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世界

惶然录  作者:费尔南多·佩索阿

如果有一件生活赐予我们的东西,是生活以外的东西,是我们因此必须感谢上帝的东西,那么这件礼物就是我们的无知:对我们自己的无知,还有互相的无知。人的心灵是一个浓黑的地狱,是一口从世界地表怎么也探不到底的深井。没有人在把自己真正弄明白以后,还能生出对自己的爱意,因此,如果没有虚荣这种精神的生命之血,我们的灵魂便要死于贫血症。

也没有人能对他人真正的知根知底,因为,假如我们一旦这样做了,如同成为这些他人的母亲、妻子或者儿子,我们就会发现,在我们面前的每一个对象里,形而上之敌正深藏其中。

我们聚到一起的唯一原因,是我们相互之间的一无所知。对于一切快乐的夫妻来说,如果他们能看透彼此的灵魂,如果他们能相互理解,一如罗曼蒂克的说法,在他们的世界里安全地相依为命(虽然是无效废话),事情会怎么样?这世界上,每一对婚配伴侣其实都是一种错配,因为每个女人在属于魔鬼的灵魂暗处,都隐匿欲求之人的模糊形象,而那不是她们的丈夫;每个男人也都暗怀佳配女子的依稀倩影,但那从来不是他们的妻子。最快乐的事,当然是对这些内心向往的受挫麻木不仁。次一点的快乐,是对此既无感觉,又并非全无感觉,只是偶有郁闷的冲动,采取一种对待他人的粗糙方式,在行动和言词的层面,听任隐藏着的魔鬼,古老的夏娃,还有女神或者夜神偶尔醒来作乱。

一个人的生活,是一个长长的误解,是不存在的伟大和不能够存在的快乐之间的一种中介。我们满足,是因为即便在思考或感觉的时候,我们有能耐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在作为我们生活的假面舞会上,我们满足于穿上可心的衣装,它们毕竟是事关跳舞的要物。我们是光线和色彩的奴隶,把自己投射到旋舞之中,如同假面的一切就真是那么一回事——除非我们独自待在一旁,并且不去跳舞——我们对室外浩大而高远的寒夜一无所知,对残破不堪褴褛衣衫之下的垂死之躯一无所知,对所有事物都一无所知——每逢独处之时,我们相信自己起码可以成为自己,但是到头来,这不过是一种对真实的个人戏仿,而这种真实不过是对自己的想象。

我们的一切所为或所言,我们的一切所思或所感,都穿戴同样的假面,穿戴同样的艳装。无论我们脱下多少层衣物,我们也不会留下一具裸体,因为裸体是一种灵魂现象,是再也没有什么可脱的状态。这样,身体和灵魂都衣冠楚楚的我们,带上我们贴身如华丽羽毛的多重装备,过完上帝给予我们的短暂时光,过完我们享受其中的快乐或不快乐(或者压根儿忽略了我们的感受到底是什么),像孩子们玩乐于最初始的游戏。

有一些人,比我们中的一些人更自由,或者更可恶,他们突然看见了(虽然只是一孔之见)我们的一切并不是真实,看见了我们在何谓必然的问题上欺骗了自己,在何谓正确的判断上犯下错误。而这一些个人之见,刹那间洞察了世界裸像,随后就创造出一套哲学,或梦幻出一种宗教。哲学在传播,宗教在扩展,这些相信哲学的人穿上哲学,就像穿上一种隐身外衣;这些相信宗教的人把宗教戴上,就像戴上一个他们忘记自己一直在戴着的假面。

就这样,我们对自己和他人视而不见,因此能与他人快乐相处。我们被交替而来的舞曲和寒暄紧紧抓住,被人类的严肃和碌碌无为紧紧抓住,合着司命群星伟大乐队的节拍起舞,承领演出组织者们远远投来的轻蔑目光。

只有他们,才知道我们是幻象的奴隶,而这些幻象是他们为我们制造的。但是,产生这些幻象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这一个或那一个幻象得以存在?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这些哄骗我们的幻象强加于人?

这一切,当然,甚至他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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