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十二章 苦难山的主人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
|
拜伦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条狗。卡维斯卡尔人也许是因为走得太匆忙,把它落下了。那条狗朝拜伦走过来,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回营地,晚上也躺在拜伦身边供拜伦取暖。白天的时候,无论拜伦走到那里,那条狗也都会跟着他。拜伦写道:“这个生灵好喜欢我,对我那么忠心耿耿,甚至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否则一定会咬他们。” 有了真正的陪伴,拜伦感到很欣慰。卡维斯卡尔人离开以后,这个前哨站就每况愈下,现在已经再次陷入混乱。物资不断减少,奇普船长现在也面临着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如果继续按照同样的份额分发每天的口粮,短期内他的部下不会被激怒,但食物会更快吃完——最后所有人都得忍饥挨饿。因此他选择减少他们已经少得可怜的食物量,在海员“最一触即发的时刻”惹恼了他们。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他们改为“减少面粉用量,三个人一天一磅。”几天后,这个分量又进一步减少了。 巴尔克利想找点营养品,于是带着一些人去了卡维斯卡尔人捕鱼的潟湖,但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到了那里,却什么都没发现。巴尔克利写道:“我们的生活现在非常艰难,贝类非常少见,也很难抓到。” 到6月时冬天来临,白天的时间变短了,气温也一直在冰点以下。雨经常变成雪或是雨夹雪。还有冰雹,巴尔克利写道,“打在人脸上生疼,几乎没办法忍受”。这位炮长尽管表现得很坚忍,但也还是抱怨说,肯定没有人“遇到过我们这样的鬼天气”,还说天气“这么恶劣,到底是留在帐篷里忍饥挨饿,还是出门去找吃的,肯定都得犹豫一阵才能下定决心”。 有一天,拜伦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想让自己暖和点,这时那条蜷缩在他身边的狗开始低声咆哮起来。拜伦抬起头,看到门口有一群海员,看眼神像一群疯子。他们说,他们需要这条狗。 做什么?拜伦问道。 他们说,不把这条狗吃了,他们会饿死。 拜伦求他们不要把狗带走。但他们还是把这条一直尖叫着的狗拖出了拜伦的小屋。 很快拜伦就听不到狗吠了。那些人杀了它——拜伦没有记下来是用枪打死的还是徒手打死的,可能他也没办法老是想着这场杀戮。他们把这条狗放到火上烤,饥肠辘辘的人围在火堆旁边,等着吃自己那一份。拜伦一直自己待着,忧心如焚。但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看着那群人在烟雾缭绕中狼吞虎咽那条狗的肉和内脏。炮长巴尔克利写道,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觉得英国的任何羊肉都比不上狗肉美味”。 最后拜伦还是伸手要了自己那份。后来他发现了丢在一旁的狗爪子和几块狗皮,也吃了下去。他承认:“饥饿的急切呼唤,让我们的人失去了理智。” 诗人拜伦勋爵以祖父的描写为蓝本,在《唐璜》里写道: 怎么办呢?腹中的饥火熊熊, 于是唐璜的狗,也不顾他恳求, 就被杀死,每人分吃了一块肉。 * * * 在岛上还不到一个月,约翰·巴尔克利就眼睁睁看着全体船员分裂成了各自为政的几支队伍。先是米切尔和他那九个亡命徒那伙人,他们抛弃了大部队,在几英里外建起了自己的基地,也自己找吃的。剩下的人管他们叫“脱离者”,而他们离开营地,也许对其他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们有武器,而且像坎贝尔说的那样,会“随心所欲地乱逛”。