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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翌日早晨,五代搭乘八点四十二分从新宿出发的快速电车。与特快相比,快速电车停的站多,但无须中途换乘。虽然是上班高峰时段,但很多乘客在新宿下车,站得很宽松,还可以期待等一会儿有空位。

这个愿望实现了,快到下一站时,坐在前面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五代看看四周,没有老人和身体不适的乘客,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下了。

昭岛还很遥远。

五代微微抱起胳膊,追溯着调查之初的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侦查会议结束后,山尾来跟他打招呼。决定侦查员分工的是筒井等主任级别的人,但也会跟辖区警署的系长、刑事课长商量。筒井说过,提议让山尾加入人际排查组的是刑事课长相泽,理由不得而知。但现在没法问相泽,会让他察觉到山尾被怀疑。

五代暗忖,说不定是山尾主动提出来的。山尾是生活安全课的警部补,相当于系长级别。他很可能是在被征询是否加入特别搜查本部时,不着痕迹地提出要求。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想加入人际排查组呢?倘若只是为了掌握侦查的进展情况,别的组也同样可以。想来还是因为被害人夫妻与自己有关系,想要确认他们的人际关系和过去被揭露的情况吧。

问题在于,他隐瞒了被害人夫妻与自己的关系,连对搭档的五代也绝口不提。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与案件有某种关联。

那么,是怎样的关联呢?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山尾是真凶。他杀害了藤堂夫妻,并纵火焚烧宅邸——

动机是什么呢?还是要追溯到高中时代吗?将近四十年前的萌芽,时至今日结出了罪恶的果实?

永间和彦的名字浮现在五代脑海。高中时代好友的自杀,与此次案件有关的可能性有多大?当然,这无法用具体的数字来量化,但即使可以量化,以常识来说,可能性也很低。他也有几个高中时代很要好的朋友,但现在几乎不联系了。一旦进入社会,很多人的人际关系就会以工作为中心,相比之下,和老友的交往就要往后排了,结婚生子后更是如此。

当然,不能妄下定论,山尾也许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根据警视厅招聘中心保存的山尾简历,他从昭岛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都内的私立大学,就读于工学院金属工程系。在进入警察学校前没有学习柔道、剑道的经验,大学参加过户外运动社。

山尾进入警视厅后的履历也已查明。先是辗转于几个警署的地域课,从事派出所工作和机动巡逻工作,之后被调到警视厅本部的保安课,又去了辖区警署的生活安全课。调到现在的警署是在九年前,此后没再调动过。

他家中只有父母,都已亡故。十年前和四年前分别请过丧假,母亲先去世,六年后父亲去世。

五代正想着这些事,内口袋里的手机有了反应。他留意着周围的眼光,拿出手机查看,是筒井发来的邮件。

“驾照资料库中没有永间和彦母亲(珠代)的记录,但查到了给父亲(广和)寄送驾照更新联络书的记录。是在距今五年前,没有因地址不明而被退回,但当时并未办理更新驾照的手续,所以很可能已经去世。”

看到给出的地址,五代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昭岛市玉川町二丁目十号 SUNNY公寓503室”,正是永间和彦自杀的公寓。也就是说,五年前永间广和驾照上登记的地址,自一九八六年以来没有变过。

将近九点半时,快速电车抵达中神站。这是昭岛站的前一站。从车站的南出口出站后,狭窄的路旁小商店林立。从招牌来看,以居酒屋、小酒馆之类的餐饮店居多。在第一个路口拐弯后,路面开阔了些,在装潢雅致的邮局前面有家知名快餐店,快餐店的对面是柏青哥店。看来这一带是当地人的休闲场所。

来到主干道上,五代向东前进。走了片刻,斜前方出现一排排公寓,都不是很高,至多五六层。

五代边走边用地图软件确认当前的位置,目的地是昭岛市玉川町二丁目十号。

据筒井说,SUNNY 公寓至今还在。

拐进岔路后,转悠了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是栋外墙是米色瓷砖的建筑,虽然楼龄已逾四十年,却并不显得老旧。不过走近一看,脏污和老化的痕迹还是很醒目。

