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韦杰号上的人又在英国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就好像这桩丑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在安森上将支持下,大卫·奇普被任命为一艘有44门火炮的战舰的船长。那场军事法庭审判八个月后,1746年圣诞节那天,他正跟另一艘英国船只从马德拉岛离开,这时他发现了一艘有32门火炮的西班牙船。奇普和另外那艘英国船对其紧追不舍,这时他也成了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领袖:站在上层后甲板上,向手下大声下令,船上的火炮蓄势待发。后来他对海军部说,他很“荣幸”地报告,他的部队“大约半小时”就追上了敌人。他还报告说,在敌船上发现了一百多箱银币。奇普终于俘获了他所谓的“价值连城的奖赏”。这笔战利品有很大一部分都奖给了他,随后他从海军退役,在苏格兰买了一处大庄园,结了婚,安了家。然而就算有这样的胜利,也无法完全清除韦杰号留给他的污点。他于1752年59岁时去世,有一份讣告还写到,韦杰号失事后他射杀了一名男子,令其“当场死亡”。

约翰·巴尔克利离开英国,去了一个背井离乡者可以抛却不堪重负的过去、重新找到自我的地方:美国。他来到宾夕法尼亚殖民地(未来的叛乱正在这里酝酿),并在1757年给自己的书又出了个美国版。他摘录了一部分艾萨克·莫里斯写的记录到自己书里,但是删去了莫里斯指责他残忍地抛弃他们一行的部分。美国版出来以后,巴尔克利就此在历史记录中消失,就像他在历史中出现一样突然。他的声音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他新书的献词中:他提到,希望能在美国找到“天主的园子”。

约翰·拜伦结了婚,生了六个孩子,又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多年,后来一路晋升为海军中将。1764年,他受命率领一支远征队环球航行,同时接到的命令还有一条是密切关注巴塔哥尼亚海岸,看看还有没有韦杰号幸存者,尽管这样的事情极不可能。他带着整个船队完成了环球航行,一条船都没有损失,但在海上,无论他到哪里,都有可怕的风暴如影随形,他的绰号也成了“坏天气杰克”。有位十八世纪的海军传记作家写道,拜伦是“大家公认的勇敢、杰出的军官,然而也是个极其倒霉的人”。尽管如此,在遗世独立的木制世界中,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渴求的对象——一种归属感。有个军官说他对部下亲切和善、关怀备至,他也因此受到广泛赞誉。

因为受到海军传统的约束,他只能对韦杰号事件讳莫如深,然而回忆起来总是充满痛苦:他的朋友科曾斯在被枪击后如何握着他的手;他发现的那条狗如何被他们宰杀、吃掉;还有他的一些同伴,最后如何沦落到同类相食的地步。1768年,也就是那场军事法庭审判过去二十多年后——这时奇普也已经辞世多年——拜伦才终于把自己对那些事件的描述付梓,题为《约翰·拜伦阁下的记述……讲述了他自己和同伴从1740年开始到1746年终于回到英国之前在巴塔哥尼亚海岸遭受的巨大苦难》。奇普已经不在人世,他也因此可以直言不讳,谈起这个船长的所作所为有多“鲁莽、草率”。海军陆战队中尉汉密尔顿仍然在为奇普的行为极力辩护,指责拜伦对船长的评价“极不公正”。

但评论家对这本书大为赞赏。有人说,这本书“简单、有趣、感人、浪漫”。这本书在读者的记忆中并没有停留多久,却对拜伦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孙子产生了魔力。在《唐璜》中,诗人拜伦写道,主人公受过的那种灾难,“也许只有我祖父的《航海纪述》/历数过他所受到的那些困苦”。在另一首诗里他还这样写道:

我的遭逢正好和我们祖父的相反:

他是在海上,我却在陆上没一刻安然。

乔治·安森上将后来又赢得了很多军事上的胜利。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期间,有一次他俘获了一整支法国舰队。但他发挥最大影响的时候不是身为指挥官,而是当上海军大臣以后。他在海军部委员会任职二十年,协助改革了英国海军,解决了詹金斯耳朵之战期间造成了那么多灾难的诸多问题。他带来的改变包括军种专业化,建立了一支由海军部管辖的常设海军陆战队,让海军再也不需要把动弹不得的伤残人员送往海上,导致韦杰岛上混乱不堪的那种模糊不清的指挥结构也不复存在。安森被誉为“英国海军之父”,有多条街道、多个城镇以他的名字命名,其中就有南卡罗来纳州的安森伯勒(Ansonborough)。约翰·拜伦还给次子起名为乔治·安森·拜伦。

