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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平息怒火的能力欢迎光临休南洞书店 作者:黄宝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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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冥想的契机,那就要从辞职的原因开始讲起。 “我是因为太生气才辞职的。” 静瑞倚着墙,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今年已经是她大学毕业后进入职场的第八个年头了,就是在这个春天,她决定辞职不干了。当时每天都窝着一肚子火,让她特别生气。无论是在上班途中,还是正在吃饭,或是在看电视,心里都会突然蹿出一股怒火来。无论看到什么,她都想要毁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便去看了医生,然而医生只是告诉她不要有太大压力。 静瑞在她的职场生涯中自始至终都是一名合同工。“只要努力工作,两年以后就能转正。”起初她对组长的这套说辞深信不疑,就像正式员工那样十分卖力地工作,像他们一样为公司操心,像他们一样加班,像他们一样回到家里也不忘工作。面对静瑞勤恳的工作态度,周围的正式员工从不吝惜鼓励的话语:“像静瑞这么努力,肯定能转正。”可最后静瑞还是没能转正。组长对她表达了歉意,并安慰她下次一定能行。 “那时候,组长模棱两可地说着什么‘灵活型劳动’,我也没太在意。直到两年后我再次转正失败,才又想起了这个东西。上网一搜,出来了很多报道。所谓的‘灵活型劳动’,不就是说企业可以随心所欲地裁员吗?当竞争加剧时,企业可能会面临不得不缩减或取消某个岗位的情况。企业要想在这种时候生存下来,就只能裁员。一开始我也挺理解,因为小的时候,我爸就常说:‘只有企业活下来了,员工才能活下来;企业发展了,我们才能吃饱穿暖。’可是,就因为企业需要生存,我就得一直当一个合同工吗?这意思不就是,员工被炒了之后只能忍气吞声地被赶出去吗?那个时候我就想,这都是什么啊?这活得像什么样子啊?” 说到这里,静瑞停了下来,看了看正在留心听自己讲话的两位姐姐,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但可能是受酒精的驱使,她还想要继续说下去,好在姐姐们的眼里都没有流露出厌烦的神色。她拿起眼前的罐装啤酒向前一伸,轮番看了看英珠和芝美。两位姐姐就像等着她举杯似的,也都拿起了啤酒跟她碰杯。喝了一口酒后,静瑞继续讲了起来: “我特别生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当时就这么翻篇了。但是,姐,大概在两年前吧,我有一个当护士的朋友拿着打工度假签证去了澳大利亚。护士不是属于专业技术岗嘛,可她说不想干了,去了澳大利亚。我问她原因,她说其实自己就是个合同工,不仅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儿,还要忍受合同工身份带来的委屈,感觉工作失去了乐趣。连续几年来,她都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她说就算是吃苦受累,也要去看得见希望的地方。你们知道我朋友那时还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医院里的合同工特别多,像是清洁阿姨、维修大叔、安保小哥,甚至有的医生也是合同工。听了她的话,我彻底醒悟了。什么‘灵活型劳动’,都是骗人的。虽然说是因为某些岗位可能会消失,为了方便裁员才雇用合同工,但这根本就说不过去。难不成以后清洁人员、维修人员、安保人员、护士和医生的岗位全都会消失吗?怎么可能会是因为担心这些工作岗位会消失,才招合同工呢?姐,内容策划这份工作,我干了八年。这八年来,我一直都是合同工。姐,一个专门靠内容吃饭的公司,招内容策划的合同工能是因为那所谓的‘灵活型劳动’吗?我看他们就是想随心所欲地使唤人干活儿罢了。” 两位姐姐都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最后我还是辞职了。反正我也不想继续待在不能转正的公司里了。虽然跳槽以后,我在新公司里也还是一个合同工……表面上他们说的是无期合同工,但合同工就是合同工,还分什么有期无期啊?净玩儿些文字游戏。换了一家公司以后,他们依然在给我画大饼,告诉我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转正,然后让我加班加点地工作,把自己的任务都推给我。迫于生计,我只能假装相信这些说辞,应付各种加班,回家之后也继续工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特别特别讨厌这种状态。硬着头皮干的结果,就是每天都一肚子火。” 即便是正式员工,也不能拒绝自己不想干的工作。虽然他们脖子上挂的是员工证,静瑞脖子上挂的是出入证,但大家都是一大早来上班,到了下班的时候也一样要看别人的眼色。不过,正式员工和合同工还是有天壤之别。以前静瑞就总听说上班族把自己比作机器零件,尤其是齿轮。这种悲哀的工具随时都可以被替换掉,永远都活在周而复始的运作中。然而,合同工就连齿轮都当不了,顶多算是帮助齿轮正常运转的齿轮油,也就是工具的工具。