人们担心这些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时会决定袭击主营地,抢走运输艇或补给品。 主营地有一名海员在去苦难山找食物的时候失踪了,一群人前去搜索,发现他的尸体被塞在灌木丛里。拜伦写道,受害者“多处被刺,伤痕累累”,他仅有的一点物资显然是被抢走了。拜伦怀疑,“自从我们的船失事以来”,米切尔已经背了“至少两条人命”。发现尸体——以及发现有些船员竟然会为了生存下去而杀人——让搜索队无比震惊。海员们总是会确保他们倒下的同伴入土或入水为安,就像拜伦写的那样,人们普遍相信,“死者的灵魂在死者下葬以前无法安息;倘若有人忽略了这个对逝者的义务,逝者会一直阴魂不散,找他们的麻烦”。但这一次,他们匆匆撤退了,把那具一半已经冻硬了的尸体留在了那里。 定居点的人之间,分裂也同样日益扩大。有很多人——包括水手长约翰·金——都公开表示鄙视奇普船长。在他们看来,奇普船长顽固、自负,害他们沦落到遭受地狱之火折磨的境地,现在也没办法把他们救出去。凭什么是他来决定他们要做什么任务、每天分配给大家多少食物?现在既没有船,也没有海军部,没有政府,他凭什么拥有绝对权力来统治大家?见习官坎贝尔仍然对奇普很忠诚,他感叹说,很多人“不断大声疾呼反对船长,还威胁那些跟他站在一边的士官”。 奇普本来指望能依靠海军陆战队上尉罗伯特·彭伯顿和他手底下的士兵来帮忙镇压船员中间的任何骚乱。但彭伯顿已经跟他全副武装的士兵分裂了出去,形成了自己的小集团,尽管他们仍然住在这个前哨站里。从理论上讲,这些海军陆战队员是陆军的一部分,而现在他们回到了陆地上,所以彭伯顿宣称,只有他有权指挥这些队员。他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打了把木头椅子,耀武扬威地坐在上面,由自己的士兵簇拥着。在他的小房子上面,飘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表明这是他的领地。 坎贝尔记录道,韦杰号全体船员正在陷入“无政府状态”,各个领导人之间剑拔弩张。不同派系之间的敌意和杀气非常浓烈,乃至“完全无法确定会产生什么后果”。 拜伦为了避开他称之为阴谋团伙的这些人,自己一个人搬到了村子边上。他写道:“随便哪个派系我都不喜欢,我建了个只够我自己住的小房子。” 船只失事摧毁了以前的等级制度:现在所有人都要面对同样悲惨的境地。巴尔克利观察到,这样的条件——寒冷、饥饿、混乱——“真的会让人对生活感到厌倦”。但在这众生平等的恶劣条件下,在人人有份的受苦受难中,巴尔克利似乎还活得挺好。他把自己的小房子捯饬得漂漂亮亮的,房子周围的植被也好好打理过。尽管很多船员似乎都只是在等死,等待永恒的安宁到来,但他还是在狂热地到处搜寻:打鸟,刮岩石上的海藻,去韦杰号残骸打捞还能找到的物资。他找到的任何食物都必须放进后勤帐里,但他还是能为自己收集到一些其他珍贵的材料:木板、工具、鞋子、布条等。钱在岛上没有任何用处,但跟城里的商人一样,他可以用这些东西以物易物换来其他必需品,也可以当成恩惠散发出去。他还悄悄藏了些枪和弹药。 每天早上,巴尔克利走出自己的房子时都很警惕。他认为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就像那本《基督徒的典范》里说的,只有小心才能“避免被魔鬼欺骗;魔鬼从不睡觉,而且到处寻找他能吞噬的人”。 他发现,他称为“人民”(the people)的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会群集到他住处来的越来越多,而且是专门来找他,约翰·巴尔克利,想弄清楚自己这个小团体下一步该做什么。有一天,海军陆战队上尉彭伯顿把巴尔克利和他的朋友卡明斯拉到一边,一起跑到彭伯顿的住处去开会。确定隔墙无耳后,彭伯顿吐露道,他认为执行副官贝恩斯上尉啥也不是。更重要的是,他对奇普船长也是“同样的看法”。他的忠诚,现在似乎维系在巴尔克利这个天生的领袖身上。 * * * 这时候奇普船长最操心的是盗贼。他们像鬼鬼祟祟的老鼠一样,总是在夜里悄悄溜进后勤帐,又带着珍贵的食物逃走。