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

剑来  作者:烽火戏诸侯

站在桂花岛山脚渡口处,陈平安轻轻跨出一脚,便踏上了倒悬山。

桂姨事先就跟陈平安说,桂花岛靠岸的那一刻,就是渡船最繁忙的时分,卸载那些来自宝瓶洲、俱芦洲和桐叶洲的货物,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老龙城范家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所以她和老舟子以及马致三人,需要亲自盯着每一手货物交易,没办法带他去倒悬山客栈下榻。原本桂姨想让金粟领着陈平安,去往那间与桂花岛世代交好的客栈,被陈平安婉拒了,惹得金粟心中微微埋怨。

正郁闷的金粟,看到那背剑少年朝她咧嘴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金粟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年跟桂夫人、老舟子和马致挥手告别,似乎不敢和金粟进行眼神对视,转身快步跑向渡口。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金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平安行走在人头攒动的人流之中,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

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除了一枚进入倒悬山的青木通关牌外,需要再过一关的桂花岛的百余人多领了一枚玉牌,同时他们被告知在三天后的子时通关,一炷香后就要轮到下一拨人,过时不候。

陈平安走下船,腰间悬挂着那枚只篆刻有一个“涯”字的白玉牌。桂姨告诉他,倒悬山上风景各异,商铺林立,趁着这三天工夫,可以多走走,若是相中了心仪的法宝器物,手中钱财不够,可以跟客栈掌柜借,十枚谷雨钱以下,那个掌柜都会答应,而且按照老规矩,记在桂花岛账上。

山崖畔的这座渡口,名为“捉放渡”,此名源于渡口附近一个历史悠久的古亭。古亭上悬挂着匾额“捉放亭”,这是某一脉道统前任老掌教的亲笔手书。

倒悬山上有九个建筑隶属于此方天地的道家,其余高楼、庭院、商铺等地皮,早已卖给八方来客。这九个建筑是分别屹立于倒悬山八方的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以及中央的孤峰。

道祖二弟子这一脉道统,无论是地盘大小,还是徒子徒孙的人数,相较于方圆百里有余的倒悬山,都不算太夸张。

“陈公子,陈公子。”有人在陈平安背后急切地嚷着。陈平安回头一看,是那个自称刘幽州的绿衣少年。刘幽州一路小跑到陈平安身边,问了一连串问题:“陈公子,你在倒悬山上住哪儿?有约好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不如去我那边?我家在这边有栋宅子,靠近一个叫敬剑阁的地方,据说宅子还挺大。我一直想要谢你呢,不如给我个机会?”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桂花岛帮我安排好了,去鹳雀客栈住。”

刘幽州一脸失落,仍是不愿死心:“这样啊,那回头我能找你玩吗?我是第一次来倒悬山,要好好逛逛,咱们一起呗?”

陈平安愣了愣。

老妪无奈道:“少爷,萍水相逢,你便如此热络,不合情理。别说是陈公子不敢答应,便是换成我,也不会点头。”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那少年神色黯然:“好吧,陈公子,我住在猿蹂府,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去找我,到时候就说是我刘幽州的朋友。”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没问题。”

陈平安、刘幽州和老妪同时转头,一个姿容动人的“女子”站在三人附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妪苍老脸庞上满是笑容,如枯木逢春,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小仙师,可是有什么难处?”

那“女子”对老妪视而不见,盯着陈平安,“喂”了一声:“你能不能借我一枚谷雨钱?我以后还你三五枚便是。”

陈平安递过去一枚谷雨钱,那人接过钱,笑着离去。

刘幽州轻声道:“陈公子,是你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不认识。”

刘幽州惊讶道:“那你也借钱给人家?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好看的姑娘最会骗人了。陈公子,容我多一句嘴啊,哪怕钱再少,也不能这般行走江湖啊。”

陈平安龇牙咧嘴,告辞离去。

一枚谷雨钱还少?好看的姑娘?

老妪忍俊不禁,笑道:“少爷,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个‘漂亮姑娘’,其实是一名男子?”

刘幽州呆若木鸡,小声道:“我方才光顾着偷瞄那姑娘的脸蛋和身段了,没敢多看。”

老妪道:“少爷,人家不是姑娘欸。”

刘幽州一挥袖子,大步向前:“长那么好看,我就当他是姑娘了。”

陈平安没有急于去往鹳雀客栈,而是跟随一股人流去往附近的捉放亭。

陈平安临近人满为患的小亭子,难免有些失望,觉得好像名不副实。亭子极小,甚至不比梳水国宋老剑圣家的山水亭大。亭子内外已经站了不下百余人。陈平安踮起脚尖,看了眼见缝插针都难进的小亭子,就打算去鹳雀客栈。

陈平安刚要离去,身后有熟悉嗓音响起,跟此人的容貌一样阴柔:“不去亭子里停留片刻?”

那名“女子”与陈平安并肩而立,陈平安转头笑道:“这也太挤了,不敢去,怕出不来。”

“女子”微笑道:“你只管跟着我,就当我先还你那一枚谷雨钱的利息。”

陈平安一头雾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结,笑容古怪。陈平安试探性地问道:“障眼法?”

“你的酒葫芦先借我一用。放心,这么只小破葫芦,我还真不放在眼里。我那只养剑葫芦,算是你们的老祖宗,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朝陈平安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拿过陈平安腰间的姜壶,一边快步走向三名姿色上等的年轻女子,一边仰头喝酒。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男子豪迈奔放的气概,同时在他身上显现,

片刻之后,那人站在花丛之中,朝陈平安招招手,陈平安只得走过去。那人以陈平安听不懂的话语介绍了一通,然后又用宝瓶洲雅言给陈平安说了一遍。原来这三名女子是婆娑洲的宗门子弟,她们结伴游历海外,需要斩杀一头龙门境的海中巨妖才算完成历练,历练的终点即是这座倒悬山,之后就要返回婆娑洲师门。他不由分说拽着陈平安胳膊,带着三名婆娑洲仙子一起杀向捉放亭。

相传那座青冥天下的三位道家掌教之一的“真无敌”——道祖座下二弟子,当初丢下这方最大的“山”字印后,亲临此地。有个十二境巅峰的大妖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悄然越过了剑气长城的众多禁制,来到倒悬山,结果他第一次所见之人,恰好就是那位掌教。当时倒悬山一带是个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大妖本以为从此天高任鸟飞,见着了那位道人,自然出言不逊,就要将其一口吞下。至于结局,毫无悬念,大妖被那位道家掌教一巴掌拍了个半死,被丢回了剑气长城以南。后世倒悬山道人便建造此亭,彰显那位掌教的道法通天。

这一趟捉放亭之行,陈平安累得汗流浃背。三位仙子貌美,那个家伙姿容犹胜她们一筹,小亭内外人人比肩继踵,有些男子是无心的碰撞,有些男子则是有心的揩油,陈平安便只好尽量护着他们,自然劳心劳力,处处皆是细微的勾心斗角。

成功走出捉放亭后,陈平安两人跟那三位仙子分道扬镳,她们还要去往最近一处景点麋鹿崖。

陈平安收回养剑葫芦,别在腰间,无奈道:“以后别再干这种事情了。”

那人白了一眼陈平安:“没劲,我陪仙子姐姐们耍去。”

陈平安如释重负,告辞离去。

那人瞥了眼陈平安远去的背影,嘀咕道:“也太正儿八经了,竟然还不是假装的。难道是哪家老夫子教出来的小夫子?”

附近有英俊男子搭讪:“这位小姐,一个人赏景呢?”

那人笑呵呵道:“赏你大爷,老子跟你娘亲一起逛过窑子呢。”

那器宇轩昂的男子赶紧摆手,示意身边扈从不要轻举妄动,他笑容灿烂,伸出大拇指:“姑娘这性格,我喜欢。”

那人径直离开捉放亭,途中还在犹豫是先去敬剑阁还是先去上香楼。

男子望向那个腰系彩带的“大美人”,感慨道:“唯有山上方有此等通透灵秀的女子,修行好啊。山下女子,便是皮囊再出彩,也不过短短十几二十年的动人时光。”

一个贴身扈从以中土神洲的大雅言轻声提醒道:“陛下,可以动身去往雷泽台了,莫要让国师久等。”

男子“嗯”了一声,笑道:“速去。”


雷泽台是一处九十九阶的高台,貌似一只巨大甘露碗,其中雷电如浓稠浆液。

传闻道老二施展无上神通,从那座只见于文字记载、不知所终的上古雷泽中,“掬起一捧水”,放置在倒悬山。道老二嫡传弟子之一的大天君,每次打杀了不守规矩的各路神仙精怪,一律将他们的魂魄拘押在此处。

雷泽台这边,今日竟然被封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此时此刻,一身形高大之人屈膝半蹲在最高处的雷泽旁,他以手肘抵住膝盖,以下巴抵住胳膊。一把无鞘长剑悬停在雷泽之中。长剑入泽之后,整座小雷泽都在沸腾翻滚。

