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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真没想到会有把那天的事告诉别人的时候,而且还是在审讯室里。”山尾以手支颐说道,“不过说夸张点,那也是改变我人生的一天,所以才会在这里坦白。”

“的确很戏剧化。后来你和江利子的关系怎样了?”

“就那一次,之后再无瓜葛了。”

五代抱起双臂,凝视着山尾。听完今西美咲的供述时,他仿佛苍老了很多,现在却恢复了些许生气,或许是因为回忆了年少时一段戏剧性的往事吧。

“通常发生这种事后,都会想继续保持关系吧?尤其对之前没有经验的男生来说。”

山尾笑了笑,却没出声,微微晃动身体。

“先说清楚,那不是我的第一次。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我也想维系和深水江利子的联系。所以去外地上大学后,每逢周末就回家,期待还有机会再见面,这也算是别有用心吧。不过意想不到的事接连发生,我也顾不上这些了。”

“莫非是永间和彦的事?”

“是的。”山尾神情凝重,深深点头。

“永间是校内首屈一指的高才生,都说他肯定能考上东京大学,没想到却落榜了。听说他自己也很消沉,我就去看他,打算鼓励他振作精神。我想对他说,虽然可能很受打击,但不过是一场考试,努力学习,来年考上就是。结果见面后发现,他并没有消沉到需要担心的程度,对于考试结果似乎已经全然看开。据他说考试当天状态糟糕透顶,不是身体层面,而是精神层面。”

“精神层面是指⋯⋯”

“深水江利子,他终究忘不了她。应该说,他以为只是为了考试暂时分开,期待等彼此的去向确定后就能复合。因此临近考试时,他给江利子写了封信,说‘要是你能给我打打气,我会很开心’。他打算等收到回信,就当作护身符带进考场。真是执着得让人心酸落泪的故事啊。”

“结果杳无回音?”

“不,收到了回信,但不是永间期待的内容。‘请加油考试,忘了我吧’——这种话根本当不了护身符。不过我知道深水江利子那边的内情,倒不觉得意外。高中毕业后就无须伪装了,自然没必要再跟永间交往。”

“所以他精神上受到打击?”

“我不知道对考试有多大影响,或许只是本人的借口。但他确实深陷在打击中,对深水江利子念念不忘。之后我又见了永间几次,他总是那副德行,我也渐渐不耐烦了,当下就想,不如干脆让他认清现实。”

“现实是指⋯⋯”

“深水江利子有真爱的事实。”说完,山尾抬头望着天花板继续道,“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转眼间五月将尽,一个周三的傍晚,山尾骑摩托车载着永间向立川方向驶去。摩托车是店里送货用的,他在高二时考了驾照。

目的地是距离立川站步行几分钟的月保停车场前。将摩托车停到路旁后,两人躲到停在停车场边缘的一辆厢型车后方。

“跑到这种地方,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啊?”永间和彦不满地说。他的抱怨也不无道理,山尾只跟他说了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跟我来”。

“很快你就知道了,再等等。”山尾看了眼手表,快到下午六点十分了。

按照往常的规律,第一个目标人物即将出现。他从厢型车后面探出头,望向马路前方。那里有个十字路口,路口附近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深褐色公寓。

不久,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路口转角处出现了。他的步伐看起来很轻快,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三,没有社团活动,可以提早离开学校。

旁边的永间“咦”了一声。“是藤堂老师,他怎么会在这里?”

“别出声。”山尾一把拽住想要上前的永间,“躲起来!”

藤堂似乎没发现两人,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径直走进那栋深褐色的公寓。确认他进入后,山尾松开了永间的手腕。

“老师搬到这里来了?”永间问。以前的公寓两人一起去过好几次。

“好像是上个月搬的。”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老师联系过你?”

“不,不是⋯⋯”山尾含糊其词,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

“先不说这个,为什么非要躲在这里?就算老师搬家了又怎样?跟我们又没关系。”

“再等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到底等什么?”

“这个嘛……等一等自然会明白。”

“打什么哑谜啊!”永间焦躁地晃着身体。

山尾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来一根?”他问,永间沉默地摇了摇头。

山尾点燃香烟。上大学后,他养成了吸烟的习惯。每次吸烟时,他总会想起深水江利子。她用火柴点烟的手势,透着与十来岁少女不相称的风情。

“大学生活怎么样?”永间问, “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户外运动社也是练习攀岩。”

他跟永间说过加入户外运动社的事。

“联谊呢?”

“最近完全没有。”山尾将烟头丢在路上,用运动鞋碾灭,“整天混在男人堆里。”

没听到永间的回话,山尾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表情异常僵硬,目光望着远处。山尾吃了一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身穿白色夹克的年轻女子——深水江利子正从十字路口走来。

和藤堂一样,江利子也没留意到山尾他们,消失在公寓里。整个过程中,永间仿佛被冻结般僵在那里,山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永间半张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声音:“为什么……为什么江利子会来?”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山尾,“这是怎么回事?”