从正面玄关进去,左侧是管理员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年纪在六十五岁左右。他抬头看了眼五代,旋即失去兴趣似的垂下视线。

玄关前方是一扇公用门,旁边装了一个老式的内线对讲机。五代按下5、0、3的按钮,然后按下呼叫键。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又呼叫了一次,依旧如此。看来没人在家。

五代望向管理员室。管理员戴着夹鼻式老花眼镜,看着手头。

“打扰一下。”他走过去搭话,管理员没摘下眼镜,讶然抬起头。

“503室是永间家吗?”

管理员板着脸挥挥手。“我不能回答这种问题。”

五代从内口袋里取出警察证,亮给他看。“抱歉打扰您工作了,希望您能配合。”

管理员表情为之一变。“永间家的人怎么了?”

“我有事要确认,所以前来拜访,但好像家里没人。您有什么线索吗?”

“应该是外出了吧,我不知道去哪儿了。”管理员的语气很生硬。

“您知道联系方式吗?比如手机号码。”

“手机号码吗……”管理员一脸困惑。

“考虑到房间有可能会漏水,我想你们应该存有住户的联系方式。”

“噢,那倒是采集过。不过,未经本人同意,我不能告诉……”

“不用告诉我。能麻烦您打个电话吗?就说警察来了,好像有事要问。”

“现在就打吗?”

“拜托了。”五代礼貌地低头行礼。

管理员略一犹豫,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出档案夹,翻开内页,拿起固定电话的听筒。他调整了一下老花眼镜,按下按键。

不久,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电话接通了。

“喂,永间太太吗?我是SUNNY公寓的管理员⋯⋯哪里,我才是承您关照。嗯,是这样,现在来了个警察,说是有事想向您打听……不,详细情况我没问,他就让我打个电话。”

五代打开记事本,用圆珠笔写下“事务性信息”,递给管理员看。

“嗯,他说是事务性信息⋯⋯这样啊,您稍等。”管理员把脸从听筒上移开,看向五代, “她现在在文化馆,说如果你可以等,她这就回来。”

“当然可以等。”

管理员点点头,将听筒贴到耳边。

“他会等⋯⋯好的。”他搁下听筒,“她说十分钟左右回来。”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对了,”五代将记事本放回口袋,“永间太太是独自生活吗?没有人同住?”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一直一个人过,偶尔会有女性来访,但应该没有同住。”

看来丈夫果然已经亡故,妻子是名叫珠代吗?

“那万一永间太太出了什么事,你们会联系谁呢?还是说,你们没有紧急联系人?”

“如果是出租房,会找房屋中介或房东。如果是自有住房,入住时可以自愿提交紧急联系人。”

“永间太太是哪种情况?”

“永间太太是自有住房……”管理员再次打开档案夹,“紧急联系人是丈夫的哥哥。不过,这个人说不定已经过世了。”

丈夫如果健在的话,已经九十多岁了,他的哥哥应该年近百岁了吧,在世的可能性确实很低。

“联系人没有更新过?”

“好像是。”

管理员漫不经心地说,但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独居在自有公寓住房的人死亡后,一直无人发现,持续拖欠管理费,这样的事例在日本不断增多。

“您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我吗?嗯,大概八年前吧。”

从年纪来看,可能是他退休后谋的差事。

“那时永间先生还在世吗?”

“是的,不过身体不算好。他生了病,经常跑医院,好像是得了什么癌症。最后进了护理机构,没多久就去世了。当时永间太太来跟我说过,那是约六年前的事了。”

“您常跟永间太太聊天吗?”

“不算经常,不过偶尔会说几句话,因为搬大件物品的时候我会帮忙。永间太太很有礼貌,之后总会带些点心或水果过来,真是个好人。”

“关于她的孩子,您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孩子吗?”管理员神色有些犯难,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管理公司交代过不要告诉外人,不过这件事跟永间太太的孩子有关⋯⋯”

“是她儿子去世的事吗?”五代压低声音问。

“什么嘛,你早就知道了?”管理员发出失望的声音,“不过也是,你是警察,当然知道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听说的情况是怎样的?”

