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都剧院24排4号

红都剧院24排4号  作者:周德东

1.失踪案

香瓶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别致。

她的脸蛋、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娇小,像洋娃娃一样玲珑。

她的男朋友是个画画的,年纪不大,却留着一脸长胡子,大家都叫他“老子”。

香瓶和老子正在热恋中,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香瓶去红都剧院看电影,神秘地失踪了。

这是沟镇市第三起失踪案。

得知这个消息后,老子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第一个失踪的女孩叫张焱,16岁,读高中,长辫子。一天,她与另一个长辫子的同学一起去红都剧院看电影,是晚场电影,结果却再没有走出来。

当时,张焱的同学去厕所了,回来之后就发现张焱不见了,她以为她也去了厕所,就坐下来继续看电影。可是,直到散场,也不见张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回家了。在路上,她给张焱家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有回家。晚上,她又打了一个电话,她还是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张焱的妈妈哭哭啼啼地报了案。

警方在剧院里里外外侦查了一番,包括厕所,又搜查了附近的街道,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警方问那个同学,张焱的身旁坐着什么人,有什么特征?

那个同学说,当时电影院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很分散,她和张焱坐在中间,旁边没有人。

一个月过去了,张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作了细致的分析:

第一,张焱和那个同学去看电影的时候,心情很愉快,她还说最近要攒钱买台电脑,这说明她热爱生活,不可能自杀。

第二,她是一个有点正统的女生,从没有跟哪个男性有过深一点的交往,更没有谈恋爱,因此,也不可能是情杀。

第三,她只有16岁,没有任何仇家,因此也不会是报复杀人。

第四,她的父母都是工人,没有多少钱,也不可能是绑票,而且这一个月里也一直没有人打电话来索要赎金之类。

第五,那就是她遇见了变态狂,被奸杀了。

可是剧院里还有其他观众,她只有离开座位才有可能被害。她没有手机,看电影的时候,她和外界就失去了联系,不可能突然被谁约出去。

她只有上厕所才有可能离开座位。可是,出了影厅的旁门就是厕所,大约10米左右,厕所里很明亮,还有清洁工值班。

清洁工说,厕所里没发生任何异常情况。

那么,她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匆匆离开了电影院?

那样的话她应该等同学回来跟她打个招呼。据张焱的同学讲,她是一个很稳妥很周全的女孩,不会悄悄不辞而别。

是不是有人突然来到她旁边把她弄出去了?

张焱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走,那么就应该是一个她熟悉的人,可是那个同学说,她们是路过剧院门口才决定看电影的,当时就买票进去了,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们在里面。在漆黑的剧院里,谁能那么准确地找到坐在中间的她?那个同学还说,在人场前后,她们也没有遇见任何熟悉的人。

这个案子很棘手。

现在,唯一的怀疑对象就是这个同学了。可是从各个方面分析,她都没有作案的理由。

当时她不在场,那么就应该寻找在场的人。

警方在报纸上刊登了一个启事,寻找那天在红都剧院看电影的人,希望他们为警方提供线索。那天总共卖了68张票。

报纸登出几天后,只有几个观众打电话来。他们都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长辫子女孩,不过他们肯定,当时剧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更没有暴力事件。

正当警方致力于调查张焱周围每一个人的时候,又有一个女人在红都剧院看电影时失踪了。

警方从此改变了侦查方向,把重点放在了这家诡异的剧院。


第二个失踪的女人30多岁,她领着儿子去看美国人拍的《花木兰》,也是晚场。她儿子六岁半。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剧院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呼喊声:“妈妈!妈妈!”

管理人员循声找去,看见有一个小孩在过道上走动,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哭喊。管理人员立即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妈妈不见了。

管理人员领这个孩子到厕所去找,没有。到门厅的小卖部找,也没有。最后用广播找人,还是没有。

散场后,剧院就报了案。

警方把两起案子并案调查了。

他们对那个小男孩盘问得很仔细,他一直在母亲身旁,他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你什么时候发现妈妈不见了?”

“我正在看电影,一转头,妈妈就不见了。”

“当时电影演到哪里?”

“花木兰得胜回家的时候。”

“她一直坐在你的身边?”

“嗯。”

“她另一边的座位有人吗?”

小男孩想了想,说:“没有。我和妈妈旁边的座位都空着。”

“有没有什么人靠近你们?”

“没有。”

问来问去,小男孩的回答基本就这些。

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失踪一定是被强迫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

可是,是谁强迫她呢?

难道有一个隐身人?


香瓶是个服装模特儿。

她失踪那天,红都剧院上演的是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号》。多数都是情人一起去看这部电影,似乎是为了清洗人性中那心猿意马的成分。

本来,香瓶和老子约好一起看,可是,那天老子突然有事抽不出身,她就自己去了,结果再也没有走出来。

老子忙完后,给她打电话,可是,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发短信,她不回。

老子以为她生气了,就给她家打电话,她家说她没回来。

他焦急地等了一夜,第二天,又给她的单位打电话,她的同事说她没来上班。

想起前一段时间关于红都剧院的恐怖传说,他有点慌了:难道搞到老子头上了?

确实搞到老子头上了。

多少天过去了,香瓶一直没有音信。她的母亲整天以泪洗面。

老子又后悔又愤怒又着急又难过,真是五味俱全。

在警方眼里,他也是一个不能排除嫌疑的调查对象,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他至少被警方调查过三次,弄得他身心疲惫不堪。


三个女人除了都是女人,再没有共同点。

一个是高中学生,一个是已婚少妇,一个是恋爱中的年轻女子。

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三个女性失踪时坐的座位都是24排4号。最后一排。

如果说这是巧合,你信吗?

2.1939年4月17日

老子记得,小时候大人们经常说:不许乱跑,小心遇到拍花老太太!