此人应该是在淬炼佩剑。

一位手捧拂尘的老道人站在高台底部,笑容和煦,满脸的与有荣焉。老道人作为倒悬山的第三号人物,被南海所有蛟龙之属视为天敌。千年之间,他斩杀蛟龙无数,硬生生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尘。最近的五百年间,老道人曾经与婆娑洲的两位陈氏儒圣在南海上交手,威名远播。可是今天哪怕是给一个外人看家护院,老道人仍是丝毫没有觉得掉价,反而神色颇为自得。


陈平安遇上了一件尴尬事,原来在倒悬山,就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宝瓶洲雅言,而陈平安又不会中土神洲的大雅言,所以问路的陈平安,跟被问路的好心人,双方鸡同鸭讲。最后陈平安硬着头皮,锲而不舍地问了三十余人,总算问到了一个略通宝瓶洲雅言的行人,结果人家不知鹳雀客栈在何方。

陈平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四顾茫然,只得摘下养剑葫芦,站在原地借酒浇愁。

实在不行,就只能原路返回捉放渡,去跟桂夫人讨要金粟了,请这个桂花小娘帮着带路。至于会不会被“大仇得报”的金粟冷嘲热讽,陈平安倒是无所谓。脸皮厚一点,不打紧。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平安又逮住一个知晓宝瓶洲雅言的路人,后者虽然依旧不知鹳雀客栈地点,却知晓敬剑阁与猿蹂府在哪,而且说起这两处地方的时候,陈平安询问的是“先生可知敬剑阁在何方”,那人的回答竟是“哦,你是说那猿蹂府旁边的敬剑阁啊,好走,离此不算太远”。

皑皑洲少年刘幽州,不简单。

陈平安直接掉头去往捉放渡口。那名路人看着少年背影,满是遗憾,他本想借此机会跟猿蹂府搭上丁点儿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

金粟开开心心地走下桂花岛,领着“灰头土脸”的陈平安一起去往鹳雀客栈。她下山之前,桂夫人给了她三枚小暑钱,要她省着点花。走下渡口后,金粟问陈平安要不要去捉放亭,陈平安说已经去过了,金粟点点头,说捉放亭最没有花头,远远不如其他景点有意思,比如那灵芝斋、麋鹿崖、敬剑阁,去了这些胜景才算不虚此行。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金粟给陈平安大致讲解了倒悬山一些重要风景名胜的情况,例如那敬剑阁,剑气长城所有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的佩剑,倒悬山都会打造一把仿品,供奉在阁内,以供后人瞻仰。

金粟到了倒悬山,对陈平安明显不再像桂花岛上那般冷淡,虽然称不上滔滔不绝,可也与陈平安说了不少话。她说那灵芝斋摆放着一柄道祖遗留在浩然天下的灵气盎然的灵芝如意,将整座灵芝斋浸染得如同一座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所以灵芝斋是倒悬山最堪称销金窝的一座客栈。来此历练的仙家宗门子弟,以及来此游览赏景的豪阀公孙,是有钱也难进灵芝斋,需要数月之前就开始预约房屋。

临近那座鹳雀客栈,金粟低声道:“有传闻说,在道祖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上,结了七只品秩最高的养剑葫芦,灵芝斋密室就藏有其中一只,而且这只的葫芦籽是第一个成熟的。如今这只养剑葫芦里头秘密温养着浩然天下十数位大剑仙的飞剑。”

这些小道消息,往往旁人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识过养剑葫芦似的。金粟一样不能免俗。

实则执掌倒悬山“金科玉律”的道人,关于养剑葫芦和为天下剑仙养剑一事,从来不会泄露半点天机,只说灵芝斋并无此等奇事,切勿多想,莫要以讹传讹。

陈平安想起了阿良赠送给小宝瓶的银色养剑葫芦,当然还有正阳山苏稼仙子曾经悬佩的那枚紫金养剑葫芦,以及不久前那家伙自称的“养剑葫芦老祖宗”。

陈平安突然问道:“金粟姑娘,猿蹂府在倒悬山很有名吗?”

金粟点头道:“当然,皑皑洲刘家名下的猿蹂府是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占地很大,名声更大。刘氏是皑皑洲第一大姓氏,而且口碑极好,皑皑洲几乎所有的君主皇帝、地仙修士,都要跟刘氏打好关系。而且咱们练气士使用最多的雪花钱,就是按照刘家打造的钱模子铸造的,那条玉矿山脉,刘氏一家就占了一成。别觉得一成听上去很不起眼,实在是不能再多了!”

陈平安有些震惊。

金粟的眼神有些恍惚:“刘氏子弟,那才真是一生下来就坐拥金山银山的幸运儿。想要什么,用钱砸就是了,天底下就没有刘氏买不起的宝贝。”

这些话,是老龙城孙嘉树亲口告诉她的,当时金粟从小财神孙嘉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憧憬。

陈平安越发打定主意,不要刻意结识刘幽州——那个少年就像一艘桂花岛渡船,他掀起的任何风浪,都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抗衡的。

陈平安一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黯然,心扉如被风雪拍打。

鹳雀客栈在一条巷子尽头,其掌柜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男人,哪怕是面对见过数次的金粟,也没个笑脸,他给两人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后,就不再搭理他们。金粟小声解释道:“客栈掌柜是子承父业,以前鹳雀客栈很大,这半条巷子都属于客栈,在捉放渡这一带小有名气,后来遇上了一场变故,当时咱们桂花岛好像帮衬了一下,可是掌柜父亲还是去世了,算是家道中落吧,就只剩下眼下的格局了。”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

倒悬山的客栈,比起之前陈平安游历山河时住的城镇客栈,其实没什么两样,素洁而已。

金粟敲门而入,落座后,开始跟陈平安商量接下来两天的行程。她早已胸有成竹,明天先去法印堂、敬剑阁、灵芝斋和师刀房这四处,后天再去上香楼、麋鹿崖、雷泽台这三个地方。最中央的孤峰是禁地,虽然会路过,但是也就只能远远看几眼罢了。

陈平安询问这里是否有交易奇珍异宝的铺子,金粟说灵芝斋就是,还有开在灵芝斋对面与其抢生意的一家包袱斋。这两个地方每天财源滚滚,只认货不认人,十分安稳,故而穷凶极恶的山泽野修只要有了收获,都喜欢来倒悬山,既能躲避各方追杀,还能正大光明地卖出重宝,换取钱财享福。

倒悬山附近几座岛屿上,常年驻扎着许多正派修士,死死盯住倒悬山的动向,就为了观察隐匿在倒悬山上的某些大寇。这些借着倒悬山规矩来避难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是手染无数鲜血的邪魔外道,曾在各大洲闯下赫赫凶名。

陈平安问了倒悬山通往剑气长城的准确地点,金粟告诉他就在倒悬山中央地带的孤峰旁,那道大门是仿造上古登仙台的大门,若是悬佩“涯”字玉牌,就可以就近参观。

如今山上修士的第十三境飞升境和纯粹武夫的十境,已是人间止境,之后便是不见经传的失传二境。道德圣人行走四方、泽被苍生的那个远古时代,好像世间还分布着一座座登仙台,可供练气士轻松飞升。飞升时,空中会有天女散花,彩云绚烂,虹光流溢,共襄盛举,为得道之人庆贺。

陈平安跟金粟约好明早出门的时辰,就独自离开客栈,去往那座大天君结茅修行的孤峰。

陈平安一路上琢磨着这九个地方: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孤峰。数字跟雄镇楼一样,都是九。说不定也是一种圣人镇压气运的阵法。

在孤峰山脚,有一条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的登山神道,附近不远处有一个由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广场,广场外边只有一条铁索栏杆,高不过两尺,谁都可以一跨而过。广场中央高高树立着两根高达十数丈的白玉大柱,柱子中间,平静如镜的水面偶尔会有涟漪荡漾。当下广场上的人并不多,稀稀疏疏二三十人,无论老幼男女,腰间都有一枚“涯”字玉牌,许多顽劣稚童在人群中穿梭,四处奔跑,追逐打闹。

广场上并无道人负责看守,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跨过栏杆,并没有引起任何动静,他这才略微放下心来,缓缓走向那两根大柱。

陈平安发现自己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流光溢彩。他抬头望去,发现有个身穿宽大道袍的小道童,坐在一根大柱旁边的蒲团上,正在翻看一本书。若是有瞧着与他差不多岁数的稚童靠近,头顶鱼尾冠的小道童便随手挥袖,孩童们随之飘远,如同腾云驾雾。孩子们乐此不疲,小道童也从不嫌烦,挥袖不断。

陈平安不敢效仿孩子,而是绕过大柱走到后边。他发现大柱旁边又有小柱子,那个好似拴马桩的石柱上,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剑客盘腿而坐,怀中抱剑,闭眼酣睡。

一看就是位……绝世高人!

陈平安不敢打搅此人睡觉,下意识放轻脚步,就要转身走回另外一边。

那名抱剑而眠的剑客脑袋一磕,猛然惊醒,眼神有些木讷,左看右看再往高处看之后,望向那个背剑少年的背影,喃喃自语,好像说了三个字,然后便继续睡觉。

陈平安站在镜面的另外一侧,怔怔看了许久。

他无法想象,镜面之后,就是剑气长城?就是另外一座天下?