“怎样的⋯⋯就是事实那样啊。听说永间太太的儿子从家里的阳台跳楼身亡,当时还在念高中,实在可怜。”

确切来说,是高中刚毕业,不过没必要纠正。

“您跟永间太太谈过这件事吗?”

管理员嘴角一撇,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提这茬啊。”

“现在的住户当中,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一直住在这里没搬走的人应该是知道的。不过,我不能透露那些人的名字。”

“我知道,这是个人信息。”

“没错。”管理员将档案夹放回书架,然后转向五代,稍稍探出身, “虽然不能指名道姓,不过那些人里,也有人看不惯永间太太。”

“为什么?”

“这是因为,”管理员挺起胸膛,“他们觉得资产价值降低了。泡沫经济时期,这一带的不动产都在疯涨,但只有这栋公寓的房价比周围便宜一些。他们将原因归咎于永间家孩子的跳楼自杀。”

“啊,原来如此⋯⋯”

“不过,也不都是这样的人。也有人说,永间太太没有搬走,一方面是因为出事的房子不好卖,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留下流言蜚语独自逃走,很过意不去。”

什么样的人都有——管理员总结道,脸上浮现出看惯住户众生相的人特有的淡漠神色。

他将脸转向玄关。“啊,永间太太回来了。”

五代一看,一个身材娇小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毛衣外罩着薄外套。她先看了看管理员,旋又望向五代,眼神不安地游移,显然很吃惊,不知道警察为何找上门。

五代脸上堆出笑容,上前说道:“您是永间珠代女士吧?”

“是的⋯⋯”

“突然来访很抱歉。我是警视厅的五代,有事想请教您,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说着,五代递上名片。

“可以啊,不过是什么事呢?我听管理员说,是打听事务性信息。”

“这里不太方便。”五代瞥了一眼管理员室说道。

正饶有兴味看着两人的管理员,闻言尴尬地扭过头去。

“是要去家里吗?”老妇人将手探进提包。

“没问题,其他地方也行。如果附近有可以安静谈话的咖啡馆……”

“不用了,就来家里吧。我上了年纪,出门次数多了很累。”

“好的,那就叨扰府上了。”

“家里又小又乱,不好意思。”永间珠代从包里取出钥匙,打开公用门。

SUNNY公寓的503室是边间,厨房和客厅、餐厅一体的空间略显局促,摆放着小巧的餐桌椅和沙发,不过只是一张双人沙发。

“这边请。”永间珠代请五代坐到餐椅上。

五代落座后,她在吧台式厨房里泡茶。五代正想说不用客气时,听到脚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循声望去,一只浅咖啡色的猫正在吃东西,颈上戴着蓝色的项圈。

“您养了猫?”

“朋友送的。听说她养的猫生了小猫,我就去看看,可爱得不得了。”永间珠代一边用茶壶斟茶,一边耸了耸肩,“其实这栋公寓禁止养宠物。”

“它几岁了?”

“快六岁了,但以人类来说已经是中年,真叫人失落。”

据管理员所述,她丈夫永间广和在六年前去世,想来是为了排解独居的寂寞,所以开始养猫。

永间珠代用托盘端着两只茶杯,来到餐桌前。她说声“请用”,将其中一只茶杯放到五代面前。

“有劳了。”五代低头致谢。

“你要打听什么事?”永间珠代落座后问道。

五代啜了一口茶,搁下茶杯,挺直脊背。

“我想问问关于令郎的事。”

老妇人的脸瞬间紧绷,旋即恢复正常。与此同时,她的表情消失了。

“和彦吗?”

“是的。”

永间珠代叹了一大口气。“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想问什么呢?”

“首先是动机,据说是因为没考上大学,您作为妈妈,也持这种看法吗?”