传说,拍花老太太轻轻拍一下小孩的脑门,那小孩就会傻呆呆地跟她走。

为什么叫“拍花老太太”?老子不知道。但是,一想象那情景他就不寒而栗。夜路上,一个陌生的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一个小孩,像梦游一样直僵僵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去不返。

一个人的精神被控制,眼睁睁地步入深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香瓶的失踪,总让老子想起那消失多年的拍花老太太。

近日,沟镇到处都在添枝加叶地传说,红都剧院闹鬼。

还有人说,一次散场后,看门的张大爷在扫地的时候,听见座位下发出女人的哭声,那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很恐怖,张大爷吓得扔了扫帚就跑。

这天下午,老子来到红都剧院。

张大爷在门口打盹。

“张大爷。”老子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张大爷睁开了眼。他从母腹生下来就是个豁唇,一般说天生残疾的人都有点凶,但是这个老人很和善,他认识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他来过两次了。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进去看一看。”

张大爷叹口气,为他开了门:“公安局都破不了案,你看有什么用呢?”

老子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了。

剧院里空空荡荡,面积太大了,高高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一束灯显得苍白无力,极其困倦。一排排座位都空着,好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红都剧院是一座老剧院,建于1939年,在“文革”期间,翻修过一次。一共有576个座位。也就是说,建院已经60多年了,每一个座位都可能坐过已经死去的人。

还有很多已经死去的人,曾经在那舞台上花花绿绿地唱过戏。他们的姓名曾经在鲜丽的海报上神采飞扬,如今却在野外坟地里的一块块墓碑上残缺不全。

老子偶尔听到一个座位“吱呀”响了一声,好像有人起身离开。接着,他又听见舞台上陈年的木板“嘎吱”响了一声,好像有人踩在上面。

他小心地走到24排4号这个座位前,打开自带的手电筒,仔细查看。

一排排座位都固定在水泥地上。椅座可以平放,可以翻起。他翻起这个椅座,仔细查看,竟然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椅座下面歪歪斜斜刻着一行字:1939年4月17号。

他又翻看了另外一些椅子,别的椅子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觉得这个数字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很深的秘密,他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回到家,老子连续好多天都睡不好觉,脑海里一直在闪现着那个奇怪的数字:1939年4月17号。

这行字是谁刻上去的?

这个遥远的日子与这几个女性的失踪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他觉得这件事有鬼气,一股阴冷之气侵入他的骨髓。


红都剧院的经理姓文,属于油光满面、笑口常开那种人。

自从红都剧院连续发生失踪案之后,票房直线下降,他被弄得焦头烂额,很快瘦下来,他减少的体重已经等于他瘦小的老婆的体重了。

这一天,张大爷拿着笤帚,磕磕绊绊地走进了文经理的办公室,低声说:“经理!闹鬼了!”

文经理惊了一下:“怎么了?慢慢说!”

张大爷坐下来,惊魂未定地讲述事情的经过。

文经理听着听着,眼睛瞪大了。


晚场电影散了后,人陆续走光。

张大爷开始扫地。

整个剧院里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他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当他从最后一排扫到最前一排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见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正是24排4号!

他拿着笤帚傻傻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那个人的头发很长,好像是个女人。

刚刚上演的是一部立体电影,她的眼睛上还戴着绿色偏光立体眼镜,木木地看着银幕。

刚才人都走光了,这一点张大爷很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开始扫地。可是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为什么坐在那个恐怖的座位上?她是不是那几个失踪女人中的一个?

张大爷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哎,演完了,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剧院里有回声,他的声音显得很古怪。

那个人听到了张大爷的喊声,她慢腾腾地站起来,并没有摘掉眼镜,慢慢地走了出去。


文经理了解张大爷,他不可能说谎。

张大爷是红都剧院的老职工了,工作极认真,大家都很尊敬他。这么多年来,他在门口收票,从没有为熟人开过一次后门。他的另一个工作是保证剧场里的地面一干二净,可是,他却做到了一尘不染。平时,他不多言不多语,他一言九鼎。


第二天,文经理对售票员小孙说:“小孙,以后你每次卖票的时候,把24排4号这张票撕下来,不要卖。”

小孙小声问:“难道这个座位真的……”

文经理说:“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不过,我们不要再冒这个险了。”

小孙说:“好的。”

从此,她再也没有卖过24排4号这张票。

失踪案从此再没有发生过。

大家似乎松了口气。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这天,小孙下班之后,一个人走回家。

她家离红都剧院只有两站路,因此她每天都是步行。黑糊糊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幸好她昨天听了天气预报带了伞。

前后没有行人,只有她举着伞走在路上。

想起剧院发生的事,她心里有点发毛,不由加快了脚步。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挡住了脑袋,看不见脸。这个人走得很慢,好像有点僵硬。两旁的路灯也坏了。

小孙紧张起来,不知道是应该迎着这个人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跑掉。正犹豫着,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小孙用伞挡住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双慢吞吞移动的脚。

那双脚一步步从她的旁边走了过去。

小孙走得更快了,一边小跑一边不停地回头看。

那个穿雨衣的背影并没有返回来,还在慢吞吞地朝前走。

她只注意背后了,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应该说是那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又是一个穿雨衣的人,跟小孙的个子差不多,应该是个女人。她的帽子同样挡住了脑袋,看不到脸。这个人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捏着一个圆形的东西,死气沉沉地说:“我……买……票……”

那是一块银元。

小孙想叫却叫不出来。

那个人接着说:“我……要……24……排……4……号……”

小孙顿时瘫软在地。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发现她躺在大雨中,翻了翻她的口袋,找出电话本,找到她的丈夫,把她接回了家。

她对丈夫说了自己的经历,丈夫说:“一定是这些天你太害怕了,产生了幻觉。”

小孙不信,因为那个穿雨衣的人仍然历历在目。

她昏沉沉地睡过去,开始发高烧。

3.时光隧道?

