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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山尾将茶杯从唇边移开,放回桌面,重重吐了口长气。五代觉得他的身形也随之佝偻了些许。

“原来如此。”山尾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已经叮嘱她尽快换手机了。警方的电子取证技术逐年升级,就算删除了数据也有被恢复的风险。虽说换手机的时机太凑巧会叫人起疑,总归成不了犯罪的证据。”

“据今西美咲说,她害怕去店里买新手机,因为怀疑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上,行动处在监视之中。她说总觉得只要一去换手机,刑警就会突然冒出来,把旧手机没收掉。顺带一提,藤堂先生的平板电脑她也没有处理,至今还收在公司的办公桌里。”

听了五代的说明,山尾眉头紧皱,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

“虽说是一时冲动,毕竟犯下了杀人这种重罪。只要本性不坏,难免会有这种如芒在背的心态。倒不如说,那孩子耿直得有点傻气,所以养孩子自然要吃苦头。不过,我这种没孩子的人说这话,怕是不招她待见。”

“那孩子?”五代盯着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你很了解她啊,你们很熟吗?”

“怎么可能。”山尾哑然失笑,“连话都没说过,我只是很清楚她的生活状态。”

“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调查过了。从公寓的租金到上下班的交通方式我都知道,简直就像跟踪狂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报告。”

“向谁报告?”

山尾顿了顿回答:“藤堂老师。”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他老师。”

“一直都是这么称呼,跟你搭档的时候,总担心会说溜了嘴。”

“你从来没露过破绽。”

“应该是,我时刻都绷着弦。”

“真是滴水不漏。”五代由衷地说。回想起来,此人不愧是思虑周密的优秀警察。

“这些都无关紧要,继续说案情吧,今西美咲供述到什么程度了?”

“几乎全盘托出。”五代说,“关于案件,她知道的应该都交代了。作案动机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所以身世也基本坦白了。”

“哦,成长经历啊……”山尾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就听听吧。如果你肯说的话,我不介意再待片刻。”

“好的。”五代打开放在一旁的文件夹。

据今西美咲供述,自己是何时进入春实学园已毫无印象,蓦然惊觉时,已经生活在园里,将同伴和工作人员们当成家人和亲戚。平塚园长说“这里就像老家一样”,这句话绝非夸大其词。

但美咲并非没有真正的家人。有个女人会不时来探望,就是她的母亲今西好子。好子每次问问她健康和学习方面的情况,抛下一句“下次见”就匆匆回去了。偶尔也会在外面吃个饭,但从未带她去过游乐园或动物园。

对于不能和母亲一起生活,美咲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身边的孩子都是这样。多年后她才知道,当时好子在看精神科医生,有时还要住院。

还有一位女性定期来看她。不,她是来看望园里的所有孩子。但美咲莫名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其他孩子不一样,充满了温情。

她长得很美。因为是女演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叫双叶江利子。光是跟她打招呼都让美咲心跳加速。

美咲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五年。一天,好子如常来看她,并说带她去外面吃饭。

去了家庭餐厅,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等在那里。他头发斑白,看上去比好子年长许多。好子介绍他是“酒井先生”。

酒井先生向美咲抛来各种问题。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哪个艺人,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等等。美咲紧张得答不上来,都是好子代为回答。喜欢的食物是蛋包饭,是森口博子的粉丝,常跟朋友玩乐队扮演游戏——她似乎还记得美咲很久以前说过的话。虽然都是过时的信息了,美咲也没有纠正。

此后这样的场景定期上演。某次聚餐回来路上,好子告诉美咲,她准备和酒井先生结婚。

美咲从之前的对话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所以并不惊讶。真正意外的是接下来这句话。

“酒井先生说想收养你,你觉得呢?”好子问。

美咲一时不知所措。在她的认知里,好子固然是自己的母亲,但隐约觉得应该不会有共同生活的日子。

迷茫了一会儿,美咲最后回答:“都可以。”