山尾咽了口唾沫,双手搭在永间肩上。

“冷静点听我说,那两个人在交往,很久以前就是恋人关系了。”

永间端正的脸庞扭曲了,眼睛瞪得浑圆,发出呻吟般的低语:“骗人……”

“很遗憾,这是事实。前不久我来这附近帮家里送货,碰巧看到深水和藤堂老师一起进了公寓。我就向公寓的管理员打听,对方告诉我,藤堂先生是上个月搬来的,从那以后,每周三那个女人都会来。”

“骗人……”

“我没骗你。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山尾加重了语气。

其实他的说法也不尽不实。真相是,他并非碰巧看到他们两人,也不是向管理员打听到的。每次回到老家,山尾都会蹲守在深水江利子家附近,在她外出时跟踪她。自从那次约会后,他始终无法忘怀,想尝试和她保持联系,以致做出这种愚蠢举动,直到发现江利子出入藤堂的公寓,才终于死了心。

永间像耍赖的孩子般摇着头。

“我不信。”

“可你亲眼看到了吧?难道说他们是去不同的房间?”

“江利子和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以前。大概在你和她交往之前。你只是他们掩饰关系的幌子。”

“幌子……”永间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永间,你现在明白了吧?忘了深水,忘了所有人,专心准备明年的考试吧。”山尾凝视着永间的眼睛说。

然而永间似乎听不到朋友的声音。他将山尾放在肩膀上的手拨开,慢慢走向公寓。山尾在后面叫他名字,他也毫无反应。

永间在藤堂他们所在的公寓前停下脚步。山尾以为他要冲进去,但永间只是仰头望着这栋建筑,旋即迈步离去。他的背影犹如蒸腾的雾气般虚弱摇晃。

当天晚上,山尾返回学生公寓,但心里一直记挂着永间,辗转无法入眠。虽然想过知道真相后他会受到打击,但从结果来看,打击比预想的更沉重。是否不应该向他挑明呢?但迟早要面对,早些知道对永间更好——他这样告诉自己。

到了第二天,山尾的心情轻松了些。谁都失恋过,说不定这会儿永间已经想开了。他打算过些时候给永间打个电话,或许今晚他就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山尾期待听到他用开朗的声音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然而很遗憾,直到晚上永间也没来电。山尾不以为意地想,他还需要时间调整心情。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是在翌日上午十点过后。那天山尾打算下午再去大学上课,正在房间里玩红白机时,老家的一通电话打断了游戏。

“大早上的有什么事?”听到儿子不耐烦的问话,母亲声音低沉地说:“永间好像死了。”

回过神时,山尾已经坐上了青梅线的电车。跟母亲的通话内容他记不太清了,只有“跳楼”这个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家里,他顾不得跟父母打招呼,就打电话联系登山社的同伴。消息似乎还没传开,知道的人也不多。山尾骑摩托车去了永间家。那栋公寓周围停着警车,停车场禁止入内。他走进附近的咖啡馆,佯作不经意地向店长打听,但对方冷淡地说不清楚。

那天最终没什么收获,只知道永间是从自家公寓跳下停车场身亡,遗体在深夜被发现。

隔天是周六,两名刑警来到山尾家。

“听说你是永间和彦最好的朋友。”年长的刑警说, “从现场状况来看,他很可能是自杀,你有什么线索吗?”

山尾早就料到警察会问这个问题,昨天就在思考应该怎样回答。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考试失利吧。”山尾以没什么底气的语气说,“没考上东大让他很受打击。”

“好像是这样。不过据他母亲说,他最近已经振作起来了,但从前天开始突然不对劲。应该是周三吧?那天他似乎去了什么地方,你知道情况吗?”

“这个嘛……”山尾歪着头,“不知道,最近都没见过面。”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刑警们没多怀疑就离开了。

山尾心情沉重。真相根本说不出口。如果不带永间去那个地方,他就不会自杀了。也许他会饱受对深水江利子的相思之苦,但绝不会死。

是自己把永间逼上了绝路,山尾心想。

就在他情绪消沉时,翌日中午,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藤堂。对方说有关于永间的事要谈,约他见个面。

两人约在山尾第一次和深水江利子单独见面的家庭餐厅,这是山尾提议的,因为他觉得藤堂应该也很熟。然而出乎意料,藤堂并不知道这家店的地址。想来也是,因为不知道会被谁撞见,他们自然不可能一起外出用餐。

山尾仿效那天的江利子,提前些时间到店里占座。没想到去了一看,藤堂已经在了。看到山尾,他轻轻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山尾行了一礼后落座。

女服务生过来点单,藤堂点了咖啡,山尾要了柠檬苏打水。

“警察去过你那里吗?”藤堂小声问。

“昨天来过了。”

“问了些什么?”