高耸入云的孤峰之上,又有一座倒悬山最高的高楼。一年之中,高楼有大半时间被云海笼罩,而楼顶屋檐下,悬挂有三只铃铛,据说只有道家三位掌教亲临倒悬山,铃铛才会悠扬响起。

一位道家大天君正在楼顶,透过云海俯瞰广场。

背剑少年,小如芥子。


陈平安返回鹳雀客栈,继续修习六步拳桩和剑炉立桩,深夜时分,他脱衣躺下,面带笑意。

第二天天蒙蒙亮,金粟就提前一刻钟来敲门。陈平安停下无声无息的走桩,打开门,与金粟一起离开客栈,去往法印堂。此堂又被称为“缺一堂”,号称收集了世间所有样式的百家法印,唯独少了一样“山”字印。它尊奉一条“山不见山”的不成文规矩,毕竟倒悬山本就是一方“山”字印。

陈平安叹了口气,跟随兴致勃勃的金粟走入法印堂。法印堂有三层楼,每一层都极为宽敞,分隔出大大小小的房间,数千枚法印分别悬停在一层层一排排的琉璃柜之中。有些法印已经孕育出充沛灵性,不断游弋撞击琉璃柜,砰砰作响,甚至还有法印灵气凝聚而成的寸余精灵,它们会在透明的琉璃柜后与人大胆对视。

陈平安在二楼一间“水”字印屋久久停留,不愿离去,金粟便自己去别处晃荡,他们约好一个时辰后在法印堂门口碰头。

陈平安注视的那方“水”字印,灵气如轻盈水雾化作一条溪涧,萦绕印章,印章底部篆刻有“银河垂落”四字。陈平安因为有一本李希圣注解详细的《丹书真迹》,对于古篆字已经认得不少。

听金粟说,法印堂的印章只收不出,不会卖给任何人。早年唯一一次差点破例,是皑皑洲的刘氏当代家主,扬言要一口气买下一层楼的印章。堂主不得不禀报孤峰大天君,后者的答复很简单,他从孤峰高楼处砸下一道剑气长虹,将猿蹂府的后花园销毁殆尽。当时还只是刘氏嫡子、尚未继承家主之位的年轻人,叉腰仰头大骂孤峰老神仙,大意无非是老子有钱,你有本事再来。

然后大天君便洒下了一阵剑气大雨,直接将猿蹂府那个号称可挡剑仙百剑的大阵,打得点滴不剩。偌大一座世代经营的仙家猿蹂府,损失惨重。


好在并无一人受伤。

之后便有了一次脍炙人口的问答。那个年轻人脸色不变,只是转头询问老管事,那位天君行事如此跋扈,合乎规矩吗?老管事笑答,天君在倒悬山,就是规矩。

经此一役,倒悬山大天君的强横武力,以及皑皑洲刘家的雄厚财力,同时传遍天下。

陈平安之后没有登上三楼,直接下楼去法印堂外等待金粟。

金粟晚到了一刻钟,看到背剑少年坐在台阶上发呆,致歉道:“来晚了,因为三楼有一方印章新孕育出了一个极其玄妙的精灵,能够幻化成与它凝视的人物,特别好玩。好多人在那边排队呢,陈平安,不好意思啊。”

陈平安起身拍拍屁股,开颜一笑:“咱们又不赶时间。”

当金粟在倒悬山第一次直呼陈平安的名字后,孤峰山脚的两个看门人——看书小道童和抱剑中年人,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

小道童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出广场,去往上香楼。抱剑男子则转过身,弯曲手指,对着镜面轻轻一弹,随后男子蓦然一笑,猛然拧转手腕,如同捞取某物,收回了先前的弹指传信,继续打瞌睡。

倒悬山并无术法禁制,那小道童一步跨出,就是数里之外。他来到一座紫烟袅袅流散的阁楼之前,大步走入其中。许多鱼尾冠道士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纷纷弯腰作揖,尊称其为师叔祖,甚至是太上师叔祖。

小道童脸色冷漠,没有搭理任何人。跨过大门后,他一挥袖子,将数名道冠、道袍迥异的敬香道人拍飞,使其瞬间飘往两侧墙壁之下,吓得这些中五境道士差点心神失守。小道童大步向前,一人独占烧香位置,从旁边案几香筒中拈出一支香。香案上,供奉有四幅画卷,道祖最高,以致香客稍不留神,就看不到这幅画卷。下边并肩悬挂着三位道士的画卷。居中道士悬挂桃符,左侧道士手持法剑、身披羽衣,右边道士头顶莲花冠。

巨大香案之上,只有一只供香客们插放香火的大香炉。

据说道士和心诚的善男善女在此敬香,有机会让另外那座天下的道祖和三清掌教知晓。几乎所有道士进入倒悬山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上香楼点燃三支香。当然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肯定不会踏足上香楼半步。

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对着那位莲花冠掌教拜了三拜,将手中那支香插入炉中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忽然小道童愣了一下,他睁开眼后,觉得有些无聊,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小道童皱眉问道:“身为中土陆氏子弟,你为何先去敬剑阁,而不是来此烧香?!”

年轻“女子”夷然不惧,笑道:“咱们死心塌地认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教为自家老祖,可是老祖宗从来不曾认咱们是他的子孙啊。几千年下来,陆家烧了多少香火,不一样连半个字的答复都没有?我多烧一炷香,就有用了?”

小道童稚嫩脸庞上有些怒容:“还敢在此放肆?!”

年轻人笑眯眯道:“天君你又不是我陆家老祖宗一脉的道人,为何如此执着于这点外人礼数?”

小道童冷哼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出去!”

小道童一袖挥去,年轻人倒飞出去,摔落在上香楼外的街道上,呕血不止,他挣扎着坐起身后,仰起头,望着右侧那幅千百年来无动于衷的画像之人,大笑不已。

今日亦是如此无情。

历史上陆家一次次身陷绝境,一次次面临倾覆之危,画像之人,从未理睬。

小道童跨出门槛后,瞥了眼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一闪而逝。

陈平安在金粟带领下,于正午时分赶到了灵芝斋,见识过了那柄传说中的灵芝如意。陈平安看过了灵芝斋那些天价的法宝灵器,既没有购买,也没有卖方寸物里的一些东西。之后去往今天最后一处景点——师刀房。

师刀房的引人入胜,不在景观,而在于一堵墙壁上的一张榜单,榜单上记载着不同的悬赏赏格。悬赏对象千奇百怪,可能是南海岛屿的一头精魅大妖,某洲的一国君主,或是一位仙家长老,某些作乱的妖魔邪道,甚至就连婆娑洲的一位陈氏儒家圣人都在榜上。

这倒悬山师刀房不知何时沿袭下来的规矩,师刀房的人可以自己发榜张贴,其余任何人也都可以,但是张贴之人,必须将悬赏金额押在师刀房。没钱就敢胡乱发榜,那就得领教一下师刀房法刀的厉害了。

道老二这一脉道统,其中又有分支,法器一律为刀,这一支道人在中土神洲曾经闯下偌大名头,与墨家赊刀人不相上下,一个强横,一个神秘。

在浩然天下,比惹上剑修更麻烦的事情,就是跟悬佩法刀的这伙道人起纠纷,因为师刀房的道人一向出手果决,甚至可以说狠辣,他们斩妖除魔干脆利落,与练气士厮杀,同样不留情面。据传,一次师刀房的一位高功道士,与龙虎山一位出身天师府的黄紫贵人,碰到了一起,都要斩杀一头道行高深的邪魔。若是按照常理,俩人要么并肩作战,要么各自为战,要么避让一头,结果那师刀房道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跟那位张家天师打得天翻地覆,师刀房道人重伤了天师之后,这才独自降魔。

当时这场风波在金甲洲闹得很大,以致天师府一位本姓师祖万里迢迢从中土神洲赶到倒悬山兴师问罪,最后又是一场巅峰大战,坐镇孤峰的大天君亲自出手,与那位辈分极高的张家天师战于倒悬山千里之外。只是最终胜负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灰尘药铺,今天担任店伙计的妙龄少女少了一个,正是那个掌柜郑大风还欠着她一本书钱的小丫头。

郑大风有些恼火,拍桌子说这丫头真是造反了,仗着自己漂亮水灵就敢无法无天。这位掌柜放出狠话,说她竟敢不请假不吱声就不来铺子干活,简直就是没把他这个玉树临风的掌柜放在眼里,要扣掉她那本书的三四十文钱。唠唠叨叨的汉子气咻咻的,可惜铺子里的妇人少女就没一个当真的,嗑瓜子的嗑瓜子,闲聊家长里短的继续闲聊,反正谁也不信掌柜真会扣工钱。

一位范氏老祖战战兢兢地来到药铺门口,一脸赔罪的惶恐神色。

郑大风脸色微变,立即收起比妇人还碎嘴的埋怨念叨,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轻声道:“就在这里说吧。”

老人叹息一声:“郑大先生,今儿没来药铺的小姑娘,死了。”

郑大风“哦”了一声,面无表情。

老人误以为这位武道九境大宗师并未上心,松了口气。

郑大风挥挥手,示意老人可以走了。

郑大风坐在门槛上,不再说话。药铺里的妇人少女直觉敏锐,都察觉到了门口那边的气氛诡谲,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去跟掌柜插科打诨。