“那就好。”好子松了口气。

不久,美咲离开了春实学园,来到富山县富山市的新庄银座开始新生活。当地外观相似的两层住宅鳞次栉比,美咲他们的房子算是其中比较宽敞的,停车场可以停两辆车。

美咲户籍上的姓氏还是“今西”,但日常改用“酒井”这个姓。学校也认可了这种做法。

酒井经营一家精密机械制造公司,工厂离家仅几分钟车程,附近全是大大小小的工厂。

虽然经济上还算优裕,但在陌生土地上的新生活,对美咲来说很难称得上惬意。首先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把酒井当成父亲,不管一起生活了多久,依然叫他“酒井先生”,也总改不了用敬语的习惯。这样的态度酒井自然不会感到愉快,对美咲的言行也逐渐冷淡。收养美咲的手续迟迟没有办理,原因大抵也与此有关。

她对好子的感情也同样疏离。好子可能是顾忌丈夫的感受,对美咲管教得很严厉。美咲看到母亲对酒井察言观色的模样,不禁感到幻灭:她跟这个男人结婚,纯粹是为了过上安稳的生活。

决定性的转折发生在初一那年。学校布置了“查阅自己户籍”的作业,那是美咲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户籍眷本。上面记载的内容并无费解之处,但“身份事项”栏里注明“民法817条之2”,这一点令她很在意。

调查后她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自己是通过特别收养制度被收养的孩子。

她向好子问起时,好子神色颇不自在地承认:“我原也想着该告诉你了。”

“不过——”好子接着说道, “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孩子,现在也一样。所以你不必胡思乱想。”

“知道了。”美咲回答,但内心觉得母亲在说谎。如果真当成亲生的孩子,生活再困苦也不会送去福利院吧?就算送去了,也会更频繁地来看望,带自己去游乐园或动物园。

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女儿,所有的疑问都冰消瓦解。

关于她的亲生父母,好子只说“不清楚”,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最好不要深究”。美咲直觉这也是谎言,但选择不再追问。

从那天起,美咲决定划清界限。在这里生活期间,就作为好子的拖油瓶受酒井照顾,必要时也扮演一个尊敬、仰慕他的乖女儿。等有朝一日离开这个家时,就和酒井家彻底断绝关系。与好子的母女名分虽然无法解除,也要尽量避免见面。在那之前,唯有忍耐——

此后数年间,美咲持续在表演。酒井或许觉得她比以前容易相处了,好子却似乎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一再跟她说“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试图确认她的真实想法。美咲当然永远回答“没有”。

她在当地读到高中,之后考上了东京的大学,自此便鲜少回富山。虽然家里提供学费和生活费,她仍坚持打工,不断摸索自立之路。

与此同时,她开始寻找亲生父母。前往法律事务所咨询后,律师建议她去家事法院。要成立特别收养关系,必须获得家事法院的许可,因此家事法院应当存有相关审判的记录。

美咲依照建议办理手续,取得了记录。上面记载着生母的姓名和籍贯。

看到深水江利子这个名字时,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昭岛市这个地名也令她困惑。记录显示,深水江利子高中毕业后不久发现怀孕,随后生下孩子。但孩子生父不明,考虑到她的未来,养父母提议通过特别收养制度将孩子送养,深水江利子本人也表示同意。

原来是这样。美咲恍然之余,也感到失望。原以为舍弃骨肉必有重大隐情,想不到只是女高中生玩火的结果。

尽管如此,美咲还是想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于是前往昭岛。来到籍贯地向附近居民打听后,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深水江利子就是女演员双叶江利子。

想起在春实学园的往事,美咲恍然大悟。当时感觉双叶江利子投来的眼神很特别,原来并非错觉。她无疑早就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儿。

美咲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想见到她,又近乡情怯。深水江利子的演艺生涯很成功,之后与政治家结婚,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时候本已断绝关系的孩子突然找上门来,她会作何感想呢?通常只会觉得困扰吧?

不能因为在春实学园感受过温柔的眼神就忘乎所以,或许正因为如今已形同陌路,她才会那般对待自己。

日子在苦闷中过去,终于,美咲大学毕业,就职于一家知名百货公司。工作很忙碌,她无暇再纠结自己的身世。

这期间,她和大学时代开始交往的男友有了孩子,对方提出结婚。

若问是否真心爱着男友,美咲也答不上来。但作为结婚对象他还算合格———收入稳定,又带着顾家的气质。美咲接受了求婚,但没有举办婚礼。

二十三岁那年的二月,美咲请了产假,生下女儿,取名真奈美。

人生的风向就从这时开始转变。

结婚对象在育儿上完全不帮忙,虽然很疼爱真奈美,却从不照料。即便重返职场的美咲委婉发出求助信号,他也只当没看见。无奈之下,美咲不得不明确提出要求,他却一脸不耐地说“那就辞职啊”。美咲目睹过一直仰丈夫鼻息的好子,不想活成她的模样,所以绝不可能放弃工作。