全体船员已经处于大批饿死的边缘,盗窃行为(巴尔克利称之为“邪恶行径”)激起了众怒。同船的船员们,一起吃饭的饭搭子们,都你看我我看你,怀疑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们当中到底是谁在偷最后这点剩下的口粮? 海员们如痛恨暴君一样痛恨的指挥官只有一种,就是无法维持秩序,也没能履行不言而喻的承诺的人(要想手下人对自己忠诚,就必须保护好他们的福祉)。这些劫后余生的人现在有很多都很鄙视奇普,因为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物资,也没有抓到罪魁祸首。有些人甚至强烈要求把食品搬到巴尔克利的房子里去,坚持认为他能照料得更好。 巴尔克利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还是去找了奇普,想向他“请教”一下盗窃的事情。他讲起话来,就好像是代表着人民一样。 奇普认为,如果他无法平息这场骚乱,这个前哨站就会被这场骚乱毁掉。于是他发布公告,命令所有军官和海军陆战队员轮流看守后勤帐。奇普要求巴尔克利也值一个夜班,在潮湿、寒冷的夜里独自站上几个小时的岗——这也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巴尔克利写道,为了保持“警惕”,奇普“下了死命令”。拜伦也需要定期担任警戒。他写道,“为了寻找食物,打了一整天的猎,早就累得不想动弹了”,所以很难“在夜里保卫后勤帐不被人入侵”。 有一天晚上,拜伦值班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动静。他仍然在担心天黑以后会有一种可怕的生物在岛上游荡。他在自己的叙述里记录道,有一次有个海员声称,他在睡觉时“被什么动物对着他脸上呼气把他弄醒了,睁开眼来,他借着火光看到有一头巨大的野兽站在他上方,吓得大惊失色”。这个海员“满脸恐惧”地讲述了自己死里逃生的故事。拜伦很是兴奋,后来他想到自己在沙地上也看到过一个奇怪的印子:“很深、很平,是一只圆圆的大脚,爪子很明显。” 拜伦在黑暗中搜查起来。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听到声音,一直持续着,甚至有些狂野。声音是从帐篷里传来的。拜伦拔出手枪,走了进去。在他面前,一个船员伙伴的眼睛闪闪发亮。这个人是从帐篷下面钻进来的,正在偷取食物。拜伦把手枪顶在那人胸前,用绳子把小偷的双手绑在一根桩子上,这才去通知船长。 奇普把这个人关了起来,希望能阻止更多盗窃事件发生。没过多久,事务长托马斯·哈维带着枪外出散步时看到一个人影在后勤帐旁边的灌木丛里爬。“谁在那儿?”是一个名叫罗兰·克鲁塞特(Rowland Crusset)的海军陆战队员。哈维抓住他,搜了他的身。巴尔克利记录道,在他身上发现了“九十多个人一天的面粉供应量,以及一片牛肉,都藏在外套下面”,他还在灌木丛里藏了另外三块牛肉。 另一名海军陆战队员托马斯·史密斯(Thomas Smith)是克鲁塞特的饭搭子,当时正在看守后勤帐,也被当成同伙抓了起来。 逮捕这些人的消息在定居点传开了,原本没精打采的居民激动起来,进入了人人都是义务警察的狂热状态。奇普告诉巴尔克利和另外几位军官:“我当真以为,偷窃后勤帐,就我们眼下的情形来说,就是要让所有人饿死的罪行,所以罪犯应该判死刑。”没有人表示异议。巴尔克利记录道:“这不只是船长一个人的意见,确实是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 不过奇普最后还是决定,被告必须“受海军法规管辖,也由海军法规决定去留”。按照这些规定,他决定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如果韦杰岛上有犯罪行为,就应该要有一场审判。 就算是在广阔的不毛之地,英国和海军部都鞭长莫及的地方,奇普和大部分劫后余生的人都仍然坚持要遵守英国的海军法规。他们匆匆安排了一场公开审判,委任了几名军官担任法官。