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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格拉布街小文人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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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半。从这三个人离开英国到现在,五年半了。人们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还曾为他们哀悼,但现在他们却出现了,就像三个拉撒路[拉撒路(Lazarus):耶稣好友、门徒。据《新约·约翰福音》,拉撒路病死后埋葬在一个洞穴中,四天后耶稣前来,奇迹般使之复活。]。 他们开始竹筒倒豆子,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和盘托出。尝试离开但是失败后,他们回到韦杰岛,埋葬了他们那个被谋杀的同伴。几天后,一小队巴塔哥尼亚土著坐着两只小划子出现了。这时候,困在韦杰岛上的有奇普、拜伦、汉密尔顿和另外十个人,包括见习官坎贝尔和埃利奥特医生。一个巴塔哥尼亚人朝他们走过来,用西班牙语跟他们打招呼,而埃利奥特能听懂西班牙语。这个人说他叫马丁,属于一个叫作乔诺(Chono)的海上民族。他们生活的地方比之前来过的卡维斯卡尔人更靠北。马丁说,他之前去过奇洛埃岛那个离这里最近的西班牙人定居点,这群劫后余生的人便恳求他带他们乘坐仅剩下的那艘船——将官专用艇——去那里。到那里之后,他们会把这条船给他作为感谢。 马丁同意了。1742年3月6日,他们跟另一个乔诺人一起出发,沿着海岸朝北边划去。之后没多久,当他们一行很多人都忙着在海岸上寻找食物时,奇普手下的六个人带着那艘专用艇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奇普在自己的叙述中回忆道:“促使这些恶棍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来的,除了他们的怯懦,我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不过,见习官坎贝尔曾无意中听到这几个脱离者窃窃私语,说想要摆脱他们这个偏执狂船长。 乔诺人继续领着他们穿过佩纳斯湾,前往奇洛埃岛。没了专用艇,他们只能坐在乔诺人的小划子里,定期停船上岸寻找食物。在路上,奇普这边有个人死了,用他们当中一个人的话说,只剩下“五个可怜虫”:奇普、拜伦、坎贝尔、汉密尔顿和埃利奥特。 拜伦一直觉得埃利奥特是他们当中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但这个曾经不屈不挠的人如今也越来越虚弱,最后躺倒在一段贫瘠的海岸线上,再也起不来了。他已经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声音也越来越有气无力。他摸索着拿出自己的一件贵重物品(一块怀表),交给坎贝尔。坎贝尔记录道,随后他便“撒手人寰”。拜伦无比悲痛,他们“在沙滩上给他挖了个坑”,似乎因为他们只能听天由命而感到心情沉重。为什么那么多同伴都死了,为什么让他活下来了? 剩下四个劫后余生的人继续穿过海湾,一路上都遵照乔诺向导的建议,按他们说的时间划船和休息,在他们说的地方找避难所和帽贝。就算这样,他们几个人的叙述里,还是会流露出他们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拜伦经常管巴塔哥尼亚人叫“野蛮人”,坎贝尔则抱怨说:“对他们的行为,我们一点儿毛病都不敢挑,他们把自己看成是我们的师父,而我们发现,在任何事情上我们都必须服从他们。”然而这几个英国人的优越感每天都会被踩翻在地。有一天拜伦摘了些浆果准备吃,乔诺人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告诉他这些果子有毒。拜伦写道:“就这样,他们现在恐怕是救了我一命。” 走了大概七十英里后,他们能看到西北方向他们没绕过去的那个海角了。然而向导并没有带他们往那个方向走,让他们大感意外。他们看到,乔诺人把两只小划子拖到岸上,然后拆开,每只小划子都拆成五部分,这样搬运起来就更容易了。除了奇普,每个人都负责搬运其中一部分。奇普不再有梦想支撑,他身体上、精神上看起来都已经崩溃瓦解。他悄悄囤积了一点点食物,低声喃喃自语,从长途跋涉一开始,就需要有人扶着他才能往前走。 