夫妻关系一旦变得微妙,结局也就可以预见了。果不其然,美咲发觉丈夫出轨了。偷看他的手机时,还发现他给出轨对象发送诋毁妻子的信息。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十个月,美咲就带着真奈美离开了家。

收到春实学园的活动邀请函,是在离婚的翌年。为了调剂心情,她没有多想就带真奈美去了。这是她时隔十八年故地重游。

平塚园长还健在,对美咲的来访既惊讶又欢迎。得知离婚的消息,她面露惋惜,但看到真奈美,似乎又放下心来。

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藤堂江利子也出席了这次活动。美咲顿时紧张起来,整个人心神恍惚。

这时江利子主动走近,脸上的微笑如同圣母般温柔。

“美咲,你长大了啊。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美咲按住胸口,心跳依然剧烈。

“那是你女儿?”江利子看着庭院问。真奈美正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沙子。

“是的,她叫真奈美。”

“好名字。这样啊,美咲也当妈妈了。”江利子凝视着她,眼睛有些湿润。

就是现在——美咲暗忖。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个,我⋯⋯”呼吸变得急促,美咲顾不得压抑,豁出去说道,“我去了昭岛。”

江利子的表情霎时消失,紧接着脸颊紧绷,神情似哭似笑。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她很快恢复了从容的气度,在美咲耳边低语:“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会客室恰好空着,两人进去后,相对而坐。

“你是听妈妈说的?”江利子问。

“不是。我是查看户籍时发现端倪,向妈妈确认的。妈妈没告诉我亲生父母是谁,我就自己去调查。”

“这样啊。但你没想过见面?”

“其实是想见面的,不过又怕给你带来困扰。”

江利子悲伤地摇头。

“你竟然这么替我着想,真是惭愧。你被寄养在这里的时候,每次看到你,我都既内疚又痛心。如果我能好好抚养你,你就不会吃这些苦了。这不是道个歉就能弥补的,事到如今也已无可挽回,但至少容我说一声———”江利子双眼通红,向她道歉,“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咲内心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汹涌的情绪席卷心头,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幸好这时没人来会客室。如果看到两人的样子,想必会错愕不已,两人哭得妆都花了。

约定改日再见后,当天就此分别。牵着真奈美的手离开春实学园时,美咲感到束缚自己的锁链终于解开了。

几天后,两人在东京都内某酒店的房间里再次见面。关于订房的理由,江利子这样解释:“在这里应该可以尽情痛哭吧?”

不过那天两人都没有落泪,因为见面前有充足的时间整理心绪。

江利子询问美咲的近况,反复确认生活是否稳定。得知美咲上班的公司后,她陡然眼睛发亮。

“如果是那家百货公司的话,我先生应该和董事有交情。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可以去说说看。”

“不用麻烦了……”

“我想帮点忙,你不必客气。”

见她如此坚持,美咲也不便过分推辞,当下提出想做外商业务,这是她以前就有的想法。

“外商部啊。明白了,交给我吧。”江利子的语气很笃定。

美咲也有想问的事。她最想知道的,就是父亲是谁。

“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江利子看来也早有心理准备。

江利子说,那是她高中时的恋人,但毕业后不久就自杀身亡,据说是因为没考上大学而苦恼。

发现怀孕后,养父母要求江利子堕胎,但她无论如何都想生下来。

“毕竟他已不在人世,要延续他的基因,只有由我把孩子生下来了。但如果说出实情,养父母只会更坚决地让我打掉,所以我绝口不提孩子父亲是谁。与其说是使命感,或许更多的是自我感动吧。但生下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因为我得到了这么可爱的天使。问题在于,能不能让这个天使幸福。”

因为高中刚毕业就发现怀孕,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一技之长,而且孩子父亲不明。养父母考虑通过特别收养制度将孩子送养,也是人之常情。

“和你分开很痛苦。虽然不情愿,但‘为了孩子好’这种说法让我无言以对。”

平淡地讲述后,江利子再次道歉:“对不起。”此时一行泪从脸颊滑落。

听了她的话,美咲的种种心结都释然了。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第一次觉得出生是件好事。