然而就算是拜伦的老指挥官,他的名声也经不起时光冲刷。数十年后,安森的名头开始衰落,詹姆斯·库克、霍拉肖·纳尔逊等新一代指挥官作为后起之秀带着他们自己神话般的海洋故事掩盖了安森的光辉。1769年,百夫长号退役后被拆除,船头上那尊十六英尺的木制狮头送给了里士满公爵(Duke of Richmond),他在当地一家旅馆建了个基座把狮头放上去,还装了块牌匾,上面写道:

行者啊,请你在此稍稍驻足,

看看我,我比你多行上万里路:

我环游过世界,见过每一道风浪,

我和安森,丈量过整个海洋。

后来在国王要求下,狮头被转移到位于伦敦的格林威治医院,放在以安森命名的一个海员病房前。但随后一百年间,这件文物的重要性也逐渐减退,最终这个狮头被扔进一间棚屋,在那里烂成了碎片。

有时候,还是有伟大的海洋故事讲述者被韦杰号的传奇故事吸引。赫尔曼·梅尔维尔在1850年写就的小说《白夹克》里指出,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他们那些“最非同凡响、最引人入胜的故事”,非常适合在“充满活力的三月的夜晚”阅读,那时“窗子在你耳边吱嘎作响,高大的烟囱被吹倒在人行道上,雨滴也噼噼啪啪在窗外奏响”。1959年,帕特里克·奥布莱恩出版了以韦杰号经历的灾难为原型写成的小说《未知海岸》(The Unknown Shore)。尽管这部作品稍显稚嫩也欠缺打磨,但还是为奥布莱恩提供了一个模板,让他后来得以写出以拿破仑战争为背景的系列杰作。

然而,尽管偶尔泛起这些浪花,韦杰号事件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无人记起。佩纳斯湾地图里的一些地名,往往让现在的很多海员感到困惑。佩纳斯湾最北边的岬角附近是奇普一行拼尽全力想要划过去,最后却还是无功而返的地方,那里有四座小岛,分别叫史密斯岛、赫特福德岛、克罗斯莱特岛和霍布斯岛。这些名称,就是运输艇只剩下一艘,没有足够空间运送所有人时,只能留在那里的四名海军陆战队员的名字。他们曾高喊着“上帝保佑吾王!”目送奇普他们远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还有奇普海峡(Canal Cheap)和拜伦岛——拜伦就是在那里做出了命运攸关的选择,决定离开巴尔克利一行,回到船长身边。

海上游牧民在沿海水域消失了。到十九世纪末,乔诺人因为欧洲人的入侵而被扫除净尽。到二十世纪初,卡维斯卡尔人只剩下几十人,定居在佩纳斯湾以南约一百英里的一个小小村落。

韦杰岛仍然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今天,这个地方看起来仍叫人不寒而栗,这里的海岸也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接受风浪的侵袭。岛上的树弯弯绕绕、盘根错节,很多都被雷电烧黑了。因为雨和雨夹雪,地面浸透了水。安森山的山顶和其他山峰几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有时这层薄雾还会沿着斜坡爬下来,降到海边的岩石上,贪婪地吞下整座岛屿。很少能看到有什么生灵在这层薄雾中移动,只有一两只白颌海燕或别的海鸟在海浪上穿行。

苦难山旁边是当年那些劫后余生的人建立前哨站的地方,那里有几丛野芹菜仍在抽芽,还能找到一些零零落落的帽贝,当年那些幸存者就是靠着这些活了下来。往内陆走上几步,能看到几块已经腐烂的木板半埋在冰冷的溪涧里,还是几百年前由海浪冲上来的。这些船板大概五码长,上面敲着木钉,原来是一艘船的船身。这艘船就是英国皇家海军战舰韦杰号。那场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激烈的奋战,那些老大帝国摧枯拉朽的遥远梦想,到今天只剩下了这些遗迹,其他都早已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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