郑大风突然开口说道:“哈哈,这回真不用还钱了。”可其实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望向巷子一处阴影:“我信不过范家,人品和本事都信不过了,老赵你亲自去查一下。我等着你的消息。”郑大风站起身,就这么耐心等着。

老龙城,风起于青       之末。


倒悬山夜幕中。

孤峰山脚的广场上,除了继续翻书的小道童,以及到了晚上反而不再打瞌睡的抱剑男子,已经空无一人。

两根大柱后的镜面之中,突然走出一名英姿飒爽、腰佩长剑的少女。

她眉如远山。


这天去过了师刀房后,陈平安和金粟又去了敬剑阁。如此一来,今日行程绕路最少,不用走太多冤枉路。

先前在师刀房那堵贴了密密麻麻榜单的影壁上,陈平安找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崔瀺、许弱、宋长镜。

其中崔瀺的榜单最多,有六张,发榜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大洲,可想而知,这个昔年的文圣首徒在浩然天下是何等不受待见。

墨家许弱和大骊藩王的榜单各一张,悬赏理由都很奇怪。悬赏许弱之人,是一个署名“峥嵘湖碧水元君刘柔玺”的女子,字里行间,满是恨意,以及情意。悬赏宋长镜的那个人,署名为“金甲洲韩万斩”。此人可能是钱太多了没地方花,悬赏理由竟然是他觉得小小宝瓶洲,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位武道止境的大宗师。

陈平安和金粟在转身离去的时候,与街道上另一边的一行三人,遥遥擦肩而过。

陈平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因为那个女子实在太高了。那个女子将满头青丝扎成了一条马尾辫,身材匀称,腰间悬挂着一把无鞘长剑。这把长剑像是新鲜出炉,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一阵阵雪白清亮的光线。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街道上的众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打量这名奇怪女子。

一名英俊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窃窃私语,女子偶尔点头,极少说话。两人身后是一名中年扈从,杀气极重,难以遮掩,大概是七境以下的纯粹武夫,尚未凝聚金身,所以遮掩不住气机,若是七境以上的武夫,还能拥有如此气象,那就有些可怕了。

金粟哪怕走出去很远,还是忍不住转头,恋恋不舍地望向那名女子的背影。虽然那女子始终没说话,身上也没有华美衣饰,甚至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可是金粟就是羡慕这样的女子,说不清道不明。

有些人总是这么不一样,看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很多年。而有些人,哪怕看了很多年,也没在心头住下。

陈平安倒是没怎么留意,很快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想起了家乡的石拱桥,当然他想着想着,也想到了天上的那座金色拱桥,云海之中,一望无垠。

高大女子这一路从未打量过任何人。她一直走到了师刀房影壁前,仰起头,迅速浏览悬赏榜单,对大多数的榜单她兴致缺缺,懒得多看一眼,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左上角的一张榜单上,她眼前一亮。

此次南下倒悬山,乘坐那艘自家王朝名下的渡船蜃楼,一路从中土神洲北方, 飞过五大湖之一的峥嵘湖,掠过世间最大的山岳穗山,再经过婆娑洲,她始终待在屋内,翻阅一部某个覆灭王朝的库藏古书。静极思动,她便想着这次倒悬山淬剑之后,北归途中,找件事做做。

她伸手一抓,将那张悬赏榜单扯入手中,对师刀房大门方向淡然道:“这份悬赏,我接了。”

那英俊男子之前顺着高大女子的视线看去,嘴里一直在碎碎念,当高大女子盯住这张榜单后,他便默念道:“不要撕这张,不要撕这张,随便换一张都行……”

结果天不遂人愿,女子偏偏就撕下了这张不知已经张贴了多少年的老旧榜单。

男女身后的扈从满脸笑意,毫不意外,似乎早早知道会是这样。

英俊男子哭丧着脸道:“国师,难道咱们真要去白帝城大闹一场?咱们附近的那个魔道巨擘,不是只比白帝城城主差几个名次嘛,同样在浩然天下十大魔头之列,国师为何不找他?一趟来回,说不定我刚好在皇宫为国师温一壶酒。虽说这个魔头近些年忌惮国师,已经隐世不出,还传出要搬迁宗门的消息——”

她笑着打断男子的言语:“我能够破境,那人功劳很大。忘了告诉陛下,他已经被我宰了。”

男人愣了一下,惋惜道:“国师为何不对其劝降招徕,若是有此助力……”

高大女子又笑了:“我说过啊。只不过他提了一个条件,要我给他做侍妾。我想了想,觉得比起端茶送水,还是做掉他更容易一些。”

男人先是哀叹一声,随即醒悟过来,捶胸顿足道:“国师,你与我直说,这些话是不是打架之前说的?”

女子略有愧疚,笑着拍了拍男子肩膀:“陛下英明。”

事后那个魔头在她脚下跪地求饶,磕头认错,她没有答应。离开那个满是尸体的魔教宗门后,她策马驰骋于山间小道,手中长枪的枪头还挂着那颗头颅。她本想将头颅拿去京城皇宫给陛下瞧一眼,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大魔头到底长什么样,可一想到皇帝多半要埋怨自己不为大局考虑,便一抖手腕,将那颗头颅从枪头上甩掉,如此一来,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

男人心疼得有点麻木了,有气无力道:“那我赶紧让人给京城传信,要他们为国师搬来那副铠甲。白帝城城主太过无敌,国师不可掉以轻心。”

女子摇摇头,眼神炙热:“若是跟白帝城城主来一场生死大战,穿与不穿那副金银台铠甲,其实没什么两样。陛下没必要多此一举。”

男人语气沉重道:“求你很多次了,我再求你一次,别分什么生死,分出胜负就行,然后跟人家白帝城城主看看彩云,下下棋,在大河畔散散步……”

高大女子瞥了他一眼,笑道:“陛下是想白帝城城主有朝一日能够入赘我们王朝?”

男子伸出大拇指,厚颜无耻道:“国师算无遗策!”

女子淡然道:“我此生所嫁,唯有武道。”

男子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当高大女子揭下这张榜单后,师刀房没有任何人出门应酬,影壁附近所有看热闹的练气士都已作鸟兽散。

中土神洲最新的十大高手,都是在最近百年间现世过的山巅之人,否则就会被排除在外。原本十位全是上五境练气士,如今却有了一位女子武神,而且人数变成了九人。

这是浩然天下历史上,纯粹武夫第一次跻身此列,而且那位女子武神,一鼓作气冲入了前五。

第四人,正是白帝城城主。

高大女子转头对身后那名扈从说道:“宝瓶洲之行,你替我去,若是人家实在不愿意交出那把剑鞘,就算了,你不用强人所难。”

扈从点点头。


进入敬剑阁之前,陈平安和金粟各怀心思,陈平安是想要去看看,敬剑阁内有没有那个斗笠汉子的佩剑?如果有,是叫什么名字?被其斩于剑下的上五境大妖到底有几头?而金粟则是去瞻仰那些女子剑仙佩剑的风采。

两人各有所求,于是分头行事,各看各的。

敬剑阁分上下两层,上层的佩剑仿品并不对外开放,而下一层可以一直往里走。因为敬剑阁仿品,是按照每千年斩妖战绩分到不同屋子摆放的,所以每间屋子的仙剑数量不一,但是没有任何一间屋子显得空荡荡。陈平安一路看去,记住了一个个古老的名字,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能够在剑气长城上刻字的人的剑,应该是秘密供奉在二楼了。

敬剑阁的陈设极为用心,除了将每一把佩剑仿品搁放在各有特色的剑架之上,剑架之后还有半人高的剑仙画卷。说是画卷,其实并不准确,剑仙肖像由白雾凝聚而成,纤毫毕现。

虽然男子剑仙的佩剑仿品更多,可是陈平安看得快,而金粟看得慢,结果到最后,陈平安和金粟在最后一间屋子刚好碰头。而且更凑巧的是,两人几乎同时肩并肩站立,一人望向男子剑仙的茱萸,脸色微变;一人凝视着女子剑仙的幽篁,眼神复杂。

关键在于这两位剑仙,皆无人像画卷。

突然有人挤开陈平安,骂骂咧咧,那人朝剑架和仿品吐了口唾沫,顺带着对驻足此地的陈平安也没有好脸色,又说了一通让陈平安满头雾水的言语,似乎发现陈平安听不懂,愤愤离去。

金粟叹息一声,道:“走吧。”

当初在落魄山竹楼外,陈平安听魏檗提起过这段往事,剑气长城外,一对男女剑仙轰轰烈烈地战死,极其悲壮,两位功勋卓著、剑法通天的大剑仙,竟然都被大妖阵斩于众目睽睽之下!

阵斩!两人皆是。

陈平安望着那个男子剑仙的姓名,再转头看了一眼女子剑仙的姓名。

金粟疑惑道:“陈平安,还不走吗?”

陈平安“嗯”了一声:“你先回客栈吧,我打算再看一遍敬剑阁,反正这里十二个时辰都不关门。”

她问道:“认得回去的路吗?”

