂种少年与师父一起缓缓走向剑气长城。先前师父带他去了一趟那处天底下最称得上是禁地的场所,一座座宝座空悬,高低不一。师父带着他站在了属于师父的那个位置上。

“师父,那位老大剑仙,与你的朋友阿良,到底谁的剑更快?”

“不好说。”

“师父,为什么挑我做弟子?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以前,其实都不太敢想。”

“因为你是我们蛮荒天下有希望出剑最快的人。你兴许不会成为那个站在战场最前边的剑客,但是你将来肯定可以成为压阵于最后的剑客。”

少年惶恐道:“我怎么跟师父比?”

那个汉子掐住少年的脖子缓缓提起:“你可以质疑自己是个修为缓慢的废物,是个出身不好的杂种,但是你不可以质疑我的眼光。”

他一手掐住少年脖子,一手指指点点,为少年讲述那些悬空王座分别都是谁的位置。最后他松开手,面无表情道:“你要做到的,就是如果哪天看他们不顺眼了,可以比师父少出一剑就行。什么时候我确定你这辈子都做不到了,你就可以死了。不是所有与你资质一样好的都可以有你这样的机遇,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时时刻刻。”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与一个不戴道冠的少年道人开始一起游历天下,都换上了辨认不出道统身份的道袍。

前者对于后者的要求只有一点,随心所欲,一切作为只需要顺从本心,可以不计后果。不过有个前提,量力而行,别自己找死。

少年道人有些犹豫,便问了一个问题:“可以滥杀无辜吗?”

年轻道人笑眯眯点头,回答“当然”二字,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四个字:“如此最好。”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

然后年轻道人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无辜吗?又知道什么叫滥杀吗?”

少年道人陷入沉思。

年轻道人摇摇头:“原先你是知道的,哪怕有些肤浅,可现在是彻底不知道了。所以说,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曾经,我也有过相似的询问,得出来的答案比你的更好,好太多了。”

少年脸色惨白,哪怕他是道祖的关门弟子。因为这位小师兄是掌教陆沉,白玉京如今的主人。

面对这位一巴掌将自己打成肉泥的小师兄,少年打心底敬畏。

离开白玉京之初,陆沉笑眯眯道:“吃过底层挣扎的小苦头,享受过白玉京的仙家大福气,又死过一次,接下来就该学会怎么好好活了,就该走一走山上山下的中间路了。”

当时他问陆沉:“小师兄,需要很多年吗?”

陆沉回答:“若是学得快,几十年就够了;学得慢,几百年一千年都很正常。”

陆沉笑嘻嘻的:“放心,死了的话,小师兄道法还不错,可以再救你一次。”

事实上,少年道人在死而复生之后,这副皮囊身躯简直就是世间罕见的天生道骨,修行一事一日千里,“生来”就是洞府境。不但如此,在三处本命窍穴当中安安静静搁置了三件仙兵,等他去慢慢炼化。

根据小师兄陆沉的说法,这是三位师兄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要他放心收下。

除此之外,少年道人最差的一件家当,是那件穿着的名为“莲子”的半仙兵法袍。品秩相对最低,可如今青冥天下除了屈指可数的得道仙人,恐怕已经没人知道这件法袍的来历了。简单来说,穿着这件道门法袍,少年道人就算去了其余三个天下或某个最凶险之地,坐镇之人境界越高,他就越安全。他伸长脖子给人杀,对方都要捏着鼻子,乖乖恭送出境。

有一天闲来无事,陆沉在云海之上独自打谱,少年道人盘腿坐在一旁。

陆沉微笑道:“齐静春这辈子最后下了一盘棋。黑白分明的棋子,纵横交错的形势,规矩森严,已经是结局已定的官子尾声。当他决定下出生平第一次逾越规矩,也是唯一一次无理手的时候,便再没有落子。但是他看到了棋盘之上光霞璀璨,七彩琉璃。”

少年道人好奇问道:“这是小师兄亲眼所见,推衍出来的?”