老子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坐在那个恐怖的座位上看一场电影。

他豁出去了。

他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到哪里去。即使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去处,他也要闯一闯,他要找到他的香瓶。

他很正式地到文经理那里买了一张票——24排4号。

文经理苦着脸劝他,他却毫不动摇。

这场电影观众依然很少,稀稀拉拉只有几十个人,剧院里显得空荡荡的。

老子的旁边没有人,他感到很孤独,好像四周的黑暗中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他不停地左右张望,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演的是一个老片子,日本导演黑泽明的《六个梦》。

一个军人走在夜路上。

那是在梦中。

四周黑糊糊的,远方的山上有昏暗的纸灯笼随风摇摆,好像是阴间。

他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很黑很黑的隧道,那好像是一条穿越生死的通道。他的脚步声很响:“哐!哐!哐!……”

接着,听见了身后有狗叫声,越叫越急。

他一直朝前走,终于出去了,却听见隧道里传出更多人的脚步声,很整齐,越来越真切。他回过头去,看见一队整齐的士兵,他们的军帽压得很低,好像没有眼睛。

老子看了看脚下,地上黑糊糊的。

他用脚踩了踩,很硬实。

他又朝前面看了看,一排排空椅子,稀稀拉拉坐着一些观众,没有人回头。

突然,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她走到最后一排,坐在了老子右侧的座位上。

老子的心提了起来。

那么多的空座位,她为什么紧紧挨着自己坐下来?

他的心狂跳起来,但是他不能转过脸去看她,他假装还在专注地看电影,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边这个女人的身上。

这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看着银幕。电影快演一半了,她还没有进一步行动。

老子实在承受不住那种心理上的压力,他猛地一转头,看了她一眼。是一个挺漂亮的女人。

她也看了老子一眼。老子觉得她好像不是在看他,那目光把他的脑袋穿透了,在看他的左侧。

老子吸了一口凉气,赶快把头转回来。

他左侧的座位上也出现了一个人!他一下觉得自己被挟持了,有点窒息感,同时意识到,他要走出去似乎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看了左侧一眼,这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左侧这个女人和右侧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也漫不经心地看了老子一眼。那眼光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穿过他,看右侧的那个女人。

她和她隔着老子在对视!

这时候,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出现了红都剧院!

不过,不是现在的红都剧院,是很新的红都剧院,它旁边的建筑低矮而破旧,那店铺门匾的字都是繁体字。街上的行人穿的都是旧时代的衣裳。

那好像是60年前的场景。

老子忽然想起了那行字——1939年4月17号。

剧院里其他人似乎没有感到这有什么奇怪,仍然很安静。

接着,老子感到自己像犯了羊角风一样,脑袋“轰隆”一声,全身抽搐起来。

他飘飘忽忽看见银幕上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有一个男人穿着长衫,在剧院门口徘徊,他站在那颗比现在年轻将近70岁的太阳下,四处张望,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终于,一个女人走过来,他跟她一起走进去了。

老子想在银幕里寻找香瓶,或者另外的两个女性,可是,人海茫茫,根本没有她们的踪影。

很快那个画面就过去了,《六个梦》继续放,好像刚才是幻觉。

当他的身体恢复了常态的时候,他看旁边的两个女人,她们都不见了。

散场了。

灯光大亮。

原来是个梦。

4.黄鼠狼的故事

小孙上班了。

她终于从惊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除了周末中午有加场,平时,红都剧院只有晚上放电影(或演出)。因此,她平时一般提前两个小时来售票。

这一天,她来到剧院,远远看见剧院黑糊糊的,没有亮灯。

这是怎么回事?她甚至以为她一段时间没上班,她的单位已经解散了。

红都剧院在长安道,这一片今天晚上停电,文经理早就接到了电业局的通知。下午,他让张大爷在剧院的大门口贴出了通告,今晚不上映电影。

文经理知道小孙今天要上班,他给她打过电话,让她明天再来。可是,她当时不在家。他就打通了她丈夫的手机。可是,她丈夫在外面有应酬,忘了告诉小孙。

正是因为这一连串的偶然,使得小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疑惑地打开售票室的门,按了一下电灯开关,没电。再看附近的居民楼,全部陷入了黑暗中。有的人家点上了蜡烛,昏昏然的光晕星星点点。

她正想给领导打电话,突然,她看见了张大爷。

透过窗子,在昏暗的暮色中,她看到张大爷蹒跚地走到剧院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一闪身就进去了,然后,那扇门被轻轻关上。

停电了,剧院里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进去干什么?

小孙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她没有声张,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轻轻地走出去。

她走进剧院,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

“张大爷!”

她叫了一声。

剧院里有回声,她的声音跌跌撞撞地又反弹回来,很恐怖。

没人答应。

她把手电筒打开,一束惨白的光柱射出去,慢慢地移动。

如果是一盏灯,那么剧院里的场景都会显露在她的视野中,她在刹那间就能够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险情。可是,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一个座位那么大的面积,其余的地方都是无边的黑暗,这让她非常害怕。

那个圆圆的光柱缓缓移动。

一个个椅子空着。

舞台空着。

过道空着……

“张大爷!”她又颤颤地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答应。

她明明看见他走进来了,他能到哪里去呢?

难道他藏在哪个座位的下面了?

这个剧院除了这个人口的大门,里面还有三个门,一个是舞台后面的角门,还有两个侧门,通向厕所。

是不是他从角门走了呢?

可是,如果他走了,他不可能不关这个人口的大门啊!

也许,他摸黑从侧门出去解手了?

小孙打着手电筒来到侧门,看见这个门锁着。她又来到另一个侧门,那个门也锁着。

她有点慌乱,磕磕绊绊地从银幕旁走到角门处,角门也锁着!

她蓦地感到了危险!