陈平安还是没有抬头,点头道:“认得的。”

金粟有些奇怪,却也只当这个一天到晚背着剑匣的少年,太憧憬那座天下的剑仙,不舍得离开。她走出这间位于走廊最尽头的屋子,路过一间间屋子,好似光阴逆流,百年千年万年。

来敬剑阁敬仰剑仙的外乡客人很多,大多客客气气的,哪怕陈平安一直站在茱萸仿品之前,蹲着茅坑不拉屎,也没多说什么。可也有脾气如之前那人一般差的,对着茱萸、幽篁这两把曾经总计斩落十一个上五境大妖的剑仙佩剑,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嘲热讽,或是干脆就朝着剑架和仿品吐唾沫。

陈平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的愤怒、讥讽、冷漠、嘲笑和幸灾乐祸……

陈平安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桂花岛外的海面上,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恶意。

陈平安被一个魁梧汉子撞开,那人大步向前,就要一拳打烂剑架。就在此时,一个鱼尾冠中年道姑凭空出现,微笑道:“不可毁坏敬剑阁藏品,违者后果自负。”

那汉子悻悻地收起拳头,问道:“吐口水行不行,犯不犯倒悬山规矩?”

道姑笑而不语。

汉子心领神会,朝剑架吐出一口浓痰,转头就走。

旁边有人拍手叫好,魁梧汉子越发觉得自己有英雄气概,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陈平安还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默默走到这间屋子一处墙根,蹲着喝酒,在游客稀少的每个间隙,他就会迅速起身,去擦拭茱萸、幽篁的仿品和剑架上的那些唾沫,迅速擦干净后,就又回到墙根去喝酒。久而久之,便有人误以为背剑少年是敬剑阁的杂役,负责看管这间屋子,免得那两位剑气长城罪人剑仙的仿品给人打烂。

陈平安在这间屋子里一直待到了晚上,游人越来越稀少,所以他起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夜幕中,已经足足半个时辰没有人来到这间屋子了。陈平安这才离开敬剑阁,坐在外边的台阶上,握着养剑葫芦,却不再喝酒,嘴唇紧紧抿起。

男子剑仙,姓宁;女子剑仙,姓姚。

曾经有个姑娘,对陈平安这样介绍自己:“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在与正阳山搬山猿一战的时候,那个姑娘的言语之中,分明透露出她的父母还健在,而且她在骊珠洞天从头到尾的表现,也完全不像是失去爹娘的人。所以哪怕魏檗在落魄山提及剑仙眷侣的阵亡之事,陈平安也根本就没有往那个姑娘身上去想。

其实回头来看,早有蛛丝马迹。

她不喜欢提及剑气长城上那个“猛”字。她说以后自己的男人,一定要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剑仙,没有之一。她早早就孤身一人游历浩然天下,要人帮她铸一把好剑。

陈平安双手抱膝,坐在台阶上,背后剑匣装着他命名的降妖和除魔,腰间养剑葫芦装着还是他命名的初一和十五。脚上的草鞋,也是一双。

少年背对着的那座敬剑阁,最里头屋子里的茱萸、幽篁,也依然是相依为命的。

陈平安在台阶上坐着,不知发呆了多久,只是两眼无神地怔怔望向前方。他猛然回神,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

她眉头微皱,开门见山道:“陈平安,寄到我家的信,为什么不是你写的,而是阮秀写的?你怎么回事!”

陈平安好似给天雷劈中,答非所问道:“好久不见,宁姑娘。”

她看着对方那副傻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坐在陈平安身边,没好气道:“好久不见?这才多久。”

陈平安想了想,然后挠挠头。

不知为何,陈平安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走了千万里,练了百万拳。

她瞥了眼这个正襟危坐的家伙,再瞧了眼他背后的剑匣,突然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陈平安,你是一个……”

宁姚莫名其妙地发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就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陈平安不等宁姚把话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让宁姚等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芦偷偷喝了口酒。

宁姚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个家伙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比如从骊珠洞天一路赶来倒悬山,欠了一屁股债,都记在了她宁姚的头上?比如他早早将那个《撼山拳谱》弄丢了,只练了几千拳就觉得练拳没出息,所以如今背了剑匣,开始练剑了,最后又觉得练拳练剑都很没出息?

又或者陈平安闯荡江湖,傻人有傻福,有一大帮缺心眼的红颜知己,如今正在客栈等他?

宁姚想东想西,想南想北,唯独没有想过陈平安是不是把阮邛铸造的那把剑给丢了。

这怎么可能呢?千山万水,春夏秋冬,他一定会把剑送来的。

宁姚身后的敬剑阁,是剑气长城的万年精气神所在。陈平安当时蹲在墙根,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书上记载的诗词佳句中,有“遍插茱萸少一人”,有“独坐幽篁里”,有阿良和那个“猛”字,有雷池重地那些历史更加悠久的刻字,陈平安甚至想过两人第一次重逢的情景,绝不是这样傻乎乎坐在倒悬山台阶上,然后就见到了她。

喝过了酒,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走到台阶下,面对宁姚。宁姚好整以暇地坐在台阶上,身体后仰,手肘懒洋洋地抵住高处的台阶,她双眼眯起,一双狭眉越发显得修长动人。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转过头,又喝了口酒。

陈平安刚要开口说话,宁姚突然长眉一挑,坐直身体,问道:“陈平安,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好似登山一般艰难爬到嘴边的言语,都被吓回了肚子,仿佛坠崖身亡,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

陈平安哀叹一声,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双手挠头。

宁姚站起身,笑道:“陈平安,你个子好像长高了欸?”

陈平安猛然起身,伸手示意宁姚不要走下那一级级台阶:“宁姑娘,你等我把这句话说完!”少年高高扬起头,挺起胸膛,攥紧酒壶,望向那个身穿一袭墨绿长袍的姑娘。

宁姚眨了眨眼睛,似乎猜不出陈平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平安说道:“宁姑娘……”他赶紧摇摇头,换了一个称呼,“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坐回台阶:“你有本事说大声一点。”

陈平安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问道:“你谁啊?”

陈平安笑容灿烂,再没有半点拘谨,豪气干云道:“大骊龙泉陈平安!”

虽然陈平安也知道,最稳妥的做法,是把剑送给宁姑娘之后,再相处一段时间,最好再见识过宁姑娘土生土长的家乡,以及她在剑气长城的朋友,再决定要不要说出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宁姚不喜欢他,但是说不定还可以和宁姚做朋友。

可是陈平安不愿意这样。

宁姚再次站起身,她神色古怪,问了陈平安一句:“喜欢一个人,这么了不起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如何作答。

被人告白之后,世上的姑娘都会问这么个问题吗?陈平安忍不住有些埋怨梳水国宋老剑圣和桂花岛老舟子的师父,一个乌鸦嘴,一个死活不肯传授江湖经验。

宁姚一步跨下台阶,来到陈平安身前,伸出一只手:“拿来。”

陈平安“哦”了一声,解开绳结,摘下背后的木匣,抽出那把圣人阮邛铸造的长剑,递给眼前的姑娘。

宁姚接过那把长剑后,没有拔剑出鞘,查看锋芒,她将长剑悬挂在腰间右侧,径直走向前,与陈平安擦肩而过。

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去,只看到她抬起一条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陈平安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因为他所有的力气和胆量,都用在之前那句话上了。

他久久不愿转头,不愿收回视线。

她愈行愈远,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陈平安转过头,走向台阶上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开始碎碎念叨,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宁姑娘,最近还好吗?

宁姑娘,我这趟出门,见识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说给你听听吧?

宁姑娘,你一定想不到吧,我当初答应你练拳一百万遍,现在只差两万拳了。

宁姑娘,你知不知道,当时在泥瓶巷祖宅,你笑了,我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宁姚,我见到了阿良,可是齐先生走了。

宁姚,我去过了黄庭国、大隋、彩衣国、梳水国、老龙城……去过了很多的地方。见过了很多的姑娘,可是她们都不如你好看。

宁姑娘,你以前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没有这么喜欢,你好像并没有不开心,可是如今我有这么喜欢你了,你好像不太开心,对不起。

宁姑娘,遇见你,我很高兴。


孤峰山脚的白玉广场上,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继续坐在蒲团上翻书。这几日是青冥天下的重要斋戒日,所以通往剑气长城的这道大门,需要后天子时才会重新开启,否则这里就是倒悬山最热闹的地带之一。

因为这里只过人,不过货物。真正的中转枢纽,在倒悬山的山腹之中。

包括捉放亭和上香楼在内的八个渡口,各有一条倾斜向下的大路通往山腹,早年为了是否需要凿开山壁,在山腹之中建造新的大渡口,是否要请示青冥天下的那位掌教师尊,师兄弟二人起了争执。倒悬山大天君认为大势所趋,倒悬山为什么要放着那么多香火钱不挣?真实身份除了看门人之外,更是倒悬山坐第二把交椅的小道童,则觉得倒悬山的破土动工,只要涉及“山”字印本体,哪怕一丝一毫,就是对师尊的大不敬。

当时两人争吵不休,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事后他们各自在上香楼点燃三炷香,惊动了常年待在天外天的掌教师尊。师尊返回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然后亲自颁布了一道旨意,这对师兄弟方才消停。在那之后,原本权位几乎不输师兄的小道童一气之下,就不再处理任何倒悬山事务,全部甩给大天君,自己就守着这么一个蒲团。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男子,整个大白天都在酣睡,到了晚上反而清醒得很,眼神明亮得如同皎皎明月,满脸看热闹的笑意,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人,他便有些不耐烦,跳下拴马桩,绕过镜面大门,来到小道童旁边蹲着,耳畔唯有小道童慢悠悠的翻书声。

小道童最近心情本来就很糟糕,他虽是大天君这一脉的道人,却与三掌教陆沉关系亲近,见到那个姓陆的娘娘腔就烦;小娘娘腔口气恁大,更烦;师兄大天君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烦。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烦心事?