这几个英国人跟着马丁一行,沿着一条密道在陆地上行进——荒野中一条八英里的陆上运输路线——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开海角周围危机四伏的海面了。他们步履艰难,慢慢穿过一片沼泽,一脚踩下去经常陷到膝盖,有时候还会没腰。拜伦意识到,专用艇被盗让事情变简单了:他们绝对不可能拖着那条专用艇穿过陆地。即便没有专用艇,拜伦也累得精疲力竭,走了几英里后,他倒在一棵树下,用他自己的话说,“陷入了沉郁的忧思”。他见过那么多人最终放弃,融入了另一个世界,那幅前景好像是很诱人。至少,去另一个世界不用花那么多力气。但拜伦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这样的忧思一点用处都没有。” 走完这条运输路线,乔诺人把小划子重新组装起来,放进一条航道,随后他们便沿着航道,在智利海岸线外犬牙交错的岛屿间蜿蜒前行。他们一路向北慢慢走了好几个星期,从一条航道划到另一条航道,从一个峡湾划到另一个峡湾。直到1742年6月的一天,他们瞥见远处有一个岬角。马丁说,那就是奇洛埃岛。 要抵达那里,他们还需要穿过一个面对太平洋无遮无挡的海湾,这片海湾非常凶险,甚至成了天然屏障,阻挡了西班牙人南下入侵的步伐。拜伦记录道:“那里有一片对所有敞口船只来说都最为可怕的深海,非常危险,真的。”而对他们的小划子来说,还要凶险“一千倍”。汉密尔顿决定跟其中一个乔诺人多等几天再尝试下海,但另外三人跟马丁一起坐上小划子立即出发了,马丁还用几块破毯子做了个小小的船帆当作动力。开始下雪了,船也开始漏水。拜伦疯狂地往外舀水,奇普则在风中喃喃自语。他们日夜兼程,小划子摇摇晃晃,但总归还在前进。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成功穿过了那个海湾,抵达奇洛埃岛最南端。他们离开韦杰岛已经三个月,从韦杰号在那里搁浅算起则已经将近一年了。拜伦写道,他和另外几个一起劫后余生的人“几乎都不成人形了”。奇普的情形最糟糕。拜伦记录道:“他的身体,我只能拿蚂蚁窝来比拟,上面爬满了成千上万只昆虫。现在他完全不再尝试摆脱这种折磨,看起来他已经完全魂不守舍,他想不起来我们这些人的名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胡子像隐修的人一样长……腿跟磨坊柱子一样粗,尽管身体只剩下皮包骨。” 他们冒着大雪艰辛跋涉了几英里,来到一个土著村落,那里的居民给他们提供了食物和住处。拜伦写道:“他们在篝火旁用羊皮给奇普船长铺了张床,把他放在上面。实际上,要不是得到了现在这些善意的帮助,他肯定活不下来。” 拜伦和坎贝尔尽管早就厌倦了奇普狂风暴雨式的领导,但他们还是坚持认为,如果巴尔克利那伙人没有抛弃他们,奇普原本的计划说不定已经成功了。奇洛埃岛这片区域并没有看到哪里藏着西班牙舰队,说不定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潜入一个海湾,缴获一艘没有武装的商船——用坎贝尔的话来说就是,“为祖国做出巨大贡献”。不过也有可能这只是个幻想,能让他们更容易接受自己做的选择。 汉密尔顿也很快跟他们会合了。他们已经开始康复,就连奇普都有所好转。一天晚上,他们大块吃着肉,大碗喝着大麦酿的酒,坎贝尔写道:“我们都在尽情欢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人间。”拜伦从离开英国以来已经过了两个生日,现在18岁了。 几天后,他们出发前往另一个村子。路上,突然有一队西班牙士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挺过了暴风雨、坏血病和船只失事,忍饥挨饿那么久,还经历了被抛弃的命运,而现在,这几个大难不死的人成了俘虏。 * * * 奇普记录道:“我现在沦落到了要被迫投降的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称为“任何人可能面临的最大不幸”。一开始,他收到一份文件,要求他承认臣服于西班牙王室,并被告知要签了这份文件才会给他吃的。他愤怒地把文件扔在地上,说:“英国国王手下的军官就算饿死也不会乞食。” 然而他签不签字都无所谓了。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奇普一行最后被一艘船运到了智利大陆上的一个城市,叫瓦尔帕莱索(Valparaíso)。他们被扔进所谓的“死牢”,里面非常黑,互相都看不见脸。拜伦写道:“除了光秃秃的四面墙,什么都没有。”还有好多跳蚤。那个地方的人跑来想要一睹这些重要囚犯的风采时,守卫就会把他们从死牢里带出去游街示众,就像马戏团里的动物一样。拜伦记录道:“那些士兵可挣了不少钱,因为任何人想看我们都得给他们钱。” 四人被捕七个月后被再次转移,这次是去了圣地亚哥,还在那里见到了总督。