她后悔不该走到剧院的最深处来,现在,她想回到入口,中间的路途变得十分遥远。她要走过那狭窄的过道,两边的椅子下都黑糊糊的,哪一排都可能突然伸出一只枯搞的手来。

“张大爷!”她的声音里都透着哭腔了。

她多希望张大爷此时一下打开剧院里的灯,笑哈哈地出现,说:“小孙,我逗你玩呢!”

可是,剧院里一片死寂。

她猛地朝外面跑去。

从银幕到入口,那一段过道不过几十米,可是她却感觉跑了很久很久。

她跑出了剧院的大门,连她平时工作的售票室都没敢回,一直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给文经理打电话。

“文经理!我看见张大爷进了剧院。”

突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张大爷在她身后站着,他的脸似乎不像平时那样和善。

小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了?”张大爷盯着她问。

小孙快要吓死了:“我,我不知道今天停电。”

“你在给谁打电话?”张大爷继续问。

“我在给……”

文经理在话筒里问:“你怎么了?”

“没没没怎么。”小孙只好对着话筒说,“今天停电,你怎么没通知我?”

文经理又跟她解释了一番。

放下电话,小孙强颜对张大爷笑了笑:“我回家了。”

张大爷也笑了笑,说:“回去吧,这里没什么事。”

小孙像逃一样离开了那个电话亭。

“你还没给钱呢!”那个电话亭的老太太喊。


小孙没有回家,她去找文经理了。

她上次受惊吓在家休息的时候,老子曾经到她家看望她。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心想弄清真相,于是,在路上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把他也约来了。

三个人在文经理家附近的一个茶馆见了面。

听小孙讲完事情的经过,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张大爷的身上。

“他可能是进去找什么东西,你只是没看见他罢了。”文经理说。

“不会!我喊他,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他年龄大了,耳朵背,一定没听见你喊他。”文经理还是不相信张大爷会有什么问题。

“那他也应该看见我的手电光啊。”

老子一直在思索。

“这个张大爷是什么时候到剧院工作的?”老子问文经理。

“他……”文经理想了想,说,“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这里工作的,我来接管这个剧院的时候,他就是这里的看门人。”

文经理是除了张大爷之外剧院最老的人了,他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老子又问。

“他一个人生活。”

“一辈子没结婚?”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结过婚,第二天一早,那个女人不知为什么跑了,再也没回来。之后,他没有再结婚。”

老子打了个冷战。

那个女人为什么跑呢?

不可能是移情别恋,那需要时间。

也不可能是因为父母包办不情愿,如果是那样,她在结婚前为什么不跑呢?

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了什么?

“他住在哪里?”老子继续问。

“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工资低,没有房子,就住在剧院的值班室里。”

这个剧院就是他的家!

老子感到身上发冷了。

“平时,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没有啊。”文经理说。

小孙插嘴说:“他好像有洁癖。”

老子把头转向她:“为什么?”

“剧院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出入,他却把剧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不要乱讲。”文经理说,“他那是尽职尽责。”

小孙继续说:“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们总是看见他在洗衣服。”

老子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老头在阴影里搓衣服的情景,他的神态恶狠狠的,好像这辈子跟衣服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他在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几天后,老子就听说小孙又出了问题,好像得了癔病。

老子和文经理立即到她家探视。

小孙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又哭又叫,歇斯底里。她丈夫抱着她,不停地安慰着她。他面容愁苦,极其憔悴。

“小孙,你怎么了?”文经理轻轻地问。

“你管不着!”小孙面露凶相。

她丈夫抱歉地摇摇头,示意他们坐下。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老子问她丈夫。

“她一直好好的。昨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也不知道那电话是谁打来的,她跟那个人说了好半天,然后,她跟我说,她要出去一下,我也没问她去见谁,她就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她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别说我!我不爱听!”小孙凶悍地吼道。

“你带她去医院了吗?”文经理没有理睬她,继续问她丈夫。

“去了,医院给她打了点安定剂,好了些。今天早上,又犯病了。每次犯病大约半个小时就好,问她刚才的情形,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小孙龇牙咧嘴地说。

文经理说:“一定是上次受刺激留下的后遗症。”

老子没说话,一直在听。

他偶尔看看小孙,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他觉得,她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那双深藏的眼睛杀气腾腾。他的心抖了一下。


老子小时候经常听一些关于黄鼠狼的传说,那是他童年的噩梦之一。

他太爷是个地主。

他们兄弟八个,他太爷是老二。

那一辈的弟兄都有几个老婆,各自都生了很多孩子。每个孩子娶妻纳妾,又生下很多孩子,像土豆一样。

大家都生活在一起,是个庞大的家族。

二太爷当家。

据他父亲讲,那时候,他家有一个很大的院落,铜钉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座狮子,横眉立目,极其威严。院落里,有一大片房子,两边是马厩。

当时,四太爷有一个女儿,生来蔫头耷脑,不爱说话,似乎脑袋有点问题,因此,她一直过了30岁还没有嫁出去。

这个女人一直生活在娘家。

一次,她突然好像被黄鼠狼附了身,眼睛瞪得跟核桃一样大,又哭又闹,骂完这个骂那个,皇帝老子都不例外。

奇怪的是,她竟然把祖上几代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丝毫不差。

更奇怪的是,她还能把这个家族只有当家的二太爷才知道的一些黑幕都抖落出来,她骂得唾沫飞溅,痛快淋漓,天花乱坠。

她二姐夫是个甲长,平时,她挺怕她的二姐夫,于是有人把他找来了。

她二姐夫往她面前一站,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她的气焰当时就收敛了许多,她老老实实地看着他,变得像小猫一样乖顺。

她二姐夫有点得意:“你看看我是谁!”

“你是二姐夫。”

“哦。”她二姐夫捻了捻胡须,对她的态度有几分满意。

她胆怯地说:“二姐夫,我操你八辈祖宗。”

当时,二太爷出去收租不在家。黄昏时分,大门“吱呀”一响,二太爷回来了。

这个女人马上说:“二爷回来了!他可厉害!我得走啦!”