陆沉摇头道:“不是,是我们师父与我说的,更是齐静春对我们师父说的。”

少年道人咂舌。

陆沉笑眯起眼,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少年脑袋上:“齐静春敢这么给予一个泥腿子少年那么大的希望!你呢?!我呢?”

少年道人在人间长久游历之后已经越发成熟,福至心灵,灵犀一动,便脱口而出道:“与我无关。”

陆沉收回手,哈哈大笑。师兄弟二人继续行走青冥天下。

少年道人有一天问:“小师兄这么陪我逛荡,离开白玉京,不会耽误大事吗?”

陆沉摇头笑道:“世间从来无大事。”


落魄山竹楼。

崔诚难得走出了二楼,朱敛、郑大风、魏檗都已经齐聚。

魏檗手中握着那把当年陈平安从藕花福地带出的桐叶伞。

崔诚点点头,然后说道:“把裴钱带过来,一起进去。既然是将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了,我们占据其一,那就让朱敛和裴钱先去看看。”

魏檗施展本命神通,那个在骑龙巷后院练习疯魔剑法的黑炭丫头突然发现一个腾空一个落地就站在了竹楼外边,大怒道:“干吗呢?我练完剑法还要抄书的!”

魏檗正色道:“你和朱敛去一趟藕花福地的南苑国。”

裴钱目瞪口呆。

魏檗撑开伞,松手后,不断有宝光从伞面流淌倾泻而下。朱敛拉着裴钱走入其中。

下一刻,朱敛和裴钱就一步跨入了南苑国京城,裴钱揉了揉眼睛,竟是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那条小巷就在不远处。

小雨时节,裴钱带着那根行山杖胡乱挥舞,哈哈大笑。

一位青衫老儒士掠空而至——南苑国国师种秋。

朱敛瞥了眼:“哟,高手。”

种秋看到两位“谪仙人”出现在南苑国京城似乎并不疑惑,反而笑道:“陈平安呢?”

裴钱一挑眉,挺起胸膛,老气横秋道:“我师父没空,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先来看看你们!对了,我叫裴钱!贼有钱的那个钱!”

然后她如遭雷击一般,再无半点嚣张气焰,甚至有些手脚冰凉。之后,她一直浑浑噩噩,直到离开了藕花福地才稍稍回过神。

魏檗和郑大风都觉得古怪,朱敛摇摇头,示意不用多问。

这天,裴钱是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登上竹楼二楼,打了声招呼,得到许可后,她才脱了靴子,整齐放在门槛外边,就连那根行山杖都斜靠外边墙壁,没有带在身边。她关上门后,盘腿坐下,与那位光脚老人相对而坐。

崔诚问道:“找我何事?难不成还要与我学拳?”

不知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没长大的黑炭丫头使劲点头:“要学拳!”

崔诚问道:“不怕吃苦?”

裴钱眼神坚毅:“死也不怕!”

崔诚嗤笑道:“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又哇哇大哭吧?这会儿落魄山可没有陈平安护着你了,一旦决定与我学拳,就没有回头路了。”

裴钱沉声道:“我想过了,就算我到时候会哭、会反悔,你也一定要把我打得不敢哭、不敢反悔!”

崔诚似乎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爽朗大笑,最后看着那个小丫头的双眼:“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学拳?”

裴钱双拳紧握,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我裴钱谁都可以比不过,唯独一个人我不能输给他!绝对不可以!”

崔诚哦了一声:“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嫡传了。放心,不需要有那狗屁师徒名分。”

裴钱抬起手,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站起身,向这位老人鞠躬致谢。

在陈平安面前从来没有虚架子的光脚老人竟然站起身,双手负后,郑重其事地受了这一拜。

裴钱一脚向前踩地,一脚后撤,拉开一个拳架:“来!”

崔诚一闪而逝,一手将黑炭小姑娘的头颅按在墙壁之上,裴钱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七窍流血。

崔诚微笑道:“还要学吗?!”

裴钱怒吼道:“死也要学!”

崔诚点头道:“很好。”

当初在南苑国京城,小巷里走出了一个青衫少年郎,他撑着油纸伞,笑容和煦,望向裴钱,微微讶异之后,嗓音温醇道:“裴钱,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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