公司对待合同工的态度,无异于对待那些无法溶于水的齿轮油。 “尤其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对工作如此,对人也如此。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有一天,部长把我叫了出去,说要跟我谈谈。他说有一个新项目要开始了,问我能不能负责。还说这次不同于以往,有很大的施展空间,让我放手去干。我也没期待能凭这个项目转正,但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大展身手也挺不错的,于是我就玩儿了命地干。在那两个月里,我又久违地沉浸在工作的乐趣中了。可两个月过后,当我把成果拿给部长时,你们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把我的名字从项目里剔除了,换成了一个笨蛋代理的名字,那个代理是出了名的无能。你们知道那时部长对我说了什么吗?他敷衍地说着对不起,让我理解他,还说反正你也没法升职,就当是做了件善事吧。” 静瑞觉得这个社会待人太不友善了,人们对待彼此也同样不友善。表面上假惺惺地关心你,背地里却想把你的价值榨得一滴不剩,这种人太常见了。再不然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种冷漠的背后是满满的恐惧。如果有一天自己没做好,也沦落成别人那样怎么办?对他们来讲,这个“别人”,就是像静瑞这样的人。 静瑞对人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这让她十分煎熬。只要听见部长那假惺惺的声音,她就感到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只要看见代理那张写着“无能”的脸,就不由得心生蔑视。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地走在过道上,静瑞常想:“这些家伙个个都不如我。我说怎么能坐上那么好的位置呢,原来为了不从那个位置上掉下来,都做了不少缺德事啊。”静瑞感到很悲哀,自己竟然这样去贬低和厌恶其他人。于是她的火气就更大了。她无法集中精力干活儿,工作上也丧失了乐趣。所有的一切都叫人厌倦。 “再这样下去,我的性格恐怕都要出问题了。因为天天生气,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明明累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经常熬了一宿之后还得去上班,所以我辞职了,反正这类工作以后也还能找到。听说我辞职之后,朋友们都劝我去旅游散散心。但我并不想这么做。如果靠着出去旅行几天或是环游世界一圈,心里的那股怒火就能平息下来,那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迟早不还是得去工作吗?到时候不又得生气了吗?总不能每次都等着夏季和冬季的假期去旅行吧。我想每天都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我想拥有可以平息怒火的能力。所以我就想啊,要怎样才能平息怒火呢?要不试试冥想?” 接下来的事情,英珠也大概有所了解了。点一杯咖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代表静瑞在冥想。从某一天开始突然织起了洗碗巾,是因为她觉得冥想太难,想找其他方法过渡一下。织完洗碗巾后又开始做其他手工编织,是因为她在制作的过程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乐趣。在织东西的间隙轻轻闭上双眼,还是代表她在冥想。 “冥想的时候,那些杂念也没有消失。只要这些念头还在,我就会一直很生气。即便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部长的那副嘴脸,还有代理那家伙——不对,他现在已经是科长了,一想起他走路慢吞吞的样子,我就抓心挠肝的。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动手做点儿什么吧。我记得在哪里听说过,只要让手动起来,就能把杂念赶走。可是等我真正尝试之后才明白,原来杂念并不是因为手动起来才消失的,而是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某个对象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会消失。当你全神贯注地编织了几个小时,重新回到现实后,有两点特别棒:一是获得了一些成果,二是心情变舒畅了。最起码在织东西的时候,我不会生气了。” 两位姐姐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等静瑞把话说完后,她们才面向天花板躺了下来,还让静瑞也赶紧躺下。静瑞舒展开身体,挨着墙躺下去。这种心情就像完成编织后那般舒畅,又像冥想时那般恍惚。一阵困意袭来,眨了几下眼睛后,静瑞合上了双眼。她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着,如果这么睡着的话,醒来时心情一定会很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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