他把他们当成是战俘,但同时也是绅士,因此对他们要友善一些。他说,只要他们不会尝试跟英国的任何人联系,他就准许他们假释,住在监狱外面。 一天晚上,他们受邀跟西班牙海军上将唐何塞·皮萨罗共进晚餐。安森的分遣舰队离开英国后的几个月里,皮萨罗一直在追赶他们。现在他们知道了,皮萨罗的舰队曾尝试在英国舰队前面绕过合恩角,因为想在太平洋拦截他们。但他这支舰队也几乎全毁在暴风雨里了。一艘载有五百人的战船消失了,还有一艘载有七百人的船沉了。由于天气造成的延误,剩下三艘战舰吃光了所有食物,水手们开始抓老鼠,还互相卖来卖去,价钱是四美元一只。大部分海员最后都饿死了。皮萨罗镇压了一场叛变,处决了三个密谋叛变的人,然后命令剩下这些为数不多的手下打道回府。安森和皮萨罗的舰队都遭受了灭顶之灾,很难说谁的更严重。 现在,尽管奇普等人不再被监禁,但他们无法离开智利,他们的生活也几乎一成不变。奇普感叹道:“对我来说,这里的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一样长。”成为俘虏两年半以后,他们终于被告知可以回家了。尽管詹金斯耳朵之战一直没有正式停战,但英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所有重大军事行动都已经停止,两国也达成协议,交换所有战俘。奇普登船上路,跟他一起的还有拜伦和汉密尔顿,他称他们俩为“我的忠实伙伴,两个患难之交”。然而,坎贝尔留下了。被俘这些年来,他跟俘虏他的西班牙人关系越来越密切,奇普指责他转投了天主教,效忠对象也从英国变成了西班牙。要是真可以这么说,那么韦杰号船员到现在已经犯下了军法规定的几乎所有严重罪行,甚至包括叛国罪。 奇普、拜伦和汉密尔顿回家路上航行经过了韦杰岛,又绕过合恩角,就好像穿越回他们饱经摧残的过去。然而大海永远叫人捉摸不透,这一次的航程相对还算平静。他们抵达多佛后,拜伦马上租了匹马前往伦敦。现在22岁的他穿得像个乞丐,身无分文,只能加速闯过收费口。后来回忆起这些,他说他“不得不行骗,骑着马拼命穿过他们所有人,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大喊着要把我拦下来的人”。飞扬的马蹄嗒嗒嗒踏过泥泞的鹅卵石路面,飞快地穿过田野和村庄,穿过伦敦郊外延展出来的郊区。这时的伦敦是欧洲最大的城市,人口逼近70万。笛福说这座城市“巨大而丑陋”,在拜伦不在的这几年里,这座城也一直在不断发展,古老的房屋、教堂和铺子现在挤在新的砖砌建筑、公寓楼和商店之间;街上满是四轮马车,载着贵族、商人和店主。对于这个以海员、奴隶和殖民主义为代价建立起来的岛屿帝国来说,伦敦就是跳动的心脏。 拜伦来到位于伦敦市中心时尚区的大马尔伯勒街,去了他几个最亲密的朋友以前住的一个地方,结果那地方拿木板封了起来。拜伦写道:“离开了那么多年,而且这么长时间里没有听到过家里的任何消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谁过世了,有谁还活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他在他们家以前经常光顾的一家干货店停下来,问起家里兄弟姐妹的情况,得知他姐姐伊莎贝拉嫁给了一位勋爵,就住在旁边不远的苏荷广场。那里是一个贵族社区,有高大的石头房子,房子周围都是田园诗一样的花园。拜伦以最快速度走到那里,敲响了姐姐的家门,但那个门房只是斜眼看着这个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人。拜伦说服门房让他进去,正看到伊莎贝拉站在那里。这是个瘦削、优雅的女人,后来写了一本讲礼仪的书。她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个访客,随后才意识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弟弟。拜伦写道:“我姐姐以那么惊讶、那么喜悦的心情迎接了我。”上次分别时,拜伦还是个16岁的孩子,现在已经成长为饱经风霜的海员。 * * * 大卫·奇普也去了伦敦。他已年近五旬,被困在智利的漫长岁月里,他似乎一直在回想每一起灾难事件,每一次惨痛遭遇。现在他发现约翰·巴尔克利对他进行了严厉控诉,说他是个又无能又凶残的指挥官,而且还是通过一本书发出的指控;这样的指控不但会终结他的军事生涯,就连他的生命都可能因此而终结。奇普给海军部官员写了封信,反指巴尔克利那伙人是骗子:“他们以最灭绝人性的方式抛弃了我们,在离开的时候还摧毁了他们认为或许对我们有用的所有东西……对于干了这么多坏事的懦夫,还能指望他们说得出来什么?” 奇普怒火中烧,也讲述了自己的版本。但他可不会玩巴尔克利那一套,比如出版一本书什么的。实际上,他打算把自己的证词——还有怒火——留在一个更有决定意义的公共论坛上,也就是军事法庭,担任法庭法官的都是像他这样的指挥官。