按照海军的规定,他们必须公正不阿,尽管在这个案子里,不可能有谁不受所控罪行的影响。法官穿着破衣烂衫宣誓就职,被告被带到法庭上。风拂过他们的身体,法官大声念出指控,目击证人被传唤上来,他们发誓会讲出“真相,全部真相,也只有真相”。被告唯一的辩护似乎只能是,为了不被饿死,他们只能不择手段,无论会多么残忍、多么狡诈。每一项程序都进行得很快,三名被告也全都被判有罪。 经查阅军法,法官认定“该罪行未危及生命”,因此不应判处死刑,而是判处每名罪犯挨六百下鞭子——这个数字太高了,只能改成连续三天,每天两百鞭来执行,要不然肯定会把人打死。有个海军的水手有一次差点遭受严厉的鞭打,他说:“我肯定没办法承受这样的酷刑;我宁愿被枪决或绞死在帆桁顶端也不愿挨鞭子。” 然而还有很多人认为六百鞭远远不够。他们想对罪犯处以极刑。这时巴尔克利发话了,提出了他所谓的“一种仅次于死刑的办法”——也会“让未来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方法。他提出,罪犯接受鞭刑后,就把他们流放到海岸外的一个岩石小岛上,那里至少还有些贻贝、蜗牛和淡水,就把罪犯留在那里自生自灭,直到全体船员找到回英国的办法。 奇普船长支持这个想法。经过这么严厉的处罚,肯定再也不会有人胆敢违抗他的命令,也没人敢让自己的需求凌驾于全体船员之上。 奇普下令“全体人员一起观刑”,其中一名囚犯克鲁塞特被卫兵带到外面,大家也顶着一场猛烈的冰雹聚集起来。这些人跟这名被判鞭刑的海军陆战队员一起走过了半个地球,一起值班,一起对抗飓风,也一起在船只失事中幸存了下来。而现在,他们看着这名同伴的手腕被绑到树上。好长时间里都在你争我抢的全体船员,暂时因为共同的仇恨而团结了起来。 克鲁塞特的衬衣被脱下来,露出脊背。先是冰雹击中了他。随后有个人抓起鞭子,用尽全力开始往克鲁塞特身上抽。鞭子划破了他的皮肤。有个现场观看鞭刑的人说,打了二十多鞭后,“伤痕累累的背部已经不成人形,就像在烈火下快烤成黑色的烤肉。但鞭子还在接着落下来”。 负责执行鞭刑的人一直打到用尽了浑身力气再也打不动了为止,随后由一名新行刑人接手。另一名观看鞭刑的人回忆道:“一个可怜的家伙遭受惩罚时,他痛苦的呼喊会穿透你的灵魂。” 克鲁塞特挨了五十下,然后又是五十下,然后又是五十下。挨完这一天的总共两百鞭后,有人把他解下来,搀着他离开。第二天继续鞭打。另外两个罪人也同样挨了这么多鞭。有些海军陆战队员看到同袍那么痛苦,感到触目惊心,至少有一次,他们犹豫了,下不去手执行刑罚的第三部分。挨完所有鞭子后,这几个囚犯坐上运输艇,被送到那个小岛上,他们处于半昏迷状态,还流着血,就这么被留在了那里。 奇普相信自己已经平息了他们这些人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抗命行为。在一份报告中他坚称:“我用尽所有办法……让他们具备理性,并认识到自己的责任。”然而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四瓶白兰地和四袋面粉从后勤帐消失了。物质匮乏比奇普船长能施加的任何惩罚都更具威胁性。 一群人闯进一些避难所,搜寻丢了的那些食物。他们把几个海军陆战队员的帐篷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被盗的瓶子和袋子。九名海军陆战队员被控有罪,但有五个人成功脱逃,加入了那群脱离者。另外四人受到审判,被定罪、鞭打后也流放了。 盗窃行为仍在发生,鞭打也升级了。又一个人遭反复鞭打后,奇普命令拜伦和另外几个人划船把这个小偷运到小岛上去。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拜伦回忆道:“我们出于同情,违反了命令,给他搭了间小屋子,生了堆火,然后就把这个可怜的家伙留在那里,任他自生自灭。”过了几天,拜伦跟几个同伴偷偷去给这个人送点吃的,结果发现他“死了,都已经僵硬了”。 |
||||
| 上一章:第十一章 | 下一章:第十三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