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三国故事中，“秋风五丈原”是故事的结尾，而在本书中，它却是故事的开端。

是的，这本书从一开始立意，就是想写一段人们不太熟知的三国史——季汉（蜀汉）的最后三十年。

三国的许多人和事都被反复言说，而三国后期的故事却总是被人们选择性遗忘，是因为那些熟悉的英雄人物都已经退场了吗？是因为历史的色调变得忧伤黯淡了吗？是因为缺乏精彩纷呈的故事情节吗？我以为都不是，而是我们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观察角度。

2022年初春，我与家人驱车从西安前往宝鸡旅行，途中我们特意在岐山县蔡家坡镇的五丈原驻足。很惭愧，我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距离西安仅有一百三十公里的地方。而这一百三十公里，就是诸葛亮离大汉故都长安最近的距离。诸葛亮将人生的终点选择在渭水之滨的这方土塬之上，将遥不可及的梦想与自己枯瘦的身躯一同埋进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2023年夏末，我陪同一位老师在焦作考察三国遗迹，专程去了修武县的浊鹿城遗址。这是汉献帝刘协人生最后的归宿。虽然地表除了残存的夯土，已经看不出三国时期的任何痕迹，但面对着这片萧索与荒芜，联想到刘协凄凉坎坷的一生，风中依旧夹杂着历史的弦音。

两个同龄人，同一年出生，同一年死去。这不仅仅是一种巧合，也是四百年大汉王朝走向尾声的一种隐喻。公元234年，对季汉来说是无比绝望的一年，诸葛亮这座伟岸身躯的轰然崩塌，让举国上下无所适从，其后接踵而至的杨仪、魏延之争又险些将整个国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即便是这样，季汉作为三国之中最弱小的国家，依然将“汉”这面大旗又打了三十年。三十年，并不短，这个时间占到了整个季汉政权寿命的七成。即便从刘备入主益州算起，它也占到了六成之多。

褪去“诸神时代”的光芒，从公元234年开始，三国开始呈现出某种真实的历史底色，曹魏、季汉、东吴都陷入了各自的困局之中：对正统性的质疑、权力的代际过渡、攻守形势的逆转、功勋子弟的崛起、门阀大族的勃兴、民族矛盾的激化等等。在季汉，则尤以皇权与相权之间的博弈最为突出。后主刘禅开始揭开他神秘的面纱，从幕后走向台前。于是我们看到，季汉最后的三十年几乎可以被平均分成蒋琬、费祎、姜维三个主政时期。在此期间，我们也能隐约看到刘禅在逐步收回自己的权力，并且与姜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君臣默契。这是姜维重启北伐的基础，也为姜维北伐的功败垂成埋下了伏笔。

如果说这本书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那么它可能就是后主刘禅与蒋琬、费祎、姜维乃至于诸葛瞻的君臣关系。尤其是刘禅与姜维这对人物，我在书中花费的笔墨最多。我认为传统观念中对这两个人物的认知都有偏差，且往往在评价上容易情绪化、极端化。对于刘禅，“扶不起的阿斗”已经成为他千百年来的昏君标签。但如果他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君主，你无法解释他在季汉后三十年间在内部权力制衡中展现出的手腕。当然，我也并不赞成近年来互联网上对他“矫枉过正”的“封神”之论。同样，姜维于季汉的功过是非，也在他的身后被争吵了千余年。可惜的是，在很多赞誉者或者訾毁者眼里，姜维已经成为一种想象，一种情绪的输出，而脱离了历史的范畴。

对于历史研究者与写作者而言，越是大众不常触及的历史细节，就越具有探索钩沉的价值；越是大众不太关注的历史角落，就越能勾起我们挖掘的兴趣。在史料有限的条件下，我尝试在本书中对三国后期人物进行重新审视和解读，即便像王平、张嶷、罗宪这样的“小配角”，也拥有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我还尝试着结合军事地理形势，对三国后期的兴势之战、姜维北伐、诸葛恪北伐、寿春之战、魏灭蜀之战、永安之战等重要战役进行比较细致的拆解分析。这些鼓角争鸣的历史现场至今仍然留存在山河表里之间，它们像磁石一般吸引着我去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我已经走访并记录过全国三百余处三国文化遗存，但书中所涉及的许多地点我至今还未涉足。我曾计划借着写书的热情，实地走一遍褒斜道、祁山道、洮西道、阴平道，如今亦未能如愿。希望在本书出版之后，能够带上书踏上征程，了却这一夙愿。

本书是我的第五本三国题材历史非虚构作品，从选题萌发到与读者见面，前后历时四年。非虚构历史写作的过程对我而言是一种学业修行，这本书就像是交出的一张结课试卷。每每回忆写作的过程，被时光沉淀下来的都是收获观点与新知的幸福感。在非虚构历史写作中，我一直谨慎地尝试跨出三个小步，即解读力的一步、想象力的一步、文学性的一步。面对恒定而共有的史籍资源，好的历史写作者绝不会满足于对史料简单的堆砌和排列组合，他们会基于对历史客观全面的认知，提炼自己的观点和新解，用合理的推论填补史料的缝隙，并且用优美的文笔将历史的气韵呈现在纸张之上。尽管我现在创作方向已经转向了剧本和小说，但这种写作的训练和经验，将让我持续受益。

感谢中华书局的编辑傅可、董邦冠、李若彬，他们从选题策划到最终出版，全程参与，为这本书做了大量繁琐而细致的工作，贡献了很多精妙的建议。感谢梁满仓、宋杰两位先生拨冗撰写推荐语。本书在出版前，书中部分篇章整理为《建兴十二年》一文，刊发于《北京文学》2025年第3期，感谢执行主编师立斌、编辑侯磊的辛勤工作。感谢严保港、瞿正瀛、张睿、刘路、余欢、杜小龙、文大郎、吕峥、周渝、君天、池文汇、白帆、张寅潇等友人在本书撰写过程中提供的宝贵思路和意见。感谢陈梦实帮忙绘制了书中地图。感谢众多友人提供实地拍摄的三国遗迹照片。感谢家人在本书创作过程中给予我的鼓励与支持，家母挥毫赐墨，题写书名，为本书增色良多。读者朋友们对本书或书中所涉历史话题有任何见解和反馈，欢迎在各大自媒体平台搜索“写三国的成长”，期待与您交流。

---2025年3月1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