“问关于永间自杀的原因,有没有什么线索。”

“果然。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可能是考试失利⋯⋯”山尾含糊其词。

藤堂定定地看着昔日学生的眼睛,然后说了声:“是吗?”

“昨晚警察来找我了,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我回答说高三学生的社团活动暑假前就已结束,最近的情况我不清楚。”

“这样啊。”

饮料送上来了。藤堂喝了口不加糖奶的咖啡,神色肃然地看向山尾。

“有件事,我信得过你才跟你说,不过要保密。你能答应吗?”

他锐利的目光让山尾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那件事无疑非同小可,听过后怕是要承担某种责任。但他无从逃避。

“好。”山尾回答,“我保证。”

藤堂微微点头,迅速扫视四周后,隔着餐桌探身凑近。

“周四晚上我回到公寓时,永间站在房门外。”他压低声音开始讲述。

山尾惊得瞪大眼睛。“他……”

“我问他怎么了,永间满脸怒容地瞪着我,说‘你一直在骗我吗’。我问是什么事,他说‘江利子’。我登时明白了——他知道了我和深水的关系。永间眼睛充血,状态明显不对劲,我想着先让他冷静下来,就说进屋慢慢谈,掏出钥匙开门。这时突然感觉背后有异样,回头发现永间扑了上来。我连忙闪避,但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左臂。低头一看,外套的袖子已经裂开了。当时还没感觉到痛,看到永间拿着刀,才意识到刚才差点被刺中。”

藤堂讲述的语气很平淡,却听得山尾心乱如麻。平素冷静温和的永间竟会做出这种事,简直无法想象。

“就在彼此对峙的时候,永间突然看向我的左臂。我这才发现袖子已经被鲜血染红,出血相当严重,顺着手腕不断滴落。不知道他是害怕了还是恢复理智了,总之永间拿着刀跑掉了。

我犹豫要不要追,但想到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就回到了房间。伤口深得出乎意料,我将上臂根部紧紧扎住,总算止住了出血。”

“去医院了吗?”山尾看了看藤堂的左臂。

“伤口一看就是被人用刀刺伤,如果随便找个医生治疗,对方肯定会报警。我是托关系找信得过的医生处理的。”

毕竟是政治世家,少不了有这种门路。

“不用说,这件事我没告诉警察。你是唯一知情人,连深水都没说。”

“为什么告诉我?”

“我需要了解真相。永间这么做的理由,你应该知道吧?”

山尾感到脸颊发烫,看来对方早已看穿一切。

藤堂倏地缓和了表情。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只要说出实情就好。来,喝点柠檬苏打水放松一下吧。”

“是。”山尾缩着脖子,将吸管插进柠檬苏打水的玻璃杯里。

用酸甜的液体润过喉咙后,山尾坦白了将藤堂与江利子的关系告诉永间的事。但他隐瞒了周三在藤堂公寓附近蹲守的细节,因为若被追问为何知道他们每周三幽会,实在难以回答。

“永间似乎一直忘不了深水,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告诉他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藤堂痛苦地说,“要说有错,也是我的错。”

“可我觉得老师也没错啊……”

这是他的真心话。藤堂并没有错。老师也有可能喜欢上学生。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吧?”藤堂说,“就是你父亲的小货车撞上我的车的时候。”

“嗯。”山尾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

“当时真是心惊胆战,想着恐怕得写辞职信了。”

“你是觉得我会到处宣扬吗?”

“你未必是那种人,但只要对任何一个人说了,谣言就会不胫而走。我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最后你还是保持了沉默。”

“说出去也没有任何好处。”

“是吗?总之多亏你帮忙。现在说这话有点奇怪,不过请容我道声谢。”

藤堂两手撑在桌上,说了声谢谢。

山尾暗想,看来深水江利子没向他透露分毫。想来也是,毕竟她那封口的手段见不得光。

“那之后还和深水继续交往吗?”

“没有,我决定在她高中毕业前不再见面,也算是自我约束吧。原以为会就此不了了之,但到了四月她主动联系我,我们又重归于好了。”

听了藤堂的话,山尾感到一阵空虚,同时也释然了。深水江利子的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藤堂。此刻他痛切地体会到,对此一无所知追逐幻影的自己何其愚蠢。

藤堂喝了口咖啡后,叹息道:“好了,回到正题吧。看来是这么回事:永间从你那里得知我和深水的关系,觉得遭到背叛和欺骗,于是持刀袭击我,或许还动了杀机。结果未遂,绝望之下自杀了——”

“可能具看到老师的血、清醒过来了。” 山尾说,“照此发展下去,他会因杀人未遂被捕,人生全完了。那家伙一定是这么想的。”

藤堂低吟着,深深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望向山尾。

“我有个提议。不,应该说是强烈的愿望。”

“是什么?”

“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包括永间。另外我会和江利子分手。”

山尾深吸一口气,迎上恩师郑重的视线。

“明白了。”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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