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珠把门口的立牌拿进来后，关上了门，看到胜宇站在摆满小说的书架前，向他走了过去。胜宇朝走到身旁的英珠展示了自己刚抽出来的书，是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的《希腊人左巴》[《希腊人左巴》：探讨了精神与肉体的关系，左巴代表了肉体和激情。——编者注]。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英珠提到的那位作家的小说。胜宇把书塞回书架，说：

“访谈活动上，您不是提到尼科斯·卡赞扎基斯了吗？那天回家后，我重温了一遍这本书。说实话，以前读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感动的。纯粹是因为别人说好，我才坚持把它读完的。”胜宇用目光扫了扫眼前的书，然后转向英珠，“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让我重温这本书的人吧，读起来比上次有趣多了，也能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喜欢左巴这个人物了。回想起来，从出生到现在，我一刻也没有像左巴那样活过。就是像我这种人才会憧憬左巴的人生吧。”

两人四目相对。

“英珠老板应该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吧。”

说着，胜宇经过英珠，来到为客人准备的双人沙发前坐下。英珠也跟着坐到他身边。柔和的灯光，松软的沙发，坐下的那一刻，胜宇觉得几天来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似乎一下子就解开了。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很好奇，左巴这个人物究竟给您带来了怎样的变化？还是说只有憧憬，没有变化呢？”

英珠似乎知道胜宇为什么说这些了。虽然她看着很自由、很幸福，实际上却困在了自己编织的牢笼里动弹不得，胜宇一定也看出来了，所以想让她赶紧打破牢笼，像左巴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过上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不被牢笼所困的生活，不被思想束缚的生活，不被过去羁绊的生活。英珠用略显生硬的语气答道：

“对我来说，左巴是自由的一种形态。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形式的自由，虽然我最喜欢的是左巴这种，不过我从未想过要像左巴那样生活，也不敢想。我也是小说的主人公那一类人，只是会憧憬左巴这样的人而已。这就是我啊。”

胜宇缓缓点着头，又说：

“即使这样，当我们憧憬某个人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向他靠拢吧，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也想要向他学习。”

“嗯，也许吧。我确实跟他学了一小部分。是书中的一个场景，玄作家应该也会很喜欢。”

胜宇扭过头看着英珠：

“跳舞的场景吗？”

“对，就是那个场景。看到那里时，我也萌生出想要过那种生活的想法。失望了跳舞，失败了也跳舞，不要这么严肃，笑吧，笑吧，尽情笑吧。”

“您做到了吗？”

“一半吧。不过我终究生来不是左巴。笑着笑着会哭，跳着跳着会停下来。不过呢，我会重新站起来，继续笑，继续跳舞。我现在就在尝试着这样生活。”

“很棒的人生。”

“是吗？”

“听起来是的。”

英珠看着胜宇微微一笑。

“怎么，您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太压抑了吗？因为被过去所困？”

胜宇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被过去所困。我只是希望您可以改变想法，顺着一个对我有利的方向。”

英珠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怎么说？”

“像左巴一样。”

“像左巴一样？”

“轻易地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轻易地？”

英珠笑着反问道，但胜宇没有笑。

“只对我这样，这是我的私心。”

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胜宇先打破了沉默：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可以吗？”

英珠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胜宇要问什么了。

“那天您前夫的朋友没做什么伤害您的事吧？”

英珠虽然猜到了他会问前夫的事情，但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她轻轻地笑出了声。

“没有，他人很好，也是我的朋友。”

“那就好。那天您的脸色特别不好。”

“嗯，这样想也情有可原。”英珠爽朗地答道。

胜宇默默地倚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又挺起腰来问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这个问题我也必须回答吗？”英珠还是用爽朗的声音反问道。

胜宇不知道英珠现在是不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您为什么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呢？”

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胜宇注意到，英珠的眼神又变回上次提到前夫时的那个眼神了，悲伤而复杂。这个眼神让胜宇确定了她刚才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英珠淡淡地说道：

“因为我不想撒谎。”

“撒什么谎？”

“有时候避而不说，其实就是在撒谎。我不说出来某件事，放在平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在某些情况下，就会成为问题。”

胜宇淡淡地问道：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当对方产生了某种特定情感的时候。”

英珠话音刚落，胜宇又靠到了沙发上，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

“特定情感……”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也是胜宇先开的口：

“和您见面之前，我看过您写的文章。”

英珠扭头看向胜宇，仿佛在问“是吗”。

“看完您的文章后，我很好奇您是怎样的人。可是等到真正见了面，我发现您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那天您不是也问我了嘛，问我和我的文字像不像。”见英珠一直看着自己，胜宇继续往下说道，“听到那个问题之后，我也一直很想反问您：那您呢？在我看来，好像不怎么像，您自己怎么觉得呢？”

“您当时就应该问啊。”