说完,她猛地哆嗦一下,一下就恢复了常态,仍然蔫头耷脑,一言不发。

不久,不信邪的二太爷在马厩的草料槽子下发现了一个黄鼠狼洞,他亲手打死了一只黄鼠狼,那家伙很老了,毛都黑了。

从那以后,那个嫁不出去的女人再没有犯过病。

老子长大后一直在想,动物到底有没有思维?会不会思考?某些动物是不是对人类的微笑和眼泪、手段和伎俩、恩爱和仇恨、举止和言谈……一切一切都不言而喻,洞若观火?只因为种类的不同,它们才无法心摹手追,如法炮制?

比如狗。

西方一篇小说写到一条狗,它从主人身边走失,竟然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他三度春秋,它嗅过匆匆走过的无数人的脚,历尽磨难,受尽创伤,瘦骨嶙峋,百折不挠,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老子家曾经养过一黑一白两条狗,一公一母。

一天,家里把黑狗卖给了狗肉馆。当黑狗被吊在树上,即将被活活勒死时,白狗好像有感应,它猛地撞开家门,冲向了杀狗现场。黑狗的爪子因窒息在半空中无力地抓挠着,白狗远远地张望着,不安地跑来跑去,悲痛欲绝。它面临着同样被杀害的危险,但是它没有回避,它几乎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眼里竟然流淌出清凉的泪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哀嚎声比被人扼杀本身更凄惨,使人仿佛看见一颗心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着。这足以让人类那羼杂着铜臭和势利气息的友谊和爱情黯然失色,自叹弗如。

前不久,他在《天府早报》上还看到这样一个新闻:

天津永定新河大堤出现了一个怪异场面:一只成年黄鼠狼,指导几十只幼崽,跳跃防洪墙没有成功,又沮丧地结队回到田间。据目击者介绍:一只大黄鼠狼走在前边,其后随行数十只一路纵队的小黄鼠狼,看样子它们刚刚出生不久。队伍来到约一米高的防洪墙下,大黄鼠狼一跳,跳上墙顶,然后又跳下来,显然是给“孩子们”做示范动作。接着小家伙们一字排在墙下,都使劲地向墙上跳。但是,它们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下来。大约跳了五六分钟,竟没有一只能跳上墙顶……

狼跟人斗智,把草帽戴在头上装人……

羚羊被猛兽穷追,到了山崖上,两个一组,一前一后地跳过去,一个刚好踩在另一个的后背上,反弹起来,正好落在对面的山崖上,而另一个就献了身,掉进山谷里……

类似的现象比比皆是,足以让人类对动物刮目相看。

不但如此,某些动物还具有比人类更灵敏的感觉——大灾难降临之前,大批的老鼠疯狂逃窜,蚂蚁惶惶奔走,无数的乌鸦烦躁地叫……而这时的人类还蒙在鼓里,吃喝玩乐。

马厩下的那只黄鼠狼,它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那个地主家的大院里,它在黑夜里可以从门缝溜进任何一间卧室,它可以在有人密谈的时候躲在任何一件家具下面……

它是不是真的把整个家族的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心知肚明?

它是不是可以喷出一种气体,让人吸进之后,就接受它意识的控制,胡言乱语?

老子对这个传说既相信又怀疑,很矛盾。

他之所以怀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没有亲眼所见。

而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小孙突然嘻嘻地笑起来,她说话了:“我姓袁。”

文经理和老子都愣愣地看着她。

“你叫袁什么?”老子认真地问。

她怔了一下,似乎答不出来。但是,她马上说:“你们去看看1939年11月3日的《沟镇民众报》,那上面就有你们要找的谜底。”

1939年11月3日?

老子一下想起了24排4号下面的那行字。

都是1939年,怎么这么巧?

他震惊了。

小孙说完最后这句话,就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她丈夫轻轻叫了她一声:“孙丽。”

她叫孙丽。她没有答应。

她丈夫凑近她的脸,听了一阵子,起身轻声说:“她睡了。”

出了门,老子对文经理说:“我去图书馆查一查。”

“好吧。有什么情况,你立即给我打电话。”

老子直接来到了图书馆。

他翻找了好久,终于把那张旧报纸找到了。

1939年11月3日的《沟镇民众报》上有这样一则新闻:


一个叫薛保山的银行职员,他刚刚交了一个女友袁某,她是一家洋人诊所的护士,两个人很恩爱。

今年4月17号,薛保山买了两张电影票约袁某去看电影。没想到,诊所突然来了一个急诊病人,袁某就没有去。那个男人怎么等都不见袁某来,很生气,临时找来了另一个女人跟他一起看电影。

这个女人是唱评剧的戏子,她一直暗暗喜欢薛保山。这一场电影成了他跟她关系的一个重大转折,接下来,薛保山干脆甩了袁某,跟这个戏子好上了。半年后,他和戏子举行了婚礼。

那个袁某又悔又气,在他们结婚的那个日子,她跳河自杀了。

有一天夜里,那个戏子突然惊醒,惶惶不安地对丈夫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袁某回来了,她七窍流血,追着她大叫:“你还我的票!你还我的票!……”

从此,袁某就跟这个戏子形影不离了,日日夜夜在她身后大叫“你还我的票”——戏子疯了。


报上有袁某的照片,尽管印得很粗糙,老子还是觉得她有点面熟,想来想去,原来她很像梦中坐在他身边看电影的女人。

难道那个戏子坐的正巧就是24排4号这个座位?

难道一切都是那个袁某的阴魂在作怪?

难道她仇恨所有坐在这个座位上的女人?

5.聊天

老子还是不明白,那天小孙亲眼看到张大爷进了剧院,为什么就不见了呢?