“妈妈⋯⋯”永间珠代低喃着,微微露出笑意。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还是在十三周年忌日的时候……”

“对不起。虽然知道回忆往事会很伤痛,还是要问您。”

“五代先生——没错吧?为什么现在还来问这个问题?”永间珠代像少女似的歪着头。

五代凝视着老妇人埋在细密皱纹里的眼睛。

“我正在参与某个案子的侦办,在侦办过程中,查到了永间和彦的自杀。目前还不清楚与案件有无关系,或许没有关系,但对办案来说,确认无关也是必要的,请您理解。”他再次低下头。

永间珠代不住眨眼。

“在侦办最近发生的案子的时候,查到了我儿子的自杀?

是怎么查到的?我说过好几遍了,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因为这是侦查上的机密。”

重要参考人①是你儿子的好友,这话是说不得的。

永间珠代叹了口气,就像是信号似的,地板上的猫轻快地跳到她腿上。老妇人浅浅一笑,抚摸起猫的后背。

“为什么我儿子会做出那种事⋯⋯”她薄薄的嘴唇翕动起来,“坦白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跟丈夫也讨论过好多次,还是找不到答案。因为没考上大学,他确实很受打击,但我觉得他已经想开了。不过,也许只是我们这么以为,其实他自己一直深陷痛苦之中。如果真是这样,没能及时察觉他的情绪,实在令人痛心。”

“根据当时的记录,你们反映和彦在自杀前,突然间脸色阴沉地陷入沉思,关在房间里不吃饭,除了考试失利外,还能想到别的原因吗?比如人际关系方面的烦恼。”

永间珠代抚摸着猫,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他才十八岁,很多事,大人可以想通或者调整心情,那孩子却会一个人纠结烦恼很久,而且很少向父母倾诉。如你所说,当时他的状态确实有些反常,我也想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觉得不应该过度干涉,就假装没注意到,结果却⋯⋯我到现在都在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追问。”

“也就是说,就你们所了解的范围,并没有与他人发生纠纷或争执的迹象?”

“完全没有察觉,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职了。”她低声呢喃着,听来像是在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

“听说令郎在高中时代有交往的女生。”

听五代这样说,永间珠代嘴角有了一抹笑意,但表情还是很冷淡。

“你是说双叶江利子?现在还有人记得那么久远的往事。”说完,她倏地一惊,瞪大眼睛望向五代,“我想起来了,她被杀了吧?前不久我看过新闻,她和丈夫一起遇害了。莫非你正在调查的就是这个案子?”

看来她反应过来了。五代觉得在这个问题上糊弄也没用,于是答道:“没错。”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来找我……”永间珠代恍然点头,随后又开始摇头, “不过,我觉得和彦的自杀与案件无关。”

“我也有同感,但刚才也说了,需要确认一下。”

永间珠代凝视着五代的脸。“刑警还真是辛苦啊。”

听起来不是挖苦,而是坦率地表达感想。

“哪里。”

老妇人腿上的猫换了个姿势,越发蜷成一团,舒服地闭上眼睛。

“当知道那个人⋯⋯深水以演员身份出道时,老实说,我很受刺激。”永间珠代再次开口了, “和彦落得那样的结局,她却在华丽的世界里闪闪发光,我恨老天太不公平。当然我也很清楚,我是在迁怒。”

“两人是怎样开始交往的呢?”

“应该是和彦提出的。高中三年级马上面临升学考试,这个时候谈恋爱,我心里不免犯嘀咕,但看他那么高兴,就没有提醒他,他也答应会好好学习。和彦带深水来过家里,能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难怪他心花怒放。”

“交往期间,有没有您印象深刻的事?”

永间珠代低声沉吟。

“说实话,我不是很清楚两人交往的情况。好像一起看过电影,逛过游乐园,但儿子没跟我们细说。不过,他们的交往应该不是很深,至少没有越界。”

言下之意,似乎是说两人没有偷尝禁果。

“您的意思是?”

永间珠代停下抚摸猫的手,投来窥探似的目光。

“如果我说是母亲的直觉,你会笑话吗?”

