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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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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长的拱廊商店街,要去的店就在前方。从JR 蒲田站出发大约四百米。那是公寓大厦底层的商铺之一,招牌上写着“咖啡专门店”。 打开玻璃门之前,五代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比约定的下午六点半早五分钟左右,他松了口气。 一进门,咖啡的香气立刻刺激了鼻腔。店里很宽敞,沿墙排列着桌子。内饰用的是砖瓦,并不显得过时,倒有种往昔咖啡馆的纯粹意趣。 客人稀稀落落。一位男客在角落的桌子旁玩手机,高个子,大背头,看上去六十岁上下。他抬起头,看向五代,接着视线往下移。五代左手拿着一本团起来的周刊杂志,这是约好的标志。 男人轻轻点头致意。 五代走上前。“您就是本村先生吧?” “是的。”对方回答,声音和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我是五代,不好意思提出不情之请。” 五代递出名片,本村健三也站起来,拿出自己的名片。从名片上看,他就职于大田区的一家电子零件制造商。 “让您久等了吧?” “没有,我刚到。” 两人面对面坐下,女服务生随即送来了咖啡。这看来是本村点的,五代于是点了杯同样的。 离开寺内博子家后,五代立刻给本村打电话。听说是警察,本村表现出很强的戒心,似乎怀疑是诈骗电话。但当五代提到正在调查藤堂夫妻的命案,他的态度顿时缓和下来。寺内博子同样如此,显然昭岛高中的毕业生们,尤其深水江利子的同届同学对案件都很关心。 “这家店氛围不错。”用女服务生送上的手巾擦着手,五代打量着店里,“您常来吗?” “休息日来得多。这家店的意面很可口,我喜欢饭后边喝咖啡边看书。” “那可真是优雅。” “哪里谈得上优雅。”本村露出苦笑, “在家不得清静罢了,家里有上大学的儿子和读高中的女儿,根本没有父亲的容身之处。” 所以指定在这家店见面啊,五代恍然。看来在家里没法安闲地谈话。 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五代倒了点牛奶,用汤匙搅拌。 本村看了眼手表,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这家店的最后点餐时间是七点半。” “七点半?那可得抓紧时间了,我知道了。”五代喝了口咖啡就放下,取出记事本和圆珠笔, “您在高中时参加过登山社吧?” “没错。而且——”本村向周围一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顾问是藤堂康幸老师。” 见五代面露困惑,本村一脸了然地点头。 “我思考过负责侦办那起案件的警察联系我的理由,首先想到的就是高中登山社的事。您应该是想打听藤堂老师担任顾问时的情况吧。” “您料得没错,不过我先声明,我并不认为昭岛高中或登山社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只是上头有交代,被害的藤堂夫妻在昭岛高中时期是师生关系,慎重起见,要掌握当时的情况。” 本村似乎也理解这一点,频频点头。 “就算知道没用,也要逐一调查清楚,这就是警察的做法。我明白的。我认识一个警察,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您认识的这位是?” “我在登山社时的朋友,叫山尾。” 关键人物的名字冷不防冒出来,五代极力掩饰自己的吃惊。 “山尾先生吗……” “他也是警视厅的,不过您不知道吧?毕竟警察有好几万人。”本村端起杯子,啜了口咖啡,“我觉得藤堂老师是个好老师,对任何学生都一视同仁。我的成绩不算好,尤其不擅长社会科,但他从未因此责怪过我。反倒是在社团活动中脚受伤的时候,被他狠狠骂了一顿,因为是我自己不当心导致的,他就是这样的老师。” 五代想问的是关于山尾的事,本村却自顾把话题扯远了。 不得已,他只好配合。 “高中毕业后,您见过藤堂康幸先生吗?” “没有,一次也没见过。” “有没有打过电话、写过信?” “也没有。新年的时候寄过贺卡,不过只寄了一两次。我听说藤堂老师辞去教职了。”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喽?” “很遗憾,一无所知。” “您知道谁跟藤堂先生有联系吗?比如登山社的校友。” “这个嘛……”本村侧着头,“也许是有的,但我不知道。很抱歉,在调查上帮不上忙。” “不用在意。那关于深水江利子女士呢?高中时代有没有让您印象深刻的事?不管多琐碎的小事都可以。” “哎呀,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啊。”本村露出苦笑, “我跟她不在一个班,所以没说过几句话。我当然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是学校里的头号美女嘛。不过她眼里大概没我这个人,偶尔在街上遇到,连招呼也不会打一声。要说有印象的,就是这些了。” 虽然是带着自嘲意味的玩笑话,不过很真实。 “如您所知,藤堂康幸先生和深水江利子女士结婚了。高中时代有什么预兆吗?” 本村摇了摇头。 “我完全没发现,甚至不记得见过他们在一起。也许彼此心里有意吧,但当时应该没有交集。深水还跟我们社的社员交往过。我觉得大家都喜欢华丽耀眼的女生,不过我就吃不消。” “他叫什么名字?” “谁?” “就是和深水江利子女士交往过的社员。” “啊……” 不知为何,本村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他叫永间,跟我们同年级。” 五代低头看了眼记事本,然后抬起头。 “是永间和彦先生?” “是的。” 看来寺内博子的记忆正确无误。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啊⋯⋯”本村似乎很为难,视线开始游移。 “你们最近联系不多吗?” 五代一问,本村再次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永间已经过世了。” 这个消息出乎意料,五代不由得“啊”了一声: “什么时候?” “我们高中毕业后不久,当时天气还不是很热,大概是六月前后吧。”本村稍稍探出身,说道, “是自杀。从自家公寓的阳台上跳下来的。” “原因呢?” “因为没留下遗书,无法断言,不过据说是因为没考上大学。永间成绩出类拔萃,目标是东京大学,班主任也说绝对没问题,我们也觉得准能考上,还开玩笑说到那时候,登山社可就身价百倍了。后来听说他没考上,都大吃一惊。幸好那时我已经退出了登山社,没机会见到他。如果见了面,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听见过他的人说,感觉他憔悴不堪,都不忍心跟他打招呼。我因为去了外地上大学,之后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直到有一天,通过登山社得知他跳楼自杀的消息,我一时都不敢相信。” 因为考试落榜就自杀吗?五代觉得不对劲,但转念一想,这在大约四十年前是有可能的。听说昭和后期有“考试地狱”这种说法。 “当时他和深水江利子女士的关系怎样了?还在交往吗?” “没有,早就结束了。听说为了专心准备考试,正月前就分手了,还是永间主动提出的。可见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考试了。” “和永间先生最亲近的是哪位?您吗?” “不,我跟他没那么熟,除了社团活动之外没有往来。要说关系好,应该是山尾吧。” 五代瞬间屏住了呼吸。“山尾先生⋯⋯” “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当了警察的同学。嗯,谁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呢……” “不用担心,如果是警察,我们这边可以调查。” “啊,这样吗?那倒也是。” 五代调匀呼吸后,开口道: “那位山尾先生和永间先生关系很好,好到什么程度?” “该怎么说呢,总之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登山的时候,有时要两人一组行动,他们也总是搭档。还有⋯⋯对了,永间死的时候,山尾沮丧得要命。我们都很受打击,但他那样子可非比寻常,好像很懊悔身为朋友,没能阻止永间自杀。我们都安慰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听了本村的话,五代颇感意外。现在的山尾表情匮乏,散发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气质,难以想象他有过这样的往事。不过经过漫长的岁月,人的性格发生改变也不足为奇。 “您最近没有联系过山尾先生吗?” “没有。上一次跟他聊天,是在二十多年前了。我结婚的时候,登山社的朋友来贺喜,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说不定他已经不当警察了。” “没关系,即使辞职了也可以查到。” “那就好。您会去见山尾吗?” “现在还不好说,也许会吧。” “如果见到他,请代我向他问好,就说本村要养两个小孩,现在还得干活。” “我记住了。本村先生,慎重起见,如果您今后和山尾先生有往来,能否暂且不提今天和我见面的事?因为我不希望山尾先生有不必要的成见,那会造成诸多不便。”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应该也不会跟山尾联系,我本来就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是吗?那就好。” “对了,刑警先生。”本村留意了一下周遭,再次稍稍倾身向前,“实际情况怎么样?那个案子会破案吗?”他的眼里充满好奇。 五代喝了口杯子里的水,顿了顿。 “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争取破案。” 这是这种场合的套话,他知道对方不会满意。果然,本村不悦地撇了撇嘴。 “查出谁是凶手的目标吗?” “您说的‘谁’是⋯⋯” “藤堂都议员和双叶江利子,警方认为凶手的目标是谁?” “这就不太好说……” 本村板起脸,身体往后一靠。 “我都这么积极配合调查了,一个小小疑问总可以告诉我吧?” “感谢您的配合。被害的是过去的恩师和同学,我知道您不可能不关心,但是对于办案来说,搜集情报很重要,防止情报泄露同样重要。希望您能理解。” “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也相信,但恕我不能破例。” 本村叹了口气,端起咖啡杯。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只能放弃了。” “很抱歉没能满足您的期待。” “算了,加油调查吧。” “谢谢,我会竭尽全力的。”说完,五代行了个礼,伸手拿起桌面上的账单。 出了咖啡店,他一边往车站走,一边给筒井打电话。 “有什么收获吗?”筒井劈头就问。 “不知道算不算收获,不过有件事值得一听。” 五代报告了永间和彦自杀的事。 “那的确令人在意。我知道了,我这边调查一下,再联系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要继续打听吗?” “还没定。我现在在蒲田,如果要在本部大楼碰头,我这就过去。” “别说蠢话。因为流感休假的人在本部大楼里晃悠,万一被特别搜查本部的人看到就麻烦了。等调查告一段落你就回家,远程开个会。” “明白。” 打完电话,五代收起手机,环顾四周。现在还在拱廊商店街上,他看到印着“炸猪排”的门帘。 今天跑了不少路,肚子饿了。他盘算着米饭要不要点大份的,朝那家店迈出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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