老子想靠近这个看门人,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从他的身上能揭开这个秘密。

至少,他整天生活在剧院,对这里更熟悉。

这天下午,老子来到了红都剧院。

天很热,路上行人很少,一条狗在树阴下吐舌头。

老子来到值班室门外,敲了半天,张大爷才露出头,他看见是老子,和善地问:“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

“进来吧。”

老子就进去了。

这个房间很小,分隔成两间,外面摆着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橱柜。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写字台。

这里面果然很干净,甚至有一种香气,像女人住的房子。只是光线有点暗。

老子坐下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知道,我女朋友不见了,心情不太好。”

“唉。”张大爷叹了口气,“谁遇上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受。”

“你到这个剧院工作多久了?”老子突然问。

“说起来话长,我从小就在这里干活。”

“从小?”

“那时候还没解放呢,这家剧院是私人剧院,老板姓赵。我父亲死后,他就收留了我,让我干一些杂活。他跟我父亲有点交情,对我不错。后来这剧院归公了,我就一直留在这里。”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搞建筑。这个剧院就是他盖的。”

老子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象。

“你是画家,对吗?”张大爷问他。

“算是吧。”

“我家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家谱,上面有我列祖列宗的画像,那都是历代的画家画的,手法都很高超,哪天我给你看一看。”

“好哇。”

“我告诉你,我的祖上都是当官的。”说到这里,他浑浊的眼睛闪出兴奋的光来:“你猜最大官至几品?”

“猜不着。”

“宰相。”他又重复了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什么宰相不宰相,跟老子毫无关系,他现在只想弄清女朋友在哪里,可他还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那么大?”

张大爷的眼神黯淡下来:“可不知从哪代起,官越做越小,到了我爷爷那辈,仅仅是清朝县衙里的一个小官吏了。到了我父亲,就成了包工头。”

老子不想听下去,他打断了他:“张大爷,四天前停电的那天晚上,小孙看见你走进了剧院里,可是你怎么不见了?”

张大爷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神态一下变得有些异常:“小孙肯定是看花眼了,停电了我去剧院里干什么!”

老子觉得他的表情极其可疑。


回家的路上,老子一直在想,如果是那个死去的袁某在作怪,那么这个张大爷的神态为什么如此异常?

如果是这个张大爷在搞鬼,椅子下的那行字怎么解释?小孙的疯言疯语怎么解释?那则旧报纸上的新闻怎么解释?

6.又一个不幸的女子

小孙的病好了,她继续上班。

大家发现她的心理好像受了重创,她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说笑。上班匆匆地来,来了就低头工作,工作完了就匆匆地走。

她遵照文经理的嘱咐,再没有卖过那个可怕座位的票。

可是,不久又发生了一起失踪案——有一个女子去看电影,再没有出来。

她的身上已经有了5个月的身孕。

那天看电影的人也不多,因此多数座位都空着,大家猜测那个女子一定是无意中坐在了24排4号座位上,才遭到了厄运。

出事的第二天上午,警方又来调查,剧院的员工一个个被询问。这一次,警方同样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他们走出红都剧院的大门,正碰上两个卖冷饮的人打架,顺便就把那两个人带走了。正像我说过的那样:警察常常在坏人做好事或者好人做坏事的时候出现。

警察离开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都很压抑。

文经理安抚大家,好好工作,不要分心。同时也叮嘱每个人,以后一定要提高警惕,如果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向他汇报,等等。

大家陆续散去了。

文经理坐下来,查看报表。

小孙走到门口又返了回来,她看着文经理,犹犹豫豫的好像想说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文经理问她。

“我,我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文经理感觉出她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吐露,就停下手来。

“我……”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门外,欲言又止。

“没有人,你说吧。”

“我……”突然,她瞪大了双眼。

文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缝里竟然有半张脸,那只眼珠直直地射进来!

他仔细看了看,断定那是张大爷。他的脸第一次像换了一张似的,和善一扫而光,透着几分狰狞。

他发现文经理看见了他,就把门慢慢拉开了,换上了以往的和善表情,对小孙说:“小孙,我找你有点事,你来一下。”

那口气很温和,但是文经理能感觉出那里面有一种冷森森的威胁。

他有点恼怒:“你没看见我跟小孙正在这里说话吗?”

张大爷抱歉地朝文经理笑了笑,说:“对不起,那我在门口等她。”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小孙一眼,慢慢退出去了。

文经理再看小孙,她傻傻地站着,双眼充满惊恐,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没事儿,你说。”文经理轻轻地安慰她。

她却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不,不,不,没什么事。”

“哎——文经理喊。”

她没有停下,快步走出去,一闪就不见了。

文经理呆呆地站着,猜到她的心里一定藏着巨大的秘密。


下午,文经理直接来到了小孙家。

她丈夫上班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文经理进了门,看见房子里很乱,床上的被子都没有叠——她刚才一定在蒙头大睡。

她见了文经理,神情有点慌乱。

文经理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有事,你说出来,不要怕。”

她不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给你撑着。”

她还是不说话。文经理发现她不时地看门口。

“这次外面什么人都没有,我保证。”他说。

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刚要张嘴,又止住了,走到门口,朝外观察了半天,这才走回来,站在文经理面前,低下头去。文经理看见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文经理,其实我没有被任何东西附身。”

“那你为什么又哭又闹?”

“都是张大爷让我这样干的!”

“张大爷?他为什么让你这样干?”

“我也不知道。停电那天,我明明看见他走进了剧院,可是我跟进去之后,却不见人影。我觉得他有问题,就到公共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可是,他却像幽灵一样站在了我身后。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没有对你说就放下了电话。”

文经理想起来,那天晚上小孙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而且口气很异常。

“就在那天晚上,我家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正是他打来的。他让我装疯卖傻,说自己姓袁,还要我告诉你们去找1939年11月3号的报纸。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杀了我。”

“他为什么这样干呢?”

“不知道。我有一个直觉,那些失踪案都跟他有关,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他一定会害死我!”