“不会。”五代立刻回答, “这是很常见的事。”

“和彦应该没有性经验。如果他和深水发生过什么,以他们那个年纪,绝不会只有一次,必定一发不可收。要是到了那种程度,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虽说是基于直觉,但这是合乎逻辑的冷静分析,很有说服力。

“而且,说是母亲的直觉,其实也是女人的直觉,我感觉深水对我儿子并不是很上心。”

“这样吗?”五代稍稍探出身,这个看法让他颇感兴趣。

“她对和彦是有好感的,不过恐怕也仅止于此了。两人经常通电话,但几乎都是和彦打给她,约会也都是和彦主动提出,她从未开口邀约。我记得跟丈夫感叹过,看来是我家儿子一头热。后来听说他们分手了,我觉得在意料之中。”

“听说是令郎提出分手的……”

“和彦也是这么说的。不过老实说,这事有点蹊跷。我觉得那孩子真的很喜欢深水,想跟她交往下去。除非深水委婉地暗示想结束这段关系,于是儿子决定分手——充其量也就是这样了,毕竟他是个自尊心相当强的孩子。”

这同样是很冷静的分析。如果永间和彦九泉之下听到,一定会感叹母亲对孩子的洞察力真是可怕。

总之,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永间和彦的自杀不太可能和他与深水江利子交往、分手有关。

“和彦高中时参加了登山社吧?”五代换了个话题, “听说顾问是藤堂康幸老师。”

“没错。我儿子很崇拜藤堂老师,他原本不是很擅长运动,高中也没打算加入运动社团,所以听说他加入登山社时,我有些吃惊。我儿子说,是藤堂老师极力劝他,学习成绩再好,如果缺乏体力,也没法在应试竞争中胜出。”

五代心想,这是昭和时代的教育理念。但在当时,这句话却打动了年轻人的心。

“除了登山社的活动外,和彦和藤堂老师有交流吗?”

“我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有的。他曾经说过,和社员同伴一起去老师的住处,老师请他们吃拉面,想必是找老师商量一些事情吧。”

从这个细节可以窥见运动社顾问和社员之间的良好关系,难以想象此时已经埋下了命案的伏笔。

“令郎自杀后,藤堂老师联系过你们吗?”

“应该没有。葬礼仅限亲属参加,所以外人也没有上香的机会。”

担任顾问的社团里,有成员在毕业后自杀了。换了自己的话,这种情况会怎样处理呢?五代思忖着。如果收到葬礼的通知,多半会参加;但如果没有,可能就会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络,然后就此逐渐疏远。

“您刚才提到社员同伴,其中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噢,要说关系好,那就是山尾了。”永间珠代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重要的名字,“是叫山尾……阳介吧?两人经常一起玩,山尾也来过家里好几次。”

“那是个怎样的年轻人?”

“山尾是个好孩子,擅长交际,待人亲切,跟我们说话也很爽朗。和彦虽然不算内向,但不善于跟初次见面的人打交道,所以多亏了山尾,他的世界才变得更广阔。”

五代想起山尾的脸。他为人谦逊,谈吐也不差。原以为那只是他隐藏狡猾的假象,看来多少也是天生的性格。

“和彦自杀几天后,山尾来过。但他没有来家里,是我偶然发现他站在停车场的入口。”

“停车场?”

“警察把我儿子跳楼后倒下的地方围了起来,禁止入内,他就呆呆地望着那里。我跟他打招呼,他想逃走,我就说,可以的话请来上炷香。山尾迟疑了一下,还是来家里上了香。”

“当时他表现如何?”

永间珠代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他显得很悲伤,望着和彦的遗照簌簌落泪。所以我忍不住问他:‘山尾,你知道和彦自杀的原因吗?’”

“山尾怎么说?”

“他一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因为儿子的死而悲痛,很久以后我才想到,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您没有向山尾确认过吗?”