还没有被陆沉骗到倒悬山之前,他待在那座白玉京,可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每天陪着陆掌教在顶楼的栏杆上散步,眼巴巴等着师尊从天外天返回白玉京休养生息,偶尔运气好,还能遇到百年难遇的道祖老爷。道祖老爷是个大忙人,很少出现在白玉京,要么在不知名的秘境云游,帮忙稳固气运,将秘境打造成可供修士居住修道的洞天;要么在那座小莲花洞天观道。道祖老爷当然已经不需要悟道了,所谓观道,按照自家师尊的说法,也只是观看别人的小道罢了。

小道童受不了身边的抱剑汉子:“归根结底,不就是个小姑娘嘛,有什么好瞧的。”

抱剑汉子笑道:“你不懂,我这戴罪之身,在此受罚,难得有点小兴趣。”

小道童合上书,咧嘴笑道:“哟,小兴趣?多小?”

中年男子摇头叹息道:“跟你这种家伙聊天,真没啥意思。”汉子又补了一句,“还是咱们隔壁那一对,比咱们合得来,这不现在都已经开始小赌怡情了。”

小道童这才有了点兴致:“赌什么?”

抱剑汉子试探性问道:“蒲团借我一半坐坐?”

小道童纹丝不动,冷笑道:“你觉得呢?”

汉子不再纠缠这点,继续道:“隔壁老姚在跟那位佩刀的道姑赌,天亮之前,小姑娘返回剑气长城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小道童问道:“就不能是一个都不回?”

抱剑汉子摇摇头,望向远方:“她一定会回剑气长城的。”

小道童问道:“因为宁、姚两个姓氏的荣光?”

汉子叹息一声,神色复杂。

小道童眼睛一亮,随手挥袖,心中以宝瓶洲口音默念两个名字后,有两道青色符箓随手而生。

抱剑汉子一弹指,将那两缕比青烟还缥缈的符箓击碎,没好气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两道符箓,一张天地回声符,一张清风拂面符。前者能够在天地间快速游弋,只要有人交谈时涉及画符之人默念的文字,这张符箓就可以悄然记录对话。后者则可以找到符箓所绘的人物,传回一幅幅画面。

两者品秩很高,极难画成,在山上属于鸡肋,因为天地回声符也好,清风拂面符也罢,遇上术法禁制、煞气浓郁的地方,会急剧消耗符箓灵气,例如门神坐镇的大宅、文武庙、城隍阁、乱葬岗等。符纸材质越好,引起的动静就越大。动静太大,被修士察觉后,自然会被视为挑衅,循着蛛丝马迹,很容易就找到画符之人,最终引起纠纷。所以这两张符箓,只适合于“无法”之地的游荡侦察。

不过小道童在倒悬山自家地盘驾驭这两道符箓,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可惜被那位倒悬山剑仙弹指破去。

抱剑汉子问道:“赌不赌?”

小道童兴致缺缺,摇头道:“不赌,你这个烂赌鬼,赌品之差,在倒悬山能排进前三。我跟你赌,赌输了,我肯定给你东西;赌赢了,肯定拿不到东西。赌什么赌,不赌。”

汉子意态萧索:“我这辈子算是没啥盼头了,就连当个赌鬼,都不能排第一。”

小道童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笑嘻嘻道:“你算好的了,瞧瞧敬剑阁里头那两把破剑,再回头看看自己,路过此地的各方人士,不论是剑气长城的还是浩然天下的,谁不对你毕恭毕敬?在他们看来,你这位活着的大剑仙放个屁都是香的。”

抱剑汉子没有恼火,自嘲道:“这么说来,我在这儿看门,确实不该有什么怨言。”

小道童放下书,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望向天幕。

汉子喃喃道:“对于市井百姓而言,离家一百年后,家乡差不多就该变成故乡了。对于练气士,一千年怎么也够了,那我们这拨一万年往上的刑徒流民呢?”

小道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倒悬山夜幕深沉,大门那一边,烈日高悬。同样有两人坐镇门口,还是剑气长城和倒悬山各一人。

一名灰衣老剑修正在光明正大地淬炼本命飞剑,旁边站着一位悬佩法刀的中年道姑。

道姑皱眉道:“宁丫头私自去往倒悬山,不合规矩,到时候大天君问责下来,我就实话实说了。”

老剑修点头道:“照实说便是,由我担着。”

远处走来一群少年少女,俱是剑气长城鼎鼎有名的宠儿,人人出身煊赫,都可谓天之骄子。在最近的这场大战之中,不到三年时间,这拨孩子已经出征三次,其中也少了两人,一个绰号为小蛐蛐的少年,是战死在城头以南的沙场上;一个是历练完成,返回了儒家学宫。

俊美少年腰间悬佩两把长剑,一把有鞘,名经书;一把无鞘,名云纹。

一个胖子少年,天生一副笑脸,却杀气最重,腰间佩剑紫电。

一个独臂少女,背着一把不合身的大剑镇岳。

一个面容丑陋、满是疤痕的黝黑少年,佩剑红妆。

老剑修看到这帮兔崽子,没个好脸色,继续炼剑。倒是跟剑气长城各大家族没有半点渊源的师刀房道姑有些由衷的笑脸,跟这些孩子打招呼。

说这些家伙是孩子,也只是因为他们的个子和年龄,其实他们的锦绣前程、未来的成就高度,几乎整座剑气长城的人都看得到。他们走上城头,再走下城头去往南方的战场,亲身经历一场场厮杀,其实已经赢得了足够的敬重。

在剑气长城,不管你姓什么,都需要赶赴战场。

当然也会有些区别,就在于护阵剑师的修为境界。贫穷门户的少年少女剑修,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剑气长城安排的剑师,而那些大姓家族的子弟,身边肯定会有人秘密跟随,多是暂时没有任务在身的强大扈从。不过除非身陷必死境地,否则这些人不会轻易出手相助。

剑气长城以北的土壤,一寸一寸都浸透着从古至今代代传承的剑气;以南,则一寸一寸都渗透着祖祖辈辈的鲜血。

这拨人性情各异,胖子纠缠着师刀房道姑,模仿某人说着蹩脚的荤话,结果反而被那位倒悬山道姑说成呆头鹅;独臂少女使劲盯着老剑修的炼剑手法;俊美少年一脸不悦;黝黑少年则木然望向那道大门,听说咫尺之遥,就是另外一座天下了,而且在那边,日月都只有一个,那边的风景山清水秀,少年实在无法想象什么叫山清水秀。

俊美少年以双手手心不断拍打剑柄,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埋怨道:“要是见着了那个家伙,我怕我会忍不住一剑砍过去,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拦着我啊。”

胖子嘿嘿笑道:“拦什么拦,砍死拉倒。到时候你再被宁姚剁成肉酱,一下子少了两个碍眼的家伙,岂不是一举两得。放心,经书和云纹两剑,我会帮你保管的。”开过了玩笑,胖子少年有些无奈,“关于那个家伙,宁姚不愿多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骊珠洞天的傻子,烂好人,财迷……我怎么觉得,还是学宫的书呆子更讨喜一些呢?人家好歹跟咱们并肩作战了多次,还救过董黑炭一次,勉勉强强配得上宁姚。”

丑陋少年狠狠瞪了眼胖子。后者哪里会怕,抛了个媚眼回去。

俊美少年问道:“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啊,就宁姚那性子,这辈子能喜欢上谁?”

独臂少女认真想了想,惜字如金的她盖棺论定道:“难!”


倒悬山后半夜,一个身穿墨绿长袍腰悬双剑的英气少女出现在孤峰山脚附近,她看也不看抱剑汉子和小道童一眼,径直走入镜面。

刹那间,她又由镜面走出,烈日当空,她抬起头,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大门内外,抱剑男子和小道童,灰衣老剑修和师刀房道姑,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至于那些少女的同龄人——对她充满了仰慕和敬重的朋友们,一个个没心没肺地如释重负,觉得只有宁姚一个人返回剑气长城的今天,天气真不错。

走着走着,黑炭似的董姓少年转头道:“宁姐姐?”

宁姚“嗯”了一声,加快步伐,跟上他们,然后又越过他们。

欢声笑语的四人便沉默了下来。


倒悬山敬剑阁外,陈平安站起身,打算返回鹳雀客栈。

就在他起身后,远处走来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穿着素雅,相貌皆平平,他们面带笑意,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望向了身后的敬剑阁。

陈平安低头别好那枚其实一直没有喝的酒葫芦,就要离去。

那个妇人柔声笑道:“我们是第一次逛敬剑阁,听说这里很大,有什么讲究和说法吗?”