“后来,你出去干什么?”

“我想去报案,可是,在外面转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

“你今天怎么说出了真相呢?”

“又一个女人失踪了,而且她还怀着孩子,都是女人,我很同情她。如果我不把真相说出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要倒霉呢。”

提起那个怀孕的女人,文经理的心里也不好受,他的太太也在怀孕。

“今天上午,他叫你出去,是不是威胁你不要说出来?”

“我出去后,他就不见了。”

文经理想了想,说:“咱们立即到公安局去。”

小孙想了想,使劲点点头。


专案组的几个人听了小孙的讲述,简单研究了一下,决定立即传唤这个姓张的看门人。

他叫张四涪。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讯问室的板凳上,神态木然。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却十分洁净,衬衣领子露出一圈来,雪白雪白。

在讯问中,他的态度似乎很配合。

“你为什么让孙丽装疯卖傻?”

“我没有让她装疯卖傻。”

“你没有威胁过她?”

“我没有威胁过她。”

“那天晚上,你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我给她打过电话。”

“你说了什么?”

“我让她保重身体。”

怎么问,他都是这些话。

专案组的警察有点没辙了。

是的,张四涪一次都没有面对面威胁过小孙。小孙仅仅是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而他具体在电话中说了什么,又没有录音。

“有那么多人在红都剧院失踪,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警察跟他玩起了心理战。他们严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知道。”

“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跟袁某有关系吗?”警察突然问。

“袁某?哪个袁某?”

“解放前自杀的那个女人。”

“死了的人怎么能作案呢?我不信。”他说着,脸上流露出嘲笑的意味。

警察有点泄气。

由于证据不足,当天晚上,警方就把张四涪放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小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班。

张四涪又回来了!

她仿佛和这个诡怪的张四涪一同置身于阴影中,他跟她近在咫尺,他死死地盯着她,他的脸上突然长出无数只手来。她魂飞魄散。这时,阳光下正巧有一群人走过来,她像见了救星一样大喊:“救命啊!”那群人不解地朝这里走过来。她指着张四涪大叫:“快抓住他!抓住他!”张四涪转过身去,他的脸立即变得正常了,他和善地朝那群人笑了笑。那群糊涂的人就走过去了,任凭她怎么喊都无济于事,他们还是一点点没了踪影。阴影中又剩下了他和她。他慢慢转过头来,开始狞笑,他的脸上又慢慢长出无数只手来。

她在售票室工作的时候,一直不敢朝入口处看。

张四涪正坐在那里收票。

她能感觉到,他一边收票一边透过窗子望着她。她觉得,他要把她生吞活剥,因为她泄露了他的秘密!

电影散场之后,她也该下班了。

外面刮起了大风。

她胆怯了,给丈夫打电话,想让他来接自己,可是他没在家。打他手机,他的手机竟然关了。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回家。

她走出售票室的时候,看见剧院入口的大门敞开着,不见张四涪。他应该正在里面扫地。

她快步走下剧院的台阶,走出一段路,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张四涪正站在剧院台阶上望着她,那眼神冷若冰霜。

她打了个冷战,加快了脚步。

风越刮越大,两旁的树使劲地摇摆,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急躁地晃动着,好像鬼影一般。尘土、纸屑、树叶在半空飞舞,路上不见一个行人。

回家的路变得危机四伏,她忽然觉得今晚她可能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挡住了脑袋,看不见脸。

她蓦地想起了那个恐怖的雨夜,想起了那个要向她买24排4号电影票的人!

没下雨,他穿雨衣干什么?

她觉得,这个人是冲她来的。

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两旁的路灯修好了,那光像梦一样。

小孙想喊,却张不开嘴。

那个人慢慢走到了她的跟前,停下了。他和小孙一样高。在雨衣宽大的帽子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是张四涪。

他木木地看着小孙,一言不发。

小孙拔腿就跑。

她在大风中不知跑出了多远,实在跑不动了,回头气喘吁吁地看,空荡荡的路上根本不见他的人影,只有一只蝙蝠在飞。

她转过身,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孙丽,你跑什么?”

是她的丈夫,他出来接她了。

她一下就瘫倒在丈夫的怀里。


回到家之后,小孙把这件事前前后后都对丈夫讲了。

丈夫恨恨地说:“把今晚的事告诉警察!”

小孙说:“他什么都没干呀,警察能把他怎么样?他在走路,他只是没有跟我打招呼而已,这算什么事呢?”

丈夫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老子躺在床上,久久端详着床头摆放的香瓶的照片,心里极其难过。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人间一片飘摇。

他一直坚信他的香瓶还活着,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像平时那样,调皮地吓他一跳。

她告诉他,她那天看电影去,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老同学,她约她到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去,可是,她们竟然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可是,这个夜晚,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的香瓶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大风似乎正在向他传递这个不吉祥的消息。

他猛地爬起身,朝外面走去。他觉得好像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急切地呼唤他。


这天晚上,另外一个女人到派出所报了案。

她就是那失踪了的怀孕女人。

她回来了!

7.地下

那个女人正在看电影,突然,脚下敞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伸出来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好像来自地狱的手,准确地抓住她的双脚,猛地把她拽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求上帝保佑她的孩子千万别出事。

头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合上了。

她陡然感到了恐惧和绝望。

上下两个世界隔绝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上去。况且,她能够感觉到她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那个美好的人间高高在上,她很难返回去了。

四周黑糊糊的,像坟墓,死气沉沉。她闻到一股地窖的霉味,还有一股尸体的臭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死了。谁说死就是这种感觉?谁说死不是这种感觉?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她对四周的面积、地形、陈设等等也毫无所知。但是,她能感觉到前面有一个人,他离她很近很近,她几乎都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你是谁?”她惊恐地问。

那个人不说话,猛然伸过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蹬了几下腿,很快就窒息了。

那一瞬间,她感到这个人就是索她命的。他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就来掐她的脖子,而且掐得是那样果断、准确、有力,就是想把她置于死地。

她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点点苏醒过来。

她看到有了一点亮光,是一根蜡烛在闪闪跳跳。

一个人站在蜡烛旁,低声嘀咕着什么。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她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他是谁?