“我怕您会慌，因为我很可能会直接说不像。可是我并不想看见您张皇失措的样子。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产生某种‘特定情感’了吧。”

英珠只是默默地看了会儿胜宇，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在此期间，胜宇一直看着她。

“不过，”胜宇接着说，“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觉得您和您的文章还挺像的。应该说是很像才对，非常像。英珠老板的文字，有点儿颓丧的感觉。”

“颓丧？”英珠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

“因为伤心，所以颓丧。可是脸上挂着笑，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才更让人想了解。”

现在的天气几乎不会让人觉得冷了，就算穿着冬天的薄大衣也会热。人们纷纷翻出了最薄的外套，或穿在身上，或拎在手里。这个季节就算单穿一件T恤也不会觉得冷或者奇怪。从英珠和胜宇身后那扇窗向外望去，路上的行人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衣服。这些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书店时偶尔不经意地往里瞟两眼。

英珠静静地坐着，胜宇唤了一声：

“英珠老板——”

“嗯。”

“我还是会继续喜欢您的。”

英珠猛地转过头来看着胜宇。

“我知道您为什么要向我提起您的前夫，就是想赶我走，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是赶您走呢。”英珠慌张地辩解道。

“英珠老板——”

胜宇又唤了英珠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他直勾勾地看着英珠，说：

“您结婚多少年了？”

英珠惊讶地看向胜宇，胜宇也定定地看着她。

“我有个交往了六年的前女友，这是我谈过最久的一次，我们只差结婚而已……”

“不是那样的。”英珠复杂的心情全写在了脸上，“我提起前夫只是……想着这样也许能让您更容易放弃些。”

“我没有放弃。结过婚又怎么样？”胜宇平静地说道。

“我也不是因为自己结过婚，才觉得不能和您在一……不是这个原因。您说得没错，离婚怎么了，结了婚就可以离婚。但是，玄作家——”

胜宇看着英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重要的不是离婚，而是离婚的理由，是我为什么会离婚。”见胜宇只是看着自己没有回应，面颊发烫的英珠接着往下说，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让婚姻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是我。这才是原因。我给对方造成了很大伤害，是我任性自私地结束了这段关系。我是爱过他的，至少以我的方式爱过。但是从某一刻起，我开始觉得自己比他更重要。所以，我没有为了继续爱他而放弃自己的人生。相反，我选择了放弃爱情，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对我来说，我才是最重要的，维持现在的生活方式也很重要。所以为了我自己、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我可能还是会再次选择放弃其他人。也就是说，我不是那种适合在一起的人。”

这番话说完后，英珠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怔怔地看着胜宇。

英珠似乎把离婚的原因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她仿佛已经认定自己是一个极其自私和自我的人，自己还会再伤别人的心。这就是她拒绝去爱的理由。可是至今为止，胜宇还没见过从未伤过别人心的人，也没见过总是无私奉献、只替他人着想的人。包括他自己也一样，他在每段恋爱关系里都伤过对方的心，对方常常指责他很自私。同样地，他也被对方伤过心，觉得对方自私。每个人都一样，英珠应该也知道这个事实。

可即便这样，她好像还是无法放下过去那些事，无法忘记自己抛弃了某个人的事实，无法忘记别人因为她而伤心的事实。或许正是因为她认清了自己是怎样的人，所以才会那样独自伤心吧。这种心情不是不能理解，胜宇心想，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可能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推开别人。

“我明白了，我大概知道您的意思了。”胜宇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谢谢您的理解。”英珠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不过……我喜欢您会令您不高兴吗？”

看着胜宇充满柔情的眼神，英珠摇摇头表示没有。

“怎么会呢，再怎么说……”

“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胜宇收回视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门口。英珠跟了上去。胜宇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凝视着英珠。他为自己喜欢看着她这个事实感到心痛，他想就这样抱住她，轻轻地拍打她的背，告诉她每个人都会伤害别人，同样也会受到伤害，每个人都会和别人交往，同样也会分手。所以当时的她只是做了每个人都会做的事而已。胜宇想把这些她自己也明白的道理告诉她。不过，最终他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感情，说：

“我希望讲座还能继续，您会介意吗？”

英珠摇摇头说：

“不会，怎么会介意呢，只是……”

英珠看着胜宇，仿佛在说“这不会让您难过吗”。

“对不起。”胜宇说。

英珠不解地看向胜宇。

“我的喜欢好像给您造成了困扰。”

胜宇安静地看着一时语塞的英珠，迟迟没能挪开脚步，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

“英珠老板，我现在不是要跟您结婚，只是希望我们能相互喜欢而已。”

胜宇说完想说的话后，向英珠点头道别，然后推开门走出书店。门外已经亮起了灯光，那灯光照耀着胜宇前方的路。英珠在刚刚胜宇离开的门口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