从那以后,两人时有往来。有时每个月都见面,也有时数月不联系。

翌年,在春实学园举办的圣诞活动上碰面时,江利子送了她礼物。那是一枚以高级定制刺绣工艺制成的戒指,是纯手工制作的。美咲将戒指戴到手上,真奈美说:“好可爱啊!”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抱起女儿。

不久,美咲的公司发生人事变动,她被调到向往已久的外商部。很明显,是藤堂康幸起了作用。美咲依照江利子的指点,向本庄雅美发起攻势,成功将她发展为客户,继而经由她的介绍,也负责江利子的业务。本庄雅美恐怕到现在都没察觉,自己充当了为两人牵线搭桥的角色。

就这样,两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了。当然对美咲而言,江利子和本庄雅美都是 VIP 级客户。托她们的福,她在公司的业绩始终名列前茅。

平稳的日子悠悠而过。江利子的存在令美咲倍感安心。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亲,即便实际上并不仰仗她,光是想到紧要关头有人可以依靠,纵有些许困厄也都克服了。

若说内心有什么不满,就是两人的关系无法公开。美咲不叫江利子妈妈,唯恐养成习惯会说溜嘴,江利子也从未这样要求。

虽然次数不多,但每当江利子提及香织时,美咲的心情都很复杂。她没有直接见过这个小八岁的异父妹妹,但从江利子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美咲总忍不住勾勒各种画面。生活在双亲俱全的家庭里,该是何等的幸福美满?香织可以堂堂正正地喊江利子“妈妈”,周围的人也都视她为藤堂夫妻的千金,而她想必将这份幸运视作天经地义,甚至不会有感恩之心。

自然,美咲一直将这般思绪深埋心底。说到底不过是嫉妒作祟,她极力告诫自己,即使关系不能公开,能得到江利子作为母亲的关爱,也应该觉得幸运了。虽然入不了户籍,也要努力做个优秀的女儿,绝不能输给香织。她希望自己能令江利子感到骄傲,“不愧是我的女儿”。

岁月就这样流逝,美咲和江利子维持着秘密的母女关系。反倒是和真奈美之间开始暗流涌动。

原本乖巧的女儿上初中后变得叛逆起来。其实早些时候就有征兆了,她的学习成绩陡然滑坡。小学时美咲对她管得很严,不允许她对学习以外的事感兴趣,原因就在于江利子。美咲想证明给她看,即使没有父亲,自己也能把孩子养得很出色。所以和江利子见面时,她也会带上真奈美。于江利子而言,这是她的外孙女。她曾经这样感慨:“第一次体会到‘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情。”

这样的真奈美却开始反抗,如果只是偷懒厌学也就罢了,但美咲接到班主任联系,得知她无故旷课,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面对美咲的追问,真奈美也拒绝说明理由,有时躲在自己房间里,有时突然跑出去。

她玩手机的时间也明显增多,只要在家就机不离手。美咲稍加规劝,她就大发脾气,也就是所谓的发飙。

美咲还发现她与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似乎经常见面,受对方影响,真奈美从谈吐到打扮都判若两人,深夜才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可以商量的人只有江利子,但美咲极力避免走到这一步。既不想让她担忧,更不想被她视作不合格的母亲。然而烦恼是藏不住的,在起疑的江利子追问下,美咲只得和盘托出。

“为什么不早说呢?”江利子责备道, “你最近都没带真奈美过来,我还觉得纳闷,原来是这样。这可不行,必须斩断她和那些不良少年的来往。”她叹着气说。

“我该怎么办?”

“只能耐着性子跟她谈话了,只要态度恳切,她一定会理解的。”

江利子的话让美咲心生焦躁。谈话?早就试过无数次了,真奈美根本听不进去,她才会这么为难。说多了真奈美就会气恼地跑出家门,反倒要担心她在外面惹是生非。

江利子接下来的话更令美咲困惑。她说,如果闹出惊动警察的事,要立刻联系她。

“我在本地警界也有些人脉,应该可以帮上忙。不过要是晚了就无能为力了,这一点你务必记住。”

美咲的心沉了下来。她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帮助,而是让真奈美迷途知返。然而江利子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同,她担心万一真奈美惹出惊动警方的祸事,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曝光。