“我刚才说了,我是很久以后才想到的。那时他已经离开了这里,也失去了联系。而且我也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真相大白。说不定儿子有个天大的秘密,因为不堪忍受这种状况而走上绝路———想到这里,我就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如此,我还是至今都耿耿于怀,期待有人能帮我查出真相。”永间珠代露出苦笑, “真是矛盾啊……”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五代由衷地说。对父母来说,自杀的真相只会带来痛苦,却又不甘心永远蒙在鼓里。为人父母的心情就是如此复杂。

在老妇人腿上惬意地蜷成一团的猫,轻捷地跳到地板上,伸展四肢后,移动到了小沙发上。永间珠代温柔地望着它的身影。

五代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

“感谢您提供的宝贵信息。就如我最初所说,令郎的死与当前调查的案件是否有关联,尚无定论,还请您对今天的谈话内容保密。”

“嗯,我知道。我不会泄露的。”

五代将茶杯里的余茶一饮而尽,欠身站起,一边走向玄关,一边环顾室内。

这栋公寓楼龄已逾四十年,内部装修的老化显而易见,壁纸已经明显变色。

“您没考虑过搬家吗?”

永间珠代皱起眉头。

“哪有那么多钱啊。我也想过把房子卖了,但因为儿子出事,买家都以此为由压价,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我死后,打算把房子留给侄女,她住在附近,常来看我。不过光是管理费也是不小的开销,她可能会放弃继承。”

管理员说得没错,这房子果然被当成凶宅。

五代穿上鞋,再次转向老妇人。“那我就告辞了。”

“五代先生,”永间珠代迟疑着说, “要看看我儿子的房间吗?”

五代瞪大了眼睛。“房间还保留着?”

“想着早晚要处理遗物,结果一拖就是将近四十年。一方面始终没有合适的契机,另一方面我们老两口也用不上那么多房间。你要看吗?虽然可能对调查没什么帮助。”

“请让我看看。”五代再度脱了鞋。

永间和彦的房间是个六叠大的西式房间,摆着书桌、书架和床,典型的书房布局。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床上没有被褥和床单,看上去就像至今仍有人居住。

玻璃门外是一个小阳台。看着银色的栏杆,五代想象着年轻人从那里一跃而下的情景。

“没有遗书吧?”

“是的。”永间珠代颔首, “我们到处找过,但没找到。”

“这样啊。”五代端详着书桌和书架,感受到约四十年前一个平凡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如果有在意的地方,尽管查看。”永间珠代说,“抽屉和柜子都可以打开。”

“不,不用了。我看看就够了。”

五代不认为现在还能在这里找到什么重要线索。

他再次走到玄关,穿上鞋,礼貌地道谢后,离开了 SUNNY公寓的503室。

走向车站的路上,他回想着和永间珠代的对话。

虽然打听到了很多,但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收获。不过,山尾可能知道永间和彦自杀的原因——这句话还是让他很在意。但若说因此在四十年后引发命案,也太匪夷所思了。

五代看了眼手表,快到中午了。他打算边吃午饭边考虑下一个走访对象,正在对着招牌物色餐饮店时,手机响了,是筒井打来的。

“我是五代。”

“我是简井。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稍等。”五代确认四周无人后,站到一家卷帘门紧闭的商店雨棚下方,“好了,请讲。”

“我先问你,你那边有紧急情况要报告吗?”

“没有。”

“好。凶手有动作了,榎并夫妻汇过去的款项被取走了一部分。”

五代屏住呼吸。“什么时候?”

“约莫一个小时前,是上野车站旁一家便利店的ATM 机,金额是二十万元。取款人的影像已经传过来了,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但可以确定服装等特征。目前正在调取周边的监控录像。”

“凶手为什么突然行动了?”

“这是我想问你的。总之鉴于这种情况,系长指示,你也回特别搜查本部。”

“今天回去合适吗?之前说是得了流感……”

“只要说医生同意了,谁都不会起疑吧?重点是山尾警部补,要监视他的行动,还是得你才成。”

听这意思,回来是负责监视。

“我知道了,这就回来。”

打完电话,五代收起手机,再次看向周边的餐饮店。遗憾的是,没时间悠哉地吃午饭了。看到拉面馆的招牌,他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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