陈平安停下脚步,略作思量,点点头:“不然我带你们逛一下?”

男女相视一笑后,俱是点头:“好的。”

陈平安其实有些意外,难得在倒悬山遇到会说宝瓶洲雅言的人,只是走了这么远,晓得僧不言名,道不言寿,遇上陌生人,贸贸然询问对方是何方人氏,好像并不妥当。

陈平安带着那对夫妇走入敬剑阁,将金粟告诉他的,再告诉夫妇一遍。陈平安从小就记性好,一间间屋子的仙剑仿品和剑仙画卷,只要是上了心的,陈平安第一时间都能给夫妇说出姓名、剑名和大致履历。

带着夫妇游览过去,陈平安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既然用过了剑,那就在倒悬山多待一段时间,将敬剑阁里某些有眼缘的剑仙和仙剑,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回到落魄山竹楼,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翻一翻。就像那些刻着美好诗句、人世道理的小竹简,在太阳底下晒着它们的时候,哪怕远远看着,陈平安都会觉得格外舒服,心里暖洋洋的,好像阳光不是晒在小竹简和文字上,而是晒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摘抄临摹的时候,刚好可以练字,就是不知道倒悬山的笔墨纸,会不会很贵。

那个年轻妇人笑道:“你的记性很不错。”

陈平安收起思绪,咧嘴一笑。这点本事,在山上算不得什么,想来这个夫人肯定是在客气寒暄。

陈平安这次还真是妄自菲薄了,因为那对眼力极好的夫妇已经确定,陈平安每次望向某一柄仙剑仿品的时候,便已经胸有成竹,这叫眼光未到,心意已至。这是剑修的一个著名瓶颈,决定了剑修的最终高度,是被飞剑拘役本心的小小剑修,还是驾驭万千剑意的大道剑仙。

走过了大半屋子,陈平安还是不厌其烦地跟随着看得仔细的夫妇。那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男人,突然说道:“我先去前边等你们。”

妇人点点头,继续跟陈平安闲聊。陈平安虽然来过一趟敬剑阁,但是对于剑气长城,除了墙壁上这些名垂千古的剑仙,其实几乎不了解。反倒是那个慕名而来的妇人,娓娓道来,说了好些剑仙的传说事迹,比如姓董的开山老祖,佩剑之所以名为“三尸”,可不是他信奉道教,而是他曾经孤身进入妖族天下的腹地,一路上斩杀了三头上五境大妖,董家因此在剑气长城崛起。后来董家历任家主,几乎都曾亲手斩杀过玉璞境甚至是仙人境的大妖……

既然聊到了董家,妇人就兴冲冲地带着陈平安,去找那把名为“竹箧”的仙剑的仿品。佩剑主人是董家的一位中兴之祖。当时董家本来已经香火凋零,家主被一个大妖重伤致死,家族内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境况。有一位年纪轻轻的董家金丹境剑修,毅然决然地带着一把祖传的一丈高,走上了老祖走过的那条斩妖之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这位剑修一人一剑于两百年后返回剑气长城,还背着一只竹箧,竹箧里装着一头十三境大妖的头颅,而他在登上城头之前,以已经接近崩碎的佩剑一丈高,在剑气长城上刻下了那个“董”字。

在那之后,此人新铸一把佩剑,取名为“竹箧”。董家从此一直是剑气长城最有分量的姓氏之一。

妇人得知少年姓陈之后,便笑着问陈平安有没有注意到那把“飞来山”。

陈平安笑容腼腆,有点难为情。因为这把名字古怪的仙剑的主人姓陈,所以陈平安尤为留意,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只要是姓陈的剑仙,陈平安连仙人带佩剑,都记得很用心。若是学过绘画,或是身边有桂花岛画师那样的丹青妙手,陈平安都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这些剑仙的模样一起搬回落魄山。

妇人笑着为陈平安挑选了几位陈氏剑仙,说了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

以言语说来,而不是言简意赅的寥寥几句记载,故事往往会变得十分精彩,像是光阴长河之畔的一道道丰碑,一株株依依杨柳,后世人站在树下就能感受到它们的树荫,树荫之外,狂风暴雨,那一段岁月河流,汹涌澎湃。

原本打算以后都不再喝酒的陈平安,又情不自禁地喝起了酒。

不被喜欢的姑娘喜欢,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可天没有塌下来,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这是陈平安重返敬剑阁后,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

但是陈平安不会在了解了这么多剑仙风采后,就觉得自己的这桩伤心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比在落魄山竹楼被打得生不如死,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两种难受,不一样。前者熬过去,就熬过去了;可是后者的难受,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百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未必熬得过去。

最奇怪的地方,是陈平安一想到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喜欢上别的姑娘,就会更加难受。

不知不觉中,从一开始陈平安的领路,到最后妇人大篇幅的描述讲解,自然而然,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陈平安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笑望向自己和妇人。男人不爱说话,之前一路同行的时候,只是偶尔打量一眼陈平安。

他们走入最后那间屋子,走到了茱萸和幽篁的剑架那边,妇人惊讶地“咦”了一声:“怎么这两位没有画像了?听说茱萸剑的主人,是剑气长城很英俊的男子啊。”

陈平安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旁的男子,可莫要打翻醋缸子啊。

不承想男人立即还以颜色:“幽篁的女主人,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大美人。”

陈平安顿时为妇人打抱不平,女子开几句玩笑,又能如何?你身为男人,就该大度一些啊,怎能如此针锋相对?

妇人白了一眼自己男人,对陈平安笑道:“这次谢谢你领着我逛了敬剑阁。”

陈平安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自己都爱逛这里,以后几天还要来的。”

男人眯起眼道:“听说敬剑阁有个小傻子,喜欢给这两把剑和剑架擦拭口水,该不会是你吧?”

陈平安不愿节外生枝,便装着一脸茫然,使劲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那么傻呢?”

妇人偷偷一脚踩在男子脚背上,然后对陈平安道:“我们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男人突然问道:“看你也是个爱喝酒的,你想不想喝酒?我知道有个喝酒的好地方,价廉物美,不是熟人不招待。”

陈平安摇摇头。

男人没好气道:“请你喝酒你就喝,在倒悬山还怕有歹人?再说了,你看我们夫妇二人,像是垂涎你一把破剑、一只破养剑葫芦的人吗?”

陈平安又有些尴尬,这个男人,说话也太耿直了些。

男人又挨了妇人一脚,妇人埋怨道:“是谁说最恨劝酒人了?”

男人不敢跟自己妻子较劲,就瞪了眼陈平安。陈平安对妇人展颜一笑。男人越发气恼,却已经被妇人拽着走向屋门口。

三人一起走出敬剑阁,走下台阶。

男人憋了半天,问道:“真不喝酒?倒悬山的忘忧酒,整座浩然天下的酒鬼酒仙都想喝,据说是当年儒家礼圣留下的独门酿酒法子,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你小子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养剑葫芦,里头是没剩下多少桂花小酿了。

男人啧啧道:“小子,就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气,估计找个媳妇都难。”

这一刀子真是戳在陈平安心窝上,他心想,老子就是太不婆婆妈妈了,现在才跟一个孤魂野鬼似的,大半夜还在倒悬山游荡,不然说不定现在还在跟宁姑娘散步赏景呢!

陈平安冷哼道:“不喝酒!没媳妇就没媳妇!”这算是陈平安难得地发脾气了。

陈平安偏移视线,对着那位夫人,他的脸色就好太多了,他拱手抱拳道:“夫人,后会有期。”

年轻妇人微笑道:“倒悬山的忘忧酒,是该尝一尝,便是寻常的玉璞境练气士,也一杯难求。我们是跟那边的店掌柜有些香火情,才能进酒铺子喝酒。你如果真喜欢喝酒,就不要错过。嗯,哪怕不喜欢喝酒,最好也不要错过。”

陈平安有些犹豫。

男子开始告刁状了:“瞅瞅,扭扭捏捏,你喜欢得起来?反正我是不太喜欢。”

陈平安黑着脸,心想老子要你喜欢做什么。其实陈平安今夜就像一个大醉未醒的汉子,脾气实在算不得好,毕竟泥菩萨也有火气。

妇人不理睬小肚鸡肠的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打趣道:“走,一起喝酒去。到时候你只管喝酒,别理这个家伙的唠叨。酒杯最大;山高水远,酒水最深。”

陈平安挠挠头,便跟着妇人一起前行。男人跟在两人身后,回望一眼敬剑阁,扯了扯嘴角。

一位负责看守敬剑阁的倒悬山道姑,在被人一把甩出敬剑阁后,来到孤峰山脚的广场上,对着那位正在翻书的小道童泫然欲泣,向这位自家师尊控诉那名男子的罪行。小道童心不在焉地听完道姑的愤懑言语,问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这位金丹境的道姑茫然摇头。

小道童点点头:“那就是不知者无罪,你走吧。”

道姑越发疑惑。

后边拴马桩上那名抱剑汉子幸灾乐祸道:“教不严师之惰。”

小道童怒道:“放屁,这是儒家的王八蛋说法,我这一脉从不推崇这个!做人修道,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道姑吓得瑟瑟发抖,待在原地,低眉顺眼,丝毫不敢动弹。

抱剑汉子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火上浇油,嬉笑道:“难怪上香楼里头,你们道祖老爷的画像挂那么高,距离你们的三位掌教,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小道童一个蹦跳站起身:“你找打?”