他在说什么?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眼睛转了转,她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好像有很多椅子。

接着,那个人一口吹灭了蜡烛,慢腾腾向她走过来。

那脚步声很沉重,一下下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没想到,他准确地从她的身上迈了过去,到了她的身后,他好像爬上了一个梯子,那攀登的声音越来越高,终于他好像打开了一个盖子,一缕微弱的光倾泄下来,接着,那盖子又关上了,她又陷入黑暗中。

他走了。

四周一片死寂。

她还是不敢动。

一直过了很久,她确定他肯定不在了,这才一点点爬起来。

她感到身体极其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一种神奇的力量,驱使她要活着爬出去!

她挣扎着伸手摸索,竟然摸到了那个梯子,她哆哆嗦嗦地朝上爬去。

突然,黑暗中一个椅子发出了声响:“嘎吱……”

她的心“咯噔”一下,她靠在梯子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过了半天,不见任何动静了,她才继续朝上爬。

她坚信,这个梯子能够把她送回人间,她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她又朝上爬了几步,感到体力严重透支,在黑暗中,她不知道那梯子还有多长,她再次聚集力气,朝上爬。

又爬了几步,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停下来,几乎要放弃了,意志一松懈,身子就朝下滑去。她赶紧抓紧了梯子。

一只黑色的飞行物“哗啦”一声飞过来,毛烘烘的翅膀掠过她的额角。她差点掉下去。那只飞行物消失在黑暗中。她瘫软了,额角的汗水粘着那毛烘烘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这个没有光明的地方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这时候,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踢了她一下,是很弱的踢。她的身上骤然又有了力气!


当她终于穿越幽明,钻出那个黑暗的世界时,红都剧院的电影已经散场。剧院里的灯都关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入口的大门前,发现门已经锁上,她一边用拳头擂门一边大喊起来:“救命啊!救命!”

外面有开锁的声音。

一个人打开门,惊讶地看着她。

这张苍老的脸,已经深深地刻进她的脑海里——他就是那个要害死他的人!

她当时呆若木鸡。

他似乎不明白:你怎么活了?你怎么出来了?

不过,他仅仅是怔忡了一下,立即反身把门关上,朝她扑过来。

“救命啊!”她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那个人死命把她按倒在地,慌乱地用那双苍白的手再次卡住她的脖子。

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听见他的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怪叫。

她再也喊不出声了,一下跌进绝望的深渊。她知道这一次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这时候,剧院的门被人撞开,老子冲了进来,他上前抱住凶手,猛地把他摔倒在地,然后,他拉起这个怀孕的女人,快步朝外面跑去。

老子最近一直在红都剧院附近转悠,他想伺机捉住张四涪的尾巴。


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个建于1939年的红都剧院,地下还有一个剧院。

这个剧院跟地上的剧院面积一样大,座位一样多,好像一个克隆品。

这个地下剧院和地上的剧院相隔3米厚的土层。

这个地下剧院没有光明。

张四涪的父亲快60岁的时候,比他小30岁的太太为他生下了这个豁唇的孩子,可是,接着那个短命的女人就死了。

他自己的年龄也大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于是,对这个孩子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担忧。

他家祖祖辈辈吃皇家俸禄,吃民膏民脂。到了他这辈子,彻底跟官场告别。

他担心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孤苦伶仃,他想至少要给他留下一个保命的东西。

正巧他的一个朋友请他建造这个剧院,他就跟那个朋友商量,在剧院下面建造了一个格局相同的地下室,留给他的孩子,作为永久的遗产。

那个朋友答应了。

作为交换条件,他没有收那个朋友一分钱建筑费。

他希望他的孩子长大之后能经营这个地下剧院,那样的话他一辈子就可以吃香喝辣了。

不管怎样改朝换代,不管时局怎样动荡不安,不管世道怎样变化无常,不管他的孩子怎样不争气,他给他留下这样一个大房子,他至少不至于被饿死冻死,他至少还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且,这个地下室还有隐蔽性,如果不想公开,就可以封闭起来,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果然,解放的时候,地上的红都剧院被充公了,可是,这个地下剧院却依然属于张四涪。

当得知红都剧院要被接管的时候,张四涪在地上和地下之间制造了一个通道,入口就在24排4号座位的下面,通道做得十分精密,合上之后,很难发现破绽。所有剧院里的光线都不是很明亮,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拿着手电筒,趴在座位下,寻找那发丝一样的缝隙。

张四涪在人间是个清洁工。

没有人的时候,他像幽灵一样爬到地下,就成了那个地下剧院的经理。那没有光明的剧院是他的世界。

他就像是红都剧院的一只老鼠。他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即使是摸黑都来去自如。

那下面多恐怖啊。

漆黑中,每个座位上都摆着灵位!

地上剧院的座位上坐满了活人,地下剧院的座位上却坐满了死人——都是张四涪列祖列宗的灵牌,每个灵牌旁都摆着他们配偶的灵牌,他们都是妻妾成群。一代代排下来,一直到张四涪的父亲,他和三个老婆的灵牌摆在一起。

最后,坐着三个女人的尸体,正是那三个失踪的可怜女人。

张四涪把她们当成他的女人。


那个怀孕女人报案之后,警方迅速把这个地下剧院挖掘开了。

这个地下世界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四涪死了,自杀。

他端坐在最后一排,和那三个女人的尸体坐在一起。


还有一个谜,看来是永远解不开了:那个跟张四涪做过一夜露水夫妻的女人,第二天早晨为什么逃之夭夭?

张四涪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上一章:第12夜 下一章:天惶惶...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