或许不该依赖这个人,美咲暗暗后悔。

但她也束手无策。真奈美的堕落无可遏止。她从邻居口中得知,在她外出工作期间,女儿常将流里流气的人带进家里。

她回到家时,家中也确实一片狼藉,有时还飘荡着不像烟味的奇异甜香,真奈美的衣物上也沾染过同样的气味。

终于,决定性的事件发生了。美咲偷偷查看真奈美的手机,发现社交平台上有奇怪的对话,是关于“蔬菜”的交易。事后调查得知,那是大麻的黑话。

美咲陷入绝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质问真奈美,但她和往常一样,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她拼命给江利子发信息,说想商量真奈美的事。江利子似乎察觉到情况非同寻常,回复说“来我家吧”。

那天正是十月十四日。美咲虽然记挂着真奈美,但实在坐立难安,离开了公寓。心慌意乱之下,她连包也没带,只在脖子上挂着手机。

即使没有钱包,只要有手机,就可以用电子货币乘坐电车。出门五十分钟后,她抵达了藤堂家。

江利子独自在家中等待,她似乎刚赴宴回来,脱了西装外套。

“抱歉突然来打扰。”美咲向她道歉。

“你先冷静下来。”

江利子请她喝德国洋甘菊泡的花草茶,茶杯正是美咲挑选的蒂芙尼款。

闻到类似青苹果的香味,美咲稍微平静了些,于是鼓起勇气,将发生的事如实相告。

听了这番话,江利子顿时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那可真是棘手啊。”她重重叹了口气,挤出这句话, “如果是经济纠纷或者暴力事件,总归有办法解决,毒品恐怕就难了,因为牵扯的不只是警察。我会跟先生商量看看……不过毒品啊,又搞出一件麻烦事呢。”

“对不起。”美咲低下头。她无从辩白。

“所以我早就说过,要尽早斩断她跟狐朋狗友的来往,为什么放任自流到这种地步?”

“我也想那样做,可真奈美根本不听劝……”

“不行,不能因为这样就退缩,要更锲而不舍才是。”

并不是退缩。真奈美压根就不回家,叫她无计可施。但无论说什么,在江利子听来都是托词。

“我一直觉得真奈美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呢?”江利子蹙起眉头说, “对了,之前很少听你提过,真奈美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啊……他工作上倒是蛮认真的,不过对家庭不上心,也不怎么帮我带孩子……”

“最后还在外面有了女人。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你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说白了就是选错人了,这是你人生失败的根源。”

“对不起。”美咲再次道歉,但内心却涌起疑问———为什么自己非得道歉不可?

说到底,这究竟是谁的错?

高中生时就沉迷情事怀了孕,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算什么?难道不是失败吗?连孩子都不肯亲自抚养,而是交到别人手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孩子的教育指手画脚呢?

是啊,自己的人生从起点就是扭曲的。而扭曲它的,正是此刻眼前的这个人。

疑问越来越深,渐渐变成了愤怒。爱与恨在心头交织,这样的心理状态让美咲困惑又混乱。

就在这时,来电铃声响起。江利子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似乎知道对方是谁,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哈喽,最近好吗?”江利子语气轻快,“你那边是几点?是喔,刚起床吧?怎么这么早打过来?”

美咲从对话中也明白对方是谁了,是本庄雅美。她现在应该在西雅图。

“那孩子?挺好的⋯⋯嗯,宝宝发育得也很顺利⋯⋯是啊,这是唯一担心的⋯⋯对呀,我是奶奶啦,标准的奶奶。”

美咲意识到她是在说香织,确切地说,是香织腹中的宝宝,听说她怀孕了。江利子在美咲面前不会明显流露出喜悦,但言谈之间透着幸福感。

“……NIPT 的结果?什么嘛,你特地打电话就为问这个?呵呵,谢谢,结果是阴性⋯⋯对,全部阴性。太好了,总算放心了。不愧是榎并家的公子,基因就是不一样……是啊,只有遗传是无法改变的。”

遗传——这个词在美咲的耳蜗深处,不,是在整个脑海中响亮回荡。

江利子仍在愉快地通话。仿佛耳朵进了水般,那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鼻腔突然堵塞,脑袋昏昏沉沉。

似乎是打完了电话,江利子放下手机,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美咲有种想抹去那笑容的冲动。回过神时,她已将手上的东西缠在江利子脖子上,用尽全身力气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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