抱剑汉子哈哈笑道:“幸好你没说‘你找死’,不然我就要批评你胡说八道了。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像阿良说的,就是直肠子,所以拍马屁和揭人短两件事,阿良都说我在剑气长城是排得上号的。”

小道童气得咬牙切齿,双手负后,在那个大蒲团上打转,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是这边的阿良?你一个土生土长的那边流民……如果不是师尊告诫,要我与人为善,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才不管你是不是在这边受到天地压制,跌了半个境界。胜之不武咋了,打得你一年不敢见人,那才痛快,打得你就跟当年孤峰上边的师兄一样……看你不顺眼好几年了……”

那个本想着让师尊帮她撑腰的道姑,看到破天荒发怒的师尊,悔青了肠子,自己就不该走这一遭。尤其是当师尊不小心泄露了一些天机之后,道姑觉得自己在倒悬山的日子,不会很好过了。

那位坐镇中枢孤峰的师伯大天君,可能懒得搭理自己,可是他的大弟子,那位手捧拂尘的蛟龙真君,如今的倒悬山三把手,可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一定会让她把小鞋穿到地老天荒的,一定会的……

道姑欲哭无泪,为何自己摊上这么个从来不护犊子的师尊啊。

敬剑阁外的街道上,陈平安莫名其妙地跟夫妇两人逛完了敬剑阁,又莫名其妙地跟着两人去那什么酒铺子喝什么忘忧酒。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到一炷香工夫,三人就来到了一间尚未打烊的酒铺。酒铺生意冷清,铺子里竟然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伙计,一个在柜台后逗弄一只笼中雀的老头子。

老掌柜瞥了眼夫妇二人:“稀客稀客,这酒必须得拿出来了。”他瞥了眼两人身后的背剑少年,皱了皱眉头,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好像是碍于情分,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人朝那个惫懒伙计暴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你怎么不睡死算了!来客人了,去搬一坛酒来!”

名叫许甲的少年猛然惊醒,擦了擦口水,有气无力地站起身,佝偻着搬了一坛酒,放在落座三人的桌上,打着哈欠道:“三位客官,慢慢喝,老规矩,本店没有吃食。”

妇人点头致意,然后对坐在对面的陈平安笑道:“有个很厉害的和尚,有一次云游至此,喝了忘忧酒,赞不绝口,声称‘能破我心中佛者,唯有此酒’。”

掌柜老头子笑道:“那可不,老和尚是真厉害,恐怕让阿良砍上几剑,都破不开那秃驴的方丈天地。”说到底,还是想说自家的酒水,天底下最厉害。

陈平安在倒悬山听到别人提起阿良,心底很是开心。所以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喝一点酒。

结果老头子一拍柜台,怒气冲冲道:“他娘的,一提起阿良就来气!欠了我二十多坛酒的钱,全天下数他独一份!当年婆娑洲的陈淳安,前不久的女子武神,还有更早的那些诸子百家老东西,谁敢欠我酒水钱?

“咱们就说中土神洲的那位读书人,他最落魄那会儿,就是个小小观海境练气士,斗酒诗百篇。斗什么酒,就是我这儿的酒!可他来来回回三次,总计也才欠了我不到四五坛酒的钱,阿良这是造孽,我这是遭殃啊!”

妇人朝陈平安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说老头子就这脾气,随他说去,你甭搭理。

少年店伙计闷闷不乐道:“老头子,你别提阿良了行不行,小姐为了他至今还没返回倒悬山,我都要想死小姐了。”

老头子顿时小声了许多,嘀咕道:“那种没良心的闺女,留在外边祸害别人就好了。”

打开了酒坛,拿了三只大白碗,男人分别倒过一碗酒后,对陈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之后想喝就喝,不想喝拉倒。”

陈平安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没啥大滋味,就是比起桂花小酿稍稍烈一点,可也谈不上烧刀子断肝肠的地步。陈平安又接连抿了两小口,喉咙和肚子仍是没啥动静,便彻底放下心来。估计这忘忧酒是另有玄机,而不在口味上。

一坛酒,在每人喝了两大碗过后,就见了底。

妇人又转头笑望向老掌柜,多要了一坛子。老人看着笑容嫣然的妇人,叹息一声,亲自去多拿了一坛,将两坛酒轻轻放在桌上:“三坛酒,都算我请你们的,不记在账上。”

陈平安喝得满脸通红,头脑空灵清明,似乎没有醉意,更没有醉态,他明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那种微醺状态。

喝过了酒,就想多说一点什么。就像那些个酒嗝,憋着其实没什么,可到底还是一吐为快的好。

男子要么埋头喝酒,要么望向店铺外,神游万里。

妇人似乎喜欢跟陈平安聊天,从陈平安的家乡一直聊到了两次远游。陈平安既然没有醉,就只挑可以讲的那些人和事。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那个姑娘。

打定主意喝完四大碗酒就覆碗休战的陈平安,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他没有说送剑的事情,就说自己因某事离开家乡,来了一趟倒悬山,刚好有个认识的姑娘,她的家在剑气长城那边,然后两人见了一面,就这么简单。

妇人微笑道:“那你走了很远的路啊?”

陈平安端着碗,想了想,摇头道:“不远啊,想着每走一步,就近了一些,就不会觉得远了。”

男子冷笑道:“你跟那个姑娘认识了多久,相处了多久,就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是不是太轻浮了一些?”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闷闷不乐道:“喜欢谁,我自己又管不住自己,你要是觉得轻浮,我也管不了你。”

男子冷哼一声,估计给陈平安这句话伤到了,关键是少年说得还很真诚。

山上传言,不知真假。喝了忘忧酒,便是真心人。

妇人安慰道:“被姑娘拒绝了?不要泄气啊,你有没有听过,有些人之间,注定只要相逢,就是对的。如果还能重逢,就是最好的。”

陈平安喝过了一大口酒,醉眼蒙眬,但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如溪涧幽泉,开心、伤感、遗憾、欢喜,都在里面流淌,而且干干净净。他摇头笑道:“喜欢一个人,总得让她开心吧。如果觉得喜欢谁,谁就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这还是喜欢吗?”说到这里,少年的眼泪便流了下来,“我就是嘴上这么说说,其实我都快伤心死了。我其实恨不得整个倒悬山,整个浩然天下,都知道我喜欢那个姑娘。我只希望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姑娘,喜欢我……”说到最后,陈平安是真的醉了,以致忘了自己喝了几大碗酒,他将脑袋搁在酒桌上,口中碎碎念。

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跟男子吵了架,甚至还打了架。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之间,他好像一怒之下,还一鼓作气从第四境升到了第七境,从此彻底与武道最强第四境没了缘分。妇人好像还问了他,为一个姑娘的爹娘打抱不平,而放弃自己的武道前程,值得吗?你以后还怎么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剑仙?

陈平安当时的回答是:“喜欢一个姑娘,不是嘴上说说的。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做,你们如果是宁姚的爹娘,觉得我陈平安真正有钱了,修为很高了,成为大剑仙了,会为你们女儿付出很重要的东西吗?不会的……那样的喜欢,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肯定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这一切,陈平安都已不记得。

老掌柜神色自若,他见惯了千年万年的人间百态。

那个少年店伙计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陈平安彻底醉死过去。男人看了眼少年,喝了口酒:“我还是不喜欢这小子,榆木疙瘩,笨,闷,不够风流,不够大气,资质还凑合,心性马马虎虎,脾气一看就是犟的,以后如果跟闺女吵了架,结果谁也不乐意退让一步,咋办?就咱闺女那性子,会服软认错?”

妇人笑道:“认错?你也知道多半是咱们女儿有错在先?知道少年会事事让着她?”

男人有些心虚,悻悻然不再说话。

妇人突然微笑道:“想起来了,先前你说这孩子不够风流,是文人骚客的风流,还是驰骋花丛的风流啊?”此语暗藏杀机。

男人灵机一动,端起酒碗,豪迈道:“是在剑气长城上刻字的风流!”

妇人笑了笑。

男人干笑一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这个傻小子,挺好的,咱们闺女,还真就得找这样的。”

妇人笑着望向店铺外,没来由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啊。”

身边的男人,女儿宁姚,剑气长城,还有浩然天下,女子她都一并对不起了。

男女各自施展的障眼法,在陈平安醉倒了之后,都已经烟消云散。陈平安喜欢的姑娘,既像他,也像她。

与妇人并肩而坐的男人轻轻握住妇人的手:“我们只对不住女儿,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男人突然灿烂地笑了,望向陈平安:“咱们女儿的眼光,很了不起啊。”

女子笑着点头:“随我。”

男人突然无奈道:“这个缺心眼的傻闺女,说出那句话有那么难吗?”

妇人点头道:“当然很难啊。哪个喜欢着对方的姑娘,希望喜欢自己的少年,喜欢上一个会死在沙场上的姑娘?”

男人一摸额头:“完蛋!绕死我了!”


剑气长城,斩龙台石崖上。

她躺在那里,轻声道:“陈平安,你听我说啊,我没有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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