他准备了一份宣过誓的证词,详细列出了他的指控,还在写给海军部大臣助理的信中坚称,只要完成司法审讯,“我敢大言不惭地说……我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在船只失事之前还是之后,都会显得无可指摘”。他发表的公开评论为数不多,不过有一次他说:“在审判日之前,对于这些恶棍,我既没有什么话要支持他们,也没有什么话要反对他们。”——随后他又补充说,到了那一天,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些人被绞死了。 * * * 关于这次远征的故事——或许更应该说,那么多个众说纷纭的故事——继续深深吸引着公众的想象力。当时,出版物呈指数增长,既因为政府审查制度很宽松,也得益于老百姓的识字率在不断提高。公众对新闻的渴求越来越强烈,为了满足这种渴求,出现了一个专门的蹩脚文人阶层,他们卖文为生,而不是靠贵族供养,老牌文学家经常嘲笑他们是“格拉布街小文人”。(格拉布街以前在伦敦的一个贫民区,有廉价旅馆、妓院和唯利是图的出版商。)现在格拉布街发现了一个好故事,便紧紧抓住所谓的韦杰号事件再也不肯撒手。 据《卡利多尼亚水星报》(Caledonian Mercury)报道,巴尔克利和那些叛变船员攻击的不只是奇普和汉密尔顿,而且还包括跟奇普一伙的所有人——“把他们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把他们留给“更仁慈的野蛮人处置”。另一个故事带来了汉密尔顿的视角,说奇普的行为“往往很神秘,而且总是很高傲”;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汉密尔顿清楚地看到,船长“始终是在世事洞明的远见指引下行事”。 大型报纸和期刊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让人喘不过气来,图书出版商也没闲着,争相出版这些度尽劫波的人带来的一手资料。奇普回到英国后不久,坎贝尔也从智利乘坐另一艘船回来了。他出版了自己长达一百多页的叙述,题为《巴尔克利和卡明斯南海航行记续篇》(The Sequel to Bulkeley and Cummins’s Voyage to the South-Seas),为自己遭到的叛国指控辩护。不过后来没多久,他逃离英国,加入了西班牙军队。 约翰·拜伦认为,巴尔克利试图为之辩护的那些行为,“只能看成是叛变,无从他想”。尽管拜伦可能也发表了自己的版本,但他似乎不愿意说自己上级军官的坏话,而且沉迷于他所谓的“自我主义”。与此同时,还有更多叙述也都纷纷现身。有个格拉布街小文人写了本小册子,题为《英国皇家船只韦杰号的不幸航行和灾难的动人叙述》(An Affecting Narrative of the Unfortunate Voyage and Catastrophe of His Majesty’s Ship Wager),声称该书“根据真实的日记编写,并通过邮寄转递给伦敦一名商人,来自一个目睹了所有事件的人”。然而学者菲利普·爱德华兹(Philip Edwards)指出,这份叙述只是把巴尔克利的日记稍微改动了一下,而且改得很不合情理,有时候还是逐字照搬,把所有细节都改成了支持奇普说法的样子,也是在维护长期以来的权威体系。在口诛笔伐中,炮长的日记被改头换面,成了针对他自己的武器。 各式各样的叙述简直汗牛充栋——其中有些叙述的来源还相当可疑——因此,对韦杰号事件的看法因读者而异。巴尔克利的日记一直在被各路小文人剽窃,最后巴尔克利发现人们越来越怀疑他这本日记的真实性,就仿佛那里面的记载也有可能是假的,这让他怒火中烧。 * * * 奇普回到英国没几天,海军部就在报纸上发出一份传唤,要求韦杰号所有幸存下来的军官、士官和海员都到朴次茅斯报到,接受军事法庭审判。将在几周后开始的这场审判,必须穿透众说纷纭的迷雾——那些互相冲突、疑点重重乃至向壁虚构的说法——分辨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而伸张正义。作家珍妮特·马尔科姆(Janet Malcolm)指出:“法律是守护者,守护着理想的、没有受过任何影响的真相,去除了讲述中的矫饰的真相……最能经受住证据规则检验的故事,就是会胜出的故事。”然而,无论哪个说法最后占了上风,这场审判都肯定会让世人看到,军官和海员——大英帝国先头部队的一部分——是怎么陷入无政府状态、变成野蛮人的。这个令人悲伤的前景,甚至可能足以取代安森俘获西班牙大帆船的恢宏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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